如果你是李鸿章，坐在老师曾国藩的病床前，老师已经快不行了，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你，跟你斗了半辈子的左宗棠，是天下第一号人物，你会是什么滋味？
1872年3月，直隶总督李鸿章从保定连夜动身，一路赶到江宁总督署，本来就是来送老师最后一程的。
进了院子走到床边，看到六十一岁的曾国藩已经瘦得脱形，呼吸浅得像一张纸，说不了几句话。

从1852年办湘军打太平天国，到天津教案背了一身“卖国贼”的骂名，这一辈子熬得太狠，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曾国藩挣扎着开口，说了三件事。
前两件，第一件说军队，后悔平定太平天国后把湘军裁得太狠，叮嘱李鸿章，淮军是国家根本，只能往强里练，不能动；第二件说人心，国事难办，难不在兵不在钱，难在人心坏了，当官到这个位置，要带头正风气，哪怕别人不跟，自己也得守住。

说到第三件事，李鸿章直接愣住了——曾国藩说，天下第一号种子人物，是左宗棠。
李鸿章跟左宗棠斗了半辈子，一个嫌对方张狂，一个看不上对方圆滑，朝堂上碰到必是火星撞地球，怎么老师临死会说左宗棠是天下第一？
这事说起来，曾国藩和左宗棠也掐了一辈子，但掐得敞亮。

早在1852年，曾国藩丁忧在长沙办团练，左宗棠还是巡抚张亮基的幕僚，第一次见面，左宗棠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直截了当说曾国藩练兵方法不对。
换作别人，面子上挂不住早就翻脸了，可曾国藩没生气，把话记下来，回去琢磨了好几天。
真正把两人矛盾摆到台面上，是1854年靖港兵败。

曾国藩输得跳湘江自杀，被捞上来后，左宗棠一大早从长沙跑到铜官渚，进了船舱劈头就骂：你投水自杀，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骂完掏出曾国藩父亲的信，信里说：战死在外值，死在湖南我不替你哭。
曾国藩看着信，眼泪掉在纸面上，没反驳一句，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左宗棠话说得难听，可他不是来落井下石，是来拉人的——他知道曾国藩是国之干才，不能就这么垮了。
后来左宗棠被太平军围困，情况危急，曾国藩派兵拼死救出来，左宗棠写来道谢信，语气还是带着傲气，身边人都劝，这种不识好歹的人别管了。
曾国藩怎么说？他说左宗棠是有真本事的人，骂我，往往是我做得不对，这种人，国家用得着。

俩人掐了二十年，从练兵到用人，从剿捻到西北，意见不合是常事，但有一条底线守得死死的：争归争，从来不背后捅刀子。
这种敞亮，在晚清官场上真不多见。
1866年左宗棠要去陕甘平乱，要钱要兵，当时两江总督是曾国藩，他没等左宗棠开口，主动协调江苏每月给左宗棠拨六万两军饷，一次没断过。

更难得的是，曾国藩把自己裁兵后仅存的精锐——刘松山的老湘营，整个儿送给了左宗棠。
身边人不理解，曾国藩只说：季高去陕甘，比我在江南重要多了。
后来左宗棠在给朝廷的奏折里，破天荒写下一句话：“曾国藩知人之明、谋国之忠，实非臣所能及”。

左宗棠一辈子自比“今亮”，从来不服人，能说出这句话，是真的心服口服。
1874年海防塞防之争，左宗棠要收复新疆，李鸿章要优先办海防，俩人各持己见，都找曾国藩站队，曾国藩两边都没明确表态，私下跟幕僚说：季高性子直，认准了国土不能丢，看得远；少荃圆滑，懂朝廷的难处，务实。
一个像刀，一个像刀鞘，国家两个都需要。

最后朝廷采纳了左宗棠的主张，1875年63岁的左宗棠抬棺出征，这不是演义，是真事，他自己都做好了战死西北的准备。
从1876年誓师进军，到1878年收复除伊犁外的全部新疆领土，打回来160万平方公里，差不多是咱们现在国土的六分之一。
梁启超后来评价左宗棠，是“五百年以来第一伟人”。

曾国藩死的时候，左宗棠人在西北，没能赶回去吊唁，托人送来一副挽联：“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一辈子不服人的左宗棠，写下“自愧不如”四个字，是真的知道，曾国藩这些年为他做了什么，没有曾国藩的举荐和支撑，他未必能走到收复新疆这一步。
回到1872年江宁的那张病床前，李鸿章坐在那，听到这句话，当时没说话，估计心里五味杂陈，未必一下子全懂。

可后来他走了那么多路，经历了那么多事，总会慢慢明白：曾国藩说这句话，不是单纯夸左宗棠，是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大臣——争的是国事，不是私怨，为国举才不避仇，心里装的是国家，不是自己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