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韦伯太空望远镜又刷新了一次纪录。一个叫MoM-z14的星系得到正式确认，它的红移为14.44，这意味着它呈现的是大爆炸后仅2.8亿年时的样子。

这项研究于2025年5月23日以预印本形式发布，2026年1月正式发表于《Open Journal of Astrophysics》。消息一出，很多人自然会想：只要望远镜越造越大，是不是总有一天能看到宇宙的尽头？

答案可能会让人失望。看向太空深处，其实是在回看过去。

越过最早的星系，恒星就彻底看不到了；再往前，宇宙越来越热、越来越稠密，光也越来越难传播。到了大爆炸后约38万年，出现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它是人类能直接看到的最古老的光，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地球，常被画成一层包住一切的发光外壳，看上去就像宇宙的边界。但这个画面有误导性。

那层光芒并不是空间的尽头，而是早期宇宙刚刚变得透明的那一刻。在那之前，物质是带电粒子组成的致密等离子体，光子不停地被散射，根本跑不出来。

所以它更像一道帷幕，遮住了更早的历史。科学家们正在寻找原始引力波等古老信号，想看看帷幕后面藏着什么。

能看到的最深处，不一定就是存在的最远处。还有一个乍一看说不通的数字。

宇宙年龄约138亿年，可今天能观测到的最远区域距离地球约460亿光年。光怎么可能在不到140亿年里走完460亿光年？

原因在于，光在路上走的时候，空间本身也在膨胀。一个光子几十亿年前出发，一直朝地球飞来，可它和地球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被拉长。

等它终于到达，发出它的地方早已远得多了。所以，今天可观测宇宙的直径大约是930亿光年。

更奇妙的是，这个可观测范围并不固定，它取决于观测者站在哪里。假如几十亿光年外也有一个文明，它看到的是另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球形区域，里面有地球看不见的地方，反过来也一样。

没有哪个位置能看清一切，每个观测者都只能收到信号来得及送到自己面前的那部分宇宙历史。现在说说那个广为流传的“140亿光年”。

在距地球约140亿光年的地方，宇宙膨胀造成的退行速度正好等于光速，天文学上叫“哈勃球面”。这并不违反相对论，因为不是星系本身在空间里飞，而是空间在被撑大。

严格来说，真正决定“此刻发出的光还能不能到达地球”的是宇宙事件视界，它比140亿光年还要远一些，大约在160多亿光年处。不过两个说法讲的是同一件事：星系一旦越过那条线，它现在发出的光就永远追不上地球了。

按照一些估算，可观测宇宙中的星系，九成以上此刻已经越过了这道界限。夜空里依然能看到它们，只是因为它们几十亿甚至上百亿年前发出的光，到今天才刚刚落进望远镜。

望远镜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星系，看到的都是它们的过去，说它们是“宇宙的幽灵”也不夸张。可以想象一个星系慢慢靠近这道看不见的门槛。

它不会爆炸，也不会消失，当地什么都没发生。但从地球看过去，它的信号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弱，最后再也不会有新消息传来。

这种未知和别的未知不一样：望远镜放大一万倍，也收不到从来没送到的信息；就算再等一百万年，也不一定能等到答案。这一切的源头，要从将近一百年前说起。

1929年之前，包括爱因斯坦在内，大多数科学家都认为宇宙是静止不变的。后来哈勃发现，遥远星系的光普遍发生红移，而且距离越远，退行速度越快，宇宙原来在膨胀。

到了上世纪90年代末，对遥远超新星的观测又带来一个更惊人的发现：宇宙膨胀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在加速。推动加速的就是暗能量，它约占宇宙总质能的七成。

暗能量到底是什么，至今没人说得清。2025年3月19日，暗能量光谱仪DESI团队公布结果，联合宇宙微波背景和超新星等测量后，数据显示暗能量的影响可能在减弱，证据强度在2.8到4.2个西格玛之间，还没有达到5西格玛的发现门槛。

今年7月30日，DESI又发布了基于莱曼阿尔法森林的新分析，误差明显缩小，中心值向标准宇宙学模型靠拢。宇宙将来怎么膨胀、视界怎么变化，都取决于暗能量。

这场争论还没有结果。如果加速膨胀一直持续，结局会相当冷清。

有研究推算，大约千亿年后，除了本星系群里那几个可能早已合并的成员，夜空中将看不到任何河外星系。那时的天文学家无论多聪明，都测不到红移，也发现不了哈勃定律，宇宙大爆炸留下的证据也会被膨胀抹掉。

他们根据手头的全部证据，会得出一个合乎逻辑却完全错误的结论：宇宙里只有自己这一个星系。想到这里，让人心里一沉，也让人觉得庆幸，人类恰好生活在一个还能看清宇宙来历的时代。

也正因为这样，各国都在抓紧时间看宇宙。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8月30日，罗曼空间望远镜由重型猎鹰火箭发射，前往日地第二拉格朗日点。

中国的巡天空间望远镜也在加紧准备：1月7日，其科学仿真研究系列成果在国际期刊《天文和天体物理学研究》以专刊形式在线发布，望远镜正准备最早于2027年初发射。它发射后将与中国空间站共轨独立飞行，开展巡天观测，必要时短期停靠空间站进行补给和维护升级，视场约为哈勃的300倍，在暗物质、暗能量研究上很值得期待。

这些设备都越不过宇宙视界，但能帮人类在视界之内把宇宙看得更清楚。那么，视界之外到底有什么？

最稳妥的科学回答很简单：大概率还是宇宙，更多的星系、更多的物质、更多的空旷空间。真正的问题是还有多大。

暴胀理论认为，极早期的宇宙经历过一段异常剧烈的膨胀，今天整个可观测宇宙，起初可能只是一个大得多的区域里的一小块。把可观测宇宙不断缩小，它先占满画面，然后变成一个圆，再变成一个小点。

目前的宇宙学没法告诉人类该缩到哪里为止。整个宇宙也许只比可见部分大一点，也许大得难以想象，也可能无限延伸。

观测显示，在能测量的最大尺度上，空间非常接近平坦，可平坦的宇宙既可能无限大，也可能只是大到曲率测不出来。一些暴胀模型还设想，暴胀在别处可能还在继续，在不同区域先后结束，形成彼此隔绝的巨大区域，“永恒暴胀”和“多元宇宙”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但必须说清楚：至今没有发现另一个宇宙，也没有任何一张它的照片，多元宇宙仍然只是理论上的可能。能比较有把握说的事情已经够奇特了。

视界之外，也许有星系在那里诞生、演化，恒星形成，行星绕转，理论上甚至可能有文明兴起又消亡，而这一切都不会有任何信号传到地球。不是被尘埃挡住了，也不是望远镜不够好，而是这些信息从一开始就进不了人类的可观测宇宙。

几百年来，每台新望远镜都让已知的宇宙变大一些，人们很自然地以为，仪器越来越好，总有一天能看到一切。可宇宙学里最大的障碍也许不是距离，而是因果关系。

当人类望向最远的地方，看到的也许不是现实的尽头，而只是现实允许人类看到的尽头。宇宙有多大，可观测宇宙可能永远回答不了；它只能告诉人类，能看到的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