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现在家长群里越来越没人接话?我当了3年家委,上周发了个通知,底下40多个人全装没看见,我盯着屏幕脸发烫
上周三晚上九点十二分,孙丽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她那头有抽油烟机响。
"你在群里没?"她问。
我说在。
她停了一下,说:"我发那个秋游通知,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底下四十多个人,全装没看见。"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她又说:"我盯着屏幕,脸一阵一阵发烫。"
孙丽是我对门邻居,也是我儿子同班同学的妈妈。
她当了三年家委。
我没当,平时就在家长群里猫着。
那天晚上,我其实也没回她那条通知。
不是对她有意见,就是看没人回,我也缩回去了。
这个事,压在她心里一个多星期。
从那天起,我才算真正知道,家长群里那点冷,能冷到什么程度。
01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去绿都小学东门接孩子。
孙丽已经在了。
她靠在校门西边那棵老槐树底下,低头看手机。
我过去,把一袋糖炒栗子递过去。
她摆摆手,没接。
"他们班还没出来?"我问。
"还早。"
她又把手机按亮,看一眼,按灭。
"你看,今天又没一个人回。"
她说的不是那条秋游通知。
是上午十点,她在群里发的一条:明天美术课带水彩笔,蓝色和绿色,别带成彩铅。
学校门口的风有点凉。
有个卖烤肠的三轮车停在不远处,喇叭循环喊着"两块一根,五块三根"。
孙丽把手机塞回外套兜里,手抽出来,剥起指甲边上的一点死皮。
"你还记得不,三年前这姑娘刚上一年级。"她突然说。
我说记得。
"那时候班级群刚建好,赵老师在群里问,哪个家长愿意参加家委会,帮忙收发通知、组织活动。"
她说完,笑了一下。
"我想都没想,直接回了个‘我报名’。"
孙丽以前在物业公司干内勤,孩子上小学后换了班次,时间稍微宽裕点。
她说自己那时候是真上心。
每天早晚看群。
谁家孩子没带水杯,她比老师还急。
"头一年群里热闹得很。"她说,"发个通知,十个人回,剩下的人跟着复制。‘收到’能刷两页。"
我点头。
我那时候也回。
后来慢慢不回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她没看手机,突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皮是粉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一排一排。
"你看这些。"
我凑近看。
"张子睿妈妈,10月12号,让老师提醒孩子课间把厚外套脱了。"
"刘子轩爸爸,11月3号,孩子挑食,别让他吃食堂的胡萝卜。"
"李可欣妈妈,3月8号,想调座位,挨着学习好点的。"
"这些我都记着。"孙丽说。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现在我发通知,这些人一个都不回。"
校门口的人多起来。
有几个同班家长远远看见我们,点点头,没停步。
我注意到孙丽的眼神在那些人背影上停了一会儿。
"你说,是我哪儿没做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学校的铃声响了。
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
我儿子和刘宇航跑出来,孙丽的儿子跟在后面。
孙丽弯腰,把儿子的书包往上提了提。
她的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回家再说。"她说,"群里的事,我晚上捋捋。"
那一晚,我点开家长群,往上划了好久。
孙丽上午那条带水彩笔的通知,底下空荡荡。
只有一个小表情,是老师点的赞。
我退出来,没回。
02
第二天一早,孙丽发消息给我:中午有空没?来我家喝碗粥。
我下班过去,她家客厅饭桌上摆着两个碗,粥已经凉了。
她没吃,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推过来。
是她和李芳的私聊。
李芳:孙姐,班费那个书架,怎么比淘宝贵18块啊?
孙丽回了一张发票照片。
孙丽:实体店买的,有发票,开票还要税点。
李芳:哦哦,我懂了。
李芳:你别多想。
就这些。
"我没多想。"孙丽把手机拿回去,"她那个‘哦哦’,比骂我还难受。"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确实凉了。
"这算啥,你当回事了?"我问。
孙丽没接话,把粥碗往边上一推。
"不只这个。"
她翻到班级群。
"周二我发降温提醒,没人回。"
"周三老师发作业,回了二十多个。"
"周四我发防溺水通知,没人回。"
"周五有人问一句‘谁捡到我儿子的校服’,你猜咋样?"
我说:"有人回?"
"十几个人回‘没看见’‘问老师’。比我的通知热闹多了。"
她说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个橘子,皮已经发皱。
"我就觉得,不是忙不忙的问题。"
"那是啥?"
"是大家对我这个人有意见了。"
我放下碗。
"你咋这么想?"
孙丽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条消息。
是她和周敏的聊天记录。
周敏也是家委,比她晚一年进。
"周敏说,以后咱别太主动。发多了像催人干活。"
"你觉得呢?"
孙丽没马上说话。
窗外有辆电动车倒车,喇叭两声,短促,又没了。
"我跟你讲,上学期期末,因为一套教辅,有人在背地里说我拿回扣。"
我愣了一下。
"真假?"
"说实话,那教辅是赵老师指定的,版本在网上没有。我跑了三家店。一套下来四十八块五。网上有另一个版本,四十三块七,但版本不同。我没法。"
"你解释了没?"
"解释了。没人当面问。都是听来的。"
她把橘子拿起来,开始剥皮。
橘子皮的汁溅到手背上,她没擦。
"所以现在,我发啥都是错。"
"那你还当这个家委干啥?"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不当,这些活谁干?"
我想说"没人干大家也就那样",但没说出来。
"后来那个教辅的事,到底咋传的?"我问。
孙丽把橘子掰开,递给我一半。
"就是有人在家长小群里说,家委统一买东西,中间肯定有点猫腻。不然干啥每次都自己垫钱。"
"你垫了?"
"垫过。有时候活动钱不够,我先垫着。后来收齐了才还我。"
"垫了多少?"
"最多一次三百多。不多,我也没提过。"
我低头看那半个橘子。
"这事赵老师知道不?"
"我没说。说了更麻烦。"
孙丽吃完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
"你知道最气的是啥不?"
我摇头。
"上周五,有个妈妈在群里发了个链接,说是同款教辅,四十三块七。@我,让我看看。"
"我点开,页面是另一家出版社的。封皮像,内容不一样。"
"那个妈妈回了一句:哦,我看错版本了。"
"再没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群里没人接话,是因为这事传开了?"
孙丽没直接回。
她打开班级群,往上滑。
给我看一排通知。
"从这学期开始,‘收到’从三十几个掉到三五个。再后来,一个也没有。"
她顿了一下。
"除了那三个生病请假表的,是我私发才回。"
"这已经不是冷,是当我透明。"
她把手机递过来:"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哪条发得不对?"
我还没接,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是班主任赵老师发的:"孙丽,秋游那个费用,今天能发群里吗?"
03
孙丽盯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没动。
"赵老师催了。"她说。
"你今天还发吗?"
"不发能行?学校的事不能停。"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
"我中午整理了一下。"
她打开电脑,给我看一个账单。
班费、秋游、校服,三项分开。
每项后面都跟着备注。
"我想着,发一次明细,把话说清楚。"
"你发吧,我瞅瞅。"
孙丽把一段话编辑好,又删了几个字。
"再不发,就有人说我故意拖延。"
她点发送。
群里弹出长长一条。
"各位家长,大家晚上好。本学期班费收支明细已整理,请查收。另:秋游自愿参加,费用每人86元,含车费、门票、保险、一份简餐。明细如下。有任何疑问可私信我。感谢大家。"
发完,她手机平着放。
"你别看手机,先去把粥热了。"我说。
孙丽没动。
"你说,会不会有人回?"
"等等呗。"
过了五分钟。
群里一点动静没有。
饮水机在墙角咕噜叫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我偷偷看一眼手机。
消息已读,没有人回。
孙丽看我没说话,自己拿起手机。
她划了一下。
又划一下。
"李芳刚才在线。"她声音低下来,"在别的群聊得欢。"
"你咋知道?"
"朋友圈刚点了个赞。"
我无话可说。
"我跟你说,我现在发啥别人都觉得我有利可图。"孙丽把手机放下,"就连生病请假,我说‘请假的家长私聊我’,都有人觉得我在管闲事。"
"也许大家就是不知道说啥。"我安慰了一句。
"王姐昨天说了。"
"王秀兰?"
"嗯。她说,你现在发啥都像催人干活。"
"这话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发提醒,人家觉得你闲的;你发通知,人家觉得你替老师催;你发明细,人家觉得你心虚。"
"那家委还干不干了?"我又问。
孙丽这次没回。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粥。
我坐在那儿,把手机点开家长群。
那条班费明细,还是没回复。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收到,辛苦了。"
发送。
过了一分钟,还是只有我那一条。
孙丽端着热好的粥出来,看见群消息。
她没说话,把碗放我面前。
"你不用回。"她说,"回了像给我当托儿。"
"我是真心觉得你辛苦。"
"我知道。"
她自己也坐下,拿起碗。
"可别人不这么看。"
"那到底因为啥冷了?"我想替读者问清楚。
孙丽喝了一口粥,放下来。
"我猜,是这学期开学那会儿,有人说我买教辅拿回扣。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道手。"
"是谁传的你知道吗?"
"不清楚。有人说是一个爸爸在酒桌上说的。"
"你咋不找他对质?"
"我没证据。我找谁?越描越黑。"
她抬头看我。
"我就是想不通,我干了三年,贴时间贴钱,最后换来一句‘家委肯定有好处’。"
"那你有好处没?"
孙丽笑了,是那种没声的笑。
"好处就是,我儿子在班里从来不缺人帮忙看。别的没了。"
"这不挺好?"
"好是好。可现在我发通知没人接,连这个好处都快不想要了。"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声音由远及近,又远。
我俩安静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摇摇头。
"不知道。昨天我想发一条‘既然没人回,以后我不发了’,打好了又删了。"
"为啥删?"
"怕老师难做。"
她搅了搅粥。
"我要真甩手,赵老师那边不好看。孩子也听闲话。"
"那就这么干熬着?"
她没回。
我看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三个字。
"辛苦了。"
没头没尾。
我看了眼头像,是周敏。
孙丽也看到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个‘辛苦了’,发在群里,啥也不接。比不回还让人难受。"
"为什么?"
"像安慰我,又像做给老师看。"
那句"辛苦了"后,群里又安静了。
我原以为这事就过去,没想到第二天,有人匿名在班级大群发了一张截图。
04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位旁边给客户回消息。
孙丽把那张截图转发给我。
是她和赵老师的私聊。
"孙丽,你提前统计一下校服尺码,下周厂家来人。"
"好的,我明天群里接龙。"
就这么两句。
截图上没有时间,也没有下文。
但发到大群里的人配了一句话:
"看看什么叫自己人。"
发完,又撤回了。
孙丽眼快,截了图。
"你看见没?"她语音里全是喘气声。
"看见了。"
"谁发的,这么缺德?"
"不知道,撤回太快。"
"截图是我和赵老师的正常对话。‘自己人’是啥意思?啊?"
我听见她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现在浑身发抖。"她说,"不是怕,是冤。"
"先别回。"我说,"你越回越中圈套。"
"我知道。我不回。"
那天下午,班级大群没什么动静。
但小群炸了。
王秀兰把几个熟悉的家长拉了个小群,没有孙丽。
我老婆也在里面。
她回家跟我说:"你们班是不是有事?那个截图,好几个人都说看见了。"
"看见了啥?本来也没啥。"
"人家说,家委跟老师走得近,消息都比别人早知道。"
"这不废话,家委不跟老师对接,谁对接?"
"你冲我干啥?又不是我说的。"
我没再吭声。
但我意识到,孙丽在群里没人接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秋游通知发出去两天。
四十四个孩子,接龙的只有十六个。
不参加的也不回。
赵老师晚上在群里说:"请各位家长今天内务必接龙,参加或不参加都要填。"
又多了十来个。
还剩十来个没动。
孙丽看着统计表,眉头皱起来。
"这十几个人,就是不回。"
"你私发问问?"
"问了。两个回‘不去’,三个回‘再看’,剩下没看。"
"那咋办?"
"赵老师说,自愿参加,不参加不怪,但不能影响统计。"
她看着我。
"你说,这咋弄。不参加也不回,像谁欠他似的。"
第二天,周敏主动找孙丽。
"以后这种得罪人的通知,别老让咱俩发。"周敏说,"你让老师发。老师发,他们看面子也回。"
"老师发过了,也才二十多个。"
"那就别管了。爱去不去。"
孙丽没接话。
我知道,她放不下。
"我要是你,我也摆烂。"我说。
"摆烂谁不会?可活动没人管,孩子吃亏。"
周四晚上,孙丽又发了一条通知。
把秋游的具体路线、保险单号、退费规则都写清楚了。
发完她截了个图给我。
"你看,这次写得多细。"
过十分钟,她更新消息。
"有一个人回‘收到’。你看看。"
我打开群。
确实是那个画画的林悦妈妈。
她回完,后面没跟队。
孙丽说:"其实我也理解。现在大家都很累。家长群一天能收几百条,谁有工夫条条回。"
"可老师发的,他们回得挺快。"我说。
"那是因为不敢得罪老师。家委不是老师。"
她这句话,把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给点破了。
"所以,你家委不是个官儿,也没人怕你。"我说。
"就是。我图啥呢?"
我还没接话。
小区门口,她老公的电动车骑过来,后座带着孩子。
孩子跳下车,手里攥着半截烤肠,嘴上一圈油。
孙丽蹲下去,给他擦嘴。
她一边擦,一边说:"我先回去做饭。晚上那个匿名截图,我估计还有后续。"
我问:"你觉得会是谁发的?"
"没头绪。但肯定是觉得我占了便宜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块钱教辅的事。"
晚上九点,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段长消息。
我一看头像,是陈丽。
05
那段长消息,是陈丽发在班级大群里的。
"各位家长,我忍了很久,今天想提个建议。家委会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校服、教辅、秋游,全是一个人说了算。孙丽辛苦我们知道,但有些事能不能提前商量?校服价格一学年比一学年高,说涨就涨。我们这些普通家长连知情权都没有。"
发完,她没等回复。
群里继续安静了一分钟。
接着,李芳回了一句:"确实,有些账目应该更清楚。"
然后又一个人回:"家委会不是应该家长选吗?我们班好像都是自荐吧。"
孙丽当时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听到手机震,没马上看。
后来她跟我说,是小儿子先跑过去,喊:"妈妈,你群里有好多消息。"
她才放下衣架,去拿手机。
"我当时以为是通知终于有人回了。"她说。
她点开。
一条一条读完,人站在客厅中间。
衣架上还挂着一条校服裤子,滴着水。
她没管。
"你说,校服涨价是我能决定的吗?"孙丽跟我复述时,嗓子有点哑。
"当然不是。"
"陈丽去年还私聊我,问我能不能帮她儿子换个学号,说跟名字笔画有关系。我没给办成。"
"现在这事儿也翻不过去。"
"我知道。"
那天晚上,家长会前一天。
孙丽本来要早睡。
她吃了两粒褪黑素,没睡着。
她说自己几次点开群,想打一段字解释。
打完删,删了再打。
后来赵老师私聊她:"这事你先别在群里回,明天家长会,我来说。"
孙丽才放下手机。
家长会那天,我去了。
教室里人多,凳子不够,几个家长靠着后墙站。
赵老师讲完成绩,提到家委。
"孙丽这三年为班里做了很多,大家有目共睹。账目问题,已经整理好,等下放出来。校服价格是厂家统一调整,不是家委会定的。"
底下没人吭声。
我坐在靠窗位置,看见孙丽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
她手一直攥着矿泉水瓶,标签纸被抠得起边。
李芳坐在我斜后方,轻轻咳嗽。
陈丽在门口,抱着胳膊。
赵老师说完,问大家有没有其他意见。
"有。"陈丽开口,"我就问一件事,校服为什么涨二十块?"
赵老师点头,示意孙丽。
孙丽站起来。
"厂家这学期换了个面料,原来的供应商不做了。新厂家报价就高。我对比过三家,最后定的这个是偏低价。报价单在我这儿,有需要可以拍。"
陈丽没接报价单。
"那你咋不早点在群里说?非要等家长会。"
"我在群里发过通知。"孙丽声音很轻。
"你发谁看?群里谁回你?"
这句话很尖。
周围几个家长扭头看。
孙丽脸一下红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个脸涨红,不是委屈,是硬憋着的那种。
"我说了,是大家不回,不是我没说。"孙丽回了一句。
"你发得太多,谁能天天看。"陈丽说。
赵老师出来打圆场:"好了,班级群是发通知用的,大家都理解一下。"
陈丽没再说话。
从家长会出来,我在教学楼下等孙丽。
她出来得晚,手里抱着一摞签到表。
"我是不是特没脸?"她问我。
"没有。"
"怎么没有。你听听,陈丽那句‘你发谁看’,意思就是我自找的。"
"她公开那么说,确实过了。"我说。
"算了。回回都是这样。"
我们走到学校门口,孙丽老公电话来了。
她接起,说:"结束了,一会儿就回。你先带孩子吃饭。"
挂完电话,她没走。
"今晚群里肯定还有的闹。"她看着手机。
"你怕吗?"
"不是怕。是烦。特别烦。"
当晚九点四十七分,群里真出事了。
有人把家长会的视频片段发到群里,只截了陈丽质问孙丽那一段。
配文:"看看这个家委账目到底敢不敢公开。"
06
视频一发,群里像被扔了块石头。
平时不说话的家长,突然都冒出来了。
"啥情况,账目还没公开?"
"家委的事情,是得说清楚。"
"孙丽也不容易,一个个别太狠了。"
"不容易归不容易,账不清楚也不行。"
孙丽当时没在群里说话。
她后来跟我说,她看消息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睁睁看着那个视频底下多了二十三条留言。
"我就在想,我发通知没人回,骂我的时候一个个都出来了。"她说。
那滋味,我光听都觉得堵。
第二天,孙丽没在群里发任何通知。
校服尺码表格还是前一天群里发的,已经过了截止时间。
还有八个孩子没填。
赵老师私聊孙丽:"那几个家长不填,校服没法订,你能不能挨个催一下?"
孙丽回:"老师,我现在不敢在群里说话。"
赵老师回:"那我发。"
赵老师在班级群@了那八位家长。
半小时后,六个人填了。
剩下两个说"转走了"。
孙丽看到,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看,老师发就有人回。"
"你是家委,没法跟老师比。"
"那我这个家委算啥?跑腿传话的?还挨人骂。"
我接不上话。
下午接孩子时,孙丽比平时憔悴。
眼窝有点陷。
她靠在槐树上,儿子的书包斜跨在脚边。
"我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她说。
"想辞了?"
"想了很多。辞了,周敏一个人肯定撑不住。不辞,我又觉得窝囊。"
"你老公咋说?"
"他让我别干了。说家里又不缺我这一摊事。"
"那你自己呢?"
"说不上来。"
她弯腰把儿子的鞋带系好。
"我今天在单位,有个同事问我,是不是在家长群里跟人吵架了。我纳闷,她说她姐姐截图给她看。"
"都传出家长群了。"
"所以我脸才烫。你说,我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了?要被人这么传。"
我叹了口气。
"没伤天害理。就是现在人传人,添油加醋。"
"我小儿子昨天回来问我,‘妈妈,同学妈妈说你是收钱的’,我跟他咋解释?"
她说着,眼睛红了。
"孩子都知道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烟,又没拿出来。
学校门口放学的孩子陆续被接走。
孙丽儿子在那边跟同学玩,跑得满头汗。
"我要是现在辞了,等于认了那些话。"孙丽突然说。
"那你不辞,又得受这气。"
"是啊。怎么做都不对。"
晚上,群里班主任问:"最近谁负责发通知?"
停顿了一会儿。
一个家长回了句:"家委呢?"
孙丽看到,依然没回。
她后来跟我说:"那三个字,跟针一样。"
我们都以为孙丽会撑不住辞职。
结果第二天开始,她真的不说话了。
不是辞职,是沉默。
07
接下来一周,孙丽在家长群里没发一个字。
班上的事开始卡住了。
校服统计表还差最后两个孩子的信息,老师问过她,她说那两家家长已经读了,但没回。
赵老师叹了口气,说:"那我再发一遍。"
孙丽靠在家里沙发上,看老师发消息。
"你说,这些人到底咋想的?孩子穿错码,学校又不会重做。"
"就是吃准了有人善后。"我说。
"以前善后的是我。现在我不动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机还开着群。
看得出,她隔几分钟就扫一眼。
有时她把手机放下,去晾衣服,又折回来。
"我总怕错过啥。"她承认。
"你都被晾成这样了,还怕错过?"
"改不了。"
周五下午,我去学校接孩子。
碰上李芳。
她笑了一下,主动说:"最近孙丽好像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了。"
"她累了。"我说。
"谁不累。"李芳撇撇嘴,"家委也不是她一个。"
我没再理她。
过马路时,孩子拉拉我袖子:"爸爸,今天有同学说孙阿姨是‘收钱的’。"
我低头。
"别听他们的。"
"是刘宇航自己说的,他都要哭了。"
我愣住。
孙丽儿子在班里受了委屈。
孙丽知道后,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她哭了。
"我儿子今天回来,有人喊他‘家委’。"
"喊‘家委’咋了?"
"不是那种正常喊。是阴阳怪气。"
"我……"
"就因为我在家长群里没人接话,我儿子在班级里也要受气?"
电话那头是她关窗的声音。
"我不干了。明天就找赵老师说。"
"你冷静一晚上,别现在说。"我劝。
"我冷静不下来了。"
"你知道吗,当初我当这个家委,就是想让他觉得妈妈能帮他一点。现在倒好,妈妈这个身份,给他惹麻烦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
后来她老公在旁边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明天再说。"
她才挂断。
周末晚上,我约孙丽去小区北门外的烧烤摊。
"出来透透气。我请你。"
她来了。
塑料桌上油乎乎的,烧烤炉的烟往这边飘。
旁边一桌几个男的在划拳,嗓子很大。
孙丽坐下,没看菜单,直接说:"十串羊肉,一串烤韭菜。"
"你平时不喝酒。今天要不要喝点?"我问。
"不喝。一喝更想哭。"
我倒了杯白开水给她。
"你想好了没?到底辞不辞?"
孙丽用筷子一下下戳着桌上的蒜。
"想好了。辞。"
"为啥?"
"不是气,是真的干不动了。三年了,我贴时间贴钱,最后连儿子都被人说。"
"可你想过没,你不干了,那些骂你的人会说啥?"
"说啥?"
"他们会说,你看,她果然有问题,不干了。"
孙丽停住筷子。
"你这人……"
她没说完。
烤串上来了。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好像没滋没味。
"当初为啥当,你还记得不?"我问她。
"记得。开学第一天,我儿子哭着不想进教室。我在门口看着他。赵老师忙得脚不沾地。我就想,我要是能帮老师分担点,老师就能多顾顾孩子们。"
"那时候群里啥样?"
"热闹。我发个‘明天记得穿校服’,几十个家长回‘收到,谢谢’。有个妈妈还发过一段语音,说家委辛苦了。"
她低头翻手机,翻到很久以前。
"你看。"
屏幕上,她保存的一张截图。
三年前的班级群。
"孙丽妈妈,辛苦啦。"
"收到,谢谢!"
"有你在我们放心。"
"这些现在都没了。"她按灭手机。
"不是没了。"我说,"是大家习惯了。觉得你做什么都该着。"
"我知道。"
她呼了口气。
"所以,我该做啥,我自己定。但不能为了等一句‘收到’活着。"
"你想通了?"
"没全通。但至少,不为他们回不回生气。"
那晚吃完,孙丽手机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班主任发来的:"年级问卷调查,明天要交。你们班家委能不能汇总一下?"
08
孙丽没马上回。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看,我不说话,事还是我。"
"班主任不好找别人。"我说。
"我知道。我是在想,如果我明天交了,等于被群里的骂声逼回来。如果我不交,老师夹在中间难做。"
"那咋办?"
"我不知道。"
她收起手机。
我们各自回家。
第二天周一,孙丽真的没回群里那个@。
她也没交问卷。
赵老师下午给我发了个私信:"孙丽是不是家里有事?我找她几回了。"
我说:"她最近心里有点堵,您给她点时间。"
赵老师回:"我知道。班级群那些话,我也看到了。我处理得不好,我找过陈丽了。"
我把对话截图给孙丽。
她回了一个"嗯"。
周二晚上,孙丽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不一样。
"你看群里没?"
我打开。
一个叫林悦的妈妈,发了张照片。
是她女儿画的蜡笔画。
画的是一个大人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上写着"孙阿姨"。
旁边歪歪扭扭一句:"谢谢孙阿姨每天提醒我们带水彩笔。"
发消息的是林悦妈妈。
她配文:"我闺女说,孙阿姨比妈妈还细。那些提醒,我们真省了不少心。"
接着,另一个家长王秀兰跟了一句:
"三年前孙丽刚当家委那会儿,我们群里多好。看看现在,把人逼成啥样了。"
她还发了一张截图。
是三年前群里接龙的盛况。
那张截图我见过。
孙丽也保存过。
她跟我说,她当时正靠在沙发上,手机就放在腿上。
看到这两条,她没动。
"你不是感动了吧?"我问。
"不是感动。说不上来。"
"那你是啥?"
她停顿了很久。
"我突然发现,我气的不只是他们不回,是干了三年,连个理解的人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人说了。"
"所以你还是在乎群里的。"
"谁不在乎呢。"
她吸了下鼻子。
"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求他们回。"
挂了电话,孙丽把班费明细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做成一页简单的图。
每一项都标清楚,后面附了凭证。
"你帮我看看,这样发出去,能堵住嘴不?"她发给我。
"能。"
"那我明天发。"
她没提是否继续当。
但给赵老师回了电话。
"问卷我明天交。今天太晚了,孩子作业还没看完。"
赵老师回:"不急,你先缓缓。问卷我让周敏弄了。"
孙丽愣了一下。
"让周敏弄了?"
"嗯,周敏说她来。"
"她不是忙吗?"
赵老师没细说。
孙丽挂了电话,跟我讲。
"周敏也躲不了。"
"她之前推给你,现在推不下去了。"
"算了,我不计较。有人弄就好。"
第二天,孙丽发了一条长通知。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她没有发完就反复看手机。
09
那条长通知,是关于秋游的最终确认。
"各位家长,秋游各项费用已报学校备案。参加名单如下,请核对。如有退出,今晚8点前私我。8点后不再改动。退费规则一并再发一次。祝孩子们玩得开心。——孙丽"
发完,她放下手机,去厨房洗碗。
我正好在她家借工具。
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几下。
她没出来。
"你不看看?"我探着脖子喊。
"不看了。该咋咋。"
等碗洗完,她擦擦手。
"现在能看。"我说。
她拿起手机,愣了下。
群里接龙多了十几个。
虽然还是有人没回,但不像之前那样一片空。
"有人回了。"她声音里听不出高兴,像松了口气。
"你看,写清楚,人家就愿意回。"
"也不全是。可能这几天闹了一场,大家知道我也不是铁打的。"
"有个人回你‘辛苦’,你看见没?"
"看见了。林悦妈妈。"
"她是上次发画的那个吧?"
"对。她以前都在小群里,没怎么在群里说话。最近开始回我。"
孙丽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还得谢她闺女那张画。"
"你可别去谢。太正式。"
"我知道。我心里记着。"
家长会之后又过了半个月。
秋游那天,我也去了。
孙丽举着班牌,在队伍最前面清点人数。
周敏在旁边发帽子。
几个之前不响应的家长,主动过去帮忙分零食。
"孙丽,这箱水搬哪儿?"一个爸爸跑过来问。
"先放车旁,我找人搬。"
"不用,我来。"那个爸爸扛起水就走。
孙丽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返程,车上安静。
我坐在她后排。
她弯腰给孩子盖外套。
手机突然亮了,群里有人发:
"今天活动很顺利,家委辛苦了。"
接着十几个家长复制。
孙丽没回。
她关了屏幕,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跟我说:
"我现在不盯着‘收到’数了。"
"想通了?"
"没有完全通。但看到有人回‘谢谢’,还是会把那条多看一遍。"
她说着,把手机捏在手心。
"脸不烫了就行。"我笑。
"烫倒不烫了。就是有时候想想,这三年挺没劲的。"
"那不干了吗?"
"先干着吧。用我的方式。"
我以为她会把家委辞了。
她没有。
但她把家长群消息设置成了"不提醒"。
10
又过了大半年。
一个周五,我接孩子,又碰到孙丽。
她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手机没拿在手里,揣在兜里。
"你不刷群了?"我走过去。
"接孩子不看。"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群最近咋样?"
"那样。有事有人回,没事没人说话。"
"不难受了?"
"早不难受了。我儿子现在都知道,妈妈当不当家委,跟别人回不回没关系。"
她把孩子叫过来。
刘宇航背着书包跑得满头汗,手上一道红印子,像是画画笔蹭的。
"今天画的啥?"孙丽问。
"画了个大房子,里面有妈妈。"
"行。晚上贴冰箱上。"
孩子点点头,跑去追同学。
我看了眼她。
"你那小本子还记不?以前那些家长嘱托。"
"不记了。"她打开手机,翻出备忘录。
"我现在记这个。"
她把屏幕递过来。
上面写着几条:
"周二、周四晚发通知。"
"退费流程发过,不用重复。"
"不接话的不催第二遍。"
最后一行:
"群冷,别当回事,孩子的事不冷就行。"
我念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琢磨出来的。"
"像句人话。"
她乐了。
"你现在说话也像个人。"
我俩都笑。
她突然正色:"你知道吗,上个月有个新转来的家长问我,说孙姐,班级群怎么没置底?我有事都不敢问。我才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啥时候,微信群置顶取消了。"
"取消了挺好。"
"是。以前觉得一天不看会出事。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天大的事。真正急的事,老师会电话。"
她低头,把群里一条新通知标为已读。
"这学期校服尺寸,我只发了一遍。没接龙的,我私发了一句。再不回,就报给老师。"
"老师难做不?"
"老师懂。她说我做得对。"
我点点头。
"孙丽,你说现在家长群到底为啥没人接话?"我想让她自己给个答案。
她看看远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班要上,有自己的锅要刷。看一条通知,能躲就躲。不是对谁有意见。可一个两个人躲,躲着躲着,大家都学会了装没看见。人都在,气儿都不吭。"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大家想孤立我。是群里没有他们需要回话的东西。"
"那你发的通知不需要回吗?"
"有些需要。可现在人,看到‘请回复’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烦。"
"那家委还要不要干?"
"能干,但得认清,家委就是个跑腿的、传话的。别把自己当回事儿,也别把群里太当回事儿。"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比我在哪篇文章里看过的都实在。
我们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放学的孩子散得差不多了。
孙丽朝我摆摆手,转身去追她儿子。
我站在原地,想起她手机里那句"孩子的事不冷就行"。
觉得心里挺安定。
故事到这儿,差不多讲完了。
孙丽还是家委。
家长群还是那个家长群。
不热络,也不至于那么冷。
但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想问问大家:
如果你在家长群里,家委发通知,你到底回不回复?
你觉得回一句"收到",是给家委面子,还是在给老师面子?
如果你就是那个发通知没人理的家委,你还会继续干吗?
我可能今天过过脑子。
说句不好听的,我其实也是看到群冷,缩回去的那波人之一。
现在想想,那句"收到",真的没什么难的。
就是有时候,人太顺着别人的沉默,自己也跟着沉默。
家委会里,有林悦妈妈发图,有王秀兰说公道话,也有陈丽抱胳膊质问。
谁都说自己为了孩子。
可谁的"为了孩子",都算数。
只是到了群里,每个人想的又不一样。
如果你身边也有正在家委会里受气的朋友,把这篇文章转给他看看。
也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遇到过最冷的一次家长群,是怎么冷下来的。
让我们把这些平时不敢在群里说的话,留在这里说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