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浩,是边西省水利院负责堤防勘测的中层工程师。
三天前,我还在实验室核对全省中小型堤防的监测数据,院长亲自把我叫到办公室,递来一份紧急文件。
文件上是迪卡县的堤防隐患报告,该县境内的青江大堤南段,近一个月出现三次小规模管涌,县水利部门提交的勘测数据前后矛盾,省厅怀疑存在瞒报或勘测失误,指派我带队前往复核,顺便参与当地大堤加固工程的方案论证。
我本想带两名年轻技术员一同前往,却被院长告知,迪卡县的情况比较特殊,让我独自先去对接,后续团队再跟进。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是常规的异地勘测任务,收拾好专业设备和相关资料,第二天一早就驱车赶往迪卡县。

迪卡县地处青江下游,地势低洼,是全省洪涝灾害高发区,青江大堤是当地唯一的防洪屏障,守护着沿岸12个村落、近4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还有两座小型水库和上千亩农田。
车子驶入迪卡县境内,沿途能看到不少临时堆砌的沙袋,路边的告示牌上写着“汛期将至,禁止靠近堤岸”的标语,却没看到任何施工人员,偶尔路过的村民,脸上也带着几分焦虑。
按照约定,我直接前往县水利和湖泊局对接工作,接待我的是副局长张磊,他态度算不上热情,简单寒暄几句后,就说县长赵志明要见我,有重要事情商议。
我有些意外,常规的技术对接,无需县长亲自出面,可既然对方提出,我也只能配合。
张磊带我来到县政府招待所的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县长赵志明,还有县委副书记陈云、县财政局长李伟、县水利工程公司总经理吴强,以及几个我不认识的企业负责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和酒水,显然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饭局,而我,是唯一的“外人”,也是唯一的技术人员。
赵志明起身招呼我坐下,语气客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说我是省里来的专家,辛苦了,这顿饭既是接风,也是为了商量青江大堤加固的相关事宜。
我坐下后,简单说明来意,强调此次前来主要是复核堤防隐患数据,结合实际情况论证加固方案,希望县里能提供准确的前期勘测资料和相关数据。
我的话刚说完,包间里的气氛就淡了几分,吴强率先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说数据的事情不急,先吃饭喝酒,辛苦了一路,好好放松一下。
我本想拒绝饮酒,专注于工作,可赵志明已经端起酒杯朝我看来,说在迪卡,接风酒不能少,这是规矩,也是对省里专家的尊重。
我无奈,只能端起面前的茶杯,说自己酒精过敏,以茶代酒,感谢县里的招待。
就在我准备举杯示意时,张磊突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包间。
“王工,你这就不对了吧?”
我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县长亲自给你敬酒,你却用茶杯应付,这不是不给县长面子,不给咱们迪卡县面子吗?”张磊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目光紧紧盯着我手中的茶杯,“再说了,咱们商量的是大堤加固工程,涉及近8亿元的投资,这么大的事情,你一杯酒都不肯喝,怎么让我们相信你有诚意和我们合作?”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看热闹的,有附和的,也有沉默不语的。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一杯酒的事情,而是一场下马威,是地方势力对我这个省里派来的技术人员的试探,他们想看看,我是不是会妥协,是不是能被他们左右。
青江大堤的加固工程,涉及巨额投资,必然会牵扯到各方利益,而我作为省里派来的复核人员和方案论证负责人,手中的话语权,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利益分配。
我没有放下茶杯,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张磊,缓缓开口。
“张副局长,我酒精过敏,确实不能饮酒,这不是不给谁面子,是身体原因,还请见谅。”
“至于诚意,我觉得,诚意不是靠喝酒体现的,是靠专业、靠责任心,靠能不能把青江大堤的隐患排查清楚,能不能制定出科学合理的加固方案,能不能守护好沿岸群众的安全。”
“这笔近8亿元的投资,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我不能因为一杯酒,就违背自己的职业操守,更不能拿沿岸4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我的话刚说完,包间里陷入了死寂,张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不给丝毫情面。
赵志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打破了包间的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志明会发怒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说王工说得对,是他考虑不周,不该强人所难,酒精过敏就不喝,以茶代酒,一样有诚意。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我举了举,说敬我这份责任心,也希望接下来的工作,能得到我的全力支持。
我端起茶杯,与他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说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也希望县里能积极配合,提供准确的资料和数据,不要隐瞒任何隐患。
饭局继续,气氛却再也没有之前的热闹,张磊全程沉默不语,偶尔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怨毒,吴强则时不时地旁敲侧击,询问我对加固方案的大致想法,以及工程招标的相关事宜。
我始终守口如瓶,只说要等复核完隐患数据,实地勘察完大堤情况,才能制定方案,招标事宜要按照省里的相关规定执行,公平、公正、公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云全程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会看我一眼,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饭局结束后,赵志明让张磊安排我在招待所住下,说第二天带我去实地勘察青江大堤南段,还特意叮嘱张磊,要全力配合我的工作,不能有任何怠慢。
我谢过赵志明,跟着张磊来到招待所的房间,房间很宽敞,设施也很齐全,看得出来,县里确实花了心思。
张磊放下我的行李,语气冷淡地说,明天早上八点,在招待所楼下集合,不要迟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连门都没有关好。
我关上房门,坐在沙发上,梳理着今晚的事情,心里越发觉得,迪卡县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青江大堤的隐患,恐怕不仅仅是勘测失误那么简单。
我拿出手机,给院长发了一条短信,说明今晚的情况,告知他迪卡县的局势复杂,可能存在利益勾结,希望后续团队能尽快赶来支援。
院长很快回复,让我务必小心,注意自身安全,不要轻易得罪地方势力,团队会在两天内赶来,在此之前,让我尽量稳住局面,不要打草惊蛇。
放下手机,我打开带来的专业设备,检查了一遍,确保明天实地勘察能顺利进行,又拿出迪卡县水利部门提交的前期勘测数据,仔细核对起来。

看着数据上前后矛盾的地方,我越发确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有的段落监测数据明显偏高,有的段落又明显偏低,甚至有几处隐患点,直接被遗漏了,按照这样的数据制定加固方案,一旦汛期来临,大堤必然会溃决,后果不堪设想。
我把有问题的数据一一标记出来,打算明天实地勘察时,重点核对这些地方,查清数据造假的真相。
深夜,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想今晚饭局上的每一个细节,赵志明的客套与强势,张磊的挑衅与敌意,吴强的试探与贪婪,陈云的沉默与深邃,还有那些企业负责人的窃窃私语,都让我心里不安。
我知道,接下来的工作,一定会充满阻碍,甚至会有危险,但我没有退缩的余地,作为一名水利工程师,守护好江河大堤,守护好群众的安全,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初心。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收拾好设备,来到招待所楼下,张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脸色依旧冷淡,看到我,只是不耐烦地说,再等十分钟,赵县长和陈副书记也会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靠在车旁,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十分钟后,赵志明和陈云一同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工作人员和吴强,吴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准备一同前往实地勘察。
“王工,让你久等了。”赵志明脸上带着笑意,语气比昨晚温和了不少,“走吧,我们现在就去青江大堤南段,实地看看情况。”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上了车,张磊开车,我和赵志明、陈云坐在后排,吴强和几名工作人员坐在副驾驶和后座。
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了青江大堤南段,车子停下,我推开车门,一股江水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我拿出监测仪器,打开电源,开始对大堤进行初步监测,赵志明和陈云站在一旁,偶尔询问几句,吴强则在大堤上来回走动,时不时地对着大堤的某处拍照,眼神闪烁。
张磊站在我身边,看似在看我操作仪器,实则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没有理会他们,专注于监测工作,按照昨晚标记的问题数据,一处一处地核对,越核对,我心里越震惊,也越愤怒。
前期提交的数据,几乎有一半是造假的,大堤的实际隐患,比数据上显示的严重得多,有几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深度达到了50厘米以上,还有两处管涌隐患,比之前上报的规模大了三倍不止,一旦遇到强降雨,随时可能发生溃堤。
我把监测到的真实数据,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又用仪器拍下隐患点的照片,留存证据。
“王工,怎么样?大堤的情况还好吧?”赵志明走了过来,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收起仪器,平静地说,情况很不乐观,大堤的实际隐患,比县里提交的勘测数据严重得多,存在多处重大安全隐患,必须尽快制定详细的加固方案,立即开工,否则,汛期来临,后果不堪设想。
赵志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说不可能吧,县里的技术人员已经勘测过好几次了,数据都是准确的,会不会是王工的仪器出了问题,或者是勘测有误?
吴强也连忙走了过来,附和着说,是啊,王工,我们县的技术人员都是专业的,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失误,说不定是你刚来,对我们这里的地质情况不熟悉,导致勘测结果出现了偏差。
“我的仪器是省水利院统一配备的,出发前已经经过严格校准,没有任何问题。”我拿出笔记本,递给他们,“这是我刚才监测到的真实数据,还有隐患点的照片,你们可以看一下,对比一下县里提交的数据,就知道是不是我勘测有误了。”
赵志明接过笔记本,快速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陈云也凑了过去,看完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没有说话。
张磊和吴强也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数据和照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里满是慌乱。
“王工,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能仅凭你一次勘测就下定论。”赵志明收起笔记本,语气严肃地说,“这样吧,我们先回去,召集县里的技术人员,重新进行勘测,核对数据,等数据核对准确了,我们再商量加固方案的事情。”
我心里清楚,他这是在拖延时间,想趁机修改数据,掩盖隐患,可我没有理由拒绝,只能点了点头,说可以,但重新勘测必须由我全程参与,而且,勘测结果必须如实记录,不能有任何造假,否则,我会直接向省厅汇报,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赵志明点了点头,说没问题,一定按照我说的做,绝不造假。
我们一行人离开了青江大堤,返回了县政府,赵志明召集了县水利部门的技术人员,召开了紧急会议,安排重新勘测的相关事宜,指定由我负责牵头,张磊配合,吴强负责提供所需的设备和物资。
会议结束后,张磊把我带到县水利局的办公室,给我安排了一张办公桌,说接下来的勘测工作,就在这里办公,有什么需要,随时找他。
我点了点头,放下行李和设备,开始整理早上监测到的数据和照片,打算下午就带领县里的技术人员,再次前往青江大堤,重新进行勘测。
就在我整理数据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小心赵志明和吴强,数据造假另有隐情,保护好自己。”
我心里一惊,连忙翻看号码,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不知道是谁发来的,但可以肯定,发信息的人,一定知道内情,而且,对我没有恶意。
我回复了一条短信,询问对方是谁,有什么隐情,但对方再也没有回复,拨打过去,也显示无法接通。
我收起手机,心里越发警惕,赵志明和吴强之间,到底有什么勾结?数据造假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隐情?是为了骗取国家的工程款,还是为了掩盖其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