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提前预告,也没有公布日程。11月5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突然出现在莫斯科,坐到了普京对面。
同桌的还有克里姆林宫的外交政策顾问,以及俄罗斯军事情报局局长。中东媒体Al-Monitor说,这是一次事先没有宣布的访问。
会后,伊朗方面转述了一些内容。雷扎伊带去了伊朗最高领袖的口信。
普京谈到地区安全时说,俄罗斯和中国立场相近,都主张地区的事由地区国家自己安排,反对外部势力插手。一句话不长,但提到了中国。
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就在两天前,也就是11月3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的一位副主席对外披露,中国、印度、伊拉克、卡塔尔四国商船获准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不再受此前战时限制。
同一番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中国和印度的船只仍要缴纳过境费用,卡塔尔船只免费,伊拉克那边的收费细则还没定。前脚刚给中国船只划出“要交钱”的一档,后脚伊朗的高级安全官员就跑到莫斯科,听到俄罗斯总统把中国和俄罗斯放进同一句话里。
很多人读到这里,心里都会冒出同一个念头:这是不是在提醒德黑兰,别拿中国开刀?把前后几件事摆在一起看,这个念头不是没有道理。
名单上分出亲疏,会谈中点到中国
先说那份名单。这场战事是今年2月28日打响的。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伊朗随后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管控。这条水道有多要紧,一组数字就能说明:全球大约四分之一以上的海运石油、五分之一左右的液化天然气,都要从这里过。
海峡一出问题,全世界的油价、气价、化肥价格都跟着抖。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货物贸易国,也是能源进口大国,海上通道的每一次波动,都会传到工厂、港口和老百姓的日常开销里。
战事期间,伊朗的做法是“协调后通行”。今年3月,伊朗外交部向联合国安理会和国际海事组织发出照会,大意是“非敌对船只”在与伊朗当局协调后,可以通过海峡。
这份照会在国际海事组织176个成员国中传阅。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通行就不是“人人可走”,而是“经过允许才走”。
到了11月初,这种“允许”又细分成了不同的档次:谁免费,谁交钱,谁还在谈。放行是一回事,收费是另一回事,两件事被拆开处理。
放行像是人情,收费像是规矩。这套设计的用意不难看出来:让各国默认,过海峡这件事,得看德黑兰的脸色,也得看和德黑兰关系的亲疏。
收费这件事,目前还停留在“方案”阶段。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阿齐兹说,海峡管理方案已在委员会内部达成最终结论,提交议会审议,等待批准。
也就是说,它既没有走完全部程序,外界也没有看到完整细则。至于中国船只实际有没有付钱,目前同样没有确切说法。
但方向是清楚的,伊朗想把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变成一种可以长期变现的筹码。有机构测算过,按战前的流量,哪怕每桶石油只收1美元,一年也有近70亿美元的规模。
这笔账摆在那里,谁都明白诱惑有多大。再回到莫斯科。
会谈的主题是什么?是冲突之后的地区安全怎么安排。
普京把中国拉进同一句话,强调的是“中俄都主张地区事务地区办”。这句话落在一个刚刚给中国船只标价的国家耳朵里,分量自然不一样。
外交场合里,很多提醒不需要点名。你正在向一家收钱,却又想请这家出面撑场子,对面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当着你的面把这家和自己并排放在一起。这个意思,聪明人一听就懂。
安全牌要人托底,通行费难服人心
伊朗为什么需要中国?这得看它手里的牌。
按Al-Monitor的分析,雷扎伊此行的一个背景,是德黑兰在向外界证明自己并不孤立。同一篇分析也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俄罗斯究竟愿意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伊朗真正的安全伙伴,还是只愿意从伊朗与华盛顿的对抗中获利,却不愿承担风险?
这个疑问,其实点出了伊朗的难处。战后的中东要有一套新的安全安排,光靠一两个盟友撑不起来。
这套安排想要落地,需要沙特、阿联酋、卡塔尔这些海湾国家愿意坐下来谈,愿意放下戒备。而能同时跟伊朗和这些海湾国家说上话的大国,不多。
中国就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一个。2023年,沙特和伊朗在北京达成协议,恢复外交关系,这是中国居中斡旋、被各方认可的成果。
战事爆发后,中国也一直在奔走。外交部发言人说得很清楚,从战事爆发第一天起,中方就呼吁停火止战,重回对话谈判。
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也在地区穿梭访问,并与包括冲突当事方在内的有关各方保持沟通。中国方面从不隐瞒自己的态度: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的根源,是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非法军事行动,只有停火止战,实现海湾地区的和平稳定,才能从根本上保障国际航道的安全畅通。
这话是站在伊朗一边讲道理,也是站在国际法一边讲道理。中国同时也给了伊朗实实在在的方便。
外交部发言人曾经说过,经同有关方面协调,近日有三艘中方船舶过航霍尔木兹海峡,中方对有关方面提供的协助表示感谢。这是礼数,也是情分。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有些别扭了。一头是:德黑兰想要中国在外交上出力,想要中国的地区信誉为战后安排背书。
另一头是:德黑兰又把中国船只放进了“需缴费”的一栏,让中国用真金白银去确认伊朗的单边定价权。求人帮忙的时候,说的是朋友;轮到过路的时候,开的是价码。
这两样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怎么摆都不顺。而且,从伊朗自己的利益想,这笔账也不划算。
海湾地区能源出口大国多,靠海峡吃饭的国家不止一个。伊朗要建立的战后安全框架,需要的是各方的信任,不是各方的提防。
一个被普遍理解为“收过路费”的邻居,很难让人放心地坐下来谈安全。再看现实情况。
海事数据公司Windward的报告显示,海峡的交通仍然稀疏,并受到严格管控,船只通过时仍须与伊朗军方协调,航行条件、过路费安排和法律框架都还不明朗,海峡并没有真正重新开放。这样的局面拖得越久,伤的不只是过路的船,也包括沿岸国自己的长远利益。所以莫斯科那一句“中国”,说是提醒也好,说是定心丸也罢,指向的是同一个道理:想让中俄成为战后安全安排的可靠支撑,就得先把航道上的账算明白。
航道不是私家路,朋友不是提款机
那么,从中国的立场看,这件事的底线在哪里?中方的态度一直是清楚的。
外交部多次表示,霍尔木兹海峡是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尽早恢复安全、自由通行符合各方利益。按照国际海洋法关于过境通行的规定,各国船舶享有连续、迅速、不受阻碍通过的权利。
中国尊重伊朗的主权,也理解沿岸国在战时有安全上的担忧。但主权的行使,不能违背国际社会普遍认可的航行规则。
这是原则,不是针对谁。国际航运界的态度同样直接。
今年8月,包括波罗的海国际航运公会(BIMCO)在内的航运组织,向联合国秘书长发出联合公开信,呼吁霍尔木兹海峡不要实行强制收费。信里写得很明白:对通过海峡的船舶强制征费,或者收取名为服务费、实为通行费的费用,将严重背离既定的国际惯例,还会开创一个先例,可能破坏国际社会公认的、适用于国际航行海峡及过境通行的国际法律框架。
一旦有了先例,很难阻止其他地区效仿。信中还提醒,航运成本的上升,最终会沿着供应链传导,推高能源价格和通胀,最终影响全世界普通人的生计。
这几句话,说的是航运公司,其实也说到了每一个普通人头上。海峡一收费,油轮的成本涨了,油价就跟着涨,物价也会慢慢传导。
这笔钱,最后总有人要掏。即便是航运和政策圈里有人讨论战后要不要有新的安排,也强调任何机制都应该做到非歧视、透明,并且和航行安全、环境保护这类服务明确挂钩。
按国籍分档、按亲疏定价的做法,恰好站在这些要求的对立面。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不会接受“缴费换通行”的逻辑。
今天默认一条水道可以看交情收费,明天别的关键航道就可能照着办。中国是世界上最依赖海上贸易的国家之一,规则一旦松动,吃亏的不会是哪一家,而是所有靠海运吃饭的国家。
中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特殊优待。优待可以随关系冷暖收放,规则不行。
中国要的是所有国家的商船都能平等、不受歧视地正常通行。普京在莫斯科提到“中国”,字面上是在谈地区安全的共同立场。
可放在伊朗刚刚亮出收费名单的这个当口,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伊朗不会听不出来:中俄愿意在安全框架上与你同行,但同行的前提,是把航道的规矩摆正。朋友之间,讲的是互相成全,不是明码标价。
德黑兰如果真想让中国成为战后安排里靠得住的一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霍尔木兹重新成为一条人人可走、规则清晰的公共航道。这条路不会一天走完,但方向不难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