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人到了七十岁,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说话。
这句话我是在去年冬天才真真切切悟透的。
老伴走后,屋里就剩我一个。
早上起来,被子叠好,锅碗洗好,就不知道干啥了。
电视机开着,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窗外的天,从亮到黑,又从黑到亮。
儿子在省城,一个月打一次电话。
每次都说,爸,你来吧,这边有人照顾你。
我不去。
去了,他那两室一厅的小家,我住着别扭。
跟儿媳妇相处,说多了怕烦,说少了怕闷。
女儿倒是想给我请个保姆。
她说,爸,你一个人,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也发虚。
后来我真见过一回,小区里有个老哥,被保姆锁在家里,窗户都封死了。
不是保姆不好,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坐牢。
人老了,本来就怕被管着,再让人天天盯着,喘不上气。
有一回夜里我起来喝水,头猛的一晕,扶着墙站了半天。
那事儿我没跟闺女说,怕她担心。
只是那阵子我天天琢磨,这辈子最后几年,到底怎么过才不算熬。
你们说,人老了,最怕的是啥?
没人搭腔,没人在意,没盼头。
这是我在菜市场碰见老周之前的心事。
老周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比我大三岁。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白菜,听见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老周推着个小推车,车上全是萝卜土豆。
他说,我还以为你在城里跟儿子过呢。
我说,一个人住,清静。
他笑了,说,清静啥,你就是硬撑。
接着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他说,我住在一个好地方,改天带你去看看。
我以为他是说说,没往心里去。
隔了两天,他真打电话来了。
他说,你过来,来看看我住的小院。
我换了身衣服,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城郊。
下了车,又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土路。
路上还直嘀咕,去了说啥呢,别给人家添麻烦。
土路尽头,是一扇红漆木门。
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我愣住了。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到半空。
墙角一排大缸,缸里种着辣椒、小葱、韭菜。
屋檐下晒着一串红辣椒,还有几块腊肉。
堂屋里传来笑声,有人在说,谁赢了谁做饭。
老周说,这儿住了四个人,我,李姐,老孙头,还有老马。
马师傅出去买菜了,回来说,今天加一条鱼。
我当时站在院子里,忽然就笑了。
我心想,这地方看着不算好,可怎么就这么让人松快呢?
你说,是房子重要,还是屋子里的人重要?
老周领我在小院里转了一圈。
三间正房,一人一间,后面还有个小厨房,厕所是后来加的。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李姐以前在服装厂干活,手巧,每个床头都挂着她缝的布帘子。
老孙头耳朵背,但眼力好,负责记账。
每个人每月拿一千块钱出来,搁在铁盒里,谁买菜谁拿。
老周说,这房子是托人租的,房东看我们几个年纪大,房租给得便宜。
我们也不糟蹋,把院子收拾得跟自家一样。
做饭是轮流来,一人做一天。
今天轮到我,我还有点慌,怕做不好。
李姐说,没事,不会做就帮着剥蒜。
晚上那顿饭,我做的土豆炖豆角,老周尝了一口,说,还行,有那意思。
那一顿,四个人吃了两盘菜,一锅米饭,李姐还泡了茶。
吃完饭,老孙头把碗收走,说,轮值洗碗的今天偷个懒,明天补上。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靠窗的那间屋里。
床单是李姐新换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儿。
夜里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凉飕飕的,可我不觉得冷。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扫地。
是老周,他腿不好,扫得慢,一下一下的。
那时候我躺在床上想,这样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住集体宿舍。
有动静,有人气,有烟火味儿。
往后的日子,越来越顺。
早上李姐熬粥,老孙头去早市买馒头,老周在院里浇他那几盆花。
我也不是闲人,帮着择菜,扫地,擦桌子。
人一忙起来,就不容易瞎想。
以前在家,一坐一整天,脑子空落落的。
在这个小院,手上有活儿,嘴上有话,心里就踏实。
下雨天,几个人抢着收辣椒、收衣裳,忙得哈哈笑。
晚上没事,支张桌子打麻将,一角两角地玩,谁也不计较。
有一回老周的儿子送来一盒点心,他拆开,一人分一块。
点心渣掉在桌上,老孙头用手指头拈起来,往嘴里一送。
他说,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还有一回我感冒,李姐煮了一锅姜汤,逼着每人喝一碗。
老孙头不爱喝,偷偷倒给墙角的韭菜。
被李姐发现了,叉着腰骂了他半天。
你说这法子好不好?
好是好,但它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人这一辈子,养老的花样多了。
请保姆,一个月没四千块下不来,还得看运气能不能遇上实在人。
去养老院,条件好的贵,条件差的憋屈,吃饭睡觉都按点,跟幼儿园似的。
我见过有老伙计去了养老院,半年瘦了一圈,不是缺吃少喝,是心里空。
这边小院,一个月千把块钱,剩下的钱还能给孙子包个红包。
最主要的是,这里头没有“伺候”和“被伺候”的感觉。
李姐炒菜,我剥蒜,老周烧火,老孙头摆桌子。
谁也不觉得自己是累赘,谁也不觉得自己是花钱买来的服务。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半夜,李姐突然喊心口疼。
我睡得沉,是隔壁老周敲门把我叫醒的。
老周说,快,打120。
我手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救护车来得快,我们几个跟到医院,在走廊里坐了一宿。
老孙头耳朵背,没听清医生说什么,急得直转圈。
天快亮的时候,李姐缓过来了,医生说,是心脏的老毛病,得注意,不能再累着。
从医院回来以后,小院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说,咱这样不行,出了事担不起责任。
有人说,还是各回各家吧,别给儿女添乱。
老马头儿那天抽了半天烟,一句话没说。
说实话,我也动过散伙的念头。
万一哪天真出了大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可要是散了,李姐回去一个人住,半夜再犯病,谁能知道?
这就是个两难的选择。
散了,各自安全,可各自孤单。
不散,彼此有个照应,可谁也不能保证不出岔子。
要是换成你,你怎么办?
这件事,我们几个人前前后后商量了三天。
后来定了几条规矩,写在一张纸上,压在茶壶底下。
头一条,每年春天集体去医院做一次体检,谁也不能落下。
屋里每个人的床头都装了个呼救铃,电话线直通到客厅。
子女的电话号码,全写在厨房的小黑板上,怕出事找不着人。
白天留一个人值班,买菜做饭打扫,晚上睡觉也不锁大门。
谁要是身子不舒服,别硬撑,说一声,轮着班儿照应。
人这一病,反倒把小院的人心收拢了。
李姐说,我这条命,是这院子里的几个老家伙捡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们谁也没接话,就闷头喝茶。
那杯茶,苦中带甜。
日子接着往前走,小院的名声慢慢传出去了。
有一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找上门来,说她一个人住儿子家边上,想来搭伙。
老孙头认识她,说她脾气大,年轻的时候跟谁都吵架。
老周说,收吧,都是老人,怪可怜的。
老马头儿说,收不得,来了搅得大家不安生。
我也拿不定主意。
不收,她孤零零一个人,看着心酸。
收了,万一天天闹意见,这个小院就毁了。
后来我们让她先来住十天,算试用。
那十天里,她抢着做饭,也抢着说话,嗓门儿大,但干活利索。
她住了十天,把自己的被子都拆洗了一遍。
走的时候她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个地方肯要我。
这句话,让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到底收不收,这个决定,我们留给了她自己和家里人商量。
很多事情,没有标准答案。
就像养老这事,有人觉得请保姆省心,有人认准了养老院专业,还有人念叨,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才叫过日子。
都对。
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踏实不踏实。
现在我七十了,还在这小院里住着。
每天早上起来,先推开窗户,看一眼院里那棵枣树。
然后泡壶茶,等隔壁屋里有人喊,吃饭了。
饭桌上聊的无非是菜价、天气、谁家孙子又考了多少分。
可就是这些鸡毛蒜皮,让人觉得活着有滋味。
我现在还有个习惯,每天吃晚饭前,先数一数人。
齐了,心里就安。
儿子来看过我一次,进屋转了转,说,爸,你这儿比我想象的好。
女儿也来过,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叠钱,说,不够用再告诉我。
我没说不要,也没多说。
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惦记我的。
只是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人老了,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能吃能睡,能有人跟你说几句家常话。
图个早上起来,院子里有动静,灶膛里有火,窗户上有光。
这种法子,不是谁都能接受,也不是谁都适合。
但对我来说,比请保姆强,比去养老院舒坦。
我不劝别人照搬,只是觉得,人到了这个岁数,要多给自己留一条路。
别等走不动了,才后悔没早点打算。
其实晚年这事儿,不能光等儿女安排。
能自己张罗的时候,早张罗一步,心里不慌。
要是你身边也有这样的老伙计,不妨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凑个热闹。
这件事,值得家里人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不妨把这篇东西留下来,慢慢品,慢慢想。
说到底,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得自己拿主意。
换作是你,你会选哪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