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票啊股票，千万别再跌了，再跌我都只能天天喝白粥了。
​账户上原来有50万，不到1年时间现在只有12万了。
白粥

李伟把最后一勺白粥刮进嘴里，碗底映出天花板的裂纹。咸菜坛子见底了，他用筷子尖拨了拨，夹起最后三根萝卜丝，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根。

手机屏幕亮着，股票软件停在持仓页面。中概互联ETF，浮亏73%。新能源龙头，浮亏68%。还有那只他重仓的“专精特新”小盘股，从买入到现在跌了82%，K线图像一道悬崖，从左上角笔直坠到右下角。账户总资产：124,367.42元。

去年三月，这个数字是五十万整。

“李伟！你又在看手机！”妻子小敏抱着女儿从卧室出来，女儿刚睡醒，头发翘成蒲公英。小敏把女儿往餐椅里一放，瞥见桌上那碗白粥和空咸菜碟，脸色沉下来。“这个月房贷我找我姐借的，你知道吗？”

李伟锁了屏幕，起身去盛粥。“我知道，下个月发工资……”

“下个月发工资还我姐，然后呢？女儿下个月托费呢？车险呢？物业费呢？”小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你那个账户，还剩多少？”

李伟没说话。锅里的粥冒着热气，他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女儿面前，用勺子搅着吹凉。

“说话啊。”

“十二万。”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敏吸了口气，抱起胳膊靠在冰箱上，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画的歪扭太阳。“五十万变十二万，李伟，你答应过我什么？去年三月你怎么说的？‘老婆我研究透了，这次不一样，稳赚不赔。’”

“当时确实……”

“当时个屁！”小敏终于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女儿抬头看妈妈，嘴角还挂着米粒，“你当时说赚了钱换车，换那个什么理想L9，我说不用换车，钱存着给闺女上学用。你说行。结果呢？车没换，钱也没了。”

李伟把粥碗推到女儿面前，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半块豆腐乳。他记得很清楚，去年三月他全仓买入那天，大盘3286点，证券营业部门口卖煎饼的大姐都在聊AI概念。他坐在工位上偷偷操作手机，买入、确认、成交，一气呵成。晚上回家他搂着小敏说，老婆，咱家要翻身了。

那会儿他账户里有五十万——工作十年攒的三十万，双方父母给的二十万结婚礼金。他本来想存定期，但同事老周天天在办公室晒收益截图，今天三千明天五千，红彤彤的盈利数字像小火苗，烧得他坐不住。

老周拍他肩膀：“伟哥，你这五十万放银行，一年利息够吃几顿饭？跟我学，今年行情百年一遇。”老周是技术派，张口MACD金叉死叉，闭口波浪理论，李伟听不懂，但看得懂他账户截图里那个六位数的月收益。

第一次试水，李伟投了五万，买了老周说的“绝对底部”券商股。三天涨了八个点，赚了四千。他给小敏买了条金项链，小敏嗔怪他乱花钱，但嘴角是翘着的。第二周五万变五万五，他觉得自己是天才。第三周他把剩下的四十五万全转进去了。

“分散配置，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老周又指导他。于是李伟买了三只股票，各十五万。一只光伏，一只半导体，一只“工业母机”——他其实不知道工业母机是啥，但老周说这是“国家战略方向”。

四月赚五万，五月赚八万，账户最高到过六十三万。小敏说差不多得了，落袋为安。李伟摆手：“你不懂，这才哪到哪，老周说了，翻倍才算起步。”他偷偷算过，照这个速度，年底一百二十万，换车、提前还一部分房贷、带全家去三亚过年。

六月开始回调。老周说“技术性调整，加仓良机”。李伟加了，把信用卡套了五万块补仓。七月继续跌，老周说“市场底到了，砸锅卖铁干”。李伟没锅可砸了，他爸上个月打电话说家里老房子漏雨想修修，他支支吾吾说手头紧，挂了电话抽了自己一嘴巴。

八月，老周突然不在办公室聊股票了。李伟问他，老周回了句“我早跑了，你还没走？”李伟懵了。老周的账户截图不再更新，后来李伟才知道，老周晒的那些盈利截图，有两张是P的，他实际也亏，只是亏得比李伟少——因为他跑的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李伟在茶水间堵住老周。

老周端着保温杯，眼神躲闪：“伟哥，炒股这事儿，各凭本事。我要是能算准，我早财务自由了。再说了，我后来是不是跟你说过注意风险？”

“你说的是‘千金难买牛回头’！”

“那……那不是当时看着像牛回头嘛。”老周溜了。

李伟没跑。他翻遍股吧论坛，加了十几个炒股群，每个群都有“老师”喊单，每个“老师”都保证明天涨停。他跟着换了几次股，每次都是买完就跌，卖完就涨。群里有人说“庄家洗盘”，有人说“黄金坑”，李伟信了，又套信用卡补了两次仓。等到十月，账户只剩二十万出头。

小敏发现了。那天她拿李伟手机查快递单号，看到弹出来的股票推送，点进去一看，手抖得差点摔了手机。

“李伟，五十万呢？”

李伟记得那晚吵到凌晨两点。小敏哭了，闺女被吵醒也跟着哭，他抱着女儿在客厅转圈，嘴里说“老婆我错了，我明天就清仓”。第二天开盘，他挂了卖单，但那只股票低开四个点，他想等反弹再卖，结果一路跌到收盘。第三天继续跌，他不甘心，又补了五千块进去想摊低成本。

十二月，账户十五万。今年一月，十二万。

“你打算怎么办？”小敏靠在冰箱上，眼圈红了，“我不求换车了，不求旅游了，闺女下个月托费两千八，你给我个准话。”

李伟把碗筷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吸鼻子的声音。“我明天……明天开盘全卖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真的。全卖了，把钱转出来还房贷。”他关上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我算了，十二万还完信用卡和借我姐的钱，剩不了多少，但至少不欠了。以后工资卡你管，我一分不留。”

小敏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李伟发毛。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摔在桌上。“这是你爸上周寄来的，说给孙女买衣服。我没拆，你自己看。”

李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一共三千。夹着一张纸条，他爸歪歪扭扭的字：“伟，听小敏说你最近手头紧，这三千先拿着用。家里房子不修了，等你宽裕了再说。别太省，给娃吃点好的。”

李伟蹲在地上，额头抵着信封，肩膀抖了半天没出声。女儿从餐椅上滑下来，跑过来摸他脑袋：“爸爸不哭，粥粥给你喝。”

那天晚上李伟真清仓了。十二万三千多，还了信用卡四万，还了老周两万——老周其实借过他钱补仓，说“兄弟之间不谈利息”，李伟多转了两百算利息，老周收了，没说话。还了小敏她姐三万。剩三万出头，他全转给小敏，备注“闺女教育基金”。

第二天上班，老周破天荒没看手机。李伟经过他工位，老周抬头，嘴张了张，到底说了句：“伟哥，对不住。”

李伟摆摆手，没接话。他工位上贴着女儿画的太阳，黄蜡笔涂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爸爸加油”。他把太阳撕下来重新贴正，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几个同事围在一起聊股票。“听说XX科技要重组了，绝对翻倍。”“我昨天抄底XX股份，今天涨了三个点。”李伟端着饭盒经过，有人喊他：“伟哥，你那个新能源出了没？最近好像到底了。”

李伟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出了。以后不碰了。”

“那多可惜，你亏了那么多，不捞回来？”

李伟嚼着肉想了想，说：“我闺女昨天把我粥碗抢过去，说‘爸爸不喝白粥，爸爸吃肉’。我媳妇把咸菜坛子扔了，说以后早餐必须一荤一素。”他咽下肉，笑了，“我觉得捞回来不如吃口热乎的。”

下午股市收盘，上证指数跌了1.2%。李伟看了一眼，关掉页面。他给小敏发微信：“今晚我做饭，红烧排骨，闺女爱吃。”小敏秒回：“你哪来的钱？”

“食堂中午剩的排骨，我打包了。”

小敏回了个白眼表情包，然后说：“别打包剩菜，晚上我买。你下班接闺女。”

李伟发了个“遵命”的表情。他关电脑时，老周凑过来小声说：“伟哥，我最近研究了个新策略，胜率七成，你要不要——”

“不要。”李伟拎起包，“老周，我喝粥那会儿想明白一个事儿——你研究你的股票，我研究我的排骨。咱俩都有光明的未来。”

老周愣在原地。李伟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明天食堂红烧肉，你要是不看盘，我请你吃。”

走出办公楼，晚风挺凉，但吹在脸上舒服。李伟掏出手机看了眼账户，十二万零几百——清了仓，剩了点零头买了国债逆回购，一天利息够买两根葱。

两根葱也是钱。他想起上个月菜市场刘阿姨多塞给他一把葱说“拿着吃”，突然觉得，五十万跌到十二万，亏掉的是钱，但日子还在。闺女的蒲公英头发每天照样翘起来，小敏的唠叨每天照样响起来，他爸的纸条还在口袋里揣着。

明早，他打算喝豆浆吃油条，加俩茶叶蛋。白粥？去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