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宪法法院日前作出裁决，宣布今年2月大选期间选票上印的条形码和二维码没有违反宪法中有关无记名投票的条款，大选结果依旧有效。现任总理阿努廷暂时躲过了一劫，但泰国政坛这盘棋，恐怕才刚落完第一手。

选票上多出来的码，到底算不算事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不复杂。2月8日投票日当天，有人发现选票跟以前不一样了，政党名单选票上多了一处条形码，选区选票上多了一个二维码。选举委员会的解释是，加这些东西是为了防舞弊、方便追踪计数，里面不含选民个人信息。

但一些民间团体不买账。他们的逻辑也说得通：只要代码跟投票站和选民名单存在对应关系，理论上就有可能通过技术手段反向识别投票者身份。无记名投票的原则一旦被撕开口子，选民投谁就不光是自己知道了。

宪法法院今年3月正式受理此案，经过五个多月的取证和讨论才作出最终裁决。投票结果挺有意思，二维码的部分是9比0全票通过，条形码的部分是8比1。法院认为这些标记具有防止伪造选票的正当用途，没有证据显示任何人通过它们追踪选民信息。

不过法院在裁决里加了一句建议，说选举委员会今后设计选票时最好避免使用类似标记。这句话听着轻飘飘的，实际上是在给选委会敲边鼓：这次我判你合法，但下次别这么干了。

支持率掉成这样，靠法院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阿努廷和自豪泰党这次算是松了一口气。假如宪法法院裁定选票违宪，泰国被迫重新选举，以目前的民意基础，自豪泰党大概率保不住执政地位。

问题是，法院判你过关，选民未必买账。尼达民调9月底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阿努廷的民众支持率只剩13.76%，而6月还有21.68%，3月更是高达29.40%。自豪泰党的支持率也从6月的17%降到了12.08%，在泰国所有政党中排名第三。

排在前面的，是在野党人民党，支持率35.4%。他信家族领导的为泰党以18.44%位居第二。而在2月的大选中，还是自豪泰党第一、人民党第二、为泰党第三。这种排位变化说明选民的耐心正在快速耗尽。

经济是最大的拖累。泰国央行预计2026年经济增速将放缓至1.5%，低于去年的2.4%。IMF的预测也不乐观，认为泰国今年的增速在东盟国家中垫底，远不及菲律宾、越南和印尼。阿努廷政府虽然推出了总规模约4000亿泰铢的借贷刺激计划，但这类措施见效需要时间，民众眼下感受到的只有物价上涨和生活成本攀升。

参议院舞弊案才是真正悬在头上的刀

宪法法院这一关过了，不代表阿努廷就安全了。2024年的参议院选举舞弊案，才是他现在要面对的最大难题。

泰国2024年举行了十年来首次非军方制定的参议院选举，从四万多候选人中选出200名参议员。事后调查发现有组织的投票池、分层报酬、统一投票指令这些系统性舞弊行为。自豪泰党被认为深度参与，阿努廷本人也被指涉案。由于跟自豪泰党有关联的当选者太多，上议院一度被外界叫成“蓝色参议院”，蓝色正是自豪泰党的代表色。

选举委员会9月中旬通过决议，将77人移送最高法院，其中包括26名现任参议员、36名落选候选人和15名其他政治人物。但总理阿努廷及多名自豪泰党内阁部长均不在移送名单中。选委会主席的解释是证人证词不可信，不足以作为指控自豪泰党政治人物的证据。

这种选择性执法立刻引发了人民党的强烈反弹。人民党党魁纳塔蓬直言，参议院选举舞弊案是泰国政治史上最大的选举欺诈之一。该党已经宣布了以渎职罪名起诉选举委员会、发起不信任动议、推动修宪等五项应对措施，把战场从街头延伸到了司法和议会。按照目前的时间表，人民党将在10月内提交一般辩论动议，最迟不超过11月初，上议院舞弊案必定会被纳入辩论议题，矛头直指阿努廷和自豪泰党的核心领导层。

他信家族被税务案绊住了脚，但不会一直沉默

对阿努廷来说，眼下还有一个微妙的缓冲因素。泰国税务部门近期加大了对前总理他信偷税漏税案件的追缴力度。最高法院税务案件部门去年8月作出判决，认定他信2006年出售臣那越集团股份所得约158.8亿泰铢属于应税收入。税务部门据此启动资产查封和冻结程序，他信方面则向中央税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相关资产已在2010年被最高法院判决没收归国有，再次追缴属于重复执行。

这场税务拉锯战导致他信家族和为泰党面临流动资金链被断的风险。为泰党暂时没能抽出足够的力量参与对自豪泰党的进攻，而是留在了执政联盟内。这对阿努廷来说是个喘息的机会。

但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他信家族在泰国政坛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手里握着的农村票仓和组织网络不会因为一场税务官司就瓦解。一旦税务案有了阶段性结果，为泰党重新腾出手来，阿努廷的处境只会更被动。

保守派的支持不是无条件的

阿努廷现在能坐在总理位置上，靠的不只是选举结果，更是王室和军方等保守派势力的背书。泰国宪法法院本身就是国内政坛博弈的产物，其存在核心是保证军方、王室等保守派的利益。法院这次作出对自豪泰党有利的裁决，本身就在不少人的预料之中。

但保守派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他们支持阿努廷，前提是阿努廷能稳住局面。经济继续恶化，街头抗议此起彼伏，人民党的攻势一轮接一轮，保守派自然会考虑换一个更省心的代言人。泰国政坛的博弈从来不是一次判决就能定胜负的，它更像一场持续的权力拉锯，军方和王室在选择代理人这件事上，向来没什么忠诚可言。

对阿努廷而言，宪法法院的裁决只是让他暂时躲过了一劫，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参议院选举舞弊案的阴影没有散去，人民党的不信任动议近在眼前，街头抗议的声浪也不会因为一纸判决就自动消散。他信家族虽然眼下被税务问题牵制，但他们等待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说到底，阿努廷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不取决于法院怎么判，而取决于泰国经济能不能真正好起来，取决于民众能不能感受到生活有改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即便今天保住了总理位置，下一次危机来临时，未必还能这么顺利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