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
我正在公司对账,手机震了,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我妈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她怕耽误我上班,有事都是发微信,还是语音,一条一条的,每条都只有几秒钟。她说打字费劲,眼睛不好使,看屏幕时间长了流泪。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妈”,那头就传来她的哭声。
“小远,你爸……你爸晕倒了,在县医院,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要开刀,让赶紧转院……”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在地上。
“妈您别急,慢慢说。”
“医生说血管堵了,得搭桥,县里做不了,要转到省城去。省城的医院说要交押金,五十八万……”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小远,你爸他……”
五十八万。
这个数字砸进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站起来,办公室里的空调冷气灌进后背,我还是出了一身汗。老板在隔壁打电话,李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见我脸色不对,嘴张了张没说话。
“妈,您别哭,我这就回去。您守着爸,别让转院之前出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冲进老板办公室。老板姓陈,四十出头,平时话不多但人实在。我跟他干了三年,从出纳做到主管会计,他对我一直不错。
“陈总,我爸住院了,要手术,我得请假。”
他抬头看我:“严重吗?”
“心脏搭桥,要转省城。”
“去吧。”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月工资提前给你,拿着应急。不够再说。”
我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口袋。信封不厚,里面是三千多块钱,我知道。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缺的是五十八万,三千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五十八万,我和我爸妈的所有积蓄加起来,连二十万都凑不齐。我爸在镇上开了个小修车铺,补胎、换机油、修电瓶车,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我妈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我在县城上班,一个月四千五。这些年攒下的钱,供我念了大学,翻修了老家的房子,剩下的不多。
家里存折上有八万,我妈手里有五六万,我卡里有四万。满打满算,十七八万。
还差四十万。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叔。
我叔,我亲叔,我爸的亲弟弟。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门脸做到现在三个建材市场都有他的铺面。具体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村里人都说他身家上亿。他在省城买了别墅,开的车是奔驰,我婶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我爸跟他这个弟弟,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我叔年轻的时候去省城闯荡,起步的本钱是我爸给凑的。那时候我爸刚结婚,把彩礼钱拿出来给他弟当路费,我妈为这事跟我爸吵了半年。后来我叔发了,逢年过节回来,给我爸带两条烟,给我妈带两件衣服,再没别的。
我爸从来没跟他弟提过钱的事。我妈提过一两回,我爸拦住了,说“亲兄弟明算账,借钱伤感情”。
现在我爸躺在ICU等着钱救命。
我拿起手机,翻出我叔的号码。那是我去年存的,当时他回村里给爷爷上坟,顺路来我家坐了一会儿。他坐在堂屋里喝了杯茶,接了个电话说生意上有事,起身就走了。我妈留他吃饭没留住。
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三四声,接了。
“喂?”
那头很吵,像是在饭局上,有人说话有人笑,还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声响。
“叔,我是小远。”
“哦,小远啊。”他的声音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叔,我爸住院了,心脏要搭桥,得转省城做手术,要交五十八万押金,我们家凑不够,想跟您借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叔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手机传过来,轻飘飘的,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小远啊,不是叔不帮你,叔最近手头也紧。生意上压了不少货款,银行那边还有贷款没到期。你爸这个病,你们再想想办法,找亲戚朋友凑凑,实在不行搞个水滴筹什么的。”
“叔,我爸是您亲哥。”我的声音在发抖,“您手头再紧,几百万总是有的吧?我爸当年把彩礼钱拿给您做路费——”
“哎哎哎,打住打住。”他打断我,语气变了,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冷,“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爸给我那点钱,我早还了,逢年过节给的东西哪样不值那个数?小远,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跟叔算这种账?”
“我不是算账,我是借。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两年之内还清。”
“你拿什么还?”他反问,“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你爸这个病做完手术后续还得花钱。小远,叔跟你说句实话——你爸这个年纪,做搭桥手术风险大,花了钱不一定能治好。你得想清楚。”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叔,那是一条命。”
“我知道是一条命。”他的声音低了些,但更冷了,“我钱再多也是我的,借你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你总不能因为我有点钱就非得借你吧?这世上没这个理。”
电话挂了。
忙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嘟嘟嘟的,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在骑车,骑到一半靠边停下来,坐在路牙子上,手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路上车来车往,扬起的灰扑了我一脸,我没动。
坐了三分钟,我站起来,重新骑上车。
回家的路我骑得飞快,风把眼睛吹得生疼。到家的时候我妈在收拾东西,一个旧旅行袋塞得鼓鼓囊囊的,装了衣服、毛巾、牙刷,还有我爸的医保卡和身份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我就哭出了声。
“小远,你叔那边……”
“没借到。”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手哆嗦得厉害,叠好的衣服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来回好几遍。
“妈,别收拾了。”我走过去按住她的手,“我去一趟省城,直接找我叔。”
“他电话里都那么说了,去有什么用?”
“去了再说。”
我拿了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当晚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黑漆漆的,田地和电线杆在车灯的光里一晃而过。我靠着车窗,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我叔那句话:借你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我知道这个道理。可那是我爸的命。
到我叔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家住的那个小区叫“翡翠山庄”,门口有保安亭,铁栅栏门,里面一栋一栋的独栋别墅,隔老远才有一盏路灯,照得树影幢幢的。
保安拦住我:“找谁?”
“找周建国,我是他侄子。”
保安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看着我:“周总说让你进。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8号。”
我往里走,脚踩在石板路上,咚咚的响。路两边种着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浓得呛人的香气灌进鼻子里。别墅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和我老家院子里那盏灯泡完全两个颜色。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我叔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客厅很大,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电视开着,播着一个财经频道。我婶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叔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看着我。
“说吧。”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眼睛。我膝盖发软,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都说不出来。我知道求人借钱有多难堪,但我顾不上了。
我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咚的一声,骨头撞在石头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但我没起来,就那么跪着,看着我叔。
“叔,我爸躺在ICU,等钱救命。您借我五十八万,我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的两倍算利息,五年之内还清。我还不上,我给您当牛做马。”
我叔端着茶杯,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啜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远,你跪我也没用。我刚才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钱是我的,借不借我说了算。你爸这个病,我说句不好听的,五十八万扔进去,能不能治好还两说。你与其跪在这儿求我,不如回去想想别的办法。”
我婶在沙发上插了一句:“小远啊,你叔最近生意上也难,好几个项目的钱都压着。你别为难你叔了。”
我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发麻,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子火辣辣的。我看着我叔那张脸,那张和我爸有五六分像的脸。我爸比他大八岁,年轻的时候背着他趟过河,把攒了两年的彩礼钱拿给他做路费。
现在他站在大理石地砖上,穿着名牌家居服,端着紫砂壶,跟我说“借你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叔,”我抬起头看他,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您还记得我爸把彩礼钱给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弟,你出去闯,闯出来了哥替你高兴,闯不出来就回来,哥这儿有饭吃。’”
我叔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爸把您当亲弟。现在他躺在ICU里,我跪在您面前,您跟我说本分。”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着我叔的眼睛。
“叔,钱我不借了。我爸的命我自己想办法。但您记住今天——您坐在这个沙发上跟我说的这些话,我记一辈子。”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叔在后面喊了一声:“小远——”
我没回头。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桂花香浓得让人想吐。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没借到。我这就回来。”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来吧。妈再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往小区外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保安亭的灯还亮着,保安看见我出来,多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到马路边上,我回头看了一眼翡翠山庄的大门。铁栅栏门关着,里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长途汽车站的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我靠着后座,闭上眼睛。
额头上的红印子还在疼,膝盖磕破的地方渗出血来,粘在裤子上,一动就扯着疼。
我咬着牙。
爸,您等着我。
第1章完。
第2章 水滴筹
从省城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长途大巴到站的时候凌晨一点多,我在车站门口拦了半天才拦到一辆黑车。司机要了双倍的钱,我没还价,坐上去靠着车窗就睡着了。到县医院的时候快三点,我妈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身上搭着一件我的旧外套。
她听见脚步声醒过来,看见是我,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你爸刚睡下,医生说明天做检查,如果指标够就能转院。”
“钱呢?”
“你二姑来了,拿了三万。你舅那边答应借两万。你表姐说凑一万。”我妈掰着手指头数,声音越来越小,“加起来六万。咱家存折上八万,你卡里四万。还差……”
“还差四十万。”
我妈不说话了,坐回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
走廊里静得很,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年轻护士趴在桌上打瞌睡。ICU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惨白的光。我爸就躺在里面某一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心跳变成屏幕上一条起伏的线。
我坐在我妈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妈,我想发水滴筹。”
她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您觉得丢人,跟人要钱张不开嘴。”我攥着她的手,“可爸等不了。咱们家所有能借的亲戚都借了,能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缺口,水滴筹上试试。”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发吧。你爸命要紧,丢人就丢人。”
我掏出手机,下了一个水滴筹的APP,开始填资料。患者姓名、年龄、病情、家庭情况、所需金额、证明材料。一项一项填,填到“求助说明”那一栏时,我停住了。
写什么?
写我爸修了一辈子车,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写我妈在超市擦货架擦到手指关节变形?写我叔叔身家上亿却一毛不拔?写我跪在大理石地砖上磕破了额头?
我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我爸叫周长河,五十六岁,心脏血管堵了三根,等钱做搭桥手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还差四十万。求好心人帮帮忙,救我爸一条命。我周小远在此承诺,每一分善款都会用在治疗上,如有剩余,全部捐给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填完提交,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干得发涩,脑子却清醒得很。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笔捐款进来了。五块钱,备注写着“加油”。然后又是几笔,十块、二十、五十,都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头像。我刷新着页面,看着金额一点一点往上跳,从几十到几百,从几百到几千。
早上七点多,我二姑来了,提了一兜包子。她看见我手机上的筹款页面,凑过来看了一眼:“筹多少了?”
“四千多。”
“这得筹到啥时候?”二姑叹了口气,“五十八万,靠人五块十块的捐,啥时候能凑齐?”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水滴筹上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的小善款,真正能捐大额的少。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天上午,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指标勉强够,可以转院,但要尽快。省城医院的床位已经联系好了,只要押金到账就能安排手术。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我能想到的所有人打:大学同学、前同事、以前帮过忙的客户。有的接了,说几句安慰的话,转过来一两千。有的没接,发微信也不回。有的接了,话里话外说自己手头也紧。
到下午的时候,水滴筹上的金额跳到了两万三千多。加上亲戚借的六万,家里的十二万,一共凑了二十万出头。
还差三十七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水滴筹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像蜗牛爬墙一样慢。
我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医生催了,说最迟明天上午要交押金,不然床位保不住。”
“我知道。”
“小远,要不……你再给你叔打个电话?”
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多了许多,眼袋耷拉着,头发乱糟糟的,白头发从鬓角蔓延到头顶,一宿之间多了不少。
“妈,他不会借的。”
“你试试,就试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发颤,“你爸跟他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跪都跪了,他多少……”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还是按下去了。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接通了。
“小远,你要是还说借钱的事,就别说了。”我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天更冷,“我昨天说得很清楚。”
“叔,我爸明天要交押金,不交床位就没了。您借我三十万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小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呢?”他的语气带了火气,“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再打一百遍也没有。你爸那个病,你们自己想办法,别老缠着我。我还有事,挂了。”
电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妈看着我的脸,什么都没问,转身走开了。她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见了,没过去。有些难受,得让她自己扛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我妈被二姑劝回去睡了一会儿,我爸在ICU里躺着,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
手机上,水滴筹的金额跳到了三万一千。进度条还是那么短,离四十万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打开朋友圈,把水滴筹的链接发了一条。配了一句话:我爸在ICU,求大家帮帮忙。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不敢看。
十分钟后,手机开始震。一下接一下,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掏出来看,是同学、同事、朋友,还有几个以前帮过忙的客户。有的转了钱,有的帮我转发了朋友圈。李姐转了两千,备注写着“给叔叔买点营养品”。陈总转了一万,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那些转账记录,眼眶热得发烫,硬是忍住了。我不能在ICU门口哭。
凌晨两点,我刷新了一下筹款页面。金额跳到了六万八。
离四十万,还差三十三万多。
还剩不到十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我爸站在修车铺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拿着扳手,冲我笑。
“小远,放学了?去,给你妈说一声,今天生意好,晚上加个菜。”
我喊他,他不应,转身走进铺子里。铺子里很暗,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亮着,水滴筹的进度条又往前爬了一截:八万三。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睛充血,额头上昨天磕出来的红印子变成了青色。我用凉水拍了拍脸,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
“你二姑熬的小米粥,你喝点。”
我接过保温桶,喝了两口。粥熬得稠,暖乎乎地滑进胃里。我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从包里翻出银行卡和存折。
“妈,我去银行把钱取出来,转到医院账户上。先把床位保住,剩下的钱再想办法。”
“还差多少?”
“三十多万。”
我妈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那是她结婚时我奶奶给她的,她戴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摘过。
“把这个也卖了吧。”她把镯子放在我手里,“能值个万把块钱。”
我攥着那对镯子,黄澄澄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是我妈戴了半辈子的东西。我把镯子塞回她手里。
“妈,这个不卖。”
“你这孩子——”
“我去省城,再找我叔一趟。”我把镯子塞回她兜里,“您守着爸,我去去就回。”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马路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的一片。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长途汽车站的地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我表姐发来的。
“小远,你叔的女儿,就是你堂妹周小雨,下个月结婚。你叔在群里发了请柬,村里人都知道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
下个月结婚。
我叔一分钱不借给我爸救命,他有上亿身家,他女儿下个月结婚。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出租车。
第2章完。
第3章 婶子的电话
省城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空气潮乎乎的,像要下雨。
我站在翡翠山庄门口,保安还是昨天那个,看见我就认出来了,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又来了?周总不在家。”
“那我等他。”
“他真不在,一早就出去了。”
我没走。我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抬头看着八号楼的方向。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微微鼓动,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保安看了我一会儿,大概觉得我可怜,没再赶我,转身回了保安亭。我靠着树干站着,从上午十点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天阴了一整天,雨没落下来,风倒是一阵接一阵地灌进衣服里,冷得我打哆嗦。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奔驰从小区里开出来,车窗半开,我叔坐在后座,正低头看手机。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喊了一声:“叔!”
车没停。
我追了两步,奔驰的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胸口堵得发疼。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喊我:“小伙子,你走吧,周总不会见你的。”
我没理他。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婶的号码时,我停住了。我婶姓刘,叫刘秀琴,娘家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她嫁给我叔二十多年,平时不怎么回村里,逢年过节也是我叔一个人回来上坟,她很少露面。
但我记得她娘家。她娘家在镇上老街,门口有棵大槐树,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去赶集,路过她娘家门口,我爸指给我看过。
我翻到她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喂,哪位?”
“婶,我是小远。”
那头安静了一下。
“小远啊,什么事?”
“婶,我知道叔不想见我。我就想问您一句——我爸躺在ICU,还差三十多万,您能不能帮我跟叔说说?就当我借的,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远,不是婶不帮你。你叔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谁都改不了。家里的钱都在他手里攥着,我说话不管用。”
“婶,我爸是您大哥……”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小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叔不借这个钱,不全是因为钱的事。你还记得前年你爷爷去世分遗产那事吗?”
我愣了一下。
爷爷是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九十三岁,算喜丧。爷爷一辈子种地,没攒下什么钱,就留下一套老宅子。那宅子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不值什么钱,但位置好,靠着村路,将来村里规划要是扩路,能占上。
爷爷走之前没留遗嘱,那套宅子按理说是我爸和我叔平分。但我叔说他在省城有房子,老宅他不要了,给我爸。我爸觉得过意不去,说折成钱,他给我叔一半。后来具体怎么说的我不清楚,只知道那宅子最后过户到了我爸名下,我爸给了我叔三万块钱,算是买下了我叔那份。
这事我以为过去了。
“你叔觉得你爸占了便宜。”我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觉得那宅子值不止三万,你爸给他三万是糊弄他。为这事他心里一直不痛快,嘴上不说,但我知道。”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套农村的老宅子,三间瓦房带个院子,在村里撑死值十万。我爸给了我叔三万,差不多是市价的一半。按说亲兄弟之间,这也不算亏。
可我叔觉得亏了。
他身家上亿,为一套农村老宅子觉得亏了。
“婶,”我的声音发干,“那套宅子的事我不知道。我爸没跟我提过。但我爸现在躺在ICU,等钱救命,跟宅子的事没关系。您跟我叔说,宅子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人救了行不行?”
“小远,我说了不算。”我婶的语气里带了点为难,但更多的是划清界限的客气,“你叔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敢背着他借钱给你,他能跟我离婚。小远,婶也有难处,你体谅体谅婶。”
体谅。
我爸在ICU等钱救命,让我体谅她怕离婚。
“婶,那我不为难您了。”我准备挂电话。
“等等——”她突然叫住我,声音压得更低了,“小远,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你堂妹结婚,你叔打算在村里办酒席,大办。你要是有空,回来帮帮忙。”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婶,我爸躺在ICU,您让我回去帮堂妹办酒席?”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堂妹结婚是喜事,你爸那病是两码事。再说了,办酒席也是在村里办,你顺路回来看看你爸也方便……”
“婶,我挂了。”
“哎等等——小远,婶还有句话。你爸那病,你叔说了,花那么多钱做手术不一定能好,你们得想清楚。这话不好听,但理是这个理……”
我按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年轻的脸,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我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天终于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梧桐树上,落在柏油路上,落在我头发上。我没躲,就那么淋着。
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喊:“小伙子,进来避避雨!”
我摇了摇头。
我站在雨里,把我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叔叔觉得我爸占了他三万块钱的便宜,所以不借。婶婶怕离婚,所以不借。堂妹下个月结婚,在村里大办酒席,让我回去帮忙。
我爸在ICU等钱救命,他们在准备办喜事。
我掏出手机,翻到朋友圈。我叔的女儿,我堂妹周小雨,昨天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照片,全是婚纱照。她穿着白婚纱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配文写着:倒计时30天,期待。
三十天。
我爸还有三十天吗?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公交站走。雨越下越大,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我牙齿打颤。我走了几百米,在公交站台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水滴筹。
金额跳到十一万多了。离四十万还差二十九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三个晚上都没敢想的念头。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我大学同学,赵磊,在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上班。毕业之后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发个微信,朋友圈偶尔点个赞。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磊子,我是周小远。”
“哟,小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事想咨询你。法律方面的。”
“你说。”
“我爸有一套农村老宅,前年我爷爷去世后过户到他名下,当时给了我叔三万块钱。现在我爸住院急用钱,我叔觉得那宅子他亏了,我想问问,如果我爸要把宅子卖了,我叔有没有权利拦?”
赵磊在那头沉吟了一下:“过户手续办了吗?”
“办了。房产证是我爸的名字。”
“那他拦不了。法律上那宅子就是你爸的,他想卖就卖,你叔没权利干涉。不过——”他顿了一下,“农村宅基地房子买卖有限制,只能卖给本村符合条件的村民。你卖给外村人或者城里人,合同无效。”
“本村的就行?”
“对。而且得是没宅基地的,一户一宅,符合条件才行。”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我们村符合条件的有几户,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全。
“磊子,还有个事。”我攥着手机,雨打在公交站台的顶棚上,噼里啪啦地响,“我叔身家上亿,我爸是他亲哥,现在躺在ICU等钱救命,他一分不借。我能不能告他?”
赵磊沉默了几秒。
“小远,法律上,你叔没有义务借钱给你爸。亲兄弟之间没有法定的扶养义务——除非你爸没有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而你叔有能力扶养。你爸现在生病,属于暂时丧失劳动能力,但治病是你们自己的事。法律管不了借钱不借。”
“那如果……那套宅子的事,我爸当年给他三万,他嫌少,现在能不能以显失公平为由撤销?”
“撤销权有期限。一年。前年的事,早过期了。”
我闭上眼睛。
“小远,”赵磊的声音放低了,“你爸的病,要多少钱?”
“还差二十多万。”
“我手头有八万,你先拿去用。”
“磊子——”
“别说了,账号发我,我现在转。”
我挂了电话,坐在公交站台上,雨还在下。手机震了一下,赵磊转过来八万。接着又震了一下,他又转了两万,备注写着“给叔叔买点营养品”。
我看着那两笔转账,眼睛烫得厉害。雨声很大,公交站台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擦了擦脸。
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您别急,守着爸。”
我妈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小远,你叔那边……算了,妈不问了。”
“妈,我想把老宅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宅子是你爸的根。”我妈的声音很轻,“卖了,他回来住哪儿?”
“妈,是根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妈沉默了很久。雨声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混着她的呼吸声。
“你看着办。”她终于说,“你爸的命要紧。”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雨小了些,天边露出一线亮光。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报了长途汽车站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路边的店铺亮着灯,一家饭店门口贴着大红喜字,好像有人在办喜事。
我看着那个喜字,想起我婶说的话。
下个月,堂妹结婚,在村里大办。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清晰,像一道闪电劈开雨幕。
我掏出手机,翻到日历。今天离堂妹结婚还有二十三天。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
第3章完。
第4章 老宅
回到县医院已经是晚上了。
雨停了,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我推开ICU走廊的门,我妈坐在老位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凉了的包子。她看见我就站起来。
“吃饭没?”
“吃了。”
我没吃,但不重要。
我坐在她旁边,把赵磊转来的十万块钱和筹款的进度跟她说了。我妈听完,把包子往我手里塞:“吃点,不吃扛不住。”
我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粉条馅的,凉了有点腥。我嚼了两下咽了,胃里梗得慌。
“妈,老宅的事,我想好了。卖了。”
我妈低着头,手里攥着包子袋子,塑料袋被她捏得窸窸窣窣响。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卖给谁?”
“村里符合条件的那几户,我回去问问。”
“你爸要是醒了,怎么跟他说?”
“就说是为了治病,他要是骂我,我受着。”
我妈没再说话,把剩下的包子包好,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开水房走。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了村里。
老宅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一个院子。房子是爷爷年轻时候盖的,墙是土坯的,外面抹了一层白灰。屋顶的瓦有些碎了,几片新瓦补在上面,颜色不一样。院墙是红砖砌的,不高,踮脚能看见里面。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听说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把生了锈的铁锁。钥匙在我爸身上,他住院之后我妈把钥匙收着,今天给了我。
我打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青砖墁的地面湿滑滑的。堂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干土的气息。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是爷爷用过的,漆面裂了缝,但桌子还稳当。墙上挂着爷爷奶奶的遗像,黑白的,镶在玻璃框里。爷爷的遗像下面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半截燃尽的香。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小时候每到暑假,我爸就把我送到爷爷这儿,我跟村里的小孩满街跑,下河摸鱼,上树摘枣。爷爷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摇着蒲扇,喊我:“小远,回来吃饭——”
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退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村东头的李二叔打了个电话。李二叔是村里的老会计,跟我爸关系不错,家里两个儿子都成家了,老两口住着一套院子。
“二叔,我小远。我家老宅想卖,您要不要?或者您知道村里谁要?”
李二叔在那头愣了一下:“卖宅子?你爸同意了?”
“我爸住院了,急用钱。”
“我听说了,心脏的事。唉……”他叹了口气,“小远,宅子的事我帮你问问。你别急,村里的情况我清楚,符合条件的没几家。你等我信。”
“二叔,越快越好。我爸等钱做手术。”
“知道知道,我这就去问。”
挂了电话,我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枣树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枣,是去年秋天没打干净的,皱巴巴地缩在枝头。我伸手够了一颗,捏在手里,干硬干硬的。
手机响了,是李二叔回过来的。
“小远,我问了一圈。村西头老赵家想要,他儿子今年结婚要分户,正愁没宅基地。但他家条件一般,出不了高价。还有村南头王老五,他倒是有钱,但他家已经有两处宅基地了,不符合条件。”
“老赵家能出多少?”
“我旁敲侧击问了一下,他说最多十二万。”
十二万。离四十万还差二十八万。
“二叔,您再帮我问问,看有没有别人要。价钱好商量。”
“行,我再问问。不过小远,农村宅基地房子,最多也就这个数了。你爸那宅子位置好,但房子太老,要翻盖得花不少钱。买主心里都有数。”
我挂了电话,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落在我脚边,枝枝丫丫的,像一张网。
十二万。
加上赵磊的十万,亲戚借的六万,家里的十二万,水滴筹的十一万,一共五十一万。还差七万。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青苔。走出院子,重新锁上门。那把锈锁咔嚓一声合上,把满院的寂静关在里面。
我往村口走,经过李二叔家门口。李二叔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小远,还有个事。”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叔是不是要回来给你堂妹办酒席?”
“听说了。”
“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要借村里的礼堂用,摆三十桌。还问能不能在村口搭彩门,婚车要进村,得把路修一下。”
我看着李二叔的脸。
“他还说,”李二叔顿了一下,“酒席的菜要从省城运过来,村里帮帮忙安排几个人洗菜切菜。小远,你叔这是要在村里显摆啊。”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嘴角就是扯了一下。
“二叔,那宅子的事您帮我抓紧。他办他的酒席,我卖我的宅子,两不耽误。”
李二叔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行。我再去问问。”
我点了点头,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婶。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我按了静音,塞回口袋。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我婶发的。
“小远,你堂妹结婚那天,你叔准备在台上讲话。到时候全村人都在,你爸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叔面子上也过不去。婶劝你一句,别闹得太难看。都是一家人,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口等车的时候,远远看见镇上的方向来了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我认得,是我叔的车。车从我身边开过去,车窗关着,里面坐着两个人影。车没停,扬起的灰扑了我一身。
我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路尽头。
他回来踩点了。
离堂妹结婚还有二十一天。
我拦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坐上去,往县城医院赶。车上很颠,我靠着车窗,脑子里把那二十一天排了一遍。
宅子卖十二万,赵磊十万,亲戚六万,家里十二万,水滴筹十一万。加起来五十一万。还差七万。
七万。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能打的都打了,能借的都借了。剩下的名字,都是不可能张口的。
车窗外,田里的麦子刚割完,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散在天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网越收越紧。
七万。
第4章完。
第5章 卖宅
李二叔第三天回的话。
村东头有个姓孙的老头,退休教师,老伴走了,儿子在县城买了房。他想回村里养老,正好缺一处宅基地。孙老头手里有点积蓄,愿意出十五万。
“十五万是最高了。”李二叔在电话里说,“他图你爸那宅子位置好,离卫生室近,门口还有棵老枣树。他说那枣树有年头了,他喜欢。”
十五万。比老赵家多三万。
“卖。”我说。
“你想好了?你爸那宅子,卖了就没了。”
“想好了。”
“那行,我帮你约孙老头,明天到村里办手续。宅基地过户麻烦,得去镇上土管所,还得村里盖章。你早点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坐最早一班车回了村里。孙老头已经在李二叔家等着了,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说话慢慢悠悠的。
“你爸那宅子我看过了,房子得翻盖,院子里那棵枣树得留着,我就冲那棵树来的。”孙老头推了推眼镜,“十五万,一次性付清。宅基地过户的手续我来跑,你配合签字就行。”
“行。”
我们去了镇上土管所,填表、签字、按手印。折腾了一上午,手续办了大半。剩下村里盖章,李二叔帮着跑了一趟,下午就办妥了。
孙老头从银行取了现金,十五捆,用一个黑塑料袋装着,递到我手里。
“你数数。”
“不用数了,孙叔。”
我把塑料袋塞进背包里,背在身上沉甸甸的。十五万现金,比我想象的重。
从镇上回县城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醒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醒的?”
“今天早上。护士说他睁开眼了,但还说不了话,身上管子没拔。医生说不稳定,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这就回来。”
我赶到ICU的时候,护士正推着我爸从检查室回病房。他躺在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我妈跟在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他的眼睛转向我,眨了眨。那眼神很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但他认出我了,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问你呢,钱凑够没。”
我攥住他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瘦,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修了一辈子车的手,机油渗进皮肤,洗都洗不掉。
“凑够了,爸。您放心,明天就转院。”
我爸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但我看出来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好”。
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我妈回去休息。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背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十五万现金。走廊里静得很,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从病房里传出来,隔着门,闷闷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婶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堂妹周小雨的婚纱照,换了一套红色的敬酒服。配文写着:倒计时18天。一家人都在忙,就缺你了小远。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我婶又发来一条:“小远,你爸怎么样了?婶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叔嘴上不说,其实也惦记。你爸毕竟是他亲哥。”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
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我爸挺好。”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睛。背包里的十五万硌着胸口,硬邦邦的。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灯亮着,嗡嗡的日光灯声混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耳朵里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办转院手续。省城医院的救护车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把我爸抬上车。我妈跟着上车,我坐在副驾驶。救护车闪着灯上了高速,一路往省城开。
到省城医院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办住院、交押金、签手术同意书。我把凑来的钱一张一张数给收费处,五十一万,加上零碎的几千,把押金交上了。
收费员点完钱,开了收据递给我。我攥着那张收据,手心里全是汗。还差七万,等手术做完后续还要花钱。但眼下这一步,先迈过去了。
我爸被推进病房,护士来做了术前检查,说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给我妈买了份盒饭。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小远,那宅子……真卖了?”
“卖了。孙老头,您认识,退休教师。他说留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二叔。
“小远,你叔今天回村里了。带着一帮人,在礼堂布置酒席。还去看了你爸那宅子,看见孙老头在收拾院子,问了几句。”
“他问什么了?”
“问宅子多少钱卖的。孙老头嘴实,说了十五万。”李二叔顿了一下,“你叔听完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小远,你叔那脸色不太好看。”
我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药车的护士,有拎着饭盒的家属,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二叔,他爱什么脸色什么脸色。我爸明天手术,我顾不上别的。”
“行,你忙你的。村里这边我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我爸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看见我进来,目光转过来,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凑近听。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但我听懂了。
“宅子……别卖。”
我攥着他的手。
“爸,宅子卖了还能再买。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看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角里。我拿纸巾给他擦了,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我妈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爸的呼吸平稳了些,监护仪上的数字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我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
水滴筹的进度条停在十四万三。捐款的人还在一点一点地增加,五块十块的,像溪水汇进河里。我把筹款链接重新转发了一遍,配了一句话:感谢所有好心人,我爸明天手术。每一分钱我们都会用在治疗上。
发完之后,我打开日历。
离堂妹结婚,还有十七天。
第5章完。
第6章 手术
手术排在早上七点半。
护士六点来推人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我爸躺在推床上,被推出病房。我妈跟在旁边,手攥着推床的栏杆,脚步跟不上,几乎是小跑着。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住院时用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水杯和没用完的尿垫。
手术室在五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推着药车的护士,有拎着早餐的家属,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打瞌睡的老头。电梯一层一层往上,每层都停,有人进有人出,挤得我妈差点被推倒。
到了五楼,推床被推进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里。护士拦住我们:“家属在外面等。”
我妈站在玻璃门前,手贴着门上的玻璃,踮着脚往里看。推床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周长江的家属?”一个年轻医生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
“我。”我走过去。
“手术大概需要四到六个小时,中间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出来通知。你们在等候区等着就行,别走远。”
“好。”
手术等候区在走廊拐角,几排连椅,对面是自动贩卖机和饮水机。已经有几户家属坐在那儿了,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墙打盹,还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我妈坐在连椅上,我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腰后。她一夜没睡好,眼袋耷拉着,脸色蜡黄。
“妈,您靠一会儿,我盯着。”
“睡不着。”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窗外是医院的院区,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的老头老太太,慢慢悠悠地走。远处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
我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远,你叔家是不是就在这个方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指着远处一片建筑,说:“你婶以前跟我说过,他们住的那个小区叫什么翡翠山庄,从医院这边看过去,就在那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分辨不出来。远处一片高楼,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栋是哪栋。
“妈,别想那边了。”
“我没想。我就是觉得……”她顿了一下,“觉得你爸躺在这儿开刀,你叔在那边给他闺女办喜事。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就差这么远。”
我没接话。我妈也不需要我接话,她只是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医生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上全是汗。
“周长江的家属?”
我和我妈同时站起来。
“手术做完了,血管搭了三根。过程还算顺利,但病人年纪大了,血管条件不太好,术后要进ICU观察几天。你们先去办手续。”
我妈身子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医生,我爸没事了?”我问。
“手术本身成功了,但术后恢复很关键。这几天注意观察,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处理。你们家属放宽心,别太紧张。”
医生走了。我妈站在原地,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抖了几下。
“妈。”
“没事。”她擦了擦脸,转过来,“去办手续吧。”
我去办了ICU的转入手续,又交了一笔钱。水滴筹上筹来的十四万多,加上之前剩下的几千,勉强够。但医生说ICU一天的费用大概五千到八千,观察几天就是好几万。
钱像水一样往外流。
我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盯着手机上的银行余额。剩的不多了,撑不了几天。等ICU出来,后续康复还要花钱,出院以后养病也要花钱。
我翻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能借的人都借过了,赵磊的十万,李姐的两千,陈总的一万。我妈那边亲戚凑了六万,我爸那边的亲戚——除了我叔——凑了三万。
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不吃不喝一年五万四。如果借不到钱,就只能等水滴筹上慢慢筹,但那需要时间。我爸的病等不了那么久。
“小远。”
我睁开眼。我妈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你爸的修车铺,有人想盘。”
我愣了一下。
“谁?”
“镇上老赵,修电瓶车的那个。他一直想扩店面,看中咱家铺子的位置。今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问铺子转不转,他出八万。”
八万。
我爸修了二十年的铺子。那间铺子在镇中心十字路口,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几台旧机器,墙上挂满了轮胎和零件。我爸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歇三天,其余时间都在。他靠那间铺子养活了我们一家,供我念完了大学。
“妈,铺子转了,我爸以后干什么?”
“他还能干什么?”我妈的声音很平,“五十六了,开了一刀,身体里搭了三根管子。修车铺那种活儿,他以后干不了了。”
她说的对。手术之后,我爸不能再干重活儿了。修车铺那种蹲在地上拆轮胎、搬电瓶的活儿,他身体扛不住了。
“老赵说,铺子里的工具和零件他都要,给八万。如果只转铺面不要东西,给五万。”我妈看着我,“小远,你拿主意。”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低着头。走廊里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在地砖上反着光。ICU的门开了一下,护士探出头喊了一声什么,又缩回去了。
“妈,转。”
我妈点点头,把银行卡收回去。“我明天回去办手续。你在这守着。”
“您一个人行吗?”
“行。你爸这边离不开人。”
那天晚上我妈坐最后一班大巴回了县城。我守在ICU外面,隔着门听里面的动静。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病床和密密麻麻的仪器。我爸躺在某一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
我靠着墙,看着那条绿线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我妈打电话来,说铺子手续办妥了。老赵把八万转到了卡上。加上之前剩下的,ICU的费用能撑一阵子。
“小远,还有个事。”我妈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天我在镇上碰见你婶了。”
“她说什么?”
“她问我你爸手术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又问宅子和铺子的事,我说都卖了。她听完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她说,‘嫂子,小雨结婚那天,你们要是能来就来吧。’”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小远,”我妈的声音很轻,“你爸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我想着,不管大人之间怎么样,小雨那孩子没得罪咱。她结婚,咱要不要随个礼?”
我看着ICU紧闭的门,看着门上方那盏亮着的红灯。
“妈,随礼可以。您看着办。但我那天不去。”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妈去,你守着爸。”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日历。今天我爸手术第二天,离堂妹结婚还有十六天。
ICU的门开了,护士推着一辆药车出来。我站起来问:“护士,我爸怎么样了?”
“稳定。明天应该能转普通病房。”
“谢谢。”
护士推着车走了。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日历上那行字还在:16天后,堂妹结婚。
十六天。
我爸转出ICU的那天,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但后续的康复治疗,还需要钱。我把水滴筹的链接又转发了一遍,把堂妹结婚的事压在心底,专心地照顾我爸。
第6章完。
第7章 村里的风
我爸转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李二叔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苹果和一箱牛奶,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来省城看病号。进了病房看见我爸躺在床上,瘦了一大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他的眼圈当时就红了。
“哥,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爸不能多说话,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
李二叔坐在床边,跟他聊了一会儿村里的事,说谁家的麦子收了多少斤,说村东头修了一条新路,说王老五家添了个孙子。我爸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李二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像是把村里的烟火气一桩一桩搬进这间白花花的病房。
我给他们倒了水,坐在旁边听着。
中午我带李二叔去医院食堂吃饭。他端着盘子坐在我对面,吃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小远,村里现在传疯了。”
“传什么?”
“你叔要给你堂妹办酒席的事。三十桌,从省城请的厨师,菜从省城运过来,婚车十二辆,清一色的奔驰。你叔还说要给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发两百块钱红包。”
我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但村里人背后议论的不是这个。”李二叔凑近了些,“议论的是你爸住院这事。你叔回来好几趟了,布置酒席、看场地、修路,忙前忙后的。可他哥躺在医院里开刀,他连医院的门都没进过。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
“二叔,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
“我知道你管不着。但你得知道,村里人不是傻子。你叔那些年发了财,回村都是鼻孔朝天的。这回他办酒席,明面上是给闺女长脸,实际上是想显摆。可你爸这事一出,他显摆得越高,摔得越响。”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李二叔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低头吃饭了。
吃完午饭,李二叔要回去。我送他到医院门口,他临上车前拍了拍我的肩:“小远,你爸这边有啥需要,你言语一声。村里人虽然不富裕,但人心是齐的。”
“谢谢二叔。”
他上了车,大巴开走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转身回了病房。
我爸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能喝粥了,能坐起来了,能跟我妈说几句完整的话了。他问了一次宅子的事,我妈跟他说卖了十五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卖就卖了”。他问了一次铺子的事,我妈说转了八万,他闭着眼睛躺了半天,最后说“老赵那人实诚,铺子交给他行”。
他没问钱还差多少。可能我妈跟他说了,可能他自己也猜到了。但他不问,我们也不提。
水滴筹上的金额慢慢涨到了十六万多。加上卖宅子、卖铺子的钱,亲戚借的钱,还有赵磊那十万,总共凑了六十多万。手术加ICU的费用花了将近五十万,剩下的够撑一段时间。但医生说,后续康复治疗至少要半年,每个月几千到上万不等。还有药费,抗排异的药不能断,一个月好几千。
我算了一笔账。出院之后,如果我不能上班,光靠我妈那点退休金和我之前攒的那点钱,撑不了几个月。
我得回去上班。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妈说了。她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低头削苹果,削完一个放在盘子里,又开始削第二个。
“你回去上班吧。这边有我。”
“您一个人能行?”
“怎么不行。你爸现在能自己吃饭了,我搭把手就行。护士也说了,再过几天能下床慢慢走了。我一个人伺候得过来。”
“那出院以后呢?”
我妈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垂下来一截,她拿起来放在一边,继续削。
“出院以后回老家。你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你爸住一楼,我住隔壁,方便照顾。”
“我周末回来。”
“不用每个周末都回。你好好上班,攒点钱。你爸的药费不是小数目。”
我没再说什么。我妈说得对,我得挣钱。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给我爸擦身子。他躺在病床上,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肚子凹进去,胸口一道长长的刀口,红红的,还没完全愈合。我的手碰到他的皮肤,他抖了一下。
“疼?”
“不疼。”
他闭着眼睛,任我给他擦。擦到胳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小远,你叔的事,你别记恨。”
我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家里穷,他念书好,我供他念。后来他去省城,我把彩礼钱给他。我觉得他出息了,我高兴。后来他发了,不回来,我也不怨他。人各有命。”
我低着头,给他擦完胳膊,把被子盖好。
“爸,您别说了,歇着。”
“你叔那闺女,小雨,小时候回来过一回。”我爸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继续说,“那时候她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我给她买了个糖人,她高兴得蹦。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浑浊,但很平静。
“小远,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但爸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你叔做他的,咱做咱的。”
我攥着他的手,没说话。
他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那根刺,扎在那儿,一碰就疼。
我爸又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他的手在我手里,干枯、瘦削、温热。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坐大巴回了县城。我妈留在医院照顾我爸,我回去上班,顺便把老家的东西收拾一下。我爸出院以后要回去住,屋子得提前收拾好。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的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照着新修的水泥路。李二叔说得没错,村东头修了新路,比我上次回来时宽敞了不少。
我经过村口的小广场,看见几个人在路灯底下聊天。走近了才看清,是李二叔和几个村里的老头。他们看见我,招了招手。
“小远回来了?你爸咋样了?”
“恢复得挺好,过几天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
我正要走,李二叔叫住我:“小远,你叔今天又回来了。在礼堂那边盯着搭台子呢。你堂妹的婚车后天就到,十二辆奔驰,村里人都等着看热闹。”
我点点头,往家走。
走到我家老宅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院门锁着,里面亮着灯。孙老头已经搬进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光秃秃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
我家在村子中间,一栋老瓦房,比老宅新一些,是我爸十年前翻修的。我妈已经把一楼收拾出来了,我爸的床铺好了,被子晒过了,蓬松松的。隔壁那间放了一张小床,是我妈睡的。灶房里米面油盐都备好了。
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照的,我爸穿着白衬衫,我妈穿着碎花褂子,我站在中间,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
那会儿我爸还没病,我妈还没白头发,我叔还没跟我爸闹掰。
好像没多久之前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婶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村里的礼堂,张灯结彩,红绸子挂满了梁,台子上摆着鲜花,台下的圆桌一张一张排开,铺着红桌布。配文写着:后天小雨结婚,都布置好了。小远,你要是能来就来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满屏的红色。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关了灯,上楼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第7章完。
第8章 二十三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回县城上班,每天早出晚归。陈总知道我家里的事,没说什么,只是把月底结账的活儿分了一些给李姐,让我少加点班。李姐每天中午带饭多带一份,塞给我,说“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吃点”。
我爸出院那天,我请了一天假去接。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脸色比手术前好了些,但还是瘦,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我妈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
“回家。”我爸说。
我把他们接回村里,安顿好。我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院子,看了很久。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果,黄澄澄的,压弯了枝头。
“柿子熟了。”他说。
“等您好了,自己摘。”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树柿子,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我周末回村里看他们,带点药和营养品。我爸恢复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地慢慢走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我妈每天给他熬粥、炖汤、盯着他吃药,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很好。
日子像是慢慢回到了正轨。
堂妹结婚那天,我正常上班。
早上骑车去公司的路上,经过村口,看见一溜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车头上扎着红花,车身上贴着囍字。几个小孩围着车跑,有个老头站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念叨着“真气派”。
我没停,直接骑过去了。
到了公司,李姐看见我,欲言又止。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凑过来小声说:“你堂妹今天结婚吧?”
“嗯。”
“你不去?”
“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远,你婶刚才来咱家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来干什么?”
“来送请柬。她亲自来的,提了两箱礼,说是小雨结婚的喜糖和喜烟。我说你爸身体不好去不了,她说知道,就是来送个心意。”我妈顿了一下,“她还问你爸身体怎么样,我说好多了。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没说什么?”
“说了。”我妈的声音有些犹豫,“她说你叔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哭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远,村里人都看着呢。你叔在台上讲,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他哥。底下人都在议论,说他这是良心发现了。你婶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的,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
“喂,是周小远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镇上的,姓孙,你爸的老宅子我买的。你爸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谢谢孙叔。”
“那就好那就好。”孙老头顿了一下,“小远,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你叔来我这儿了。”
我攥着手机。
“他来干什么?”
“他来看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问我这宅子多少钱买的,我说十五万。他又问我是现金还是转账,我说现金。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我看他眼圈是红的。”
孙老头叹了口气:“小远,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你叔那人我不了解,但他今天站在枣树底下那样子,像是想起什么了。那棵树有年头了,你爸跟你叔小时候应该都在那树底下玩过。”
我没说话。
“行了,我就跟你说一声。你爸那边有啥事你言语。”
“谢谢孙叔。”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做了一半的账目表,脑子里却全是那棵老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枝丫丫的,夏天结满了青枣。我小时候爬到树上去摘,我爸在下面喊:“慢点慢点,别摔着。”我叔那时候还没去省城,站在旁边笑,说“哥你别管他,男孩子摔两下没事”。
那些事,很久很久以前了。
下班骑车回家,经过村口的时候,那排奔驰已经不见了。路上留着一些彩纸和炮仗皮,红红绿绿的,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礼堂方向传来收拾桌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我没往那边看,直接骑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院子里收衣服。女儿——我姐的孩子,我外甥女——在院子里追鸡玩。我姐嫁在邻村,今天带着孩子回来看我爸。
我姐坐在堂屋里跟我爸说话,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声“小远”。我应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爸靠在椅背上,精神头不错,脸上有了点血色。他看着我,问:“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
“你堂妹今天结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嗯。”
“你妈去了?”
“没去。婶子来送了喜糖。”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姐在旁边插嘴:“爸,您别操心那些了。好好养身体。”
“我不操心。”我爸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我就是觉得,小雨那孩子,小时候回来我还抱过她。一晃眼都嫁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了一辈子车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刀口在胸口,衣服遮着看不见,但他坐久了还是会累,说几句话就要歇一歇。
那天晚上我回县城之前,我爸叫住我。
“小远,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铜钥匙,上面生了绿色的锈。
“这是什么?”
“老宅的钥匙。”我爸看着那把钥匙,声音很轻,“你爷爷传给我的。上回你妈收拾东西翻出来的,没来得及给你孙叔。你留着吧。”
我攥着那把钥匙,铜锈蹭在手心里,涩涩的。
“宅子卖了,钥匙也没用了。”
“留着。”我爸说,“以后你有了孩子,跟他讲讲,你爷爷的爷爷在那棵枣树底下乘过凉。”
我没说话,把钥匙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骑车回县城的路上,风很凉。路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第8章完。
第9章 婶子登门
堂妹结婚后的第七天,我婶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村里。我妈一早就去了镇上赶集,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坐在堂屋里算这个月的药费。院门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抬头一看,进来的是我婶。
她一个人来的,没开车,不知道是走路还是搭了谁的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好,眼泡浮肿,像是几夜没睡好。
我站起来。
“婶。”
她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躺椅上的我爸。我爸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嫂子呢?”她问。
“赶集去了。”
她点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棵柿子树底下有把小板凳,她自己搬过来坐下了,离我爸的躺椅隔着两三步远。
我爸看着她,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柿子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我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哥,我来看看你。”
我爸点了点头。
“手术做了?”
“做了。搭了三根。”
“恢复得咋样?”
“还行。能走能吃了。”
我婶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上没戴戒指——以前她手上戴着金戒指金镯子,今天都没戴。
“哥,”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来替建国给你赔个不是。”
我爸的手在躺椅扶手上动了一下。
“他那天在台上讲话,回来就病了。发烧,烧了两天,说胡话。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让他在家歇着。他躺了三天,今天早上才起来。”
我婶的声音发颤,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哥,建国那个人你知道,死要面子。他嘴上硬,心里其实……他那天在台上讲那些话,底下人都哭了。他回来跟我说,他想起小时候你背他过河,他趴在你背上,你裤腿全湿了。他说他这些年不是不想回来,是不知道怎么回来。”
我爸闭着眼睛,靠在躺椅上,胸口微微起伏。
“嫂子把宅子卖了,铺子也卖了。”我婶继续说,“建国知道以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跟我说,他给小雨陪嫁的那套房子,本来想写小雨和女婿两个人的名字。他改成小雨一个人的了。他说,万一将来有啥事,小雨有个退路。”
我站在堂屋门口,听着她的话。
我婶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爸手边的茶几上。
“哥,这里有二十万。你后续看病吃药的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爸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卡。
“建国让我拿来的。他说不够再跟他要。他说他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爸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卡拿起来,塞回我婶手里。
“拿回去。”
我婶愣住了。
“哥——”
“钱我不要。”我爸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跟建国说,他欠我的,不是钱。当年我给他那点路费,我没想过让他还。他是周家的种,有出息了,我高兴。后来他不回来,我也没怨过。各人有各人的日子,他过他的好日子,我过我的穷日子,我不眼红。”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口,按着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刀口。
“但这回,我躺在医院等钱救命,他明明有,不借。小远跪在他面前,他让小远跪着。小远回来跟我说,叔说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这话没错,理是这个理。可这话从亲弟弟嘴里说出来,我这心里……”
他没说下去,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熟了,黄澄澄的,挂在枝头。
“二十万,不够我儿子跪的那一跪。”
我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儿,手攥着那张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嫂子回来你别说这些。”我爸闭上眼,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就说你来过了。钱拿回去,让建国自己花。他挣的钱是他的,我周长江不眼红。以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亲兄弟,各过各的日子,挺好。”
我婶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卡揣回兜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哥,你保重身体。”
我爸没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婶走了。院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爸。他躺在躺椅上,眼睛闭着,胸口平稳地起伏。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小远。”
“爸。”
“那把钥匙还在吗?”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走过去放在他手里。他攥着钥匙,大拇指在钥匙的齿上蹭了蹭,摩挲着那层绿色的铜锈。
“你爷爷给我的时候,说这把钥匙开的是家。”我爸闭着眼,声音很轻,“宅子没了,钥匙还在。家就还在。”
他把钥匙递还给我。
“你拿着。以后给你孩子。”
我攥着那把钥匙,铜锈蹭在手心里,涩涩的,温温的,被我爸的体温捂热了。
下午我妈赶集回来,我把婶子来的事跟她说了。我妈听完,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掏出来,掏完了,坐在灶房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你爸做得对。”她最后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洗菜做饭。
那天晚上我在村里住下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叶子反着光,一片一片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周小雨发来的。她从来没给我发过微信,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哥,我爸让我跟你说对不起。他说他没脸给你打电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第9章完。
第10章 钥匙
冬天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了。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三圈,然后坐在柿子树底下的躺椅上歇着。柿子早就摘完了,我妈把柿子做成柿饼,晒在窗台上,一排一排的,结了白霜。我爸每天吃两个,说甜。
他的药没断过,一个月要去县医院复查一次。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抗排异的药得长期吃,不能停。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把药费留出来,剩下的存着。
水滴筹上的钱还剩一些,我按当初承诺的,把剩余的捐给了另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那人是个年轻妈妈,孩子得了白血病,水滴筹上筹了半年还差一大截。我把剩下的钱转过去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句话:我爸也病过,挺过来了。加油。
她回了我一个哭脸,又回了一句谢谢。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往前走。
我叔再没来过村里。听李二叔说,他给村里修路的钱结清了,村口那盏坏了好几年的路灯也换了新的。李二叔说:“你叔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修路换灯,是给村里人看的,也是给你爸看的。”
我没接话。他做他的,我不拦着,也不领情。
周小雨结婚之后,偶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几张生活照,有时候是问一句“大伯身体咋样”。我回得简短,她也不多问。她跟她爸不一样,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有一回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她在新房里布置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她小时候跟我爸的合影,我爸蹲在地上,她骑在我爸脖子上,两个人都在笑。
“这张照片我妈找出来的,我翻拍的。”她说,“大伯年轻时候挺帅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我爸说的,小雨小时候回来过一回,他给她买了个糖人。那年她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我爸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子。
我存了那张照片。
腊月二十九,我爸生日。
我妈一早起来和面,擀面条。我爸是腊月的生日,每年都是吃一碗长寿面,卧两个荷包蛋。今年我提前买了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裱着“寿”字。
我姐带着外甥女来了,提了一兜子菜。我妈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炖鸡、烧鱼、炒了六个菜。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着她们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碗长寿面。我妈给他夹了一个荷包蛋,我姐给他夹了另一个。他慢慢吃着,吃了一半就放下了,说吃不了。
“爸,今天是您生日,多吃点。”我姐说。
“吃不了了。留着晚上吃。”
我妈把蛋糕端上来,插了一根蜡烛,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照着每个人的脸。外甥女拍着手喊:“姥爷吹蜡烛!”
我爸看着那根蜡烛,看了一会儿,张嘴吹了一下。没吹灭。他又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灭了。一缕青烟升起来。
“姥爷许愿了没?”外甥女问。
“许了。”
“什么愿?”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外甥女的头,又看了看我姐,看了看我妈,最后看了看我。
“吃饭。”他说。
那天晚上,我陪我爸坐在院子里。天冷,我们坐在堂屋门口,裹着棉袄,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柿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投下一片影子。
“小远。”
“嗯。”
“你叔的事,你还记恨吗?”
我想了想。
“不记恨了。但也不亲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那把铜钥匙。我上次给了他,他又留着了。
“你拿着。”他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你以后给孩子。”
我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锈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铜面,在月光底下微微泛着光。
“爸,”我攥着钥匙,“等开春了,我带您去看看那棵枣树。”
“好。”
月亮挂在柿子树枝头上,又圆又亮。屋子里传来我妈和我姐说话的声音,还有外甥女的笑声。灶房里飘出煮面条的香气,混着院子里柿子饼的甜。
我攥着那把钥匙,铜面被我攥得温热。
宅子没了,钥匙还在。
家就还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内容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相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