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口号,跑赢了一张奖状。“你让工人下岗,我们就让你下架。
”到了11月初,这句话还在被各路评论反复引用,“600人减到48人”已被企业否认,可这句话流传得更广。讽刺的是,事情的开头原本是一桩喜事。
9月24日,2026年贵州省质量发展大会在贵阳召开,第五届省长质量奖颁给了老干妈。
代表企业上台的常务副总、首席质量官李鑫,公布了一份分量不轻的成绩单:2025年,老干妈实现核心原料100%可追溯,AI视觉质检系统全面上线,关键工序产品不良率降至0.02%,全年营收54亿元,创历史最高峰值。
这份质量答卷,本来是讲给同行和主管部门听的。可一进入大众舆论场,读法就变了。
10月13日,相关话题冲上热搜,“营收”在转述中被写成了“赚”。随后,“昌明基地拣椒工从600多人缩到48人”的说法迅速扩散开来。
这组数字从哪来,到现在说法也不统一。《贵州日报》9月29日的报道只写了AI质检和不良率,没有提600人和48人;10月13日前后,才有网站和自媒体开始使用这组数据。
数字是真是假还没厘清,情绪已经先到了。甚至有消费者表示不再购买老干妈,“下架”两个字在评论区刷了屏。
这股火气,不能简单理解成“反技术”。高速工业相机扫描传送带上的辣椒,0.3秒即可识别霉变、斑点辣椒,依靠气流自动剔除不合格原料。
对一瓶要入口的辣酱来说,这是看得见的品质升级。重复劳动交给机器,也是制造业迟早要走的路。大家真正较真的,是红利怎么分、代价谁来扛。
这和眼下的政策方向是一致的:国办前阵子印发了《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专门提到减缓人工智能应用的就业替代影响。技术往前跑得越快,越得有人回头看看那些被调整的岗位。
偏偏老干妈又是个特殊的样本。它的增长已经到了平台期,2022—2024年营收52.6亿、53.81亿、53.91亿元,2025年达54亿元。
同时,它在线上几乎“断网”,公众号2022年3月停更,抖音近一年无直播。业绩横盘,声音又少,品牌最值钱的就剩下几十年攒下的信任。
这份信任里还装着大家对“良心企业”的期待。期待越高,一组没经证实的数字带来的落差就越扎眼。
所以,“下架”真正的分量不在货架会不会空,而在于消费者用最温和的方式划了一条线:设备可以升级,跟着企业干活的人也得有个清楚的交代。沉默曾经是这家企业的底色,埋头做酱、很少谈自己,一度被看作美德。
可如今消息传得比辣味还快,留下的空白总会被猜测填满。风波还在发酵。它为什么能掀起这么大的浪,还得从这瓶辣酱的来路说起。
10月26日,老干妈官方热线接线工作人员回应称,相关AI裁员传闻为不实信息,公司从未发布此类信息;人力资源部门表示AI质检确已上线,但企业“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么多工人”。
第三方数据平台显示,10月22日起老干妈连续多日销售额为1000—5000元,而传闻开始前,日销售额多稳定在5000—1万元。
另据天眼查,公司参保人数从2022年的2912人降至2025年的740人,但该口径不包含外包、劳务派遣、季节性临时工,不能直接等同于裁员。
在海外留学的中国学生,常把老干妈称作“厨房救星”。这个中国知名酱料品牌已经卖了30年,依然非常受欢迎,在欧美也有不少粉丝。
英国《卫报》和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都曾专门介绍老干妈的创办人陶华碧,并称她为“中国最辣女人”。老干妈是许多留学生无论如何都要带出国的酱料,行李再满也要想办法给它留个位置。
有国内网友形容陶华碧是“留学生的圣母玛利亚”,说有华人的地方就有老干妈。老干妈还被留学生封为“宅男女神”,是慰藉思乡之情的调味佳品。
据ABC报道,老干妈品牌自1996年成立以来,已推出二十多款辣酱,占据中国辣酱市场五分之一的份额,并出口到八十多个国家。如果没有陶华碧的努力,这个辣椒帝国不可能如此成功,她的经历也堪称中国梦的典范。
陶华碧据说原名陶春梅,1947年出生于贵州偏僻地区。由于家里重男轻女,她没有机会上学,也不识字,从小帮家里做饭,那时就很喜欢用辣椒调味。
20岁那年,陶华碧嫁给一名地质普查员,生了两个儿子,但结婚没几年丈夫就病了。为了养活一家人,她开始到处打工,还卖起自制凉粉,每天都忙到清晨四五点,有时甚至整晚不合眼。
1989年丈夫过世,42岁的陶华碧用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开了一家饭店,专卖凉粉和冷面,还特地做了麻辣酱用来拌凉粉。饭店生意很好,她还照顾了不少家境困难的学生,很多学生都叫她一声“干妈”。
没过多久,陶华碧发现麻辣酱反而比凉粉卖得更好,于是开始专心研究辣椒酱配方。1994年11月,饭店更名为“贵阳南明陶氏风味食品店”,主要卖辣椒酱。
1996年老干妈品牌成立,不过当时的老干妈只是一个简陋的作坊,没有机器生产线。为了保持口味一致,辣酱从头到尾都靠最原始的手工制作。
员工嫌辣椒太熏眼睛,陶华碧就亲自动手剁辣椒。员工们看到老板亲力亲为,也愿意跟着一起打拼。
据国内媒体报道,陶华碧的辣酱风味绝佳,顺利通过了市场考验。1997年,贵阳南明老干妈风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成立。
那一年正赶上亚洲金融危机,许多企业被迫关门。对一位没读过书的寡妇来说,创业的风险很高,但陶华碧还是克服重重困难,抓住了商机。
陶华碧非常重视商誉,对品质严格把关,产品一旦出问题就全部销毁。为了保持敏锐的嗅觉,她平时不敢吃重口味的饭菜,也不喝刺激性饮料,但多年试吃辣酱,还是让她长期患有口腔溃疡。
她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自己这个人最好强,不怕吃苦也不怕累,相信做任何事都要有信心,而且要做就要做到第一名。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头,一罐约10元人民币的老干妈成了中国辣酱霸主,还热销全球,价格翻了好几倍,成了奢侈品。
随着留学热潮兴起,不少中国人走出国门,世界各地的亚洲超市几乎都能买到老干妈。2018年,美国知名摔跤选手约翰·塞纳(John Cena)还自拍了一段视频,用中文说自己每天都要吃西兰花、牛排配老干妈。
有分析指出,老干妈的成功与陶华碧朴实的个性和眼光有很大关系。第一是专注。
陶华碧耐得住寂寞,几十年来只专心做好豆豉辣酱,早期甚至只有一种口味。即使包装被嫌土,她也没打算换掉标签上的创办人头像,因此品牌辨识度很高。
第二是低价策略。陶华碧曾说过只赚外国人的钱,所以国内售价定在8至12元人民币,靠薄利多销抢占市场份额,低收入群体也买得起。
第三是口耳相传。早期陶华碧把自己做的辣酱免费送给货车司机,结果大受欢迎,司机们一传十、十传百,成了最好的广告,也为品牌打下了基础。
2012年,陶华碧以36亿元人民币身家登上胡润百富榜。2018年,她还入选了“改革开放40年百名杰出民营企业家”名单,与科技巨头阿里巴巴的马云同在榜上。
发家之后,陶华碧没有忘记回馈家乡。她不仅继续与当年帮助过她的玻璃厂合作,还与超过18万名农民签约,并从农村雇用了几千人在各个厂房和生产线工作。
最特别的是,陶华碧坚持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不贷款、不参股、不融资、不上市。在她看来,上市是骗别人的钱,所以坚决不做。
她这种老老实实做生意的风格,被不少网友视为罕见的中国良心企业。不过,老干妈这块金字招牌似乎渐渐褪色了。
2014年,陶华碧选择退休,把公司交给两个儿子打理,大儿子主外,小儿子主内。但第二年就出现了辣酱品质不如从前的批评。
追查后发现,小儿子为了降低成本,把配方中较贵但品质较好的贵州辣椒换成了较便宜的河南辣椒,还用机器取代人工酿制。许多吃了几十年的消费者一尝就觉得不对劲,味道不如从前。
品质的变化很快反映在业绩上,营收连续两年下滑。其间,老干妈还在2016年遭遇前员工“秘方泄露”事件,涉案金额达千万。
2019年,陶华碧被迫再次出面掌管公司,止住了业绩下滑,营收重新突破50亿元大关。然而,受疫情影响,加上单身经济兴起,外卖需求激增,辣椒酱市场也随之急剧增长,超过4500家相关企业争相进入。
年轻人习惯通过电商平台和直播购物,更喜欢口味丰富的产品,尤其是网红推荐过的产品。比如红遍全球的李子柒推出了自己的辣酱,“带货一哥”李佳琦也为辣酱代言。
这让老干妈这个传统老牌相形失色,甚至跌出了贵州民营企业100强的前十名。其实陶华碧也尝试过与年轻人接轨,比如2018年开设了网店。
她还在抖音直播间亮过相,但播出的并不是直播,而是循环播放她此前接受新华网采访的视频,效果并不理想。不少媒体和网友都说老干妈真的老了。
面对求新求变的消费者,一直以不变应万变的陶华碧,还能保持市场优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