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辰回复左大军。接受委托。
左大军来签字的时候穿了另一件夹克。褐色的。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毛衣。他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名。笔迹潦草。最后一横划得很长。
林辰把一份告知书放在桌上。纸面很白。字是黑色宋体。律师执业规范。风险告知。权利和义务。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我代理你依法维护权益。
但律师不得协助当事人伪造或毁灭证据。
如果调查中发现与陈述不符的事实。依法处理。
左大军点头。知道知道。嘴上说着眼神却飘向窗户。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林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经左大军本人书面同意。委托有资质的数据恢复公司对行车记录仪内存卡做技术分析。内存卡被取出来的时候。一张小小的黑色卡片。左大军从抽屉里拿出来。两根手指捏着。放在桌上。格式化了。他说。我老婆格的。什么也没留下。
林辰接过来。装进证物袋。贴标签。记编号。格式化。不意味着没了。只是删了索引。数据还在。缓存区的碎片信息可以通过专业软件恢复。技术手段不违法。当事人书面同意。合规。
第二件。调取饭店附近的公共监控。
画面一段一段地过。时间戳跳动着。路灯亮了。雨还在下。饭店门口的红灯笼在镜头边缘一晃一晃。
左大军和一个朋友从饭店门口走出来。朋友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套在头上。左大军脚步踉跄。左脚踩上了右脚。身体一歪。朋友伸手扶住。走了两步。又要倒。扶了几次都没扶稳。左大军甩开手。从口袋里掏车钥匙。钥匙在手里晃。半天没对准车门。朋友伸手拦了一下。说了什么。听不见,公共监控没有收音。但动作很清楚。左大军推开他的手臂。自己钻进驾驶座。车灯亮了。发动机轰了一声。车歪歪扭扭地驶出停车场。起步就骑上了路中间的虚线。
这是路口的公共监控。不在饭店内部系统里。他老婆买通饭店老板删录像。覆盖不到街上的摄像头。路口的探头是公安联网的。分属交通管理系统。删不了。
第三件。在证据核实过程中。一个意外的发现。
不是意外。是仔细。林辰在查看左大军提供的住所信息时注意到他家客厅有智能音箱设备。他查阅了该品牌的技术说明。夜间监控功能,为了检测异常声响,出厂默认开启。用户可手动关闭。
左大军和他老婆。从来没关过。
林辰向法院提交书面申请。说明了该设备可能存在与案件相关的录音证据。经审查后获得调查令。持令调取设备云端数据。
数据下载下来。一个G。按时间排序。每天的片段。大部分是空白。录下的是安静。是钟摆的声音。是窗户外面偶尔的车声。
然后有一段。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晚上。
他老婆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尖的。玻璃划过铁皮的感觉。要不是我帮你摆平饭店老板你早进去了。你知道他收了多少钱。两千。两千块就买了饭店录像。我们还得赔修车钱。你撞了就撞了。跑什么。
左大军的吼声更大。炸开的。音箱的麦克风收进去都失真了。嗞嗞的电流声。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回家再喝一瓶。我至于搞成这样。撞完他我看后视镜。人还在那儿站着。我能不跑吗。现在好了。交警来了。我吹了。超了。你以为喝酒吹瓶是闹着玩。
你还怪我。他老婆声音劈了。你撞人之前喝了多少。半斤。半斤白的你开车。
谁说半斤。那能算半斤吗。那是啤酒杯倒的。左大军的声音一哽一哽的。你不是说你办事我放心吗。你不是说饭店录像删了就行吗。你不是说拔了内存卡就没人知道吗。
录得清清楚楚。智能音箱立在电视柜上。白色的小圆筒。安静地亮着一个绿点。它不站队。不讲人情。不删记录。它只是开着。一直开着。
这些数据和公共监控一样。安静地躺在服务器里。没人知道。但它一直在。
左大军原来的律师找到了林辰。
老律师姓什么。林辰没记。对方穿着灰色西装。头发已经谢顶。眼镜片很厚。在走廊里把林辰拦下。
小林。他叫得很亲。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老婆请人处理过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格了。饭店监控也删了。你查不到东西的。我说真的,你接这案子浪费时间。
语气像是在传授经验。仿佛在带徒弟。
林辰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光影。他端着茶杯。不锈钢的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冒出来。白毫银针。是郑国栋上次送的。
法律上证据的认定由法庭审查。
林辰喝了一口。很烫。他等了两秒。咽下去。
我只需要依法核实事实。
老律师看了他一眼。把烟夹回耳朵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节一节远了。
林辰回到办公室。把三份初步材料整理好。
公共监控的截图。几帧。左大军踉跄上车的动作被定格了。一帧一帧。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钥匙对准车门。然后滑到一边。这不是一个清醒的人。
音箱录音的文字稿。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写在纸上。字迹不算工整。但清楚。
公监画面和录音先锁在档案柜里。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他等数据恢复公司的正式报告。数据恢复需要时间。专业的公司有专业的流程。时间表是七天。七天。
他看了看窗外。
雨停了。路面还是湿的。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红色的外套在晾衣绳上晃。楼下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树枝光秃秃的。像铁丝。
他想起左大军说的那句。干净。比脸还干净。
脸是干净。但街上的摄像头不是他家开的。行车记录仪的内存不是他说了算的。智能音箱也不是他想关就能关的。
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会浮出来。不是靠运气。是技术。是程序。是依法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要书面同意。每一步都要调查令。每一步都要留痕。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能喝。他想起老律师那根没点的烟。想起走廊里的光影。想起左大军签字时飘向窗外的眼神。有些人以为自己把证据埋得很深。但其实证据从来不在地下。它在数据里。在云端。在不愿意关机的白色圆筒里。
在法律不需要偷偷摸摸找就能拿到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有人在遛狗。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过马路。她走得很慢。红灯亮了还在走。司机没有按喇叭。等着。
林辰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到瓷砖的声音很轻。他想起左大军那张笑脸上还挂着雨水。想起他老婆说两千块买通了饭店老板。两千块。就两千块。一个人花了两千块买一个谎言。另一个人花了三个通宵拆开它。
他拉上窗帘。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调查申请书的第二份草稿。键盘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有回音。
七天后的下午,数据恢复公司的正式报告送到了。内存卡里被删除的视频片段恢复了七段。最关键的一段是撞击瞬间,画面剧烈抖动后恢复正常——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左大军在前排座位上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然后猛踩油门。这三秒被摄影技术还原成了证据。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受害者,然后跑了。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选择跑。林辰把这段视频和公共监控、音箱录音并排放在桌上,三份证据,一个结论。他没有打电话通知左大军,只是把证据材料装订成册,准备提交法庭。
窗外街道上有一只白猫蹲在围墙上,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他看着那只猫,想起左大军说"干净。比脸还干净"时的笑脸。数据恢复公司的硬盘在角落嗡嗡转着,蓝灯一闪一闪,像一个不说话的证人。他关掉电脑,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那盏蓝灯还亮着。
【普法】数据恢复技术在司法鉴定中有广泛应用。格式化不等于销毁——存储介质上的数据在被覆盖之前可以通过专业手段恢复。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手机存储、云端数据等都可能成为关键证据。但必须依法调取:当事人书面同意或持法院调查令,程序合规方可作为证据。
#行车记录仪恢复了 #音箱录了吵架 #全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