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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黑金重盾

壹 杂粮与油糕2026年5月末,我在山西吕梁市区一处老居民楼里,见到了90岁的严老先生(对方要求不使用真名)。严老先生此
壹 杂粮与油糕

2026年5月末,我在山西吕梁市区一处老居民楼里,见到了90岁的严老先生(对方要求不使用真名)。严老先生此时犹自头脑清醒、牙齿整齐、说话言词清晰,见到我来,他缓坐在家中客厅沙发上,慢悠悠回忆起近一百年的岁月,首先便向我讲述起杂粮的故事。

严老先生出生于吕梁岚县——岚县原是林草丰茂的地方,从明清开始因人口激增过度砍伐,变成了地表支离破碎、水土流失严重的贫苦之地,每年600万吨土壤流失,加上1415米的高寒海拔、年均仅457毫米的降水,让岚县人个个打出生就是苦水里泡大的娃娃。

严老先生爷爷生有五个儿子,分家后他爸又生了四个儿子,严老是家中长子,生于1936年,所以他记忆的起点,是中国1940年代晋西吕梁山生活。

当时他家中共有20-30亩旱地,主要种高粱、玉米、土豆、豆角、小米,当中又以土豆为主。土豆天生适合吕梁的海拔,土豆苗种下去后施点肥,等老天下点雨,一亩就能收600-700斤,而玉米、高粱、小米,当时一亩只能收50-60斤。

严老先生说,他们家生活完全靠天吃饭,种完地就等天下雨。要是雨水正常(本地所谓的正常其实也很少),地里收成过得去,全家人今年吃饭就凑合凑合,要是长久不下雨,连土豆也会颗粒无收,这时候就要去挖野菜、采榆树叶、剥榆树皮吃,榆树叶可以煮着吃,榆树皮要晒干了磨成粉吃。要是树也没有、草也没有,那就会闹饥荒,要饿死人的。

吕梁各地大山环绕,古代难以通行,又远离太原、汾河谷地,闹起饥荒来调粮都困难,所以各县县志,常有流民逃荒的记载。

我在山西各地,听到各种把榆树皮磨成粉吃的往事。榆树皮比杨树、柳树、槐树皮温和,且榆皮自带胶质,能把散碎杂粮粘成团,因此每逢荒年,山西人会把榆树外层粗糙老皮削掉,刮树干内层白嫩韧皮,晒干后用铁锅焙干去掉部分涩味,再用石磨碾细、过箩筛成粉,最后按三七或五五比例,掺上玉米面、高粱面、莜面,用来蒸窝头、压饸饹(hé le)、擀杂面。

我问起山西老人榆皮面的口感,他们个个面露苦色,说这玩意儿带有木屑土腥味,又有一点涩苦,又干又黏还扎喉咙,真正难以下咽。

山西位于黄土高原东部,仅晋南临汾、运城地区海拔较低,在400-600米,其它各市海拔均在1000-1500米,地势高则温度低,能种植的农作物少且产量低,山西各地的农业情况,只比我在大凉山看到的略好些。除晋南地区,各地都主产玉米,玉米常年占山西粮食总产量65%以上,次产黄小米、莜麦、土豆、藜麦、苦荞等。

严老先生不是说土豆产量高吗?为啥不主种土豆而主种玉米呢?

因为土豆只适合晋西北高寒区,也不方便储存,玉米相比土豆,种植成本更低、更好打理也更好销售,能少操很多心。

山西这些农作物大部分都被称为杂粮,杂粮没有榆皮面那么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

老人们都说,山西人现在吃的杂粮,跟他们以前吃的杂粮,那根本不是一回事。以前的杂粮品种差、加工粗糙,只有用石磨脱皮,带着糠皮一起制成吃食。高粱窝头发苦发紧,纯莜面干硬发柴,各种杂粮都砂牙刮嗓子,吃完满嘴扎得慌,不筋道,没香味,长期吃还便秘腹胀。

现在杂粮品种都改良过了,精细加工后去皮脱苦,做面食时会掺30-50%的小面粉,又有胡麻油、食用油焖煮,配上卤料肉汤,吃起来更香更软好入喉,不是一种东西。

我在山西时,还特意去吃了不少当地人热情推荐的荞麦面、莜面栲栳栳、蒸黄米,风格跟我在陕北见过的差不多,最大的感受就是没啥味道,完全没有我在粤菜、湘菜、川菜里体验过的美好滋味,样样味淡如水。在现代工业加持下,这些杂粮都没啥味道,可见以前有多难吃。

我去忻州时,看到当地号称“杂粮之乡”,原先没啥感觉,后来访谈人多了,知道杂粮的历史,听到这个名字,不由顿觉一股过往与高原的苦楚之意涌上心头。

在太原时听一位老人讲起往事,说以前晋南人骂晋北人,最狠的一句诅咒,是“你这辈子都吃不上一口白面”,指的是晋南产小麦,能吃上白面,晋中晋北低寒,只能吃杂粮,过去许多晋中晋北人到老,都难吃到一口白面。

晋南不仅海拔低,还有肥沃的临汾盆地和运城盆地,年降水量能达500-650毫米,晋中年降水仅405-600毫米,晋北年降水仅400毫米,两地蒸发量大,地表沟壑纵横,老百姓的日子艰苦得多,因此我在山西,常听当地人念起一段民谣:

欢欢喜喜汾河畔,凑凑胡胡晋东南,哭哭啼啼吕梁山,死也不过雁门关。

汾河畔就是指晋南的临汾、运城,这里地理环境最好。晋东南的长治、晋城海拔还没那么高,绿化也不错,日子勉强能过。而到晋西吕梁山区,那已经是偏寒之地,日子苦得要掉眼泪。过忻州雁门关,那就是极苦寒极偏远之地,无论如何也不肯去的。

出身于吕梁山区的严老先生,就是偏寒之地的代表。按严老先生回忆,他小时候,全家靠他爸一个人收拾土地,他母亲则在家里照料家务,他们家人几乎不出门,最多五天到镇上赶一次集,如果要去太原,行李肩扛背拖,要步行三天才能到。这一路全是裸露的黄土荒坡,风沙极大而河水极浑浊,要是冬天出门,冷风吹脸上刀刮一样,大家平时都不敢走远。

严老先生还说,他们家当时住的是土砖木料房,窗户是木框子纸糊的,四面漏风,冬天睡到半夜,风吹得耳朵疼。夏天时家人穿着单衣,到冬天时穿着自家做的棉衣,用土布包着棉花夹里头,才能勉强熬过当时零下二十五六度的严寒。

平时他们家早上吃小米稀饭、土豆、炒面,炒面是用高粱、玉米、莜麦炒熟后磨成粉,通常熬点稀饭浇在上面。中午晚上主吃黄米捞饭、豆面,偶尔能吃一点莜面——这个豆面我从没听过,不由多问一句是什么面?严老先生说就是用豌豆做的面,这种面豆腥气重,没韧性,咬一口就断,口感差得很。

严老先生的夫人已经88岁高龄,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插话说在吕梁山区生活,吃饭种田看男人,穿衣穿鞋要看女人,女人要会织布做衣裳,还要会纳布鞋,家里面每个人穿的用的,全是当家女人用双手做出来的。一大家子人的衣服鞋子,千针万线下来,灯光昏暗的环境很是费眼睛,容易得白内障,主妇们连做几十年,个个都做得手指变形。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过去看了看严老夫人的手,老夫人摊开十指给我看,多年劳作下,确实大拇指与食指都弯曲变形,不是寻常模样。

我问他们,这种苦日子一直熬到哪年才变好?

严老先生说,1978年才开始变好,1970年代吕梁还全是土路,路上偶尔能见到几辆解放牌大卡车,那时候坐卡车去太原,早上七点出发,晚上七点才到。后面铺上了石子路,交通略好了些,这时就有白面、大米运进吕梁山区。1980年代普通人家一年能吃到两袋白面,大概50-100斤左右,家里人少,四五天能吃一回白面,家里人多,七八天能吃一回白面。

石子路铺了十年,又换成了柏油路,这时来到1990年代,普通人家三五天,就能吃一回白面,到了2000年代,基本想吃多少白面,就能吃多少白面了。

吕梁的环境也是从2000年代变好,松树、柏树、杨树、柳树种满了山坡,风沙没有了,河水也终于变清澈——老人家说得没错,我这回从大同开车过来,一路都颇有些荒凉,吕梁却是满坑满谷的翠绿,由于路上不停有人跟我讲起往日吕梁之苦,我还以为到了吕梁,会看到黄土飞沙的场景,却没想到是一片绿意盎然。

山西人关于杂粮的记忆深入骨髓,我到每座城市,都能听到当地人向我描述,他们与杂粮铭心刻骨的苦涩回忆。

忻州一位老人告诉我,他1980年代当兵时,一周才能吃到一回白面馒头,到1995年后,忻州农村地区,隔两三天也才能吃到一回白面馒头。

在太原定居的57岁平遥人老赵说,1977年他8岁时,因村里罕见地遭了水灾,国家拉白菜白萝卜过来赈灾,他才第一次见到汽车。在1982年前,他们平遥人也吃不饱饭,自己打小就是吃高粱面、窝窝头、玉茭面长大。他一直记得,高粱面黏度不够,要掺着榆皮面做,玉茭棒子(带籽粒的玉米棒)则是要连皮一起磨,拿开水和好做窝窝头吃,这些食物都是又粗糙又难吃。

老赵小时候绝大部分时间都吃不到纯白面,哪怕过年包饺子,白面里面也要加一点玉茭面。在1983年前,山西人只要有盐有醋有辣椒面,配一点不那么纯的白面,就十分十分满足了。

1985-1988年,老赵在学校里主要吃焖小米和窝窝头,那焖小米的味道,时隔几十年回忆起来,老赵都一脸嫌弃,说可难吃了,吃到后面实在受不了,吃几口就会倒掉,附近老百姓的猪过来闻一闻都不吃。还有他们学校做的那个窝窝头,硬得学生打架当砖头扔,窗玻璃都砸烂了,那个窝窝头都没烂。

老赵上大学前,他甚至只见过一次大米,还好他成绩好考上了大学,1992年毕业后分到地方建投,当年最高就拿到540元的月薪,当时普通职工才114元的薪水。他回到大学时拜访教书的教授,那教授听到他的收入,气得摇着食指说:你540元……你第一年……你比我多这么多。

因为过去山西人的生活极度缺少精细米面,多的是粗糙难以下咽的粗粮,使得山西人肠胃常年缺少油脂,于是山西人创造了对他们极为重要的、补充糖油摄入的油糕。

我这个没见过啥世面的湖南人,也是去到山西后,才第一次知道油糕这种食物。

油糕指的是用山西本地产的黄米,去皮碾成粉加水拌散,上锅大火蒸熟,趁热蘸凉水反复捶揉揣匀,揉成一个金黄软糯的面团------到这个阶段叫素糕,可以直接蘸糖蘸肉汤吃,也可以继续加工,将素糕压捏成各种形状并加入馅料,再放进胡麻油锅里炸到外皮金黄起泡,出锅便是油糕。

我在山西忻州、太原、晋中见到各种不同的油糕,一度搞不清哪种才是正宗,后来山西人说,不要在意形状和馅料,凡是黄米面包馅下胡麻油锅的,那就是油糕,我瞬间便明白过来了。

在忻州古城吃到的保德油糕,这种形状最少见

在晋中榆次吃到的油糕,油炸产生的气泡特别多

太原朋友白席上吃到的油糕,这是山西最常见的油糕

这种重油重糖的食物热量极高,现代人都不爱吃,但在以前缺衣少粮的年代,外皮酥脆、内里黏软香甜的油糕,是山西人格外珍惜的宝贵食物。

逢红白喜事、寿宴乔迁,油糕是除晋南外大部分山西人,款待客人最重要的食物,民间赴喜宴叫“去吃糕”,没上油糕这宴席就显得不正常。

吕梁、岚县、忻州一带,开席第一道主食就是油糕配粉汤,属于待客最高规格,再穷的人家办喜事,可以少肉少菜,也必须炸一锅油糕。岚县、兴县、河曲、宁武等地,出殡、下葬当天宴席也必定上油糕,这种叫“老糕”,办喜宴则叫“喜糕”,老糕做法朴素,喜糕多包红糖枣泥,所以大部分山西人通常是“喜也吃糕、悲也吃糕”。

油糕制作中最关键的一步叫“撞糕”或“揣糕”,需要师傅将滚烫的熟糕反复用力摔打在案板上,极需技巧与体力,炸糕时也全凭老师傅的个人经验看油温,学徒要三年以上才能独立办百人大席,红白喜事又通常会集中在某个时段,懂炸油糕的老师傅很难请,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所以哪家宴席请的师傅好,炸出来的糕好,就代表着主人家的体面。

山西的杂粮倒逼出了油糕,也倒逼出了他们爱吃醋的生活习惯。

杂粮粗纤维粗硬,淀粉质地紧实,比白米面更难消化、容易腹胀积食,醋酸可以分解粗纤维、促进胃液分泌,缓解胃胀、不消化。

具体细分的话,像高粱、荞麦带有轻微涩味、苦味,醋可以中和杂味,改善口感;莜麦、黄米黏性大,蘸醋吃清爽解腻,这些都是山西人吃醋的现实需求。晋北、晋中吃杂粮多一些,醋的需求就相对旺盛,而到晋南有了小麦,吃醋力度就要弱许多。

因为多吃杂粮而吃醋,是山西人爱醋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其它还有山西水质偏硬,醋能中和水中碱性;粉尘太多,醋能润肺清喉;以前冬天缺肉食,靠酸菜咸菜救命,醋可以解腌菜的发酵涩味;吃了油糕,也可以靠醋解腻。

山西主要靠高粱酿醋,也有拿莜麦、荞麦、黄米、黑豆来酿醋的,总之都是杂粮,用杂粮酿出来的醋,来对付杂粮的腹胀积食,也算天理循环,生生相克。

以前没去陕北、山西、甘肃前,作为一个湖南人,我一直不知道,这么多地方以杂粮为生,能吃到一口白面或白米饭是这么不容易,一份油炸食物,也可以成为当地宴席的硬菜。

在我印象中,湖南人要是在家吃一碗白米饭配剁辣椒,那已经是极为贫苦的家庭,我从来不知道,那碗白米饭,在许多地区是极珍贵的食物。

湖南人的宴席上必须上蛋饺子,那是因为吃得上白米饭,而对肉食精益求精;山西人的宴席上必须上油糕,那是因为粗粮成天搜肠刮肚,才必须上油炸食物提供糖油保障。

因为地处高原、土地贫瘠,造成了山西农作物的贫乏,也正是因为这种贫乏,造成了“山西菜上不了台面”的网梗。

这次我在山西从大同出发,经朔州、忻州、太原、晋中、吕梁、长治各市,相比其它各省,一路上吃的都不是太好,各地朋友极热情地请我吃当地食物,真的谈不上好吃,但我也不能当面扫他们的兴,只能一路上不停违心地说:可以可以、不错不错。

唯独大同的食物有独到之处,让我到现在还有些想念。

大同地理位置特殊,处于游牧与农耕两大文明的交界处,草原上的牧民,带来了牛羊肉、奶制品、卤煮工艺,南方农民带来了精细米面、杂粮、香料副食、家禽家畜烹饪技法,明代代王府驻大同时,宫廷御厨技艺下沉民间,也提升了大同市的整体美食手艺。

发展到现在,大同喜晋道的刀削面,以及龙聚祥的羊肉烧麦,是我在大同吃过的两样口感极佳的美味。

尤其是喜晋道的刀削面,暂时是我吃过天底下最好吃的面食,后来去山西其它各市,我实在找不着吃的,就去各市搜大同刀削面,但很多城市的刀削面手艺差太远,也就是糊口垫肚的水平,远远谈不上美味。

大同面食一流,但大同一年130万吨粮食产量里,玉米占80%,其它都是杂粮,小麦产量微乎其微,大同的面粉,主要靠内蒙古河套地区的巴彦淖尔提供,他们家强筋硬质的春小麦,面筋足而劲道,完美适配大同刀削面。

只有大同这样的边塞重镇,才能吸收融合不同文明的美食优点,繁衍出独到的风味佳肴。

贰 边塞与煤炭

我是5月底去的大同,此时全国已步入初夏,我穿着T恤短裤跑过来,到晚上时,大同冷风袭人,刮得人衣裳猎猎作响,转瞬只有七八度的气温,我赶紧又披了件外套挡风御寒。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夏季的冷,还是去年在新疆阿勒泰,两地都是塞外孤寒之地,夏季夜晚会瞬间转冷,我这个湖南人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根据我多年在外旅行的经验,这种气候在古代,是不太适合人类居住的,这时便突然明白,山西民谣那句“死也不过雁门关”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般把这种地方称为“关外”,山西整个省,就是关里关外的边塞重镇,是中国古代,抵御游牧民族入侵最重要的一面盾牌。

明朝一共建有两套长城,一套是外长城,西起甘肃,经宁夏、内蒙古、山西大同、朔州,直到张家口、山海关。

另一套是内长城,从忻州偏关起步,经雁门关、代县、平型关、娘子关,到河北紫荆关、居庸关。

明代内、外长城示意图,图源:星球研究所

在东北的女真人崛起前,北方草原骑兵要杀进中华腹地,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经漠南进入大同盆地,再突破雁门关。另一条是从鄂尔多斯杀进偏关,冲进黄河东岸。

面对草原骑兵的冲击,山西省的地形,像是老天爷为了保护中华腹地而特意安排的,全省到处是高山峡谷,适合修长城修关隘,哪怕外长城与大同被冲垮了,还有雁门、宁武、偏头三关,其中雁门关最重要又很难被拿下,能以几千人防御十万大军,历史上被反复强攻,是保卫中华腹地的第一雄关。

雁门关鸟瞰图

蒙古高原过来的骑兵,其实还可以经东路山海关和西路宁夏、陕西,为啥就非要死盯着山西强攻?

因为东路山海关地理位置更险要,冷兵器时代几乎无法攻破,满清也是吴三桂投降才拿下山海关。而西路宁夏、陕西不适合大队行军,沿途干旱缺水草,几万军马人吃马喂对后勤要求极高,搞不好会一路饿死渴死。另外北京北面的燕山,山路狭窄无法运输辎重,向来没有直接危险。

只有被外长城和雁门关夹在中间的大同盆地,离中原近且水草充足,能驻扎十万骑兵,是唯一适合大兵团行军的走廊,关隘打是难打了点,但好歹有一点点希望,所以北方历代骑兵就老往山西冲。

中原政权深深明白,大同要是丢了,中原就比较危险了,因为游牧骑兵可以向东沿桑干河谷直逼宣化与居庸关,过了居庸关就是首都北京。

攻居庸关要经过18公里长的关沟,这里是一处单向封闭走廊,最窄处仅两三百米,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容易被打埋伏,加上这是北京最后一道防线,防守方会押上所有军力,所以历史上极少被正面突破过。

仅仅在1122年金灭辽时,金兵到达居庸关下,突然山崖土石崩塌,辽守军大量被砸死,辽军溃散,金军侥幸攻下居庸关。

另一次是1211年蒙古灭金,哲别用计诱金军出关野战,在关外全歼守军,再顺势拿下居庸关。

除这两次外,居庸关再没有正面被攻破过,可见这道关卡防御功能有多强悍。另外也可以从这里得知,中原文明建都北京,那都是为了方便集中资源防御北方强敌,其实北京就是军事上的二线重镇,随时准备支援大同与太原这种前线城市。

大同盆地东边是桑干河谷,游牧骑兵可从东边攻入北京,图源:星球科普局

建都北京,通常就代表着中华民族的进取心;建都江南,通常是不得已的偏安一隅。

游牧民拿下大同,就要选择往东打居庸关还是往南打雁门关,通常情况下,打雁门关相对成功率还高一点,毕竟勾注山绵延上百里,山间遍布几百条小路,游牧民族多次从小路绕过去得手,第一选择都是去敲雁门。这关要是丢了,游牧骑兵可以冲到太原、晋南,这时就可以任意选择东进华北、西冲关中,那中原政权基本就完蛋了。

所以历史上很多军事名人都和山西有关,李世民、杨家将都围绕着雁门关南北征战。

山西省东部有个太行山,从太行山进入河北河南有八条小道,叫太行八陉,这八条路大多是单边悬崖、栈道小路,一次只能并排几骑行走,不适合上万兵团与攻城器械行军,还容易被守军筑关设防,八陉只能给极少数人冒险通行,也极少听说游牧民族从这八陉攻入中原。

山西省从大同到居庸关、雁门关,再到太原,天生就给中原政权上了三把锁,游牧必须连敲三把锁才有可能入侵中原。了解完这些,你再摊开山西地形图,就会发现,山西省在中国自古以来的定位,就是中华民族的边关,是中华民族的守夜人。

山西地形图,图源:小林看世界

经过几千年的漫长融合,中国北方游牧民族已经融入中华大家庭,那新中国建国后,山西守夜人的身份是不是不存在了呢?

“并没有,”大同一位67岁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说,“山西在建国后依然是中国北方的重要门户,只是后生们不知道罢了。”

那是我到达大同的第二天,我与老先生在一处无人的咖啡厅见面,他一生未出大同,须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根根皆是大同的过往。

我们聊起大同的历史,他便提起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1960年代,苏联获得了在外蒙古驻军的权力,中苏交恶的时候,苏联如果要进攻中国,可从外蒙古开动万辆坦克发起进攻,主要有两条入侵路线:一是从外蒙进入二连浩特,再经集宁、张家口、居庸关攻北京。另一条是从二连浩特到集宁后分兵向西,经呼和浩特、包头进攻大同,再走桑干河谷攻北京。

北方虽然没了骑兵,但又多了坦克,没有匈奴,但又多了苏联。

为了防备苏联,大同当时建造了不少人造山、反坦克壕、山体坑道、城市人防,安排了充足的本地军工粮食储备,并派重兵驻防。包头重工业基地也全部完成人防改造,工厂设备可在战时转入地下生产。

大同有国内顶级煤矿,包头有铁矿与稀土矿,因此在中苏蜜月时,两地都承接了苏联156个援建项目中的重工业。包头接受的核心产业是包钢、617厂(坦克)、447厂(重型火炮)、包头第一和第二热电厂五个项目。大同接受的核心产业是616厂(山西柴油机厂)、大同鹅毛口立井(煤矿)、大同焦煤矿竖井三个项目。

中苏交恶后,为了让大同有自我军工造血能力,又建成了大同矿山机械厂、火药厂、坑道机械修造厂、民兵武器修配厂、水泥机械厂等军工相关企业,以用于防备作战。

老先生说:“所以你看,大同到了新中国,还是一座边防要塞,定位一直没变过。”

老先生是一名摄影爱好者,由于家境较好,他二十多岁就有了自己的亚西卡135黑白相机,1980年代,他在大同全市到处拍照,留下了一堆宝贵的历史照片。他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抽出用信封装好的厚厚一叠黑白照,摊开了放在桌面上给我细看过去的大同。

老先生说,大同以前留下来的都是清朝时的房子,1978-1979年大同城市改造,全部拆掉改成了二层小楼为主,那时候还没这么注重古建,大同城内只有鼓楼、华严寺、九龙壁、善化寺、关帝庙大殿五座真正的破烂古建。

但大家当时都不太关心这些,大家只关心工业,因为城里面住满了工人,到处是工厂,大同被大型国企分割成了几块,西南是1万多人的428机车厂(含家属3万多人)、城西是7000多人的616坦克柴油机厂(含家属2万多人)、城北是4000多人的3528橡胶化工厂(含家属1万多人),城东和城南是大同矿务局各大煤矿、电厂、水泥厂、齿轮厂、糖厂,全市在职工人25万人,算上家属的话,全市70%都是工人及家属,是一座完完全全的工业城市。

大同辉煌时一度能生产汽车,有云冈汽车和塞北剑汽车两个品牌,不过后来都消失了。

那时候大家出门,不说东南西北的,也不说街道名,老大同人只会说“去428”“去西花园616”“去3528”,军工、煤炭、机车、化工、建材五大工人群体,将大同市区挤得密密麻麻。

听他说到这里,我脑海里顿时想起1970-1980年代的邵阳市,那时邵阳市区也是这个样子的。

老先生没有注意到我在发呆,他继续说:后来这些大厂一部分活着,一部分倒掉了,像3528厂、矿山机械厂、火药厂、齿轮厂、机床厂、糖厂、一毛二毛纺织厂、坑道军械厂、民兵修配厂全倒了,只有第二发电厂、水泥厂(现新冀东水泥)、大同矿务局(现晋能控股煤业集团)这些倒还活着。

大同最威风的时候是1980年代,属全国较大城市之一,比青岛、苏州都要强,现在没几个年轻人知道大同还曾是座工业城市,后面好长一段时间,人们想起大同,只记得这里产煤。

后来拜访其他大同的朋友,大家说大同这有个词叫“突煤”,是指“突击抢运煤炭”,以前好多任市长,在任时最重要的工作都是“保突煤”,保证给东部与南方城市送煤炭发电,是大同最重要的历史任务。

建国后山西各煤矿的大规模开发,是从大同开始,后面依次是阳泉、太原、晋中、朔州、吕梁、长治、晋城。不同城市的煤又有不同特点,大同煤适合火力发电、吕梁煤适合炼钢炼焦、晋城煤适合化工、化肥、喷吹(高炉炼铁燃料)。

大同煤开发得早,又最适合发电,所以山西运煤的第一条铁路要道,是1992年通车,大同到秦皇岛的大秦铁路,之后又陆续建好运往内蒙古准格尔电厂的大准线、运往唐山港的大张线、运往河南与华中的集大原线等。

当中又以年运量超4亿吨的大秦线最为重要,大同煤到秦皇岛后再经水运分散到全国经济发达的江浙、广东、京津,给各地发电厂提供基础原料。2000年前后,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火力发电占比81%,山西煤占了很大一部分发电燃料,可以说正是山西煤的存在,保障了中国近几十年的快速工业化。

所以山西省的定位十分简单,它既是国家的护国神盾,也是国家的能源保障。

为了给国家提供优质煤炭,为了保障国家的快速工业化,山西省付出了极多极多。

在2000年代矿场混乱年代,不知多少工人死在矿井里,2005年朔州矿难72人遇难、2006年左云矿难56人遇难、2007年临汾矿难105人遇难、2008年襄汾尾矿库溃坝事故277人遇难(此事故是铁矿)——我印象特别深刻,2000年代报纸上动不动就是山西矿难事故。

同时滥采滥挖胡乱运输,山西环境被破坏得苦不堪言,山西普通人被折磨得没法过日子了。

大同以前本来就有很严重的风沙问题,刮风沙时几米外都看不清楚,后来煤炭污染一叠加,他们说1990-2000年代时,整座城市都脏兮兮的,环境脏乱差到让人难以忍受,当地人都会给自己编段子:

天上没雨下煤面,树上长着塑料袋,地上有井没井盖,厕所墙上画漫画。

大同一对中年夫妻接受我采访时,讲起那时候他们二十年前的经历,说3-4月时,漫天风沙加上漫天煤灰,大家出门都必须戴纱巾,老年人则戴头巾,还要戴上风镜保护眼睛,出门一趟把纱巾一洗,整盆水都是黑的。你就是不出门,只要隔上一天,你随便一抹,家里家具地板上也全是一层煤灰。

大同现在著名的云冈石窟,在没有开发前,前面那条路就是用来拉煤的,各种大卡车咣咣咣从石窟前开过去,黑煤撒了一地,石窟佛像上也有一层浮煤,佛像都黑黝黝的,像非洲来的神佛。

煤炭产业对整个山西省环境的破坏,并不仅仅只发生在大同。

二十年前的山西省,遍地都是因为滥产滥挖,造成的土地塌陷、煤尘漫天、越界盗采、废渣乱堆、毒化水源、毁灭植被、污染河流、呼吸道疾病高发等等恶果。

当年的山西省,给全国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优质低价煤,换来的却是山河破碎、民病矿灾。

还好经过这么多年努力,当我2026年到达山西时,煤矿问题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环境也初步恢复正常。

在山西我见了好些在山西煤矿工作了几十年的读者,还到山西一些煤矿看了看现场,大家向我反馈了这些年山西煤矿治理的详细过程。

煤矿治理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提高开矿门槛并合并管理。

2000年初中国关闭了年产3万吨以下的小煤矿2.5万家——这些小煤矿是80%矿难的起源,2005-2008年三年,小煤矿都合并成大矿管理。山西、内蒙古、陕西三个产煤大省,矿井产量必须达到每年30万吨以上,2006年后一律停批30万吨以下新煤矿,从源头卡死事故。

搞大煤矿是为了统一严格管理和机械化,只有大煤矿才出得起管理成本,理得清管理流程,投入得起机械化资金,中国一搞大煤矿后,矿难事故从2002年百万吨死亡率的4.64,下降到2010年的0.74,私采盗采、污染环境的案例也迅速减少。

比如大同市解决煤尘问题,采取的就是关停9万吨以下小矿与小洗煤厂,强制运煤车走运煤专线,并且加盖篷布、冲洗车身,电厂全部配套封闭储煤仓,取缔露天小储煤场与散乱污企业,禁止露天堆煤,道路全域抑尘,采空塌陷区重新植树造林等手段。到2018年时,大同终于稳定出现蓝天白云,云冈石窟的佛像,也终于由黑变白,由非洲佛变亚洲佛了。

另一个重点是危机防范,尤其加强对瓦斯事故的防范。

作为最常见最严重矿难的起源,瓦斯是矿工们的头号敌人,为了解决瓦斯问题,国家投入了89亿国债和地方配套,建立了“先抽后采”系统,煤矿在开采前先抽瓦斯,把瓦斯浓度降到安全值再采,2010年瓦斯抽采率达到40%,2025年达到了65%,高瓦斯矿抽采率达到了76%以上。

各矿还建立了全国联网的瓦斯监测系统,一旦浓度超标就会自动断电、报警,井下人员全员定位,小煤矿还会强制全风压通风,保证风量,杜绝瓦斯积聚。

煤矿的朋友告诉我,现在矿里如果瓦斯浓度不对,中央监测中心会比矿里的人还提前知道,并且马上打电话过来提醒他们紧急处理,才大大降低了瓦斯事故。

除了这两项重大措施外,另还有非常严格的监管制度、安全生产法规、领导下井带班、风险抵押金、铁腕反腐、培训与标准化等一系列工作,将中国的煤矿特别重大事故,从2000年代初的每年8起以上,降低到了2010年后的每年0-2起。

矿工们的安全和待遇也好了许多。

我在一家煤矿企业的食堂,采访了几位刚从井下回食堂吃饭的矿工。

矿工们说,他们这个班次是早上七点开会,八点下500米的矿井,下井时都要戴好免费发放的手套、口罩、安全帽、工作服,下午五点上来洗漱吃饭,食堂里的东西全部免费,住宿是三人一套的免费公寓房。他们最近一个月工作时间较短,只有23天,一天300左右,平时工作天数要多一些,五险一金都有。

现在山西矿难已经很少出现了,不少煤矿都能做到多年零事故,如果还有矿难,那必然是违法违规、管理失控、灾害治理不到位三个因素中的一个。

其中为了利益违法违规作业,是现在特大矿难80%的原因。

违法违规里,最常见的现象则是对上级搞阴阳图纸、隐蔽工作面。煤矿给上面一套图纸应付检查,实际在地下另开一面偷偷挖煤,不留记录、不上监控、不通风、不抽瓦斯。

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偷偷采煤,上报30万吨煤,实际采了50万吨煤,这多出来的20万吨煤,就是利润极高的经济来源,甚至完全不用交税。

通常当地大煤矿要是偷偷搞这些,地方上的管理层是知道的,因为他们天天会去矿井检查,这么大动静瞒不过他们,所以一旦出事,肯定会有一批地方上的管理层会被追查责任。

在山西时,我在大同、忻州、吕梁、长治接触了不少矿上的人,一位资深煤矿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一个大煤矿如果还发生瓦斯爆炸,一般情况下就是偷采盗采造成的,因为偷采不敢上报,上面拿不到瓦斯监测数据,无法提前预警,才会发生这种悲剧。

他们还说,如果发生爆炸,可能遇难者并不是死于爆炸本身,在爆炸发生前,人就已经瓦斯中毒去世了,爆炸是浓度到达一定程度后才发生的事情。

各个工作人员还说,我们听到的矿难,那是很严重的情况,实际下矿还有个很常见的问题,就是容易受伤。

顶板、片帮落矸(gān)是排名第一的伤害源,矿下工作时容易被砸伤腰背、肋骨、腿部、头部等。井下工作空间狭窄移动设备又多,各种磕碰、挤压、碾压也容易受伤,这是第二大伤害源。风镐、钻机、钢丝绳、锚杆、管件回弹伤人,以及物料堆放滑落砸脚是第三大伤害源。在井下作业时摔倒、扭伤、坠落是第四大伤害源。另外长期在潮湿、容易磕碰的环境中工作,皮肤容易溃烂、关节容易劳损,也让不少矿工有多年的小毛病。

从我在山西面对面访谈收集到的信息来看,中国对于煤矿的管理,目前已经达到尽可能严格的水平,但还是有各种意外、疏忽难以避免。同时因为有一部分人的贪心,地方上的管理者与大型私人煤矿老板(通常是私人为主,国企难搞定那么多人)勾连,通过虚报产量、偷偷挖煤,才导致了重大安全事故。

管理制度是死的,但贪心的人,总会想各种办法钻空子。

山西煤炭储量至今依然极其丰富,根据最新的官方数据,吕梁保有量420亿吨、朔州保有量387亿吨、忻州保有量255亿吨、晋城保有量271亿吨、长治保有量242亿吨、大同保有量341亿吨(但优质浅层煤枯竭)、临汾保有量206亿吨、太原保有量172亿吨、晋中保有量128亿吨、阳泉保有量96亿吨、运城保有量12亿吨。

虽然全省总保有量达到了2700亿吨,但实际开采成本较低的优质煤只有483亿吨,按山西年产13亿吨煤估算,现在的优质易采煤,还能开采35年左右。

动不动使用亿这个单位,大家可能看得有点麻,难以感受到巨型煤矿企业对当地的经济影响,举个实例,长治市排名第一的潞安化工集团,拥有十几座千万吨级现代化矿井及上下游配套,2025年原煤总产量9400万吨,这家大集团官方数据能直接带动就业9.5万人,当地民间人士估算说算上正式工、外包、家属、服务业等,实际影响30万人就业。

长治排名第二的晋能集团,2025年产2500万吨,在册1.5万人,实际带动就业3万人。本地另有通洲、黄土坡、三元等民营煤企,能带动几千到上万人的就业。

在山西我问过许多人的工资收入,基本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占多数的普通人(包括普通体制内人员),工资一般在两千多到四千多,比我刚去过的江西还要低一点。另一种是跟煤炭产业相关的职业,包括煤矿工人、铁路职工、电力工人的工资普遍高于常人,金融、白酒、军工也高但不普遍,煤铁电三种职业大部分能到一万上下,比起普通人形成较大的收入差距。

在大同曾遇见一位从大同铁联退休5年的老先生,他目前的退休金是7600元每月,他说自己有一位亲戚从电力系统退休,退休金是9500元每月,而他的同龄铁路人,现在一般也是8-9千元每月退休金。

如果不是从事煤铁电三大职业,普通人的收入最常见的就是三千上下,退休金也是3000左右。

长治这种跟煤炭几乎完全绑定的城市,煤炭相关税收占全市工业税收的65%以上,市区90万人一半人的经济来源都跟煤炭相关,大家收入自然就高。加上长治市区被山地包围、可开发的土地极少,长治这座许多人闻所未闻的四线城市,房价居然跟省会太原持平,均价能达到8000元每平上下。

山西省各市的煤炭产量排名,跟他们在省内的房价排名接近,只有太原、朔州、大同比较特殊。太原是省会自然房价全省第一;朔州年产2.15亿吨煤炭,产量全省第一但房价倒数第二,是因为本地实在太不宜居,有钱人都跑太原、北京、天津去了;大同产量第三,2025年产1.59亿吨,仅低于长治的1.66亿吨,但房价倒数第一,是因为大同煤以露天动力煤为主,产业链极短,能提供的高薪岗位少,加上天气最冷,高铁去北京又贼方便,所以大同受教育程度高的年轻人全往北京跑。

甚至我在大同采访时,一个年轻人晚上陪他父母过来,他是当天下午下班后,从北京坐两小时高铁过来的,跟平时串门似的,我才发现大同到北京如此之近。

山西可依赖的产业如此单一,煤铁电高薪行业无法容纳更多就业,造成山西优质年轻人大量外流。

一位太原的大姐说起他们同龄人下一代的子女,凡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几乎全跑北京就业去了,而流入太原的,通常是山西其他经济较弱的县市年轻人。根据我在各地咨询的情况,一线年轻人第一选择是北京和天津,二三线年轻人会流向太原或者就近择业,晋南的跑西安、晋东南的跑郑州洛阳、阳泉跑石家庄、晋北跑北京和呼和浩特、晋西没得选通常只能太原。

想起我在长治时,看到小城街头人烟繁盛的样子,感觉煤炭产业就像是山西的气血,哪里的煤炭多,哪里的气血就足,人人脸上,都有一种饱满的欣欣向荣的神色,财气养骨、红气养人,谁能从煤铁电获利最多,谁就能过着心满意足的山西小日子。

叁 基建与古建

山西省的地理天赋,在全国处于中下水平,以致山西人民自古以来,衣食住行质量不高,但我经历的每一个访谈对象,越是年长,越是透着一种朴实的、对当前生活还算满意的状态。

可能因为以前过得太苦,突然一下拔高到当前水平,大家觉得就还不错,这日子能过。

大同人民与太原人民,应该最能理解这种心情。

在山西这些天,从北到南采访了约四五十人,加上随口闲聊的司机、餐厅服务员、路人、街边大爷大妈等等,几乎每个山西人都要提起胡富国与耿彦波对山西基建的贡献,其中胡富国被提到过三百遍,耿彦波被提到过八百遍,把我耳朵都听出茧来,我都能把这两位领导的历史功绩背一遍了。

1990年代的胡富国,主要将山西省的底层基建做了一遍,而2000年代的耿彦波,则主要是主政灵石、大同、太原时,给各市留下了宝贵的现代基建。

建国后的山西一片破败,全省工矿、道路、城市都不像个样子,全省也没有标准化公路、大型水库、现代工业,就是要在这种背景下,将山西建设成华北重工业基地。

1949-1956年,程子华与裴丽生主政时,山西实现县县通简易公路、全面改造潇河、滹沱河灌区、启动汾河水库勘测、大同矿务局扩建,并承接了一五156个国家重点项目中的15个,从而奠定了山西好几十年的工业基础。

那时还有个当代太原人都不记得的岳维藩,主持了太原第一次城市总体规划,修建70米宽迎泽大街、建成迎泽大桥、迎泽宾馆、五一百货大楼、工人文化宫、配套城市管网,确立太原市中心格局。

之后山西进入陶鲁笳与卫恒主政阶段,最大功绩是副省长刘开基牵头、耗时三年建成的汾河水库,既根治了汾河水患,也解决了太原用水。其次是动员10万民工,历时5年,修建从山西长治到河南月山的3202铁路,打通了晋煤外运的南通道。

改开后的李立功与吴俊洲,搞定了中国第一条万吨重载运煤专线大秦铁路,新建13条出省公路,新建神头、大同、河津大型坑口电厂,完善全省电网。但直到此时,山西各城市改造力度还极弱,无系统性的城区规划,仅仅是把太原、大同局部道路拓宽,哪家城市挖煤多,煤尘、交通、棚户问题就开始暴露积累。

然后基建的剧本,就递到了第一代扛把子胡富国手里。

胡富国于1993-1999年,在山西全省完成了挖煤、输电、修路、引水四大工程。

1993年时,全山西仅有一条破烂的307国道,急需建设全省第一条太旧高速,面对穷疯了的山西财政,胡富国带头捐出自己半年工资,带动全省干部一起捐献薪水,带着5万工人建好了太旧高速。为了修好太旧高速,42岁的工程师王根柱累死在了寿阳段,朴实的山西人民谈及往事,还总是会把这些人名反复讲给我听。

胡富国主持的另一个大工程是引黄入晋,其实这是从陶鲁笳提出构想,白清才、郑友三接力推进的大工程,是到胡富国手里才有机会实现,从1993年到2003年,山西人民建成了总长441公里、从黄河年引水12亿方的引黄入晋工程,解决了南线太原,北线大同、朔州的用水问题。

此时山西还处在交通干线、能源、水利的全省骨架工作,精细化城建和古城保护一塌糊涂,环境问题也进入爆发期,大部分老百姓,被脏乱差的环境折磨得一脸怨气,直到基层实操第一人耿彦波站出来,带头完成了后头的精细化工作。

山西人实在太爱耿彦波了,因为政绩出色,好多人都亲切地叫他“耿公”,听这口气,感觉等他百年之后,山西人好像打算要给他立塑焚香一样。

耿彦波在灵石、榆次时,就修复了王家大院、常家庄园、榆次老城,用低成本文物基建,开创山西古建活化文旅模式,带动了当地县域经济发展。

王家大院我去了现场,大院里游客极多,当地导游说,原先王家大院里住满了居民,县政府要花钱请他们搬出去,再对大院进行修缮,当时大家都不敢拍板,就是耿彦波力愿承担责任做了主,才有了现在当地旅游王牌王家大院。

2008年到2013年,耿彦波在大同完成了一次极精彩的城市改造,一举打下个人历史口碑。

他刚到大同时,就是我前面描绘过的那个脏乱破的大同,是一座重度污染、杂乱无章、古迹衰败的大同。

治理煤矿的事前面聊过,这里主要讲城建过程。

耿彦波上任后主张以御河为分界线,搞“一轴双城”:河西清空城内棚户区、拆除违建,系统性修复城墙、古寺、街巷,完整保护修复明代古城,不再新增工业与高密度住宅,做历史文化文旅板块。河东搞居住、商业、工业、政务,承接拆迁居民,让大家正常过现代生活。

耿彦波另带头完成了御河清淤治污、新建七座跨河大桥与全域滨水公园、全市植树造林、全城道路与管网改造、文瀛湖生态修复、十余万套安置房落地、五大文化地标修建、政务中心东迁、改善矿工居住条件等大量工程,将大同市市容改造得焕然一新。

文瀛湖

大同西城

大同人民那么喜欢他,是因为他能干事又实在没啥架子,好些大同人跟我回忆,那时候凌晨五六点,就能看到耿市长一个人不带随从,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鞋在工地监工,中午就在路边搞一碗刀削面解决伙食,他们说,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勤奋又朴实的市长。

当年在工地现场的耿彦波

大同当时一年财政总收入才100亿元,而这次大同城建大拆大建一共花费了600亿元,从哪搞来的钱?

钱主要来自四块,一是御河东有大片可开发的平地,这是大同的独有优势,土地出让一共回笼了250亿现金。二是向国开行、农发行政策性低息贷款了约100-140亿,专门用来做基建与古建修复。三是中央与山西省的文物保护资金、资源枯竭城市转型补贴等拿到50-100亿。四是市里自己想办法,把行政开支压缩、把煤炭税收划出来一部分、关停部分低效项目,几年省出来约100亿。另外还有一些施工方垫资、文旅市场开发的来钱项目补充。

大同城建是不能盲目复制的,光是御河以东卖地这250亿的收入,其他城市就没这个资本。

在给大同人民留下一座现代化文旅城市后,耿彦波2013年又被调去了太原。

2013年的太原,城建已经落后于全国各主要城市,是当时最落后的省会之一,170个城中村遍布城区,私搭乱建与小产权房泛滥;全城无快速环线(赣州:啊?这都没有?),早晚全城拥堵;基础设施老化,河道又黑又臭;晋祠周边环境杂乱,太原古县城一片破败。

耿彦波上任便筹建46公里长的环状快速交通体系,中环路当年开工当年通车,太原终于有了自己的快速环线;除中环外,又主导地铁1、2号线前期建设与全城路网改造,长风街、迎泽大道、建设路、并州路、长治路等主干道改造并建设了17座高架桥、7条地下通道;又将太原九条穿城河道同步截污、清淤,沿河修建69公里景观带、24座高架桥;那170个城中村共95万人口,先保障回迁房屋和周边配套到位,将95万人迁走后,再将城中村进行连片改造;历史古迹也是耿彦波最手熟的专业,太原142片历史遗存统一进行修缮,晋祠、纯阳宫、文庙、龙泉寺周边同步整治,并对640年古县城进行了整体修复。

2026年我看到的太原城

晋祠圣母殿

太原城建共花费了1200亿,收入来源跟大同差不多:出售城中村土地收入约450亿,国开行、农发行政策性低息长期贷款320亿,中央与省级补助200亿,太原市自己省吃俭用130亿,施工企业垫资、商业招商约100亿。

胡富国与耿彦波确实很优秀,但如果翻看城建史,会发现他们还是沿着好几代人的足迹奋力向前,只是历史的转折点刚好来到这里,胡富国与耿彦波获得了历史机会的垂青,才得以在山西民众中获得如此之高的地位。

杭州王国平、南京季建业、成都李春城、福州杨岳、济南王文涛、长治吕日周、武汉阮成发等,都是历史刚好到达转折点时,被历史浪涛推到浪尖上的人物。

由于刚从江西调研过来,而江西城建因后发优势太过强悍,见到2026年的大同和太原城建时,我心里头已经没啥波澜,但山西各市的古建,实实在在不停给我以极大的心灵震撼。

我走遍全中国,也没在哪个省见到如此之多原汁原味的古代建筑,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老祖宗审美品位原来高到这种程度。

为了充分利用好工作时间,我在全国写调研报告时有个习惯,尽量不去当地景区,唯独在山西省,我一边调研一边尽可能抽时间跑古建参观,在亲眼目睹过华严寺、佛光寺、观音堂、晋祠、王家大院后,真正领略了中和雅致、温润隽永的华夏之美,只有亲眼所见,你才能深深体会到,中华文明能在人类几千年历史长河里保持一流,且是世界唯一不断流的古文明,绝不是一时侥幸。

山西目前共有3座唐代古建筑、4座五代古建筑、34座宋代古建筑、3座辽代古建筑、120座金代古建筑、354座元代古建筑,以及唐代以来的彩塑1.2万尊、寺观和墓葬壁画2.4万平方米、2800座古戏台。

像全国唐代建筑,在文博圈通常认为仅有3.5座,那0.5座是河北正定的开元寺钟楼,其下层梁柱、斗拱为晚唐原构,二层是清代重修,所以只能算半座,换句话说,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建筑,全在山西。

但要在山西看完这些古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因为他们通常分布得又散又远,你得开车两三小时到达一个地方,看完再开车两三小时奔赴下一个地方。

大同文旅做得这么火热,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市区内古建相对密集,游客不用东奔西走累成狗,慢悠悠看完华严寺,好好吃碗刀削面,再慢悠悠走进善化寺,可以很细很细地听讲解,好好享受旅游全程,不至于长途奔波,累得骨头酸软。

在忻州与太原,我请几位精通山西旅游的文旅专家,各花了半天时间,将山西各市最重要的景点挑出一两个,从各个瑰宝中百里挑一,以方便读者们去山西旅游时,知道哪些地方是必去之地:

大同必去之地是华严寺、永安禅寺、云冈石窟;朔州是崇福寺、应县木塔;忻州是佛光寺、洪福寺、广济寺、南禅寺;太原是晋祠、北齐壁画博物馆;临汾是广胜寺、小西天;晋中是双林寺、镇国寺;吕梁是太符观、玄宗寺;长治是观音堂、法兴寺;运城是永乐宫、秋风楼;晋城是铁佛寺、青莲寺、玉皇庙、开化寺。

忻州五台山佛光寺,是人生必去之地

在元代前,山西省战争烈度极为惨烈且密集,山西有记录的478次战争中,先秦至宋辽金的战争403次,约占84.3%。元与清是北方少数民族入关,一下将山西从边疆推到了腹地,而明朝时主张防御策略,山西战事不断但烈度比以前低。晚清全国大乱,而山西偏居高原、交通不便且没有财富可以掠夺,使山西躲过了晚清到民国的一次次动乱浩劫,加上山西天气异常干燥,才得以保留了这么多古建筑。

山西一直不是中原王朝的财富集中地,如果山西留存的古建都这么华美,那以前西安、开封、洛阳、杭州、苏州、成都该有多美?中华文明的顶尖美学,我们其实都没有见过的。

所以建议大家将山西列为此生必去的地方之一,这是全球最好的人文之旅,也是古中华光照古今的美学之旅。

肆 古往今来

由于文旅所带来的利润远低于煤炭,山西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摆脱能源大省的命运。

山西各市也尝试着进行其它产业的转型,但整体上并不太如意。

以忻州举例,2021年开始,忻州市便多次奔赴珠海格力总部,承诺为格力配套光伏、储能产业政策、能耗指标,以及其它各种优惠,希望格力能以忻州煤改电为合作基础,在忻州做产业投资,建设生产基地。格力高层来忻州调研后,原本计划布局空气源热泵生产、储能、钛酸锂电池、新能源商用车配套、家电回收循环产业集群,但后来还是放弃了。

放弃原因是多方面的:格力钛新能源业务收缩,优先盘活珠海、石家庄、洛阳工厂,不再新添北方生产线;石家庄与洛阳的家电、热泵生产基地已足够覆盖华北;忻州没有相关上下游产业链,也没有相关技术工人;忻州路运成本高等等。

山西各市在地理、人才、交通上受限制极深,但归根结底还是地理上的劣势。

忻州虽然号称有煤炭煤化、光伏新能源、法兰锻造、铝镁新材料、文旅康养五大集群,但看官方2024年数据,全市规工总营收1276亿,煤炭煤化七七八八所有产业链加起来就有700亿,占比55%,煤炭相关税收占财政总收入的52%。

其它产业里,法兰锻造仅170亿(忻州能有这个产业真不容易)、铝镁新材料100亿、光伏新能源20亿,文旅康养是服务业,不计入工业营收,全年文旅总营收也仅130亿。

山西全省各市都差不多是忻州这种情况,朔州煤炭煤化产业链占全市规工营收的90%、财政收入占75%左右;大同占全市规工营收的62%、财政收入占58%左右;阳泉占全市规工营收的69%、财政收入占60%左右;吕梁占全市规工营收的51%、财政收入占46%左右;晋中占全市规工营收的48%、财政收入占43%左右;临汾占全市规工营收的53%、财政收入占49%左右;长治占全市规工营收的47%、财政收入占41%左右;晋城占全市规工营收的49%、财政收入占44%左右。

整个山西,只有运城和太原特殊。

因为运城煤炭少,煤炭煤化产业链仅占全市规工营收的5%,财政收入占6%左右,运城主攻铝镁加工、汽车零部件、新能源光伏、化工、农产品加工去了。

太原作为省会,自然集中了全省最好的工业资源,煤炭煤化产业链仅占全市规上工业营收的18%,财政收入占12%左右,太原主攻不锈钢特种钢材、装备制造、信息技术、生物医药、新能源汽车。

数据与案例一摆出来,大家便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西还是一个对煤炭深度依赖的省,煤炭依然是山西的气血,煤炭的高利润,是文旅这种低利润产业永远无法替代的,失去煤炭,山西便将失去气血。

山西煤炭国企要为全国服务,而私人煤老板毕竟是山西的极少数人,财富也难以普惠全民。一位太原做财务几十年的大姐说,她真在这里生活半辈子了,也很少很少认识煤老板,外省人一听到山西就联想到煤老板三个字,其实是把极少数特殊人群,跟整个山西强行绑定了。

在太原还遇到一位中年工程师,以前在太原晶科能源工作,他说晶科在太原总投资560亿元,是全山西产业单体招商最大的项目,比大同晋北风光新能源基地的553亿投资还要大,原本计划在潇河园区,设立拉棒、硅片、电池组件全链条,全部达产后年产值约2000亿,能带动3万人直接就业。

但晶科这两年暂时不顺利,2024年太原厂区发生重大火灾,扣除保险后直接损失6.47亿,2024-2025年全球光伏产能过剩,晶科全年亏损68亿,全集团产能利用率下降,太原基地四期建设放缓,推迟了扩产进度,集团减员了7400人,大同厂区也跟着收缩,他便因此离开了晶科。

太原富士康原本也是解决就业的重要企业,2012年左右达到8万人巅峰,因为苹果整机组装订单分流至郑州、印度、越南,多条手机组装车间关停,目前太原富士康员工数也下跌到了不足3万人。

格力、晶科、富士康是山西工业转型不太顺利的案例之一,也是很多山西中产子女被迫去北京工作的原因,山西受困于地理经济和产业周期,还需要耐心发掘新产业、等待周期回暖。

山西全省目前还是有太原潇河光伏产业群(就是晶科、中来、隆晶)、太原忻州镁基新材料集群、晋中锂电新能源材料集群、大同阳泉算力大数据集群、太原第三代半导体(碳化硅)集群、大同朔州忻州风光储一体化新能源集群、吕梁煤基碳基新材料集群、晋城光机电智能制造这八大集群在发展,在优质煤炭挖完之前,必须有新的产业链来替代煤炭煤化产业。

前文说过,山西省优质易采煤还能开采35年左右,在这35年限期到来前,山西向前的路,依旧遥远而漫长。

2026年夏初,我第一次来到山西,从北到南跑了一圈,见到了许许多多山西人,听到了关于杂粮、油糕、香醋、边塞、煤炭、耿彦波、刀削面、光伏、古建等等许多山西故事。

我深深了解到了山西人过去的苦难,也明白了淳朴实在山西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山西省就像是国家的地基,它在古代负责边防,在现代负责能源,一直承担为中华民族托底的重要任务。

与其它省的结尾不同,山西还没有看到十分明显的产业转型之路,在35年期限到来前,希望山西人民找到自己的路、走好自己的路。

因为在每一个岁月静好的中国人后面,都站着一位默默无闻奉献,保家国平安的山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