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长沙,我守着41岁的丈夫数他的呼吸
一、那粒蓝色的小药片
我今年29岁,丈夫41岁。我们结婚三年,住在长沙开福区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阳台朝北,晾衣服三天干不了。丈夫姓周,我叫他老周。老周其实不算老,但比我大十二岁,我总爱这么叫,叫顺嘴了。
昨晚的事情,得从晚饭说起。
老周下班回来,提了一袋口味虾,还有两瓶冰啤酒。长沙的夏天闷得像蒸笼,他进门的时候汗衫湿了一半,贴在背上,露出微微凸起的肚腩。他把虾往桌上一搁,说:“今天发工资,奢侈一把。”
我正蹲在地上擦凉席,抬头看他,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我说:“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高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蓝色的,巴掌大,往桌上一拍。
我凑过去看,盒子上印着几个字,功能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什么“持久”“增强”之类。我脸一下子热了,把盒子推回去:“你买这个干什么?”
老周嘿嘿笑,挠了挠后脑勺——他头发这两年少了,挠的时候头皮屑往下掉,我看见了,没说。“这不是……想让你高兴嘛。”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那袋口味虾。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老周这个人,老实,本分,在雨花区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一个月到手六千多,抽烟抽十块的,喝酒喝二锅头,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就是给我买零食。他身体其实还行,就是这两年明显感觉不如从前——爬六楼要歇一次,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打呼噜震天响。我从来没抱怨过什么,真的,一次都没有。但他自己在意。
男人过了四十,好像都会突然在意这件事。我闺蜜小敏跟我说过,她老公三十八,已经开始偷偷吃枸杞了,泡水的保温杯里枸杞放得跟不要钱似的。我当时还笑,现在笑不出来了。
“你从哪儿买的?”我问。
“药店啊,正规药店。”他理直气壮,“人家药师推荐的,说这个温和,不伤身体。”
我拿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上面写着什么“草本精华”“温补调理”,生产厂家是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地址在河南某县。我心里更没底了,但老周已经兴冲冲地拆了包装,抠出一粒——蓝色的,椭圆形的,比黄豆大点——就着啤酒仰头咽了。
“你——”我拦都没拦住。
“没事没事,人家说了,半小时起效,咱先吃虾。”他搓搓手,坐下开始剥虾,还给我剥了一只,蘸了酱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二、口味虾和啤酒
那顿虾吃了快一个小时。老周话特别多,讲他今天见了个客户,客户养了条柯基,胖得走不动路;讲他们办公室新来的小姑娘把打印机弄卡纸了,急得直哭;讲他中午在楼下吃粉,老板多给他加了个蛋。
我一边听一边看表。八点四十,九点,九点半。
老周的脸开始红了,从脖子往上蔓,像喝了半斤白酒那种红。他说话也开始有点大舌头:“老婆,你……你热不热?我把空调开低点?”
“你脸怎么这么红?”我伸手摸他额头,烫的。
“药……药起效了吧。”他嘿嘿笑,眼神有点飘。
我心里发慌,站起来收拾桌子。老周跟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椅背。他说:“我去洗个澡。”就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等我啊。”
那个眼神让我又想笑又害怕。
他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声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心不在焉,刷了两条短视频,讲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水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老周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还是红的,但精神头看着还行。他走过来坐我旁边,搂我肩膀:“老婆——”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我问。
“没……没事。”他松开我,身子往沙发上靠了靠,手按在胸口,“就是有点……心慌。”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心慌?怎么个心慌法?”
“跳得快,咚咚咚的。”他咽了口唾沫,“可能是……药劲上来了。”
我抓起手机就要打120。老周按住我手:“别别别,大晚上的,兴师动众。我躺会儿就好了。”
他躺下了,头枕在我腿上。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头皱着,胸口起伏得特别明显,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频率比平时快得多。我数了一下,一分钟得有九十多下,平时他静坐着也就七十左右。
我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隔着肋骨和皮肉,撞在我掌心上,又重又急。
“老周。”我喊他。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没睁。
“你难受就说啊,别硬撑。”
“知道。”
我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老婆,我手有点麻。”
我抓过他的手,十根手指头冰凉,指尖发白。我使劲搓了两下,他说:“麻,像针扎。”
我再也坐不住了。
三、凌晨的急诊室
我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问症状,我一一说了,那边说:“别慌,保持通风,让患者平躺,我们马上派车。”
老周还拦我:“真不用……我缓缓就好了……”
“你闭嘴。”我说。这是我头一回这么凶地跟他说话。
他果然闭嘴了。
等救护车的十几分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十几分钟。我给他套了件T恤,套裤子的时候他抬腿都费劲,我帮他拽上去的。他脸色从红转白,嘴唇有点发紫。我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脚底下,让他把腿抬高——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电视里都这么演。
楼下传来鸣笛声,越来越近。我跑到阳台往下看,一辆白色救护车停在单元门口,两个穿蓝衣服的人抬着担架往里走。我朝下喊:“六楼!没电梯!”
然后我跑回屋,把老周的医保卡身份证往包里一塞,扶着他往门口走。他这时候倒是不逞强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压得我肩膀一沉。我架着他一步一步挪下楼,每下一级台阶他都哼一声。
到二楼的时候,急救的人上来了,接手把他扶下去。我跟在后面,拖鞋差点跑掉一只。
上了救护车,护士给老周夹了血氧仪、量了血压。血压一百五、九十五,偏高。心率一百零五。护士问我:“吃了什么药?”
我把那个蓝盒子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个……我们没见过。成分表上写的都是中药,但不知道有没有偷偷加西药成分。”
老周躺在担架上,闭着眼,手攥着裤腿。我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抓我,攥得特别紧。
“没事啊,”我说,“马上到医院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有点慌,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委屈。他说:“老婆,对不起啊,瞎花钱还整出这事儿。”
“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到了医院急诊科,大半夜的,人还不少。有个喝多了摔破头的,有个小孩发烧哭得撕心裂肺的,还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打瞌睡。我们排了一会儿队,医生问诊、开单子、抽血、做心电图。
心电图结果出来得快,医生看了一眼说:“窦性心动过速,没大问题,但得观察。”又让去抽血查肝肾功能。
老周躺在观察室的床上,胳膊上扎了留置针,挂上了盐水。我坐在旁边塑料椅上,后背抵着墙,困得眼皮打架但睡不着。
四、观察室里的三个小时
观察室里灯特别亮,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老周躺了一会儿,脸色慢慢缓过来了,嘴唇不紫了,手也不麻了。
他开始不好意思了。
“你回去睡吧,”他说,“我自己在这儿就行。”
“你闭嘴。”
他又闭嘴了。
过了会儿,隔壁床来了个大哥,四十来岁,也是吃了什么药不舒服来的。他老婆坐在床边骂他:“你四十几的人了,心里没点数?人家卖药的说什么你都信?你怎么不把电线杆上的老军医请回家?”
大哥缩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老周偷偷瞟人家,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天花板。
又过了会儿,他小声说:“老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你床上躺着怎么去?”
“哦。”他老实了。
我其实有点想笑,但憋住了。
凌晨一点多,抽血结果出来了,肝肾功能正常。医生说:“应该就是那个药里有什么成分刺激的,导致心率加快、血压升高。今晚留观到天亮,没事就可以走。以后别乱吃这种东西了。”
我连连点头,老周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医生走了之后,老周拉着我手说:“听见没,医生都说没事了。你回去睡吧,真不用陪我。”
“你再废话我生气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嘴闭上了。
后来他睡着了。打呼噜,震天响,隔壁大哥翻了个身,他老婆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抱歉地笑笑。
我没睡。我坐在那儿,看着盐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看着老周的脸。他睡着了反而显得年轻点,眉头松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一阵一阵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鬓角有几根白的,以前没注意过。
我算了算,他41,我29,他比我大12岁。12年是什么概念呢?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大学毕业了,我还在背乘法口诀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上班挣钱了。我们俩认识的时候我24,他36,介绍人是我表姐。表姐说:“老周人踏实,就是年纪大了点,但年纪大会疼人。”
确实疼人。结婚这三年,早饭都是他做,我睡到七点半起来吃现成的。我生理期肚子疼,他拿热水袋给我焐肚子,焐完又去煮红糖姜茶,端过来的时候还要先尝一口试试烫不烫。我加班晚了他骑电动车来接,后座上绑个棉垫子,怕硌着我。
他没什么大本事,挣得不多,也不会说漂亮话,情人节发红包就发52块,还备注“老婆买奶茶”。但我从来没觉得日子过得不好。
就是有一点,他总觉得自己“老了”。
去年体检,查出来血脂偏高,他回来闷了两天。后来开始跑步,跑了三天膝盖疼,又歇了。再后来听人说吃三七粉好,买了一大罐,冲水喝,苦得龇牙咧嘴的,喝了两礼拜也停了。
这次买这个药,估计也是憋着劲想证明什么。
五、天亮了
四点多的时候,老周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四点二十。”
“哦。”他又睡过去了。
五点半,天蒙蒙亮,窗户外面有鸟叫。清洁工在楼下扫大街,扫帚刮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传上来。长沙的早晨,空气里已经有点热烘烘的味道了。
六点,护士来量了血压,一百二、八十,正常。心率七十八。护士说:“没事了,等医生来查房就能走了。”
老周彻底醒了,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响。他挠挠头,看着我说:“你一夜没睡?”
“嗯。”
“黑眼圈都出来了。”他伸手摸我脸,手指头糙糙的,刮得我脸皮疼。
“你以后再买这种乱七八糟的药,我就回娘家。”
“不买了不买了。”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回真长记性了。花了一百多块钱药费,又花了六百多急诊费,里外里搭进去七百多,还折腾一宿。图啥呢?”
我被他气笑了:“你算账倒算得挺明白。”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主要是怕你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
“觉得我……不行呗。”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眼睛看着被单上的褶皱。
我忽然有点心酸。
我说:“老周,我嫁给你又不是图你那个。”
“那你图我啥?”
“图你做饭好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那倒是,我做的红烧肉确实一绝。”
六、回家的路
七点多办了出院手续,打了个车回家。路上老周靠在我肩膀上,说:“媳妇儿,咱今天吃粉去吧?我知道有家原汤肉丝粉,码子给得特别多。”
“你刚折腾完就想着吃?”
“饿了嘛。”
我叹口气:“行吧。”
下车的时候他抢着扫码付钱,我说:“你省省吧,七百多都花了还差这十几块。”
“那不一样。”
在粉店坐下,他要了碗原汤肉丝加蛋,我要了碗酸辣。他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吃完一抹嘴,说:“活着真好。”
我白他一眼:“你以后少作妖,能活得更久。”
“遵命。”他举手敬了个礼,油乎乎的。
回家爬上六楼,他居然没歇气。进了门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瘫,电视打开调到体育频道,看NBA回放。我洗了个澡出来,他已经睡着了,遥控器还攥在手里,嘴巴张着,呼噜又起来了。
我给他搭了条毯子,把空调调到二十七度。
然后我坐到阳台上,给闺蜜小敏发了条消息:“昨晚老周吃那药吃出事了,送急诊了。”
小敏秒回:“啊?没事吧?”
“没事了,观察了一宿。”
“哈哈哈哈哈哈。”她连发了一串哈哈,“跟我老公一样一样的!我老公去年也是,偷偷买了什么延时喷剂,喷完辣得直蹦,洗澡冲了半小时。男人啊,过了四十就跟智商掉线似的。”
我看了这条消息,忽然没那么气了。
小敏又说:“你也别太担心,他们就是不服老。你越拦着他们越来劲,不如让他自己撞回南墙,下次就老实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七、后来
中午老周醒了,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他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荷包蛋,还切了根火腿肠摆盘。端上桌的时候他搓着手说:“将就将就,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吸溜着面条,看着他。他大概是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扒面,耳朵又红了。
“老婆,”他忽然说,“我以后好好锻炼身体,早睡早起,不乱吃药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昨晚躺急诊室床上想了一宿——虽然后来睡着了——我想明白了,我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你怎么办?六楼你一个人爬得上来,可家里灯泡坏了谁换?你加班到十一点谁去接你?”
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说:“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嗯。”他重重点头,“好好活着,给你做红烧肉。”
那天下午,他把那个蓝盒子找出来,连盒子带说明书全扔垃圾桶了。扔完还拍了拍手,跟完成什么仪式似的。
晚上他真做了红烧肉,放了八角桂皮,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即化。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一边洗一边哼歌,哼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到外婆家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腰上系着我的碎花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背影宽宽厚厚的。
我想,这个人啊,41了,不年轻了,血脂偏高,头发渐少,买药被骗,吃出急诊,算账还算得稀里糊涂。可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六楼爬着也没意思了。
八、写在最后
今天是事情过后的第三天。老周说到做到,晚上十点半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半起来去楼下公园快走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满头汗,T恤湿得能拧出水,但精神头确实好多了。
昨天晚上他躺床上刷手机,忽然把屏幕转给我看:“老婆你看,这个博主说四十岁男人最重要的是规律作息和适度运动,什么补品都是智商税。”
“你早干嘛去了?”
“早没看到嘛。”他理直气壮的。
我踹了他一脚,他顺势抓住我脚踝,嘿嘿笑。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是想跟所有家里有“不服老”男人的姐妹说一句:他们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真不是瞎折腾,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拦是拦不住的,不如让他吃一回亏——当然得是小亏,像我家老周这种进急诊观察一宿没事的——他自个儿就明白了。
再就是,真吃了什么不对劲的,别犹豫,打120。我当时也犹豫来着,觉得大半夜的兴师动众,万一没事多丢人。可万一有事呢?丢人总比丢人强——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最后说一句,老周现在每天晚上拉着我下楼散步,绕着小区走三圈。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着。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跟我的叠在一起。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比什么药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