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闻天说这话，并不是赌气，而是延安整风前后一次很清醒的自我反思。皖南事变后，党内教条主义、主观主义问题被进一步暴露出来。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批评脱离实际、空谈理论的学风，中央也发出《关于调查研究的决定》，要求全党“眼睛向下”，向社会作调查。张闻天长期在中央机关工作，早年又受过苏联理论学习影响，他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主动承担了土地革命后期“左”倾路线错误的历史责任，承认自己“过去没有做实际工作，缺乏实际经验，现在要补课”。

这句话分量很重。一个曾经在中央负过总责的人，愿意把问题摆到明面上，说明他不是把整风看成别人挨批，而是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1942年1月26日，张闻天化名“张晋西”，从延安杨家岭出发，带着刘英、雍文涛、曾彦修、马洪等9名干部组成“延安农村工作调查团”，深入陕北、晋西北农村。他们先到神府县贺家川，调查当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又辗转晋西北兴县，重点了解土地、租佃和基层政权；后来在米脂杨家沟，对地主经济作了更系统的剖析。

这一年多，他不是走马观花。他住在农民家里，挨家挨户访问，亲自设计调查表格，和农民、基层干部、地主分别谈话。杨家沟调查中，他看到地主马维新家保存着近百年的地租、典地、雇工、高利贷账簿，便带着调查团逐本核算。马洪打算盘，他用计算尺核对，刘英帮忙抄录材料，前后忙了几十天。这些账簿后来成为《米脂县杨家沟调查》的重要基础，也是研究中国封建地主经济的一份珍贵史料。

张闻天把这次调查看作“打破教条的囚笼”。他过去熟读马列著作，也写过不少理论文章，但真正走进陕北农村，才知道农民有多少地、几头牛、能种多少庄稼，租佃关系怎样运转，村政权又怎样实际运行。他在《出发归来记》里说，经过一年多的实际考察，自己甚至对“是不是真正唯物论者”产生了怀疑。这话听着重，却是一个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从书本走向土地后的真实震动。

1943年3月，他回到延安，把调查成果和思想体会系统汇报给中央。不久后，中央调整领导机构，张闻天不再担任书记处书记，仍保留政治局委员身份，后来主动要求到地方做实际工作。从中央机关到陕北黄土坡，他的身份变了，但补课的方向没有变。

这件事最值得细看的，不是“谁批评了谁”，而是他面对批评后的选择。他没有停留在检讨里，也没有把问题推给历史环境，而是直接走进农村，用调查、算账、走访，把“缺乏实际经验”这句话一点点补回来。对研究党史的人来说，张闻天的晋陕调查提醒我们：评价历史人物，不能只看职位高低，更要看他在关键转折处是否愿意回到事实、回到群众、回到中国革命的真实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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