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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柯达算错了一笔账:死守胶卷跌光三百亿,中国的乐凯却活了

1975年12月,罗切斯特的柯达实验室里,24岁的工程师史蒂夫·萨森鼓捣出一台烤面包机大小的怪东西。它有七斤多重,拍一张100×100像素的黑白照片,要等23秒才能存进卡带,还得接上电视才看得见。这是世界上第一台数码相机。

发明它的公司,37年后申请了破产保护。1997年柯达市值三百多亿美元,到2011年只剩二十亿上下,九成多的身家就这么蒸发了。

就在柯达破产的那一年,保定的乐凯也关停了彩色胶卷,可它到今天还开着工。同样被数码掀翻,柯达到底算错了哪一笔账?

亲手造出的相机,柯达不敢押上身家

萨森把这台机器拿给公司的人看。据他2008年接受采访时回忆,管理层当时的反应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挺可爱,但别告诉任何人。”这是他多年后的概括,不是会议记录。他自己也说,多数研究主管其实支持这个项目。

大家卡住的是几个生意上的问题:消费者凭什么要在电视上看照片?电子图像哪年才能赶上胶卷?

放在当年,这些疑问并不荒唐。那时的个人电脑还是要自己焊的套件,家里没有像样的屏幕,也没有把照片打印出来的路子。按萨森在公开演讲里的说法,他当时估计电子图像要追上胶卷还得15到20年。

真正让柯达下不了手的,是它自己的赚钱方式。柯达卖相机,靠的从来不是相机本身。

相机是剃刀,胶卷、相纸、冲印药水才是刀片。一个家庭买了相机,就会一卷接一卷地买胶卷,一次接一次地送去冲洗,这笔回头钱年年都有。1990年代,柯达大约七成的利润来自胶卷和冲印耗材。数码相机呢?

拍一万张也用不着买一卷胶卷。

说白了,数码做得越好,就越是在拆自家最肥的那块利润。谁愿意亲手掐掉七成的饭钱?但柯达也没有把数码扔在一边。

1991年,它推出商用数码系统DCS,130万像素,一套约2万美元,卖给摄影记者。1995年又有了消费级的DC40。到2004、2005年,柯达EasyShare一度是美国卖得最多的数码相机。萨森本人在柯达一直做数码,干到2009年退休。

毛病出在摆位置上。数码在柯达是一条和胶卷并排走的产品线,可以做,可以卖,就是不能动老本。

就算卖到了全美第一,数码相机也只是一门低毛利的电子生意,相机卖出去,这笔买卖就结束了。柯达的账从这里开始算偏:它押胶卷还能再撑很多年,数码只要慢慢接上来就行。

三百多亿美元,就这样一年年漏光

哈佛商学院复盘柯达时,结论有些扎心。柯达预见到了转型,也一直在投钱,可资源是照着“缓慢交接”来配的:胶卷慢慢退,数码慢慢接,工厂、渠道、人手都按这个节奏留着。海啸来得比它算的快。

2000年到2007年,数码取代胶卷的速度远远超出柯达的预期。

胶卷需求一塌,二十年攒下的产能、厂房和整套体系一时退不下来。收入往下掉,工厂还得开,员工还得养,渠道还得维持,固定成本一分不少地压在身上。

股价把这笔账记得最清楚。1997年柯达市值在300亿到310亿美元之间,到2011年只剩约20亿美元,缩水超过九成。换个说法,当年十块钱的身家,十几年后剩下不到七毛。

“跌光三百亿”说的就是这个量级,账面上那三百多亿,几乎全漏没了。

2012年1月19日,柯达和美国子公司向纽约南区破产法院申请Chapter11破产重组,靠9.5亿美元的融资续命。

有个细节很说明问题:柯达在当天的新闻稿里交代,2011年它约75%的收入已经来自数字业务。数码它最后是接住了,可接住的这门生意,撑不起胶卷时代留下的那副大架子。

2013年9月,柯达走出破产,缩成一家做B2B数字成像的公司,主要给企业做印刷和材料。老百姓熟悉的那个黄盒子,从此退到了舞台边上。去年,它又惊了一回。

2025年8月11日,柯达在二季度财报里披露了“持续经营疑虑”:账上现金1.55亿美元,一笔4.77亿美元的定期贷款却要在2026年5月提前到期,手里的钱明显不够还。

倒闭的传言随即四起。8月13日,柯达发声明否认,说这是会计准则要求的技术性披露,还款打算靠终止养老金计划后返还的超额资产。

到了11月20日的三季度财报,柯达宣布疑虑已完全解除,等养老金返还下来,定期贷款预计降到2亿美元。柯达还在,只是早已换了一副身板。

保定那条涂布线,两次换了饭碗

同一年,同一场海啸也拍到了保定。乐凯的前身是1958年建成的保定电影胶片厂。八九十年代,它是国产彩卷的代表品牌,曾与柯达、富士并称三大彩卷品牌。数码一来,它的胶卷同样卖不动了。

2012年2月,乐凯先给彩卷相关的设备和原料计提了约1860万元减值。9月4日,它发公告停产彩色胶卷,理由写得很直白:需求急剧下降,已经没法批量生产。胶卷停了,手艺还在。

几十年做胶片,乐凯攒下的本事是“微粒、成膜、涂布”。翻成大白话,就是在一层薄薄的塑料膜上,把涂层刷得又匀又准。这门手艺不挑涂的是什么。

早在2011年,乐凯就立项做太阳能电池背板,光伏后来一度成了它的支柱业务。

第一次转身没能管一辈子。光伏行业产能过剩,价格一路暴跌,2024年乐凯背板的营收同比掉了76.15%,毛利率跌到负18.87%。

卖一张亏一张,越卖越亏。乐凯还有个先天的亏:工厂在河北保定,组件厂却扎堆在江浙。

2025年7月,乐凯回复交易所问询时说了句实话:“产量越大亏损越重。”负毛利的背板产品就此停产,部分光伏产线的固定资产,早在2024年底就划给了乐凯医疗。

第二次转身,押在TAC膜和锂电隔膜上。TAC膜是液晶屏偏光片的关键材料,中高端产品长期被日本企业垄断,国内几乎全靠进口。

乐凯是国内唯一能批量生产TFT级TAC膜的厂家。2024年它的TAC膜营收2.24亿元,同比增长6.79%,是所有主营产品里唯一正增长的一条线。2025年7月,新的3#线建成,总产能达到3200万平方米。锂电隔膜2025年上半年的销量也涨了五成以上。

账面上依然吃力。2024年乐凯净亏6226.14万元,已是连续第二年亏损。据乐凯胶片2025年三季报,前三季度又亏了8147.96万元,九个月的亏损就超过了上一整年。

所谓“活了”,是厂还开着,新线还在上,人还在往坡上爬,离活得滋润还差得远。

同一场海啸,一个死守一个跳船

同样被数码打中,两家的路走岔了,头一个差别是手里攥着多少舍不得砍的东西。柯达的胶卷撑起七成利润,砍掉它,等于让整家公司先断粮、再找出路。

它又是公众公司,短期业绩的压力怎么也躲不开。

乐凯这边,胶卷停了就停了,转身反倒快。两家在中国还有过一段交集。

据报道,1998年柯达承诺在华投资逾10亿美元,把国内几家感光企业收入麾下,乐凯是唯一没被收编的一家。维金商务资讯转述过一种评论:中国市场的高利润,客观上拖慢了柯达转型的决心。2003年10月,柯达又入股乐凯,拿下20%的股权。

时任柯达掌门邓凯达放话:“柯达和乐凯今后在任何方面跟富士竞争,都将取得成功。”偏偏是富士最先从胶卷里抽了身。

2004年,富士推出“Vision75”计划,把重心挪向医疗健康和高性能材料。2000年,成像业务还占富士收入的53%。到柯达破产那年,只剩15%。

富士转型后的支柱之一,正是乐凯如今死磕的TAC膜,全球近八成的TAC膜市场握在富士和柯尼卡美能达手里。

第二个差别在手艺往哪里挪。富士把胶片化学挪进医药和材料,乐凯把涂布线挪到光学膜和锂电隔膜,都是顺着老本事往产业链上游走。

柯达的化学成像积累,很难搬进消费电子那片红海。乐凯背后还有航天科技集团这个央企股东,连亏几年还能接着投新线,这份底气柯达没有。萨森那台七斤多重的原型机,如今陈列在罗切斯特的乔治·伊士曼博物馆里。

柯达算错的那笔账,是把胶卷这台印钞机的寿命估得太长,把自己转身的时间估得太宽裕。

三百多亿美元的市值,就漏在这段落差里。保定的乐凯还在亏损,涂布线上换着新膜。它能活下来,靠的是早早认下了胶卷这笔账:该停就停,该换就换,第一次转身没走通,就咬牙再转一次。

参考资料:

Eastman Kodak Company and Its U.S. Subsidiaries Commence Voluntary Chapter 11 Business Reorganization(新闻稿,2012年1月19日).SEC存档

The Reinvention of Kodak(哈佛商学院案例).Harvard Business School

Eastman Kodak Form 10-Q(2025年第二季度,2025年8月11日).SEC存档

乐凯胶片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年度报告.乐凯胶片股份有限公司(cninfo披露)

柯达是否存在一线生机.财新网(cnreform.caixin.com).2025-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