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干了6年副营长送走2任营长,交退伍报告那天,上级一句话让我僵住
张建军把退伍报告叠得整整齐齐,装进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他干了六年副营长。六年,送走了两任营长,自己还在原地踏步。第一任营长高升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老张,下次就是你。第二任营长转业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兄弟,该轮到你了。结果新营长从外面调来了,三十出头的少校,比他这个三十七岁的中校还年轻两岁。
他站在办公楼走廊里,窗户外面是训练场,新兵连正在练正步,一二三四的口号声震得玻璃嗡嗡响。走廊尽头的营长办公室门开着,李营长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那个方案我看了,不行,重做。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李营长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老张啊,来来来,坐。
不用坐了。张建军把信封放在李营长桌上,推过去。营长,我考虑清楚了。
李营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看信封。他抽出来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复杂,最后变成一种张建军看不透的沉默。
老张,你这……
干了六年副营长,够了。张建军说,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孩子马上中考,老婆一个人撑着,我爹那个身体……
李营长摆摆手打断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张建军接过来,没点,在手里捏着。
你真想好了?李营长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团里正在考虑你的事。
考虑什么?张建军笑了笑,那笑有点苦。考虑让我去机关当个协理员?还是去后勤管仓库?老李,咱俩认识十年了,你不用跟我绕弯子。
李营长不说话了。烟灰缸里积了一层灰,他拿起来倒了,又放回去。其实……是有个事。
张建军看着他。
师里要组建一个新单位,需要一个副团职的筹备组长。李营长顿了顿,条件要求高,既要懂基层管理,又要有机关经验,还要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得是那种能坐冷板凳、不争不抢的人。
张建军没说话。
这个岗位至少两年才能见成效,前两年可能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就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兵干。李营长看着他的眼睛,实话实说,去了就是吃苦,而且不一定能落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岗位,师长点名要找一个踏实人。李营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师长说,不要那些会来事的,就要一个能干实事、不抱怨的。老张,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张建军站在那儿,手里的信封还搁在桌上,退伍报告几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像跑完五公里之后的那种虚脱。
他想起六年前当上副营长那天,老营长跟他说的话:建军啊,这位置不好干,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你得学会当那根针。他当了六年针,缝缝补补,把两任营长都送走了,自己这根针还在原地。
他想起去年冬天,儿子半夜发烧,老婆打来电话,他在驻训场回不去,听着电话那头儿子迷迷糊糊喊爸爸,他站在雪地里,雪落了一肩膀。
他想起上个月回家,老爹拄着拐杖在门口等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见了他第一句话是,回来啦,吃饭没。
他想起这些,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当了二十年兵,他早学会把眼泪憋回去。
李营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你自己考虑,不着急。这事我跟你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合适。但你要走,我也理解。你这些年,够本了。
张建军看着那份退伍报告,牛皮纸信封因为被他攥过,有点皱。他把信封拿起来,想撕,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抗洪,他带着连队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洪水退了他才想起来给家里打电话。老婆在电话里骂他,你还知道打电话?儿子发烧你不管,家里漏水你不管,你管什么?管那一坝子水?
他当时在电话里说,我管着一百多号人呢。
老婆直接把电话挂了。
后来他回家,老婆没跟他吵,只是把洗好的衣服放在他床头,说了一句,你那一百多号人,有你的位置。家里这一百多平米,也有你的位置。你选一个。
他没选。他两个都想要。
张建军把信封重新放回桌上,这次是反面朝上,退伍报告那几个字朝下。
我考虑考虑。
李营长点点头,行,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张建军从办公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营区路灯亮起来,照着他脚下的水泥路,影子被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看到老婆发来的微信:儿子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数学又没及格。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在路灯底下,打字:明天。
删掉,重新打:后天。
又删掉,干脆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爸?
嗯,你妈呢?
在做饭。
作业写完了?
没呢。儿子顿了一下,爸,我数学没考好。
张建军听着儿子声音里的忐忑,忽然笑了。没事,爸明天回来,给你讲。
你明天回来?那头儿子的声音立刻亮了,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张建军站在路灯下,看着营区外面万家灯火。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从排长走到副营长,从二十岁走到三十七岁。他送走了两任营长,送走了无数退伍老兵,他以为自己也会是下一个。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想起师长那句话——要找一个踏实人。
他想起李营长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羡慕,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老婆那句“你选一个”。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他走过的这二十年。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鬓角有了白发,膝盖下雨天会疼,跑步再也跑不过那些二十出头的排长。
但他还能干。
他还能干很多事。
张建军把手机装回兜里,抬脚往家属院走。路过训练场的时候,新兵连已经收操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单杠双杠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新兵的时候,单杠拉不上去,班长骂他,你小子是不是没吃饭?他那时候憋着一股劲,天天晚上偷偷去练,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终于能拉二十个。
那股劲还在吗?
张建军站在单杠下面,伸手摸了摸那根铁杠,冰凉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他忽然跳起来,双手抓住单杠,一口气拉了十个。落地的时候,膝盖震得有点疼,但他笑了。
那股劲还在。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往家属院走。老婆肯定还在做饭,儿子在写作业,老爹可能在看电视。他推开家门的时候,会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会有儿子喊他一声爸,会有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一句回来啦。
他忽然觉得,其实选哪个,答案早就有了。
只是他不敢承认。
第二天一早,张建军给李营长发了条短信:报告先放你那儿,我去找师长。
李营长回了一个字:好。
张建军站在师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心有点汗。他当了二十年兵,见师长的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最后一次见是去年表彰大会,师长给他颁了个优秀基层干部,握着他的手说,小张,好好干。
他敲了门。
进来。
师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摘下眼镜。张建军?坐。
张建军没坐,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师长,我来是想说那个新单位的事。
师长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去。
师长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张建军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厚,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山。
你知道那个岗位什么样吗?师长问。
知道。
你当了六年副营长,送走了两任营长,心里有怨气吗?
有。张建军没撒谎,但怨气归怨气,事归事。我穿了二十年军装,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条件,什么时候该干活。
师长忽然笑了。那笑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睛里。他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张建军肩膀一沉。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年。师长说。
张建军愣了一下。
半年前我就想让你去,但李营长说你家里情况特殊,怕你不愿意。师长绕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筹备方案,你看看。顿了顿,又说,你父亲的身体,团里会安排人定期去看看。你孩子上学的事,也可以协调。但前提是,你得把新单位给我带出来。
张建军接过那份文件,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新单位的筹备计划。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筹备组长,张建军。
那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昨天站在单杠下面的感觉,那股劲还在。他想起老婆说的选一个,他当时觉得是二选一,现在才明白,其实不用选。
他只要把该扛的扛起来,该干的干好,家就在那儿,不会跑。
谢谢师长。张建军把文件合上,抱在怀里。
师长摆摆手,去吧。记住,你不是给我干的,你是给你自己干的,给你那身军装干的。
张建军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师长忽然叫住他。
张建军。
他回头。
你那个退伍报告,我看了。
张建军心里一紧。报告在师里?
李营长交上来的。师长从抽屉里又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写得不怎么样,字倒是挺工整。
张建军没说话。
师长把信封推过来。拿回去,留个纪念。等你哪天真干不动了,再交。
张建军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牛皮纸信封被李营长又交到师里,上面的褶子更多了,但退伍报告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他捏着信封,忽然觉得手心发烫。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师部大楼,阳光正好,照得营区里一片亮堂堂。张建军站在台阶上,把信封揣进怀里,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喂?老婆的声音,带着锅铲碰撞铁锅的响动。
我那个事,定了。
什么事?
去新单位,还是副团职,但得从头干。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婆说,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又沉默了两秒。老婆忽然说,昨天儿子跟我说,你答应给他讲数学题。
嗯,我今天回去。
那行,晚上想吃什么?
张建军站在阳光下,忽然笑了。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营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新兵连又在练正步了,一二三四的口号声远远传来,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十年了。
他从排长干到副营长,从二十岁干到三十七岁。他送走了两任营长,送走了无数退伍老兵,他以为自己也该走了。
但他没走。
他怀里揣着那份没交上去的退伍报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他刚当兵那年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站在操场上,班长问他,你为什么来当兵?
他说,我想干点事。
班长笑了,行,那就干。
他干了二十年。
张建军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很稳。他走过训练场,走过办公楼,走过那排他拉了二十年单杠的铁架子。他忽然停下来,又跳上去拉了十个,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疼,但他笑了。
那股劲,还在。
晚上回到家,老婆做了四个菜,儿子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等他。老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儿子问,爸,你那个新单位是干什么的?
张建军想了想,说,就是从头开始,建一个新摊子。
累不累?
累。
那你还去?
张建军看着儿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问老爹,你天天种地累不累?老爹说累,但地不能荒。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累,也得去。张建军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因为你爸穿了这身军装。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扒饭。老婆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晚上躺在床上,老婆忽然说,你那个退伍报告呢?
在柜子里。
你真不走了?
张建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老婆的声音轻轻的,像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那样。他伸手握了握老婆的手,老婆的手有点粗糙,这些年洗衣做饭带孩子,一双手磨得不像样。
不走了。
老婆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张建军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去新单位报到,得早起。他得先去看看那几个兵,听说都是各单位挑剩下的,不好带。他得想想怎么把他们的劲拧到一块儿。
还得给老爹约个体检,上次医生说血压有点高。
还得跟儿子班主任通个电话,问问数学到底差在哪儿。
还得……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张建军准时醒来。窗外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走到客厅,看见老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一杯茶。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老爹看了他一眼,去新单位?
嗯。
好好干。老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给我丢人。
张建军笑了。知道了。
他出门的时候,老婆追出来,塞给他一个保温杯。路上喝,天冷。
张建军接过保温杯,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出家属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还站在门口,晨光打在她身上,看不清表情。
他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
营区里已经开始热闹了,出操的号声响起,新兵连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张建军走过训练场,走过办公楼,走过那排单杠。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根他拉了二十年的铁杠,然后转身,往新单位的方向走去。
怀里揣着那份退伍报告,他没交。
他要留着,等到真干不动的那天,再交。
那时候,他希望能像今天一样,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他刚当兵那年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希望能说一句,我干了点事。
张建军走进新单位的院子,几个兵正在扫地,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他站定,看着这几个兵,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里带着点茫然,也带着点不服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新兵的时候,班长问他,你为什么来当兵?
他说,我想干点事。
班长笑了。
现在轮到他笑了。
他拍了拍最近那个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带我去看看咱们的办公室。
那个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张建军跟着他们往楼里走,步子很稳。他忽然觉得,这六年副营长没白干。他学会了怎么把一根针插到底,怎么把一团乱麻理顺,怎么在一地鸡毛里找到那根线头。
现在,他要用这些本事,去干一件新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阳光照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他忽然想起老婆说的那句“你选一个”,他现在明白了,他不用选。
家在那儿,国也在那儿。他都能扛。
张建军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那份筹备方案,开始工作。
外面,几个兵在院子里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张建军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踏实。
他拿起笔,在方案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一天。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开始画图。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份退伍报告上,照在他写了二十年字的手指上。那手指有点糙,指节有点大,但握笔很稳。
张建军画完第一张图,抬起头,看了看那几个兵。他们还在院子里,扫完了地,正围在一起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都进来。
几个兵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张建军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来,认识一下。我叫张建军,以后咱们一起干活。
几个兵看着他,其中一个胆子大的问,首长,咱们干什么活?
张建军想了想,说,干一件从没干过的事。
那个兵挠了挠头,没听懂。
张建军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进去吧,我给你们讲讲。
几个兵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张建军站在那块还没挂起来的白板前面,拿起笔,画了一个圈。
这是咱们的起点。他说。
几个兵围过来,看着那个圈,又看看他。
张建军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站在操场上,班长问他为什么来当兵,他说想干点事。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干。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整个营区一片金黄。训练场上传来新兵连的口号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张建军听着那口号声,讲着讲着,声音忽然有点抖。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兵,看见他们眼睛里的光。
那光,和他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六年副营长,没白干。
这二十年兵,没白当。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兵。
咱们开始吧。他说。
几个兵齐声应道:是。
张建军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张建军在新单位的第一天,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院子是借用的老营区,三排平房围着一块水泥地,角落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蔫蔫的,一看就没人打理。办公室在三排平房中间那排,三间房打通了,摆着六张旧办公桌,桌腿高低不齐,他用一张报纸叠了叠,垫在最短的那条腿下面。几个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扫帚和抹布,不知道该干什么。
张建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为什么来这儿,一个一个说。
第一个兵往前迈了一步,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带着点痞气。报告,我叫赵大勇,原炮兵营指挥连的,来这儿是因为……他挠了挠后脑勺,因为跟连长吵了一架。
张建军看着他,为什么吵?
他说我训练偷懒。赵大勇脖子一梗,我没偷懒,我就是觉得他那套练法不对。
哪里不对?
练了半天,上了战场根本用不上。赵大勇说完,眼睛直直看着张建军,等着挨批。
张建军没批他,转头看第二个兵。你呢?
第二个兵瘦瘦的,戴副眼镜,站得倒是笔挺。报告,我叫刘文远,原通信营的,来这儿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没人愿意来。
张建军挑了挑眉。
刘文远推了推眼镜,实话实说,这个单位是新组建的,没编制,没经费,没前途,谁都不愿意来。我是自己申请的。
为什么申请?
我想干点不一样的。刘文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张建军点点头,看向第三个兵。第三个兵年纪最小,脸上还有婴儿肥,低着头不吭声。
叫什么?
报告,我叫孙小虎。
哪个单位的?
……原工兵营的。
为什么来这儿?
孙小虎头低得更厉害了,半天才说,我……我在那边没人要。
张建军看着他,没人要?
孙小虎不说话了。旁边的赵大勇嘴快,接了一句,他体能不行,五公里老不及格,哪个连队都不愿意要。
孙小虎的脸刷地红了。
张建军看了赵大勇一眼,赵大勇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张建军走到孙小虎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五公里不及格,可以练。没人要你,我要。
孙小虎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张建军转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那圈旁边写了三个词:能打仗,会干活,不抱怨。
这是咱们的规矩。他放下笔,看着面前这几个兵,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毛病。但来了这儿,以前的事都翻篇。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个单位,干得怎么样,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新单位的人。
赵大勇忽然问,首长,咱们这个单位到底叫什么名?
张建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师长给他的方案上只写了“新单位筹备组”,正式番号还没批下来。他想了想,说,暂时就叫筹备组。等咱们干出样子了,自然会有名字。
赵大勇嘿嘿一笑,筹备组,听着像包工队。
张建军也笑了,那就先当包工队。包工队也得干活,今天先把院子收拾出来。赵大勇,你带孙小虎把那边几棵树修一修。刘文远,你去清点一下库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几个兵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去干活。张建军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忙活,心里慢慢有了底。这几个人,赵大勇有想法但脾气冲,刘文远脑子清楚但话不多,孙小虎踏实但缺自信。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也都不是废人。
就看怎么带了。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你那个新单位怎么样?老婆的声音听着有点远,像是在菜市场。
还行,刚安顿下来。
我跟你说个事。老婆顿了一下,你爸今天早上量血压,高压一百七。
张建军心里一紧。人呢?现在怎么样?
吃了药,降下来一点。但医生说了,得住院观察两天。
张建军靠在门框上,手指头捏紧了手机。我马上回去。
你那边刚去,能走开吗?
能。张建军说,我跟领导说一声。
挂了电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几个兵。赵大勇正站在一棵槐树上砍枯枝,孙小虎在下面扶着梯子,刘文远抱着一个纸箱子从库房出来。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他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发虚。
他走进办公室,给李营长打了个电话。老李,我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李营长在那头问,怎么了?
我爸血压高了,住院。
李营长沉默了两秒。你去吧,那边我帮你盯着。
谢谢。张建军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对院子里几个兵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我回来。
赵大勇从树上探出脑袋,首长,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事。张建军说,你们自己管好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院子的时候,听见身后赵大勇喊了一声:首长你放心,我们保证不惹事!
张建军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往营区外面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几个兵站在水泥地上,看着他走远。他忽然觉得,那个院子没那么冷清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老爹已经躺在病床上了,手上扎着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响。老婆坐在床边,见他进来,站起来让开位置。
老爹睁眼看见他,张嘴就说,你来干什么?新单位不用管了?
张建军坐到床边,握住老爹的手,手背上的皮松松的,血管凸起来,像老树根。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老爹别过脸去,死不了。
老婆在旁边说,医生说主要是没按时吃药,加上最近天冷,血管收缩。
张建军看着老爹,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爹背着他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赶集,那时候老爹的背又宽又直,走路带风。现在躺在这张窄窄的病床上,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爸,你以后得按时吃药。
老爹哼了一声,药那么贵。
药再贵也得吃。张建军说,你不吃药,住院更贵。
老爹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新单位,能干出什么名堂?
张建军想了想,说,现在还不知道,但总得有人干。
老爹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行,你去干。我这儿有你媳妇。
张建军看着老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堵。他站起来,对老婆说,我出去买点东西。
走出病房,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他掏出手机,看见赵大勇发来一条短信:首长,院子收拾好了,库房里翻出来一批旧器材,有些还能用。等你回来。
张建军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给儿子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李老师,我是张建军的爸爸,想问一下孩子最近数学的情况。
那头班主任的声音温和,张先生你好,你儿子挺聪明的,就是基础不太扎实,上课容易走神。家里最好有人盯着他做作业。
好,我知道了。张建军说,我以后每天盯着他做。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医院外面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一直在赶路,从排长赶到副营长,从连队赶到机关,从一个任务赶到另一个任务。他赶了二十年,现在赶到了一个新起点上。
前面还有路,后面也还有人。他得接着赶。
晚上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老婆给他留了饭,他坐在餐桌前吃,老婆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今天跑了多少地方?
没多少。
我爸今天问我,你那个新单位是不是很重要。
张建军抬起头。
我说是。老婆看着他,我爸说,那就让他去干。
张建军放下筷子,看着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婆没说话,站起来收拾碗筷。张建军伸手按住她的手,老婆的手顿了一下。
等这个单位建起来,我好好陪陪你和孩子。
老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那单位什么时候能建起来?
不知道。张建军说,可能两年,可能三年。
老婆把碗筷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我等着。
张建军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儿子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了一边。他走过去,把被子盖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儿子长得像他,眉毛浓,下巴方,就是比他白。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每次回家,儿子都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陪儿子。一转眼,儿子已经比他肩膀高了。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份报纸,他拿起来翻了翻,看见一则消息,说某地新组建了一个单位,从零开始,三年建成了先进单位。他把报纸放下,看着天花板。
三年。
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年。
三年之内,把那个院子变成一个有模有样的营区,把那几个兵带成响当当的骨干,把这个新单位干出个样子来。
然后呢?
然后回家,好好陪老爹,陪老婆,陪儿子。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老婆洗碗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听着自己心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能行。
张建军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份筹备方案。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昨天写了“第一天”的那页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第二天。然后他翻到第三页,继续画图。
夜很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进客厅,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很稳,一笔一笔画着,像在描绘一个还没成型的未来。
他不知道这个未来能不能成。
但他得画。
画完了,天也快亮了。张建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他走到阳台,看见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营区里的起床号还没响,但已经有早起的兵在跑步了,脚步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很踏实。
他掏出手机,给赵大勇发了条短信:今天上午训练,你们先跑个五公里,我回去看成绩。
发完短信,他转身回屋,看见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你要走了?
嗯,早点回去。
老婆走过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包子,路上吃。
张建军接过包子,揣进怀里。他看着老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帮老婆把耳边的碎发拢到后面。
走了。
嗯。
他出了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婆站在阳台上,朝他摆了摆手。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他走在人行道上,啃着老婆给的包子,步子很稳。路过一家早餐店,看见一个老头在门口炸油条,油烟飘起来,混着清晨的凉风。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爹带他去镇上,也是这样一家油条店,老爹给他买一根油条,自己舍不得吃,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那时候问老爹,爸,你怎么不吃?
老爹说,我不饿。
他后来才知道,老爹不是不饿,是舍不得。
张建军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加快了脚步。他得赶紧回去,那几个兵还在等他。
走到营区门口,远远就看见赵大勇在院子里跑圈,跑得满头大汗,刘文远在旁边掐表,孙小虎蹲在地上喘气,脸色发白。
张建军走过去。孙小虎,跑完了?
报告……跑完了……孙小虎抬起头,嘴唇发白,但眼睛里有光。
多少?
刘文远看了看表,二十三分钟。
孙小虎低下头,不及格。
张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来。差多少?
还差两分钟。
张建军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再跑,跑到及格为止。
孙小虎抬起头,看着张建军,用力点了点头。
张建军站起来,看着赵大勇还在跑,步子很野,一看就是没好好跑。他喊了一声:赵大勇,你那是跑还是遛弯?
赵大勇回头喊:报告,我在热身!
热身够了就停下来,今天有正事。
赵大勇跑了过来,气都不喘。什么事?
张建军从怀里掏出那份筹备方案,翻开第一页。这是咱们的三年计划。他指着白板,开始讲。
几个兵围过来,站在白板前面,看着张建军一笔一笔画。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棵歪脖子槐树上,照在水泥地上那几个兵年轻的脸上。
张建军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几个兵,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站在操场上,听班长讲计划。班长说,你们记住,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子。
他现在也在讲这句话。
你们记住。张建军说,咱们这个单位现在什么都没有,没番号,没经费,没装备。但有一样东西,别人拿不走。
什么?赵大勇问。
张建军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自己。
几个兵没说话,但眼睛都亮了。
张建军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三年,干出个样子来。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兵。
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番号。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听见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然后赵大勇第一个喊了一声:是!
刘文远跟着喊了一声:是!
孙小虎也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建军看着他们,笑了。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不着急。
他干了六年副营长,送走了两任营长,攒了一肚子的本事,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阳光正从那里照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他忽然觉得,这个歪脖子槐树围着的旧院子,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营区都顺眼。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
他从零开始建的,一砖一瓦,一人一枪。
三年。
他等着。
日子比张建军想的过得快。
一转眼,新单位挂牌已经半个月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三排平房,几棵槐树,但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几盆不知从哪淘来的绿植,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器材擦亮了,整齐码在墙根底下。刘文远心思细,用毛笔在库房门口写了块牌子,物资器材室几个字歪歪扭扭,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张建军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自己跑五公里,再带着孙小虎跑。孙小虎的体能还是垫底,但已经能从二十三分钟跑进二十分钟了,虽然离及格还差一截,但至少不再跑完就瘫在地上像条死鱼。赵大勇体能好,跑五公里跟玩似的,但张建军不敢让他带着孙小虎跑,赵大勇步子太大,孙小虎跟不上,越跟不上越泄气。张建军就自己带,跑在孙小虎旁边,控制着配速,一步一步来。
跑完步,六点半,刘文远已经把早饭热好了。他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灶台,从附近老乡家买了点米面和青菜,每天变着花样做。赵大勇嫌他做得寡淡,刘文远不吭声,第二天在他碗里多搁了一勺猪油,赵大勇就闭嘴了。
吃完早饭,训练。没有训练场,就在水泥地上练队列和体能;没有教材,张建军自己写,每天熬夜翻资料,把以前在连队搞过的训练方案改了又改,改到适合新单位用。赵大勇体能好但队列不行,走路外八字,站军姿老耸肩,张建军把他摁在墙角一站就是半小时,站了三天,赵大勇终于不耸肩了,但看张建军的眼神带着点哀怨。
张建军当没看见。
下午是业务学习。刘文远脑子快,张建军让他当小教员,把以前通信营那套东西整理出来,给大家讲。赵大勇听得直打哈欠,但张建军在后面坐着,他不敢太放肆,只能硬着头皮听。孙小虎倒是听得认真,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就是字太丑,刘文远看了直皱眉。
晚上,张建军就坐在办公室那张垫着报纸的桌子前写方案。新单位的定位是什么,任务是什么,编制怎么设,训练怎么搞,经费怎么来,他一条一条琢磨,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里塞满了纸团。有时候写到半夜,刘文远会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一声不吭地出去。张建军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心里热一下,低头接着写。
半个月下来,方案改了六稿,终于像点样子了。张建军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让刘文远送到师部去。刘文远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师里批了。刘文远说,编制给了,是独立连的架子,番号也定了。
几个兵围过来,眼睛都亮了。赵大勇抢着问:什么番号?
刘文远看了看张建军,说,师里说,暂时命名为教导连。
赵大勇愣了一下。教导连?听着怎么像个临时单位?
张建军摆摆手,教导连就教导连。有番号就行,有番号就有阵地。
他心里清楚,独立连的架子虽然不大,但至少说明师里认可了他们的存在。有了编制,就能要人,要装备,要经费。他没跟几个兵说,其实师里给的编制只有三个干部和二十个兵,但他要了五个干部和三十个兵的指标。师长没批,但也没否,只说先干着看。
意思是,干出成绩再给。
张建军把那份批文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走到院子里,看着那面还没挂起来的连旗。他得想个办法,让师里主动给他加人。
那天晚上,他给老婆打电话,说了番号的事。老婆在电话那头问,教导连是干什么的?
张建军想了想,说,就是教别的单位怎么干活。
老婆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张建军沉默了两秒。再等等,刚起步,走不开。
老婆没说什么,但张建军听出了那头的沉默里藏着的话。他握着电话,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是问了一句,儿子最近数学怎么样?
还是那样。你爸盯着他写,比以前强点。老婆顿了顿,就是你爸最近老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张建军心里一紧。爸身体怎么样?
药按时吃着,血压稳住了。就是脾气越来越倔,我说他两句,他就不高兴。
张建军笑了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年轻时候就这样。
老婆也笑了。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
挂了电话,张建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下影子婆娑,赵大勇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打得震天响。他忽然想起老爹以前的样子,也是这样,年纪越大越像小孩,越需要人哄着。
他得回去看看。
第二天,他把几个兵叫过来。我要回去一趟,明天回来。你们在家好好练,别偷懒。
赵大勇拍着胸脯保证:首长你放心,我盯着他们。
张建军看了他一眼。你盯着你自己就行。
赵大勇嘿嘿一笑。
张建军又看向刘文远。文远,家里你照看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刘文远点点头。是。
孙小虎在旁边欲言又止。张建军问他,怎么了?
孙小虎犹豫了一下,说,首长,我……我想加练。
张建军看着他。加练什么?
五公里。我差得还远。
张建军拍了拍他肩膀。行,量力而行,别伤了。
孙小虎用力点头。
张建军出了院子,往营区外面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兵站在水泥地上目送他,赵大勇挥了挥手,刘文远微微点头,孙小虎站得笔直。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没白干。
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推开门,看见老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老婆在厨房炒菜。老爹看见他,眼睛一亮,嘴上却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张建军走过去,坐在老爹旁边。回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死不了。
张建军拿起老爹的手腕,摸了摸脉搏,又看看茶几上的药盒。药按时吃了?
老爹不耐烦地抽回手。吃了吃了,你媳妇天天盯着,烦死了。
张建军笑了,那就让她盯。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旁边。儿子抬起头,喊了声爸,又低头写作业。张建军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数学题错了一半。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给儿子一道一道讲。
这道题,你先看这个条件……
儿子听着听着,忽然说,爸,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回来给我讲?
张建军愣了一下。他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能。他说。
儿子笑了,低头继续写。
晚上,老婆做了四个菜,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老爹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以前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当会计,那时候算盘打得响,全大队没人比得过他。又说张建军小时候学习不好,他拿扫帚撵着打,打完了又心疼,偷偷去学校给老师送礼,求老师多关照。
张建军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欠老爹太多。他当兵二十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老爹生病他不在,过年过节他不在,就连老爹生日他都是打个电话算完。他总以为日子还长,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可一转眼,老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了。
爸。张建军端起酒杯,敬你一杯。
老爹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碰了碰。好好干你的,别惦记家里。
张建军仰头把酒喝了,辣得眼睛发酸。他低头扒饭,不让老爹看见。
晚上躺在床上,老婆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他腿上。张建军没动,听着老婆均匀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老婆忽然说,你那个单位,能成吗?
能。张建军说。
你就这么有把握?
张建军想了想,说,没把握。但总得有人干。
老婆没再说话,只是把腿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张建军看着她的后背,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轻轻搭在老婆腰上。老婆没躲,也没回应。
他知道她心里有怨,但说不出口。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老人孩子,里里外外,他什么都没帮上。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跑去建什么新单位,一干就是三年。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委屈。
张建军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只能干。
第二天一早,他轻手轻脚起床,给老爹量了血压,又给儿子留了张字条,上面写了三道数学题的解法,然后出了门。老婆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他没回头,但知道她在看。
回到营区,刚进院子,就看见赵大勇蹲在槐树底下,耷拉着脑袋。刘文远站在旁边,脸色不对。孙小虎坐在台阶上,额头上有块淤青。
张建军心里一沉。怎么了?
刘文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大勇就抬起头来。报告,我打架了。
张建军看着他,跟谁?
隔壁仓库的兵。赵大勇梗着脖子,他们笑话咱们,说咱们是草台班子,野鸡连队。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谁先动的手?
赵大勇不说话了。
刘文远在旁边说,是对方先挑衅的,但大勇先推的人。
张建军看着赵大勇。赵大勇低着头,声音小了点。他们说了好几次了,我忍了,今天实在忍不住。
张建军又看向孙小虎。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孙小虎摸了摸额头,说,我去拉架,被误伤的。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他当了二十年兵,最恨的就是打架。在基层连队,打架是红线,碰了就是处分。但他也知道,赵大勇这脾气,能忍好几天才动手,已经是给了面子了。
他想了半天,最后说:都进屋。
几个兵跟着他进了办公室,站在白板前面。张建军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办公室很静,静得只听见槐树叶子沙沙响。
张建军开口了。从今天起,谁再打架,自己打背包走人。
赵大勇抬起头想说什么,被张建军一眼瞪回去。
但这件事,我去找他们领导。张建军站起来,你们是我的人,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赵大勇愣住了。刘文远也抬起头来。
张建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在家练队列,练到中午。
说完他出了院子,往隔壁仓库走去。仓库的营区比他们大,门口站着哨兵,见他过来,拦了一下。张建军掏出证件,说,我找你们领导。
哨兵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中校出来了,是仓库的副主任。张建军跟他见过两面,不熟。副主任笑眯眯的,老张啊,什么事?
张建军把情况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遮掩。副主任听完,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说,我们这边的兵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我回头批评他们。
张建军说,批评是一回事,但我的人先动了手,该道歉道歉。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拿番号说事,我不答应。
副主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点了点头。行,老张,冲着你的面子,这事翻篇。
张建军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赵大勇还在练队列,站得笔直。张建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赵大勇,今天你动手不对,回头写份检查。
赵大勇张了张嘴,是。
但你是为了维护咱们的番号,这个我认。张建军拍了拍他肩膀,下次再有人嘴欠,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赵大勇看着张建军,忽然笑了,是。
张建军也笑了。行了,接着练。
他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子前面,打开抽屉,看着那份批文。教导连,独立连,三个干部,二十个兵。他得赶紧把人配齐,把架子搭起来,把这个连队真正立起来。
他拿起笔,在批文的背面写了两个字:争气。
然后他翻到一张空白纸,开始写下一份方案。
窗外,赵大勇的口号声传来,一二一,一二一,步子踩得很响。孙小虎跟着喊,声音比以前亮堂多了。刘文远在库房门口整理器材,偶尔抬头看一眼。
张建军听着那些声音,笔下的字写得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条路的开头难,中间也难,但走到头,会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月后,教导连有了第一批正式装备。
说是装备,其实就是二十套旧迷彩服和十把训练用枪。枪是老式的,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但刘文远带着孙小虎擦了一整天,擦得锃亮,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赵大勇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枪比我岁数都大。
张建军站在他旁边,说,枪老,人新,打出来的一样是靶心。
赵大勇嘿嘿笑,首长,你这话我记下来了,以后写检查能用上。
张建军瞪了他一眼,赵大勇缩了缩脖子,跑去练枪了。
配了装备,张建军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他去找师长要人,师长问他要几个,他说五个干部,三十个兵。师长没批,也没否,只说,你先干着看。
他知道这是考验。新单位没成绩,谁也不会给你加人。他只能把手底下这几个人往死里用,一个当三个,三个当九个。刘文远管后勤兼文书兼军械员,赵大勇当班长带训练,孙小虎老老实实当兵,但张建军让他兼了通信员,每天跑前跑后送文件。他自己更不用说,连长、指导员、教练员一肩挑,白天带训练,晚上写方案,夜里查铺查哨,一天睡不了五个小时。
老婆打电话来,听见他声音哑了,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话说多了。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张建军说知道了,又问儿子数学怎么样。老婆说,你爸盯着呢,比你盯得紧。张建军笑了,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椅子上,忽然觉得后背疼得厉害。他伸手按了按,腰肌那里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想起去年体检,医生说他有腰肌劳损,让他注意休息,别久坐。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疼起来才知道厉害。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接着写方案。师里要每个单位报年度训练计划,别的连队有现成的模板,他这里什么都没有,从头写。写了三稿,不满意,全撕了重来。写到半夜两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给他披了件衣服。他睁开眼,看见刘文远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连长,你回去睡吧。
张建军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表,三点多了。他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你也没睡?
刘文远说,我写训练日志,刚写完。
张建军看着他,文远,你累不累?
刘文远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说,累。但比在通信营有意思。
张建军笑了,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还得出操。
刘文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连长,那个训练计划,我帮你看了看,第二部分有点问题。
张建军一愣,什么问题?
你写的新兵训练周期太短了,一个月想练出效果,不现实。
张建军想了想,确实。他以前在连队带新兵,都是三个月打底。但新单位任务重,他想着速成。
你说得对。张建军说,改,明天一起改。
刘文远笑了,是。
第二天早上出操,张建军发现赵大勇跑得特别快,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把孙小虎甩了大半圈。他喊了一声,赵大勇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等等孙小虎!
赵大勇回头喊,报告,我要破纪录!
张建军说,破什么纪录,你先把队列练好!
赵大勇说,队列我练好了,昨晚练到十一点!
张建军愣了一下,看向刘文远。刘文远小声说,昨晚他确实在院里走队列,走了两个小时,我数着步子呢。
张建军看着赵大勇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跑完步,孙小虎喘着粗气过来,报告,五公里,十九分四十。
张建军看着他,进步了。
孙小虎点点头,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但没说话。张建军知道他在憋着劲,想跑进及格线。十九分四十,离及格还差二十秒。就差二十秒。
他拍了拍孙小虎的肩膀,快了。
孙小虎用力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教导连慢慢有了样子。院子里的水泥地扫得发白,库房门口挂上了刘文远写的牌子,办公室里白板上画满了训练计划、人员分工、物资清单。赵大勇带的兵虽然只有孙小虎一个,但他天天琢磨怎么练,自己画了张单兵训练表,贴在床头,每天照着练。
张建军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但家里那边,开始不消停了。
先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儿子最近成绩下滑厉害,上课打瞌睡,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张建军晚上给老婆打电话,老婆说,你爸前阵子血压又高了,住了几天院,我没跟你说。
张建军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那边忙,回来一趟不容易。老婆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爸现在怎么样?
出院了,在家养着。你儿子那段时间天天放学去医院看他爷爷,作业没好好写。
张建军握着电话,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他一个都不知道。他在这边带兵训练,自以为干得热火朝天,家里老婆孩子老爹全在扛着。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刘文远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放下杯子就想走。张建军叫住他,文远,你坐下。
刘文远坐在对面,看着他。
张建军说,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刘文远愣了一下,随即说,连长,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来对了。
张建军看着他。
但家里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刘文远顿了顿,你该回去就回去,这儿有我。
张建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干部,其实什么都明白。
第二天,张建军请了假,回了家。推开家门的时候,老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见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你又回来干什么?
张建军走过去,蹲在老爹面前。爸,你住院怎么不告诉我?
老爹哼了一声,告诉你你能飞回来?
能。
老爹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最后别过脸去,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
张建军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儿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抬起头,喊了声爸,眼圈就红了。
张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数学没考好?
儿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爸,我上课老想睡觉,控制不住。
张建军摸了摸儿子的头。晚上几点睡的?
有时候写到十二点,有时候一点。
张建军心里一紧。你妈没说你?
说了,但我说写完再睡,她就没管了。
张建军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也瘦了一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光顾着那边的新单位,把这个家扔得太远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看见老婆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老婆没回头,但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
张建军说,我明天回去,把那边的事安排一下,以后每周回来两天。
老婆没说话,继续炒菜。
张建军又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老婆还是没说话,但张建军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老婆手里的铲子掉在锅里,发出当的一声。
别这样,孩子看着呢。老婆说,声音哑了。
张建军松开手,退后一步。老婆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他,说,你把你那边干好,家里有我。
张建军说,我知道。但我也想干好家里。
老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得学会分身。
张建军也笑了。那我学。
那天晚上,他给儿子讲了两个小时的数学,儿子听着听着,趴在桌上睡着了。张建军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儿子长得真快,脚都快伸出床沿了。
他回到客厅,老爹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张建军坐过去。爸,你早点睡。
老爹看着他,忽然说,你那个单位,是不是很难?
张建军想了想,说,难。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说,难就慢慢干,别着急。你爹我当年修水库,修了三年,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水库修好了,浇了几万亩地。现在我走在那坝上,心里踏实。
张建军看着老爹,老爹的眼睛浑浊,但里头有光。
爸,我知道了。
老爹摆摆手,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张建军站起来,走到老爹身边,弯下腰给老爹掖了掖毯子。老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实在。
第二天一早,张建军赶回营区。刚进院子,就看见赵大勇和孙小虎在练摔擒,两个人滚在地上,满身是土。刘文远在旁边掐表,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连长回来了。
赵大勇和孙小虎立刻爬起来,站得笔直。张建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边的家,那边的家,都是他的家。他哪个都得扛着,哪个都不能扔。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三年计划下面加了一行字:每周回家两天。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兵。
从今天起,我每周回去两天,这两天刘文远负责。
刘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赵大勇问,连长,你回去干啥?
张建军说,回去当爹,当儿子。
赵大勇挠挠头,没听懂。张建军没解释,拿起训练计划,开始讲今天的科目。
院子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槐树上,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那几个兵年轻的脸上。张建军讲着讲着,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但他走得下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身后有老婆孩子老爹,身边有这几个兵,前面有那个还没建成的新单位。
他得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
训练计划改到第四稿的时候,师里来了通知,说要组织新组建单位阶段性考核,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张建军把通知看了三遍,心里算了一笔账。教导连成立不到三个月,实有人数四个人,刘文远和赵大勇勉强算干部,孙小虎还是个新兵。训练科目倒是有,但都是基础,拿什么去考核?
他把通知递给刘文远。文远,你觉得怎么办?
刘文远看了通知,推了推眼镜,说,考什么?
通知上只写了“阶段性考核”,具体科目没列。张建军给师部作训科打了个电话,问具体考什么。作训科的人说,按新大纲来,基础科目全考。
张建军挂了电话,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兵。赵大勇正在练单杠,一口气拉了三十个,落地的时候冲孙小虎喊,看见没,就这么拉!孙小虎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点畏惧,但还是走了过去,跳上单杠,憋着劲拉了三个,第四个怎么也上不去。
赵大勇在旁边喊,使劲!孙小虎脸憋得通红,还是上不去。
张建军走过去,把孙小虎从杠上扶下来。别急,慢慢来。
孙小虎低着头,我没劲了。
张建军说,没劲就练,还有半个月。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重新打开那份训练计划。半个月,要把这四个人的基础科目全部练到位,时间紧得离谱。但他没有退路,这是教导连第一次亮相,考砸了,以后在师里就抬不起头来。
他把计划推倒重来,按小时排。早上五点半到七点体能,七点到八点早饭,八点到十二点队列和单兵战术,下午两点到六点专业科目,晚上七点到九点理论学习,九点到十点体能加练。一天排得满满当当,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赵大勇看了计划,倒吸一口凉气。连长,这是要命啊。
张建军看着他,你怕了?
赵大勇脖子一梗,怕什么,练就练。
孙小虎站在旁边,脸色有点白,但没吭声。张建军看着他,小虎,你行不行?
孙小虎想了想,说,我尽量。
张建军说,不是尽量,是必须。
孙小虎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教导连进入了一种疯魔状态。赵大勇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跑五公里当热身,然后带着孙小虎练单杠和俯卧撑。刘文远白天搞保障,晚上帮张建军改教案,两个人经常对着一道题争到半夜。张建军自己更不用说,白天带训练,晚上写方案,夜里查铺的时候还要拿着手电筒看教案,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孙小虎是最苦的那个。他体能基础差,别人练一遍,他要练三遍。每天晚上加练完,他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坐在台阶上发呆。张建军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坐在他旁边。
累不累?
累。
张建军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孙小虎忽然说,连长,我当兵三年,从来没被人这么看重过。
张建军看着他。
以前在工兵营,我五公里不及格,没人管我,我就自己混。孙小虎低着头,后来连队把我退到营部,营部又把我退到团里,最后团里说,谁要谁拿走。没人要。
张建军听着,没说话。
后来你把我收下了。孙小虎抬起头,看着张建军,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连长,我不想给你丢人。
张建军拍了拍他肩膀,没丢人,你从来没丢人。
孙小虎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练单杠了。张建军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个月虽然苦,但值了。
考核那天,天阴着,风很大。考场设在师部旁边的综合训练场,张建军带着三个兵进场的时候,看见其他几个新组建单位的队伍站在旁边,人家都是一个连的架子,兵员齐整,装备崭新。赵大勇看了一眼,小声说,连长,咱们是不是太寒碜了?
张建军说,闭嘴,站好。
考核科目一项项来,队列、单兵战术、体能、专业理论。张建军在前面带队,刘文远负责组织,赵大勇和孙小虎全力拼。队列考完,张建军觉得自己喊口令的声音有点抖,但步子没乱,几个兵跟得也稳。单兵战术是赵大勇的强项,他在地上一通猛打猛冲,动作干脆利落,连考官都多看了两眼。孙小虎在旁边打下手,虽然动作没那么漂亮,但每一步都扎实。
体能考核排在最后。五公里,全连一起跑。张建军知道自己膝盖不行,但这时候顾不上,他得带着跑。发令枪响了,赵大勇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刘文远紧跟着。张建军控制着配速,跑在孙小虎旁边。
孙小虎的呼吸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公里过后,他开始掉速,步子变得沉重。张建军侧头看了他一眼,小虎,跟着我。
孙小虎咬着牙,嗯。
四公里,孙小虎的步子开始乱了,身体晃了一下。张建军伸手扶了他一把,别停,调整呼吸。
四公里半,孙小虎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连长,我……不行了……
张建军说,你行。
孙小虎没说话,但步子稳了一点。
最后五百米,张建军喊了一声,小虎,冲刺!
孙小虎猛地抬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双腿发力,硬生生冲了出去。张建军跟在后面,膝盖疼得钻心,但他没停,一直跑到终点线。
孙小虎冲过终点,直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刘文远跑过来扶他,赵大勇也跑过来,蹲在旁边。张建军走过去,弯下腰问,多少?
刘文远看了看表,十八分五十。
张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及格了。
孙小虎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张建军,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咧着,笑了。
考核结束,综合成绩出来,教导连排在第三。前面两个单位都是满编连队,兵员多,装备齐,教导连四个人能拿第三,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作训科的人跟张建军说,老张,你这个连队不简单。
张建军说,不是连队不简单,是兵不简单。
回到营区,赵大勇往地上一坐,累得不想动。孙小虎也坐下来,靠着槐树,闭着眼睛。刘文远倒了四杯水,一人一杯。张建军端着水,看着这几个兵,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
他走到白板前面,在考核成绩那一栏写下:第三名。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四个人,第三名。
赵大勇看见了,嘿嘿笑,连长,下次咱们拿第一。
张建军说,拿第一靠什么?
靠练。赵大勇说。
张建军点头,对,靠练。
那天晚上,张建军给老婆打电话,说了考核的事。老婆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第三名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张建军说,你不懂。
老婆说,我懂。你高兴的不是第三名,是那几个兵。
张建军握着电话,忽然觉得老婆其实什么都明白。他说,儿子数学怎么样?
老婆说,你爸盯着呢,最近测验考了七十八。
张建军说,七十八不错。
老婆说,你爸说了,等你回来,要跟你喝一杯。
张建军说,好,我周五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不少,风一吹,沙沙响。赵大勇的呼噜声又传过来了,打得震天响。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面还没挂起来的连旗下面。
他忽然想起师长的话——要找一个踏实人。
他觉得自己还算踏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退伍报告。牛皮纸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里面的报告也泛黄了。他看了看,又放回去,锁好。
这份报告,他暂时用不上。
他坐在桌前,翻开训练计划,开始写下一阶段的方案。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院子里那几个兵,照着他手里的笔和纸。
夜很深了,但张建军不觉得困。
他还有很多事要干。
入冬那天,教导连终于有了自己的连旗。
师里批下来的番号正式改为“师直属教导连”,给了编制,三个干部,二十个兵。张建军拿到批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把批文看了三遍,然后锁进抽屉里,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最大的槐树底下,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但他心里是晴的。
刘文远从库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树下,问,连长,是不是批了?
张建军点头,批了。
刘文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弯,那我去做旗子。
张建军说,做旗子之前,先把人招齐。
招人的事,张建军跑了半个月。他去各团要人,人家一听是教导连,有的推脱,有的敷衍,有的干脆说没有。他跑了七个单位,只招到六个人,加上原来的三个,满打满算九个兵。离二十个还差一半多。
张建军没再跑。他回来跟刘文远说,算了,先把这九个带好。
九个兵站成一排,在院子里训练的时候,队伍还是显得单薄。但张建军站在前面,看着这九个人,心里踏实。他知道,人少有人少的练法,带好了,一个能顶三个。
赵大勇当了一班长,刘文远兼着二班长的活,孙小虎虽然还是兵,但张建军让他带着新来的六个兵练基础,叫“小教员”。孙小虎头一回被人叫教员,脸红了好几天,但喊口令的时候声音很稳,比张建军预想的强。
新来的六个兵里,有个叫钱磊的,是张建军从工兵营要来的。钱磊在工兵营干了四年,一直是班长,但因为性子直,得罪了领导,被撸了。张建军要他的时候,工兵营的营长说,你可想好了,这人不好管。张建军说,不好管才要。
钱磊来的第一天,张建军把他叫到办公室。钱磊站在他面前,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眼睛里有种不服气的东西。
张建军问,你在工兵营干了四年班长,为什么被撸了?
钱磊说,我把排长打了。
张建军看着他。
钱磊说,他喝多了,在连队骂兵,骂得很难听。我让他别骂了,他推我,我就还手了。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打人不对。
钱磊说,我知道。但我没错。
张建军看着钱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倔。他忽然想起赵大勇,这两个人要是搁一块儿,够他头疼的。
钱磊,张建军说,从今天起,你在一班,归赵大勇管。
钱磊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张建军又说,你的兵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带,但在我这儿,有一条规矩。
什么?
打人不行,骂人也不行。带兵靠本事,不靠拳头。
钱磊看着张建军,看了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是。
钱磊来了之后,教导连的训练气氛忽然变了。赵大勇和钱磊两个老班长暗暗较劲,今天你班跑得快,明天我班打得准,谁也不服谁。张建军看在眼里,没制止,反而觉得这样挺好。有竞争才有进步,只要不出格,他乐见其成。
但事情还是出了。
那天下午练战术,钱磊带的兵和赵大勇带的兵搞对抗,两边都憋着劲想赢。对抗到一半,一个新兵动作过猛,把对面的人绊倒了,脑袋磕在石头上,当时就见了血。张建军跑过去一看,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把半边脸都染红了。他一边让人叫卫生员,一边把两边的人拉开。
赵大勇和钱磊站在旁边,都变了脸色。张建军处理完伤号,把他俩叫到办公室。
怎么回事?
赵大勇说,练对抗,动作大了点。
张建军看着钱磊。钱磊说,我没让他们下狠手。
张建军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俩都是老班长了,不知道对抗训练要控着点?出了事谁负责?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赵大勇,你回去写检查,明天交。钱磊,你也写。训练的事,我重新定规矩,以后对抗训练必须戴护具,谁不戴,别上训练场。
两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张建军叫住钱磊。
钱磊站住了。
张建军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带兵不是赌气,是把人带好。你那个兵伤着了,你心疼不心疼?
钱磊低下了头。
张建军说,去吧。
那天晚上,张建军坐在办公室里,把训练计划又看了一遍。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教导连人少,但训练强度大,又是新兵老将混编,稍不注意就容易出事。他得把安全这根弦绷紧,不能光想着出成绩。
他给刘文远打电话,让刘文远明天去师部卫生队领一批护具回来。刘文远在电话那头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挂了电话,张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他想起自己当连长的时候,也是这么带兵,那时候年轻,熬几个通宵照样精神抖擞。现在不行了,熬一宿,三天缓不过来。
他想起老爹说的话——难就慢慢干,别着急。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急了。
周末回家,张建军进门的时候,儿子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卷子。爸,数学考了八十三。
张建军接过卷子看了看,错的那几道题都是粗心错的,不是不会。他摸了摸儿子的头,不错,下次争取九十。
儿子笑了,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张建军走到客厅,看见老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爹摆摆手,好着呢。
张建军坐到老爹旁边,把电视音量调小。爸,我跟你说个事。
老爹看着他。
我们连队现在有九个人了,师里正式给了番号。
老爹眼睛亮了一下,那好。
但我想把人招齐,还差十一个。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招人难?
难。没人愿意来。
老爹点点头,想了想,说,你当年修水库,我们那个连队,一开始也没人愿意来。荒山野岭的,谁愿意去?后来我们连长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他说,愿意来的,都是好样的。
张建军看着老爹,老爹的眼睛浑浊,但里头有光。
老爹又说,你别老想着招多少人,先把来的人带好。带好了,自然有人来。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爸,你说得对。
老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老爹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张建军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回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院子,看见赵大勇和钱磊站在槐树底下说话,两个人声音不大,但不像吵架。他走过去,两个人立刻站直了。
张建军问,检查写完了?
赵大勇说,写完了,放你桌上了。
钱磊说,我的也放了。
张建军看了看他俩,忽然问,你俩聊什么呢?
赵大勇和钱磊对视一眼,赵大勇说,聊训练的事。钱磊说,他说我班那个兵伤着了,他也有责任,他说他以后让着点。
张建军看着赵大勇,赵大勇挠了挠头,笑了笑。
张建军没再多问,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把护具领回来,训练加对抗,但规矩不能破。
两个人齐声应了一声,是。
张建军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打开抽屉。那份退伍报告还在,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他看了一眼,关上抽屉,翻开训练计划,开始写下一阶段的内容。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槐树枝桠在月光下摇晃。隔壁传来赵大勇和钱磊的低语声,偶尔夹杂着孙小虎的声音。张建军听着那些声音,笔下的字写得越来越稳。
教导连的路还长,但他不着急了。
他想起老爹说的那句话——愿意来的,都是好样的。
他这九个人,都是好样的。
他等着第十个,第十一个。
一个一个来。
腊月里,教导连终于凑够了十五个人。
新来的六个兵是从几个单位挑剩下的,有在连队待不下去的,有犯了错受处分的,还有一个是从医院刚出来的病号。张建军来者不拒,挨个谈话,挨个安排。他跟赵大勇说,这些人交给你和钱磊,一人带三个。赵大勇问,怎么带?张建军说,当自己兄弟带。
赵大勇嘿嘿笑,那钱磊那三个,我能不能当自己兄弟管?
张建军瞪他一眼,你少惹他。
钱磊倒是没跟赵大勇计较,来了之后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他带兵有一套,不骂不打,但要求严,一个动作做不好,能让你重复一百遍。新来的兵怕他,背地里叫他“钱阎王”。张建军听说了,没管。带兵的人,没点威严不行。
人多了,事也多了。今天这个病了,明天那个想家哭了,后天有人偷着抽烟被刘文远逮个正着。张建军一天到晚泡在院子里,从早忙到晚,连给家里打电话的功夫都没有。老婆打过来,他接了两句就挂了,说回头再说。结果一回头就忘了,晚上想起来再拨过去,那头已经关机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堵。刘文远进来送文件,看见他表情不对,放下文件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
张建军说,文远,你坐下。
刘文远坐在对面。
张建军说,你跟着我干了快半年了,后悔不?
刘文远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刘文远推了推眼镜,说,在这儿干的事,实实在在。教一个人,他就能变一个样。训练场上看得到,成绩单上看得到,人眼睛里也看得到。
张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比我明白。
刘文远也笑了,你太忙了,没空想这些。
张建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刘文远说得对。这半年,他光顾着往前赶,赶编制,赶人数,赶考核,赶进度,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自己到底干成了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他没回家。他想把手头的事理一理,给家里打个电话好好说说话。但他刚拿起电话,赵大勇就跑进来了。
连长,不好了,钱磊跟人打起来了。
张建军站起来。跟谁?
隔壁工兵营的。赵大勇喘着气,钱磊以前的那个排长,今天来咱们营区办事,看见钱磊,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张建军快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看见钱磊站在槐树底下,嘴角破了,手上有血,但站得笔直。他对面站着一个少尉,脸色铁青,肩膀上的扣子掉了一颗。
张建军走过去,站在钱磊前面,看着那个少尉。什么事?
少尉指着钱磊,他打我!
张建军回头看了钱磊一眼,钱磊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张建军对少尉说,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少尉还想说什么,张建军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硬:我说了,我来处理。
少尉闭嘴了,瞪了钱磊一眼,转身走了。
张建军看着钱磊。钱磊说,他先动的手。
张建军说,我知道。
钱磊愣了一下。
张建军又说,但你动手了,就是错。
钱磊低下头。
张建军转身往办公室走,钱磊跟在后面。进了办公室,张建军坐下来,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兵。钱磊嘴角的血还没擦,手上青了一块。
张建军问,他骂你什么了?
钱磊不说话。
张建军说,说。
钱磊抬起头,说,他骂咱们连队是垃圾堆,说你是收破烂的。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
钱磊又说,他还骂我,说我到哪儿都是个废物。
张建军看着钱磊,钱磊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张建军站起来,走到钱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疼不疼?
钱磊摇头。
张建军说,你今天动手,我还是得罚你。禁假一个月,写检查,明天当着全连念。
钱磊说,是。
张建军又说,但他说的话,我记住了。这口气,我替你出。
钱磊抬头看着张建军。
张建军说,怎么出?不是打回去,是把连队带出来。明年考核,教导连拿第一,比什么都管用。
钱磊看着张建军,看了好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张建军给老婆打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心里发空。他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短信:明天我回去。
过了一会,老婆回了两个字:不用。
张建军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又拨过去,这次接了,但老婆没说话。
张建军说,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老婆说,你爸又住院了。
张建军攥紧了手机。什么时候?
昨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老婆的声音忽然高了,你在那边忙,你连电话都顾不上接,我告诉你,你能立刻飞回来?
张建军说不出话。
老婆又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说你那边刚有点起色,别让你分心。
张建军闭上眼睛,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现在怎么样?
还在观察,医生说这次比上次严重。老婆的声音低了下来,张建军,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能。张建军说,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敲了敲刘文远的门。
刘文远开门,看见他的脸色,问,连长,出什么事了?
张建军说,我家里有事,得回去几天。连里交给你。
刘文远点头,你放心。
张建军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库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几个兵宿舍的窗户透着微弱的光。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老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蜡黄。老婆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搭着一件外套。张建军轻轻走过去,把外套给她往上拉了拉。老婆醒了,抬头看见他,揉了揉眼睛。
你来了。
张建军蹲在床边,看着老爹。老爹闭着眼,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他伸手摸了摸老爹的手,手是凉的。
医生怎么说?
脑血管有点问题,还在查。老婆的声音很轻。
张建军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老爹。他想起上次回来,老爹坐在沙发上,说“难就慢慢干,别着急”。他想起老爹说“愿意来的,都是好样的”。他想起老爹年轻时候背着他走山路,那时候老爹的背又宽又直。
他忽然觉得,老爹老了,老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天亮的时候,医生来查房,说暂时稳住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张建军坐在走廊里,给刘文远打了个电话。
文远,我可能要多待几天。
那头刘文远说,连长,你安心待着,这边有我。
张建军问,连里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早上赵大勇带跑五公里,钱磊带器械,孙小虎带新兵练队列,都按计划走。
张建军嗯了一声,又问,那个检查,钱磊念了?
念了。刘文远顿了一下,念到最后的时候,他自己加了一句。
什么?
他说,他给连队丢人了,以后不会了。
张建军握着电话,眼眶有点热。他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护士推着车过去,病人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走过,走廊尽头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二十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从排长干到副营长,从副营长干到教导连连长,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往前走,走得很快,走得很稳。但现在他坐在这条走廊里,看着老爹躺在病床上,看着老婆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份退伍报告的照片。那是他交报告那天拍下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退伍报告”四个字。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幕,站起来,走进病房。老爹醒了,看见他坐在床边,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张建军凑过去。
老爹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张建军笑了笑,我请假了。
老爹看着他,忽然说,你那个连队,是不是要黄了?
张建军愣了一下。没有,好着呢。
老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别耽误你的事。
张建军握着老爹的手,说,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爹没再说话,但张建军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老婆回家拿东西,张建军一个人守在病房里。老爹睡着了,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老家山上的天。他想起小时候,老爹带他去山上砍柴,他走不动了,老爹背着他,山路很陡,老爹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
他那时候问老爹,爸,你累不累?
老爹说,不累。
他现在知道老爹是骗他的。
张建军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老婆回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给刘文远发了条短信:我后天回去。
刘文远回:收到。
他又给师长发了条短信,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师长回了一个字:稳。
张建军看着那个字,把手机装回兜里。他走进病房,坐在老爹床边,握住老爹的手。老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晚暖了一点。
窗外,天黑了,医院的灯亮起来,把整个走廊照得发白。张建军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知道,家里这边他得守着,连队那边他也得扛着。两边都是他的责任,哪边都放不下。
但眼下,他得先把老爹守好。
其他的,等老爹稳住了再说。
老爹在医院住了十天。
张建军守了十天。白天在病房陪着,晚上让老婆回去睡,自己在旁边搭个折叠床。折叠床窄,翻个身就吱呀响,他睡不踏实,一晚上醒好几次。老爹夜里要起夜,他扶着去厕所,回来再躺下,刚迷糊着,护士又来查房了。十天下来,他眼圈黑了,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老爹恢复得不错。第十天早上,医生查完房说,可以出院了,但回家得静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张建军去办出院手续,老婆在病房收拾东西。老爹坐在床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你该回去了。
张建军回头,回哪儿?
连队。
张建军把手续塞进包里,走到老爹面前。我先把你送回家。
老爹摆摆手,不用送,你媳妇在呢。你赶紧回去,那边一堆人等着你。
张建军蹲下来,看着老爹。爸,我再待两天。
老爹瞪了他一眼,待什么待,你在这儿也是干坐着,什么事都干不了。回去干你的活。
张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他小时候那样,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回去吧。老爹说。
张建军站起来,转头看了看老婆。老婆点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
他站在那儿,站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把老爹的东西收拾好,拎着包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爹坐在床边,朝他摆了摆手。
张建军转身走了。
回到营区的时候是下午。他走进院子,愣了一下。
院子变了样。水泥地扫得发亮,墙角那几棵槐树修剪了枝杈,整整齐齐。库房门口挂上了新的牌子,物资器材室几个字重新描过,比以前周正。院子里站了十五个人,排成两排,刘文远在左边,赵大勇在右边,钱磊站在第一排,孙小虎站在第二排。队列整齐,站得笔直。
张建军走过去,站在队伍前面。刘文远喊了一声:敬礼!
十五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张建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忍住了,抬手还了个礼。
刘文远说,连长,你走了十天,连里一切正常。训练按计划走,考核科目全部达标。钱磊的检查念了,赵大勇带的班五公里进了团体前两名,孙小虎单兵战术在连里排第三。
张建军听着,一个个看过去。赵大勇晒黑了,但眼睛亮堂。钱磊嘴角的伤好了,站得笔挺。孙小虎站在第二排,个子不高,但胸膛挺着。
他忽然觉得,这十天,连队没他也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既高兴又有点空。但他很快把这点空压下去了。
好。张建军说,解散。
队伍散了,几个兵围过来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没事,都稳住了。赵大勇说,连长,你瘦了。钱磊说,我那儿有从老家带来的腊肉,晚上给你炒一个。孙小虎没说话,跑回宿舍,过了一会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他。
张建军接过水,喝了一口,是甜的。孙小虎在里头放了糖。
他拍了拍孙小虎的肩膀,没说什么。
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十天积压的文件和方案看了一遍。刘文远整理得很清楚,每一份都标了日期和要点,重要的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张建军看完,心里踏实了。
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问老爹到家了没。
到了,正躺着呢。老婆的声音比前几天轻松了些,你爸说让你别惦记他。
张建军说,我下周末回去。
老婆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那边是不是挺忙的?
忙。
那你别老往回跑了,我爸这边有我。
张建军握着电话,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网。他忽然想起老爹那天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你在这儿也是干坐着,什么事都干不了。
老爹说得对。他在那边守着,心里惦记着连队;在连队待着,心里又惦记着家里。两头顾,两头都顾不周全。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扛着。
第二天早上出操,张建军站在队伍前面,带着跑五公里。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他膝盖又开始疼,但他咬着牙没停。赵大勇跑在旁边,小声说,连长,你慢点。张建军没理他,继续跑。
跑完,他站在终点喘气,钱磊递过来一瓶水。张建军接过来灌了几口,忽然问钱磊,你那个排长,后来还找过你麻烦没有?
钱磊愣了一下,说,没有。
张建军说,那就好。以后他再嘴欠,你告诉我。
钱磊看着张建军,忽然笑了。是。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张建军每天带训练,晚上写方案,周末回家看老爹。老爹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几步了,就是走路慢,像踩在棉花上。张建军每次回去,都扶着老爹在小区里走两圈,老爹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着,看着他,不说话。
有一次,老爹忽然问,你那个连队,现在多少人了?
张建军说,十五个。
老爹点点头,比上次多了。
张建军说,嗯,师里又给了几个。
老爹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说,我当年修水库,我们连队满编一百二十人,最后走了三十多个,剩了八十多个。就这八十多个人,把水库修成了。
张建军看着老爹。
老爹说,人多人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齐。
张建军没说话,但记住了这句话。
回连队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句话。心齐。他的十五个人,来自七八个不同的单位,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心思。但经过这几个月,赵大勇不打架了,钱磊不惹事了,孙小虎能跑及格了,新来的几个兵也慢慢融进来了。
心在齐。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赵大勇正带着几个新兵练单杠,钱磊在旁边纠正动作,刘文远在库房门口清点物资,孙小虎在办公室里写训练日志。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但连在一起,就是一个整体。
张建军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踏实。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退伍报告。牛皮纸信封还在,但他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关上抽屉,翻开训练计划,开始写下一阶段的内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但张建军不觉得冷。
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张建军正在院子里带训练,师部作训科打了个电话过来,让他去一趟。他把训练交给刘文远,换了件干净的迷彩服,一路小跑去了师部。
作训科长姓周,是个老参谋,跟张建军认识十几年了。见他进来,倒了杯水,让他坐下,半天没开口。张建军看着周科长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周科长说,有个事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你说。
师里准备调整编制,几个新组建单位要合并。教导连……
张建军盯着周科长的嘴。
教导连可能保不住。
张建军没说话。
周科长又说,方案还没定,但大方向是,把几个小连队合并成一个综合保障连,归师直属队管。你的教导连,可能被并进去。
张建军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捏着茶杯,指节发白。他问,为什么?
周科长叹了口气。人少,经费紧,师里养不起这么多独立单位。合并了,好管理,也省钱。
张建军说,教导连刚拿第四名。
周科长看着他,我知道。但第四名不能当饭吃。老张,这事不是针对你,是大政策。
张建军没再问。他站起来,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科长叫住他。
老张,师长让我问你,你自己什么想法?
张建军回头看着周科长,想了想,说,我想保住这个连队。
周科长点了点头,那你得拿出东西来。
张建军出了师部,没回连队。他一个人走到营区后面的河堤上,坐在坝子上,看着河水发呆。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响。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连队那十五个人,一会儿想师长那边怎么交代,一会儿又想自己这大半年的功夫是不是白费了。
他坐了很久,坐到天擦黑,才站起来往连队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刘文远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见他进来,没问什么事,只是端了杯水放在他桌上。张建军坐下来,把周科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刘文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连长,你怎么想?
张建军说,我想保住。
刘文远推了推眼镜,那就想办法。
张建军看着他。
刘文远说,合并的事,师里说了算。但师里也得看实绩。咱们要是能把教导连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师里就舍不得并。
张建军问,什么东西?
刘文远说,我在通信营的时候,搞过一套单兵训练档案,每个人练什么、练到什么程度、还差什么,全记下来,定期更新。后来我们营长拿着这套东西去师里汇报,师里当典型推了。
张建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教导连人少,但正因为人少,才能把每个人的训练情况都摸透。别的连队一百多号人,做不到一人一档,他们十五个人可以。
他说,干。
第二天,他把全连召集起来,把情况说了。没藏着掖着,直说师里要合并,想保住连队,得拿出真本事。
赵大勇第一个站起来,连长,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钱磊说,我的兵我负责,练不好拿我是问。
孙小虎没说话,但眼神很硬。
张建军说,从今天起,每个人建一份训练档案。你们自己记,我也记。每天练什么,练到什么程度,进步在哪,短板在哪,全写下来。一个月后,我把档案带到师里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教导连又进入了一种疯魔状态。白天练,晚上写,每个人床头都放着一本训练日志。赵大勇字写得丑,但每天都写满一页,有时候还画图。钱磊写得工工整整,像刻钢板。孙小虎写得最慢,但最认真,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刘文远负责汇总,把每个人的档案整理成册,封面写上“教导连单兵训练跟踪档案”。张建军看了,觉得不够。他让刘文远在册子前面加了一段话,是他自己写的,大意是教导连成立以来的训练思路和方法,以及为什么这套东西管用。
一个月后,张建军带着那本档案去了师部。他先找了周科长,周科长翻了翻,没说话,让他去找师长。
师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师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张建军进来,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文件。
什么事?
张建军把档案放在师长桌上。师长,教导连的训练档案,请您看看。
师长看了他一眼,没翻档案,先问了一句:你是来保连队的?
张建军说,是。
师长把老花镜摘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建军。教导连的事,师里定了。
张建军心里一沉。
师长说,合并方案已经报到集团军了。
张建军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档案,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教导连吗?
张建军说,因为我踏实。
师长笑了笑。踏实是一方面。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还有一方面,是因为那个岗位需要一个人去试。
试什么?
试一套新的训练模式。师长看着他,咱们师这么多年,训练一直是老套路。人多的连队改不动,一动就是大动静。所以我想找个小单位,从头开始,试一套新东西。成了,推广;砸了,损失也不大。
张建军听着,慢慢明白了。
你去了教导连,师长说,带着那几个人,摸索了大半年。我一直在看,看你能不能蹚出一条路来。上个月考核,你们拿了第四。人少,装备差,兵员参差不齐,能拿第四,说明你的路子走对了。
张建军握着档案的手微微发抖。
合并的事,师长说,是事实,师里确实养不起那么多独立单位。但教导连的编制可以保留,叫法可以变,但魂不能散。我把你那个连队并到直属队去,给你一个训练试验排的编制,人不多,但可以继续干你的事。
张建军看着师长。
师长又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套档案,师长指了指桌上的册子,给我留一份。等新兵训练的时候,用你的法子试一试。
张建军把档案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是。
师长摆摆手,去吧。
张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师长又叫住他。
张建军回头。
师长说,你那几个兵,都不错。
张建军说,是。
师长说,好好带。
张建军出了师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他掏出手机,给刘文远打电话。
文远,连队保住了。
那头刘文远顿了一下,随即说,我去告诉赵大勇他们。
张建军说,等等。
什么?
你告诉他们,明天开始,继续练。不练第四名了,练第一名。
刘文远在电话那头笑了。是。
张建军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没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老婆的声音。
连队保住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婆说,那你是不是该回来一趟了?你爸今天念叨你,说你的连队是不是快建好了。
张建军说,快了。
老婆说,那你回来跟他说。
张建军说,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很稳。路过训练场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兵在跑五公里,步子整齐,口号震天。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连队走。
院子里,赵大勇正在教一个新兵练单杠,钱磊在旁边喊,再加把劲。刘文远在库房门口清点物资,孙小虎在办公室里写训练日志。一切如常。
张建军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弯弯绕绕,但一直没断。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退伍报告。牛皮纸信封还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锁好。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三年计划下面写了一行字:
教导连,继续。
然后他放下笔,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兵。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