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一个退休后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比旅游有意思一百倍。
这话我跟老赵说的时候,他正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烟,烟灰弹进月季丛里。他抬头看我一眼,没接话,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台子上,起身走了。老赵比我早退两年,以前在单位管后勤,现在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接孙子。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背影看着比我老十岁。
我说的这个好办法,是去小学门口摆摊。
不是卖东西,是帮人接孩子。我们这片是老城区,小学就在菜市场后头,门口那条巷子窄得两辆电动车都错不开。下午四点半放学,双职工家长赶不过来,托管班一个月收八百,有的家长嫌贵,有的嫌托管班孩子多顾不过来。我就举个纸牌子,上面写“代接孩子,一次五块,包月八十”。牌子是硬纸壳,用记号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第一天开张,站了四十分钟,没人理我。旁边卖烤肠的大姐跟我说,你得把牌子举高点,家长接孩子都急,看不见你。我举高了,第二天就接到第一单。是个二年级的小姑娘,叫朵朵,她妈在超市收银,排班倒不开,问我能不能接到家门口。我说能,反正我住三号楼,她住七号楼,顺路。
朵朵第一天跟我走,书包带子拖到地上,我帮她拎着。她问我,爷爷你为什么要接我。我说闲的。她笑了,说爷爷你真逗。
后来就接得多了。最多的时候一天接五个,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有。我弄了个小本子,记谁几点放学、走哪个门、送到几号楼。放学的时候校门口跟打仗似的,我个子高,踮着脚举牌子,孩子们出来看见“代接”两个字就往我这儿跑。有个小男孩叫壮壮,三年级,第一次接他的时候他死活不跟我走,说要等妈妈。我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吼他,壮壮你跟着爷爷走,妈妈六点才下班。壮壮这才跟了我,路上不说话,到家门口也不说再见。
干了半个月,我摸出门道了。接孩子不能光站着,得跟家长聊。有的家长加了微信,让我每天拍个孩子到家的照片。我一开始不会拍,拍得歪七扭八,后来会了,让孩子站在门口,我退后两步,手机举平,拍出来孩子和门牌号都清清楚楚。有个家长在微信里说,周叔你拍得比托管班老师还细。
我心里挺受用。
但事情慢慢就变味了。
先是朵朵妈。那天我送朵朵到楼下,她妈正好回来,电动车筐里放着两袋米。我说我帮你扛上去。她说不用不用,周叔你帮我接朵朵已经够麻烦了。我说顺手的事。扛完米下来,她叫住我,说周叔,这个月钱我转你微信。我说行。过了两天没转,我也没问。又过了三天,她发微信说周叔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一起给。我说没事。
再后来,接壮壮的时候,壮壮妈说,周叔你能不能顺便帮我把壮壮送到他奶奶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过去十分钟。我说行。送了三天,她没提加钱,我也没提。第四天她说,周叔你明天能不能早点来,壮壮要值日,四点就放学。我说四点我还没到呢,我三点五十才出门。她说那你提前点呗,反正你也没事。
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我还是提前了。
小本子上记的人越来越多,从五个变成七个,又变成九个。有个孩子叫小雨,一年级,她奶奶本来自己接,后来腿摔了,让我帮忙接一个月。一个月到了,她奶奶腿好了,又说不放心小雨自己走,让我继续接。我说行。钱的事没提。
我老伴开始嘀咕。那天晚上我回去,她把饭端上桌,自己坐那儿剥毛豆,剥了半天说,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图啥。我说图个乐。她说乐啥,人家家长背后说你啥你知道不。我说说啥。她说有人说你接孩子收五块太贵,有人说你带那么多孩子顾不过来,还有人说你一个老头子天天跟小学生混在一起,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把筷子放下了。我说谁说的。她说你别管谁说的,反正有人这么说。我说我干了三个月,没收过一分钱押金,没丢过一个孩子,下雨天我把伞给朵朵自己淋着回来,壮壮发烧我背着他上诊所,这些他们咋不说。老伴说,你跟我吼啥,又不是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五块钱贵吗?一碗面都八块了。我图什么?我就是图个事干,图个有人跟我说说话。我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每天进进出出几十号人跟我打招呼,退休以后电话都不响。旅游?我跟老伴去过一次新马泰,七天,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回来啥也没记住。摆摊接孩子,至少每天有人喊我“周爷爷”。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校门口烤肠大姐问我,周叔你今天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那天接了六个孩子,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壮壮妈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个袋子。她说周叔,这个月钱。我接过来了,数了数,六百。我说你给多了,壮壮一个月才八十。她说不是,这是朵朵妈、小雨奶奶、还有三楼那个乐乐的,她们让我一起转给你。我说她们人呢。她说她们忙,让我代转。
我拿着六百块钱,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建了个群,叫“代接家长群”,群主是朵朵妈。群里聊什么我不知道,但壮壮妈跟我说了一嘴,说她们商量着要把价格压到三块,说别的地方都三块。我说行,三块就三块。壮壮妈说周叔你别往心里去,我没答应。
第二天我去接孩子,朵朵出来的时候没往我这儿跑,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我喊她,她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我走过去,她说周爷爷,我妈说以后不用你接了。我说哦。她说我妈说她自己来接。我说行。我把朵朵的书包递给她,她接过去,书包带子又拖到地上了。我没帮她拎。
壮壮还是跟我走,但路上不说话。我问他今天学了啥,他说没学啥。到了楼下,他说周爷爷,我妈说你以后不用送我上奶奶家了。我说行。他上楼了,没回头。
小本子上的人一个一个划掉。最后剩三个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牌子还举着,但心里空落落的。烤肠大姐说,周叔你还接呢。我说接。她说你图啥。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小雨奶奶拄着拐杖来了。她说周叔,小雨还是你接吧,我腿不行,她爸妈又不管。我说行。她把小雨的书包递给我,小雨抬头看我,说周爷爷你这两天咋不来接我。我说爷爷有事。她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送小雨到家门口,她奶奶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两个钢镚。她说周叔你拿着。我说不用。她塞我兜里,说我知道她们背后说你,但我不那么想,你是个好人。我把钱掏出来,数了五块,剩下的塞回去。我说就五块,多了不要。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老伴过来,把烟盒拿走了。她说你少抽点。我说嗯。她坐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别干了。我说嗯。她说那你干啥。我说不知道。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校门口多了个新牌子,是托管班放的,上面写着“专业代接,一次两块”。几个家长围在那儿。我举着我的硬纸壳牌子,站在旁边。烤肠大姐说,周叔你降价不。我说不降。
四点四十,放学了。孩子们涌出来,有的往托管班跑,有的往家长那儿跑。我踮着脚看,看见小雨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我,笑了。她跑过来,说周爷爷你今天带伞没,天气预报说下雨。我说带了。她说那你送我回家吧。
我接过她的书包,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小,有点凉。我们往巷子外走,背后听见壮壮妈喊壮壮,声音很尖。壮壮从人群里跑出来,看了我一眼,又跑了。
走到七号楼楼下,小雨松开手,说周爷爷明天你还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来吧,我等你。
我站在楼下,看她上楼,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三楼,她喊了一声,周爷爷我到家了。我说好。灯灭了。
我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烤肠大姐收摊了。托管班的新牌子还立在那儿,两块。我把我的硬纸壳牌子折起来,夹在腋下。往家走的时候,路过菜市场,看见朵朵妈在买白菜,她看见我,低头挑菜。我也没打招呼。
到家,老伴问我,明天还去不。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这个人就是犟。我说嗯。她说那你到底去不去。我说你让我想想。
她没再问,去厨房端菜。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翻开,朵朵、壮壮、小雨、乐乐……名字后面有的画了勾,有的画了叉。小雨的名字后面,我画了个圈。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想起小雨说“我等你”,又想起朵朵妈低头挑白菜的样子。我拿起手机,翻到微信,朵朵妈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周叔这个月钱我转你”,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雨越下越大,楼下有人跑着收衣服。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雨伞找出来,放在门口。
老伴喊我吃饭,我说来了。走到饭桌前,她问我,想好了没。我说想好啥。她说别装,去不去。我说你说呢。她说你自己定,别问我。
我端起碗,吃了口饭。米饭有点硬。我说,明天再说。
她没说话,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的。我嚼着饭,想小雨明天会不会带伞。又想朵朵明天谁接。又想壮壮奶奶家那边的路修好了没。想了一圈,最后想,我到底图啥。
我还是没想明白。
但门口那把伞,我没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