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亚娜·托尔斯泰娅是20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代表作《野猫精》《坐在金色的台阶上》。她是当代俄国文坛最具鲜明个性的女性作家之一。
《野猫精》《野猫精》是托尔斯泰娅发表于2000年的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是新神话学派、寓言式童话、社会讽刺与反乌托邦特征的结合体。,以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描绘了一幅极权社会的可怕图景。在这场毁灭性大爆炸后的新世界里,万能的统治者与被驯服的民众共同演绎着一出关于权力与服从的黑暗寓言。
故事发生在一个被称为“费多尔·库兹米奇城”的地方。这座城市坐落在七个山丘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原野。北面是茂密的森林,难以通行;南面有车臣人,也是不能去的地方;东方有几片槭云杉树林;朝西方走,看似大道,但路越走越窄,最后迷失方向,不知所踪。这个封闭的地理环境,构成了极权统治的第一道屏障——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这种地理上的封闭性,是极权社会的典型特征。当民众无法获知外界的真实信息,无法与外界进行交流,无法亲身验证官方宣传的真伪时,他们就只能依赖统治者提供的唯一真相。在这种封闭环境中,谎言可以重复千遍成为真理,虚假可以日复一日被当作真实。费多尔·库兹米奇城的民众从未出过城,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们能够得知外界的唯一渠道就是官方的宣传。在官方的话语中,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险恶,只有这座城市才是安全的避风港。于是,民众不仅不能出去,更不想出去——他们的思想已经被彻底囚禁在这座地理牢笼之中。
大爆炸不仅摧毁了旧世界,也使文明出现了惊人的倒退。曾经的城市化为乌有,科技、文化、艺术随之一同被抹去。在这个新世界里,专制、等级制、奴隶制死灰复燃,野蛮、贫穷与无知笼罩着每一个角落。这种文明的倒退,不是偶然的灾难后果,而是极权统治的必然要求——一个愚昧无知的民众,才是一个易于统治的民众;一个没有历史记忆的社会,才是一个可以被任意塑造的社会。

大爆炸给幸存者带来了不同程度的“后遗症”,使这座城市中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新生人类”被统称为“戈卢布奇克”,他们绝大多数完全崇拜并迷信统治者的意志,完全丧失了自我。更为奇特的是,他们出现了严重的“返祖现象”——有人长出了尾巴,有人长出了尖利的爪子,有人长出了浓密的体毛。这些变异的人,既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是猫,成为介于两者之间的“野猫精”。
这种身体上的变异,是精神上被阉割的外在象征。“戈卢布奇克”们的猫性,代表着他们身上那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本能——他们像猫一样温顺,像猫一样依附于喂养他们的主人,像猫一样在阳光下慵懒地度过一生。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没有质疑权威的勇气,没有追求自由的欲望。他们是理想的顺民,是完美的奴隶,是统治者梦寐以求的臣民。
另一类人是“往昔的人”——那些在大爆炸之前出生、从旧时代幸存下来的居民。他们的寿命出奇地长,高达几百年。他们保留着旧时代的记忆,保留着被摧毁的文明的痕迹,保留着与“戈卢布奇克”们截然不同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他们在这个新世界里格格不入,成为统治者眼中的异类,成为需要被监视、被改造、被消灭的对象。

这两类人的对立,象征着历史记忆与现实奴役的冲突。“往昔的人”是过去的活化石,是曾经有过的另一种可能的见证者;而“戈卢布奇克”则是现在的产物,是被极权制度成功塑造的新人类。随着“往昔的人”逐渐凋零,关于过去的记忆也将随之消逝,这座城市将彻底沦为“戈卢布奇克”们的世界——一个没有历史、没有反思、没有反抗可能性的世界。
极权社会的封闭与民众的精神阉割费多尔·库兹米奇,这座城市的命名者,是整个极权体系的主导。他制定了严苛的法律和残酷的刑罚,但这些法律对他本人却不起任何作用——他凌驾于法律之上,本身就是法律的来源和化身。他派出秘密人员和小王爷时刻监视群众,严禁人们阅读古版书,谎称书里有辐射,读了会“生病”。所有因读书而“患病”的人,都会被思想员抓去“医治”,而一旦被带走,便一去不返。
他在城中修建了一座参天的瞭望塔,作为极权统治的象征。这里设立了重重岗哨,重兵把守,戒备森严,王爷们可以在这里密切监视市民的一举一动。整个城市成为一个巨大的敞视监狱,每个人都处于或明或暗的监视之中。民众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触犯什么,只能小心翼翼、谨慎保守,生怕麻烦找上自己,惹祸上身。

在思想文化领域,费多尔·库兹米奇更是极尽愚弄民众之能事。他厚颜无耻地抄袭和剽窃文学艺术大师的作品,将其据为己有。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伟大作家的作品,都被他冠以自己的名字,成为他“天才创作”的一部分。他贪婪地将一切荣耀都归于自己,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聪明绝顶、无所不能、受万民敬仰的“主”。民众不知道那些诗歌、那些小说原本属于谁,他们只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伟大的费多尔·库兹米奇。
然而,就是这个被塑造成无所不能、受万民敬仰的统治者,却从不管民众死活。他打着“亲近民众”的旗号,大肆欺压民众,收取各种苛捐杂税。民众穷困潦倒,只能用破布堵住窗户避寒,在黑乎乎的小木屋里捉老鼠和蛆勉强度日。而费多尔·库兹米奇的宫殿却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这种鲜明的对比,暴露了极权统治的本质——统治者不是民众的保护者,而是民众的剥削者;不是国家的仆人,而是国家的主人。
在费多尔·库兹米奇之下,是一个庞大而腐败的官僚体系。大小王爷和官吏们肆无忌惮地过着奢靡的生活,将手中的权力转化为个人的财富。

大王爷瓦尔索诺菲·希雷奇负责管理仓库和向民众发放物品。他极其“珍惜国家财产”,以至于从早到晚一整天都不愿说出究竟要发什么,最后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不发!索性将全部物品统统据为己有。这种以“珍惜”为名的贪婪,是官僚腐败的典型逻辑——他们将国家财产视为自己的私产,将公共权力当作谋利的工具。
其他王爷们所居住的高楼大厦都“经过彩绘”,富丽堂皇,仆役成群。身为总思想员的库德亚罗夫家更是奢华无比。其豪宅被又高又厚的围墙环绕着,从大门到庭院设置了三重岗亭,戒备森严。他的饲养场占据了整整一条街,里面圈养着各类奇珍异兽。
这些官僚们,与他们的最高统治者一样,对民众根本没有什么感情,态度异常冷淡。他们使用一切手段对民众进行压迫和剥削,剥夺民众的自由,扼杀人的思想,贪婪地攫取财富。他们是极权统治的受益者,也是极权统治的维护者——只有维持这个制度,他们才能继续享受这种不受制约的权力和无节制的财富。

然而,《野猫精》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不在于统治者的残暴,而在于民众的顺从。在这座极权之城,民众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甚至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对于统治者们,民众总是顶礼膜拜、俯首帖耳、毕恭毕敬。他们既崇拜又畏惧——崇拜统治者的“伟大”,畏惧被思想员抓去“治疗”。见到坐在红色雪橇上的思想员,城里的人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缩成一团,祈祷被带去“医治”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这种祈祷,暴露了民众内心深处最阴暗的一面——他们不关心正义,不关心真相,只关心自己能否逃过一劫。当每个人都在祈祷灾难降临在别人头上时,社会团结就彻底瓦解了,反抗也就成为不可能。
在官方宣传的长期洗脑下,民众坚信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险恶,只有费多尔·库兹米奇城才是安全的地方。他们从未想过要离开,也从未想过要改变。纵然生活贫困、毫无自由,但每个人依然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社会之中。这种自我欺骗,是奴役最彻底的形态——当奴隶不再意识到自己是奴隶,当被压迫者不再感到被压迫的痛苦,解放的希望也就彻底熄灭了。

极权统治的最终目标,不是控制人的行为,而是控制人的思想;不是强迫人服从,而是让人自愿服从。当民众将统治者的利益视为自己的利益,将统治者的敌人视为自己的敌人,将统治者的谎言视为自己的真理时,他们就不再需要被强制,而是主动地维护这个制度。费多尔·库兹米奇城的“戈卢布奇克”们,正是这种彻底驯化的产物——他们不仅服从,而且崇拜;不仅顺从,而且热爱。
在极权社会中,人性不可避免地走向沦丧。亲情、爱情、友情已经荡然无存,人与人之间没有关爱,每个人都成为一个孤独的个体,自私利己占据着每个人的心灵。
这种人际关系的荒漠化,既是极权统治的结果,也是极权统治的条件。当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安危,当每个人都在祈祷灾难降临在别人头上时,他们就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集体行动,无法产生任何有威胁的反抗。统治者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而治之,利用民众的恐惧和自私,维持自己的绝对统治。

在费多尔·库兹米奇城,人们生活在恐惧之中——恐惧思想员,恐惧被带走,恐惧成为“病人”。这种弥漫性的恐惧,摧毁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瓦解了社会的基本纽带。邻居不再是邻居,而是潜在的告密者;朋友不再是朋友,而是可能的威胁。在这种环境中,每个人都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小心翼翼地生存,苟且偷生地活着。
托尔斯泰娅的《野猫精》以其荒诞不经的想象,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极权社会的可怕图景。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统治者无所不能,民众彻底顺从,文明倒退到野蛮,人性沦丧为猫性。那些长出尾巴和爪子的“戈卢布奇克”们,既是物理变异的产物,也是精神奴役的象征——他们被剥夺了作为人的尊严,被降格为只会服从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