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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出生时,家里很穷,穷到揭不开锅,她病了也没钱医治。

长姐出生时,家里很穷。
穷到揭不开锅,她病了也没钱医治,落得个体弱之症。
我不一样。
我出生时父亲官运亨通,兄长又争气。
母亲常说:「你命好,生你时家里已经好了起来。你长姐不一样,她跟着我们吃了很多苦。」
所以父亲母亲想方设法补偿她。
兄长得了好东西,总要先拿到阿姐那里。
我很懂事。
长姐挑剩下的,才是我的。

没有也不要紧。
唯独在婚事上,任由他们千说万劝,我都没有退步。
我嫁给裴砚,过了段夫妻恩爱的日子。
直到三年后,长姐病重。
兄长毅然决然将我的夫君拉至长姐身前。
弥留之际,长姐含泪说出埋藏已久的情意。
裴砚倏地红了眼眶。
他也怨我。
怨我将他瞒了这么久,害他们二人就此错过。
再睁眼,母亲正好言相劝。
我低下了头:「长姐想嫁,那便嫁吧。」
1
堂内静了一瞬。
母亲微张着唇,没有说话。
长姐略带惊讶地望向我。
只一瞬,她就止不住地掩唇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红了眼角。
母亲忙轻抚着她的背。
是兄长先反应过来,冷眼扫了我一眼。
「算你识趣。」
不怪他冷漠。
上一世此时,我正为了裴砚,差点与家里闹翻。
父亲原本给我相看的是一个富有才学的举人。
沈家门第不高,配个举人更显家风清明。
他也没什么不好。
是我早有心上人。
那人是裴小世子、裴砚。
我与他意外相识,心意相通。
母亲不敢相信,父亲倒是说:「他的婚事恐不能自己做主。」
裴砚决意娶我,跪求了一夜,终得侯夫人点头。
至此一切顺利。
唯独长姐望着裴砚,红了眼眶。
母亲不明所以。
晚间时,她才哭着说出缘由。
原来,她想嫁。
母亲兄长只顿了一瞬。
不问缘由,便要我让。
我不肯。
他们轮流劝我,从好言相劝,到没了好脸色。
看着母亲此刻高兴的样子,我低下了头。
他们皆大欢喜。
想来,这才是对的。
是始终沉默的父亲轻叹声,开了口。
「裴砚好不容易求得侯夫人同意,想来让他点头,不甚容易。」
兄长怔在原地,皱起了眉头。
母亲脸上流露出担忧。
我微抿着唇,终究开了口。
「不,他会同意的。」
裴砚会同意的。
2
上一世,我言辞拒绝后,母亲先来劝我。
她拉着我的手,面露愧疚。
「你长姐她命不好,自小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小时候没钱治病,落得个体弱之症。」
「你命好,没吃过什么苦,就让让她,怎么了?」
「谢淮之也很好,你嫁给他也一样——」
还是那套说辞。
我摇头打断她的话。
没有说话。
沉默代表了我的回答。
兄长也来找过我,他自幼便更亲近长姐。
在书院得了什么好东西,定会第一时间送到长姐那里。
忘了还有我,那是常有的事。
若有多的,长姐挑剩下的便是我的。
没有也不要紧。
我不会哭,也不会闹。
更不会像阿姐一样,咳得止不住。
好话母亲已经说尽,他只有恶话。
「令纾自幼进书院,读书习字,琴棋书画,哪样不比你好?」
「你有什么,你当侯府是那么好进的?」
「裴砚饱读诗书,你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焉知他那日不会厌了你蠢笨的样子。」
字字句句,皆是长姐如何好,如何与裴砚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至于我,便是一文不值。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哪又怎样,和他心意相通的是我,不是她。」
兄长沉眼看了我许久。
最后甩手离开,仿佛我不堪教化。
父亲也出过面。
上了年纪的他,发丝中藏不住白。
他回忆往昔。
「我刚中榜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你母亲不嫌家贫嫁给了我,没多久就有了你兄长阿姐两个。」
「可我运气不好,落得个外放偏远之地,你母亲不离不弃,可两个孩子还小。」
「昭儿为父做主送去了你舅舅那里。纾儿她……跟着我们吃了很多苦。」
那是段很苦的日子。
父亲九品芝麻官,穷得揭不开锅。
长姐跟着父亲到任地,结果不幸染上时疫。
父亲要忙着治灾。
母亲没有银钱买药,日夜守在长姐床前,求神拜佛,终于将阿姐救下来。
却从此落得个体弱之症。
三步一喘,五步一咳。
一年四季,药不离身。
而我,出生时父亲治灾有功,仕途亨通,没多久就回了京。
所以他们总说我命好,没吃过苦。
可我让了。
就连父亲母亲兄长的爱,我都让了。
我从来没有同她争过什么。
就连最后一个裴砚,她也要抢走吗?
我倔强地看着父亲不说话。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还是没点头。
为此差点与母亲决裂。
她赌气,不给我置办嫁妆,以此抵抗我的决定。
最后是缠绵病榻的长姐发了话。
「算了。」
3
我如愿嫁给裴砚,过了段夫妻恩爱的日子。
兄长说得对。
世子夫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可裴砚很好。
他会在婆母责难时,挡在我身前。
也会从中斡旋,为我和婆母增进关系。
渐渐地,她不再为难我。
裴砚自幼入书院苦读,饱含诗书。
他喜欢与我谈诗词歌赋。
见我不善,便一字一句教我,告诉我哪个词用得不好。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这么呆呆的。」
「不过、呆呆的也很可爱。」
我无辜地朝他眨眨眼。
裴砚将所有的偏爱给了我。
我以为,我的坚持是对的。
直到三年后,长姐病重。
那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
母亲与兄长急匆匆登门。
兄长绕过众人,直直朝我的夫君去。
不由分说就要将他拉上马车。
我正要阻拦,一把被母亲拉住。
她哭得泣不成声。
「你阿姐她就这么一个心愿,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成全她吗?」
我意识到什么。
可他们没给我机会上马车。
就像过去,从不会多留给我一个位置。
我套了马车就往家里赶。
兄长拦在门前,不让我入内。
「都到了如今,你连让他们说句话都不肯吗?」
我无奈伸头朝里看。
就见阿姐躺在床榻,一袭她爱的白衣,眼中的泪好似都哭干,一张脸惨白惨白。
母亲伏在床头哭。
裴砚的手被阿姐拉着。
他有些迷茫。
直到长姐希冀地望着他,说出了那句。
「不共群芳争春色,且留……」
「且留枯骨……抱香残。」
裴砚从茫然到瞪大了眼。
长姐唇角流露出笑意。
眉眼含笑,笑着笑着,手散了力,往下滑去。
裴砚急着将她的手握住,紧紧埋在心口。
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他应当也是伤心的。
伤心到出门时,脸上还挂着泪痕。
4
我并不明白那句诗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裴砚自此待我冷了下去。
我去堵他。
见着的是他阴沉的脸,眸中带着隐怒。
他强压着,才未对我爆发。
直到我入了他的书房。
整整一室,都是那句——且留枯骨抱香残。
裴砚将这句诗写了不下千遍。
我小心来到书案前。
正中央,是一娟秀字体所写的这句诗。
我小心拾起,看清字体的瞬间,怔住。
「你在做什么?」
转过身,裴砚站在门前。
他瞧见我手中的纸笺,脸色一变。
迅速上前,从我手中夺走。
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入怀中,才松了口气。
我想起来了。
这首诗,裴砚问过我的。
当时我只觉得熟悉。
我临摹过的诗那么多,我哪记得住?
且我的字画一向是长姐教的。
所以……所以。
裴砚要找的人,不是我。
我愣在原地,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渐渐地,模糊了双眼。
裴砚默了一瞬。
看向我的眸中,是内疚、痛苦。
是怨恨。
他也怨我,怨我将他瞒了这么久,害他们二人就此错过。
「若不是你刻意阻拦、冒名顶替,我怎会错把鱼目当珍珠?又怎会与她错过,让她抱憾终身?是你——」
触及我含泪的眸,裴砚顿了顿。
「罢了,是我弄错了。不若,我不会让她这般……抱憾离去。」
所以,若他知道,那首诗真正的主人是长姐。
他哪里会不肯点头呢?
5
我告别母亲,往房间去。
没多久,长姐追了上来。
她太着急,以至于咳出眼泪来,丫鬟赶紧给她喂了颗药丸。
她这才缓过来。
我站在原地。
长姐离我三步外,面色纠结。
她不知如何开口,那便我来说吧。
「阿姐你不必说了,我已经都知道了。」
长姐惊讶得微张着嘴。
「你都知道了?知道什么——」
一道人影冲过来,将长姐拉至身后。
兄长愠怒地望着我。
「阿姐你不必愧疚。你才貌诗词哪个不是比她强百倍?与世子更加般配的本就是你,只是被她鱼目混珠了而已。」
「裴世子见了你,定会点头,不必求她。」
我静静抬眸,望向兄长。
望着他伸出的手,护住的人。
他口口声声说她诗词比我强百倍。
可从来没人给我机会学啊!
兄长是家中独子。
所以他自幼便留在舅舅家,父亲母亲想方设法送他入梧桐书院读书。
十岁那年,皇家开恩,书院扩招,可在学子的亲友中择优选人入院。
消息传回家里。
父亲欣喜,母亲激动不已。
他们想方设法将长姐的名字递了上去。
虽她夏日怕酷暑,冬日不宜出门,并不适合入书院。
可父亲说好话、送银钱,终于将名单敲定。
尘埃既定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不明所以:「父亲母亲在说什么?」
他们皆是一怔。
长姐愣住,眼中黯淡一瞬,抿着唇低头不语。
没有一个考虑过我。
从始至终将我摒在人选之外。
刚入京时,母亲要出席社交。
她会提前为长姐考虑一切,要带多少手炉,穿多厚的衣服才不会冷。
临了才在丫鬟提醒下想起我,匆匆将没打扮的我捎上。
兄长得了皇子公主赏赐的笔墨纸砚,总第一时间送到长姐那里。
赏赐难得,常常没有多的一份。
他沉着脸瞧我,仿佛我是个累赘。
母亲总说我命好,长姐命不好,要我让着她。
我很懂事。
长姐挑剩下的,才是我的。
没有也没关系。
可父亲母亲欠她。
就连兄长都欠她。
最不欠她的是我啊!
那他们呢,他们亏欠我的,又该怎么偿还?
6
我静静望着兄长。
「你口口声声说长姐才貌比我强百倍,可兄长你有父亲教导,自幼入书院,长姐有母亲事事为她谋划,我呢?」
「我有什么?」
兄长愣了一瞬,正要发火。
我没给他机会,转身回了屋。
第二日,父亲唤我。
他叹了口气。
「为父原给你相看了门婚事,是举人谢家,虽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一个寡母。」
「但他极富才学,此次科考有望三甲。家中寡母也十分通情达理。」
「不知你意下如何?你不必担心家贫,你母亲会为你多多准备嫁妆。若实在担心,也可等他……」
我点了头。
「女儿一切听父亲安排。」
轮到父亲怔在原地。
他叹了口气,眼中的愧疚更甚。
父亲是这家中看得最清的。
他知晓母亲兄长的偏心。
但他自己都有愧于长姐,怎么约束他们呢?
多给我准备嫁妆?
沈家家资不厚。
要留给兄长娶妻,要给长姐准备嫁妆嫁入高门。
给我的,又能有多少?
我走出书房。
迎面而来的是暮春时节的独特气息。
春闱就要放榜了。
好在谢淮之此人,着实不错。
三元及第,高中状元。
人品端方,貌胜潘安。
我感受一瞬暮春的暖意,接着转身往院里去。
没走多久,迎面撞上一人。
裴砚快步上前,眉中隐带怒气,停在三步开外。
我正要开口,就听他沉郁的声音。
「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如今却出尔反尔,你便是这样言而无信之人吗?」
7
我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上一世此时,我们已经互通心意,私定终身。
他送过我发簪。
我赠过他亲绣的腰带。
我拒了父亲相看的人选。
他为娶我绝食抗议,淋雨求了一夜,才征得母亲同意。
可……错了就是错了。
必须得拨乱还正。
不然,他会后悔的。
我缓缓抬眸看向他。
「不。是你认错了人。」
裴砚有一瞬的茫然。
「你说什么?」
我道:「不共群芳争春色,且留枯骨抱香残。」
「这首诗,不是我所写。」
「而是……我长姐。」
我看向裴砚身后。
他随着我的目光转身。
就见廊前梨花树下,一白衣倩影,正含泪望着他。
美人垂泪,谁能不心动?
我看着裴砚愣神的模样。
转身,给了他们说开的时间。
只是没走多远,就遇见另一道人影。
谢淮之显然注意着刚刚的动静。
他负手而立,一贯清冷沉稳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你若不想嫁,我可以向恩师说明,不必勉强。」
我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故作不在意的模样。
可惜,从来一世,我早已看穿他佯装平静下紧握的双手。
看穿他埋藏已久的情意。
我笑了笑,眉眼弯弯。
「怎么,你同他一样,在你眼里我就是言而无信之人?一而再的反悔?」
谢淮之恍惚了一瞬。
他微侧过脸,不敢看我,耳尖却微微泛红。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