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9日,美籍华人翁万戈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家中去世,终年102岁。
消息传回国内,不少人这才把这个名字和翁同龢联系到一起,翻出了他生前的两件旧事。
一件发生在2000年4月,他把家传的一批古籍卖给了上海图书馆,成交价是450万美元。
另一件发生在2018年,他把家中183件历代书画文物无偿捐给了美国波士顿美术馆,没有收取任何费用。
两件事一对照,网上便有了那句流传很广的话:183件国宝无偿捐美国,捐回祖国但要450万美元。
这话听着扎心,可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还得往前翻上一百多年。
【帝师旧藏传六代,万里长卷渡重洋】
翁万戈原名翁兴庆,1918年生于上海,祖籍江苏常熟。
常熟翁家在晚清是出了名的望族,翁万戈的高祖辈里有一位大人物,就是翁同龢。
翁同龢在咸丰六年,也就是1856年考中状元,后来先后给同治、光绪两位皇帝当过老师,官至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
翁同龢一生没有亲生儿子,由侄子之子过继承嗣,香火就这样一代代延续下来,传到翁万戈这里,他是翁同龢的五世孙。
翁同龢做官之余爱好收藏,字画、古籍、碑帖攒了不少,家族里还有不少前辈留下来的东西,合在一起成了一份相当可观的家底。
这份家底里,分量最重的要数清初画家王翚的《长江万里图》,长卷全长约16米,从江源一路画到入海口。
翁同龢在卷后写过一段跋,大意是自己收藏这卷画三十年,从不轻易题字,曾有人出高价想买走,他回答别的东西都可以商量,唯独这卷和王原祁的大幅山水,“此生未忍弃也”。
1904年翁同龢去世,这些藏品由后人收着,辗转存放在天津等地。
1938年,20岁的翁兴庆去美国读书,学的是工科,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
1948年,国内局势正处在剧烈变动之中,翁万戈回国把家藏整理装箱,从天津运到上海,再从上海装船运往美国。
第二年他自己也去了美国,此后长期定居,后来入了美国籍。
这批跨过太平洋的家藏,最后被安置在他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住宅里,他给这处房子取名“莱溪居”。
【古籍论价归沪上,书画无偿赠波城】
在美国的几十年里,翁万戈慢慢从工科转到了中国艺术这一行。
他担任过纽约华美协进社的社长,这家机构长期在美国做中国文化的推介。
他还编著过研究明末画家陈洪绶的大型图录,在海外的中国书画研究圈子里有一定名气。
国内的学者到了美国,不少人会专程去莱溪居拜访,看一看翁家的旧藏。
真正让国内图书馆界坐不住的,是翁家的那批古籍善本。
这批书里有宋刻本、元刻本,也有明清两代的精抄本和名家批校本,在古籍版本学上是很少见的成规模私家旧藏。
经过多年的接触和商谈,2000年4月,这批藏书正式落户上海图书馆,一共80种、542册。
买书的钱是上海市人民政府拿出来的,总价450万美元,按当时汇率折算大约是3600万元人民币。
在2000年,这是一笔相当大的开支,可上海还是决定把这批书买回来。
书运回上海以后,上海图书馆对它们做了专门的保护和整理,翁同龢旧藏从此有了一个稳妥的去处。
换个角度来讲,如果当时没有谈成,这批古籍很可能还会继续留在海外的私人手里,命运如何谁也说不准。
时间到了2018年,翁万戈迎来了百岁生日。
这一年,他把包括《长江万里图》在内的183件书画文物,以翁氏家族的名义无偿捐给了美国波士顿美术馆。
这批东西里有宋元明清各个时期的绘画、书法作品,件件都有来历,年代跨度很大。
翁同龢当年写下“此生未忍弃也”的那卷长江,就这样进了美国博物馆的库房。
也是在这一时期,翁万戈把梁楷、沈周、王原祁的三件绘画捐给了上海博物馆。
三件对一百八十三件,捐给美国的是大头,这也是很多国内网友心里过不去的地方。
一边是祖国出了真金白银才换回古籍,一边是美国的博物馆一分钱没花就收下了整批书画,放在谁面前,这笔账都不难算。
翁家后人对外的解释是,这些安排出自翁万戈本人的决定,他希望藏品进入公立博物馆,得到专业保管和研究。
至于为什么国内要付钱而美国不用付钱,翁家始终没有给出更详细的说法。
【斯人百岁辞人世,旧藏两地各归宿】
2019年9月10日到10月7日,上海博物馆举办了“莱溪华宝:翁氏家族旧藏绘画展”。
展名里的“莱溪”取自莱溪居,“华宝”既是翁万戈夫人程华宝的名字,也有中华瑰宝的意思。
梁楷、沈周、王原祁这三件来自翁家的作品,在这次展览上集中跟国内观众见了面。
差不多同一时间,波士顿美术馆也围绕受赠的翁氏旧藏推出了系列展览,《长江万里图》等作品在美国展出。
同一个家族传了六代的东西,就这样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上海,一部分在波士顿。
2020年12月9日,翁万戈去世。
从1938年出国读书算起,他在美国生活了八十多年,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故土。
他走后,留在国内的翁氏旧藏仍旧分散在上海图书馆、上海博物馆等公立机构,常熟的翁同龢纪念馆也一直保存着翁家的老宅和相关史料。
2022年9月28日,上海图书馆东馆正式对外开放,上海图书馆的古籍保护和展示条件又上了一个台阶。
那批花了450万美元才运回上海的翁氏藏书,到2026年11月,已经在上海图书馆保存了26年。
当年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古籍界早有定论,能把成规模的宋元善本完整接回国内,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而《长江万里图》和那183件书画,如今仍然存放在大洋彼岸的波士顿美术馆里。
国内的观众想看翁同龢“此生未忍弃也”的那卷长江,只能等它哪一天出国展览,或者自己买张机票去美国。
“183件国宝无偿捐美国,捐回祖国但要450万美元”,这句话之所以被人记了这么多年,原因就在这里。
参考文献:
1、上海博物馆官方网站,《莱溪华宝:翁氏家族旧藏绘画展》展览介绍,2019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