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天,我还在上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破PPT。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奶奶走了。我愣了几秒,然后跟领导请了假,打车往家赶。
路上我一直在想,上周末回去看她,她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就喊:“回来啦?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吃了再吃点,我炖了排骨。”我说真吃不下了。她就有点不高兴,嘟囔着:“长大了,饭都不吃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琢磨这件事。我后悔那天没吃那碗排骨。我甚至想,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她,我一定坐下来,吃三碗。
但后来我看了一句话,是《百年孤独》里的,马尔克斯写的。他说,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父母在的时候,你觉得死亡离你很远,好像有他们在前面挡着。父母一走,你就得直面那东西了。
我奶奶不是我的父母,但她是我跟死亡之间的另一道帘子。她走了之后,我突然觉得死亡没那么抽象了。它变成了一件具体的事,就发生在我身边,而且以后还会发生。
但这恰恰是我想说的第一点:你不需要立刻释怀。
网上有很多文章教你怎么“快速走出悲伤”,怎么“三天调整心态”。我觉得这些全是扯淡。你不可能三天走出一个陪了你三十年的人的离开。你哭,你睡不着,你看见冰箱里她包的冻饺子就受不了,这都是正常的。别逼自己“坚强”。你又不是铁打的,你是肉长的。
我有个朋友,她爸走了半年,她一直没哭。她妈急得不行,说你是不是憋出毛病了。后来有一天,她在超市看见她爸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突然就站在冷柜前面嚎啕大哭。哭完了,她跟她妈说:“妈,我没事了。”
你看,悲伤这东西,它有它自己的时间表。你只能等它来,不能催它走。
还有一个事,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
亲人走了,但他们没真的走。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发现我身上开始出现她的毛病。比如我开始把塑料袋攒起来,一个都舍不得扔。比如我做饭开始放很多酱油,因为她做的菜永远是黑乎乎的。比如我开始唠叨我儿子穿秋裤,一模一样的语气,连“你腿是不是不想要了”都学了个十成十。
有一次我照镜子,突然发现自己那个皱眉的样子,跟我奶奶教训我爷爷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庄子他老婆死了,惠子去吊唁,发现庄子叉着腿坐在地上,拿个盆敲着唱歌。惠子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老婆死了你不哭还唱歌?庄子说,她刚死的时候我也难受,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这东西,本来就是从气变来的,气聚了就生,气散了就死。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一样。她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天地之间,我搁这儿嗷嗷哭,那是我没想通。所以我就不哭了。
这话听着挺没心没肺的,但你仔细品品,其实是那个理儿。他们来这世上走一遭,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享了,时候到了就走了。他们留下的东西,长在你身上了。你说话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你包饺子的手法,这些都是他们没死的那部分。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后悔的。
很多人会在亲人走后反复想:我当时要是多回去几趟就好了,我当时要是带他去医院检查就好了,我当时要是……
我当时要是吃了那碗排骨就好了。
这种“要是”最折磨人。它会变成一个鬼打墙的圈,你一直在里面转,出不来。
但你想啊,谁能活成圣人?谁能把每一件事都做对?你又不是算命的,你哪知道哪次是最后一次?
我后来想通了。我奶奶走之前那个周末,她看着我,说“吃了再吃点”。我没吃。但她其实知道,我是真吃不下了。她嘟囔那句“长大了,饭都不吃了”,里头有抱怨,但也有一种“行了行了随你吧”的意思。她没真生气。
她这辈子没跟我生过隔夜气。我干嘛要在她走了之后,替她跟我自己生气?
最后,说点实在的。
亲人刚走那阵子,你会觉得家里哪儿都是空的。沙发是空的,电话是安静的,饭桌对面少个人。这种空,你躲不掉。
但你慢慢会发现,空的地方,会长出别的东西来。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每周六上午会去她那个菜市场转一圈。不为买菜,就是走走。她以前总在那个拐角的摊子买豆腐,那摊主还认得我,每次看见我就说:“你奶奶以前老买我豆腐,说你家孙子爱吃。”我说对,给我来一块。
拎着那块豆腐往回走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像就在我旁边,拎着她的布袋子,跟我念叨:“这豆腐好,卤水点的,比超市里那石膏的强。”
你看,她还在。
《寻梦环游记》里那个墨西哥老太太不是说了吗?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只要你还记得,还在念叨,还在按她的口味买豆腐,她就没真走。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怎么面对亲人离世?
我的答案是:该哭哭,该吃吃,该攒塑料袋攒塑料袋。
难过的时候别忍着,想他的时候就想想。他爱吃的菜你接着做,他说的话你接着学。你身上那些像他的地方,就是他留在这世上的证据。
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毕竟,他要是还在,肯定不希望你因为他的离开,把自己过得乱七八糟的。
他肯定想看你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就像他当年给你炖的那锅排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