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走了三年多了。
头一年,我几乎每个月都梦见他。梦里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中山装,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我走过去,他就抬头看我,嘴张了张,什么声儿也没出。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妈说,你姥爷这是放心不下你。我信了。
后来有一回,我跟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吃饭,聊起这事儿。她听完,搁下筷子说了句:“不是他放不下你,是你还有句话没跟他说。”
我当时就愣住了。
她说,人走了以后,梦到他们,十有八九是活人心里有个疙瘩——要么是没来得及说的话,要么是没解开的结。你仔细想想,你姥爷走之前,你有没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这话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我想起来了。
姥爷走的那天下午,我其实在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手上全是针眼儿。我坐在旁边,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说什么呢?说“你会好的”?那是骗人。说“谢谢你把我带大”?太酸,我说不出口。就这么干坐着,直到护士来赶人。
晚上他就走了。
那句话我憋了三年——“姥爷,谢谢你。”
就这么简单。可当时就是说不出口。中国人嘛,感情那点事儿,烂在肚子里也不肯往外掏。
这事儿让我想起苏东坡。他老婆王弗走了十年,他写《江城子》,里头有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注意这个“无处话”——不是没地方说,是没人可说了。苏轼那会儿在密州当官,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可夜里一闭眼,还是梦见老婆在小窗前梳头。醒来一脸泪。
你说王弗放不下他?拉倒吧。是苏轼自己心里那点“凄凉”没处搁,日积月累,攒到梦里去了。
我有个邻居张姨,老伴儿走了两年。她天天梦见老头儿,有时候老头儿在梦里跟她吵架,说她不会关煤气。张姨醒来就哭,说这死老头子,走了还骂我。
后来她闺女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每天睡觉前,对着老头儿的照片说十分钟话,想说什么说什么。张姨半信半疑试了半个月,还真管用。梦少了,也不怎么哭了。
张姨跟我说:“我跟他说了,煤气我天天关,你就别操心了。下辈子你还跟我吵,我还给你做饭。”
你看,话说出来了,梦就轻了。
其实古人早就明白这个理儿。庄子他老婆死了,惠子去吊唁,发现庄子蹲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惠子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庄子说,她刚走那会儿我也难受,可后来一想,人从无中来,又回到无中去,跟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一样。我要是嗷嗷哭,那是不通天命。
但庄子这话,是说给活人听的。他自己心里那关,过没过,谁知道呢。反正他后来鼓盆而歌这事儿,传了两千多年。我看啊,他不过是用唱歌代替了说话——有些情绪,你得找个出口。不出声,它就半夜来找你。
我后来做了件事。清明节那天,我买了瓶姥爷爱喝的二锅头,坐他坟前倒了半瓶,剩下半瓶自己喝了。一边喝一边跟他说:“姥爷,谢谢你啊,我那会儿不懂事,连句谢谢都没说。你别怪我。你在那边缺什么,托个梦告诉我。”
说完这句话,我抽了根烟。风把烟灰吹得满天飞,像他活着时候拿笤帚扫院子扬起来的土。
打那以后,我很少梦见他了。偶尔梦到,也是些日常琐碎——他看电视,我给他倒茶,谁也不说话。挺踏实的梦。
所以你看,亲人走了以后老梦见,别急着往“阴魂不散”上琢磨。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哪句话,当年憋回去了?
可能是“我爱你”,可能是“对不起”,也可能是“那件事儿我没听你的,现在我后悔了”。
话这东西,跟水似的。堵着,就往外溢。找个口子放出去,哪怕这口子是对着空气、对着照片、对着坟头,都行。
说完了,你安生,他也安生。
我姥爷那半瓶二锅头,到底还是喝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