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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世友山东抗战功劳巨大,1943年为何只能当副职,谁在压阵?

楔子/
压阵的人
一九四三年三月的胶东,风还硬着。
许世友把马缰绳往树桩上一缠,没等警卫员搬凳子来,自己踩着马镫翻身下来,落地时靴底在冻土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站在司令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子,上头写着“胶东军区”四个字,墨迹被一冬的雪水洇得发了毛边。
牌子没换。人也没换。他还是司令员。
可许世友心里不痛快。
前两天山东分局来的电报他看了,五旅和军区合并,撤销五旅建制,吴克华调过来当副司令员。这倒没什么,吴克华他认得,五旅的老旅长,能打仗,人也厚道。不痛快的是电报末尾那句话:军区工作由林浩同志统一负责,许世友同志专管作战。
“专管作战”四个字,许世友翻来覆去嚼了两天。他去找林浩,林浩正在开区党委会,门口警卫拦了一下,说许司令您稍等,林政委在讲话。许世友在院子里站了半袋烟的工夫,听见屋里林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讲的是减租减息的事,讲得细,连哪个村有几户佃农、每亩地租几斗粮都说得清清楚楚。许世友听着听着,火气倒消了一半。他转身走了,没进去。
林浩这个人,许世友是服气的。嘴上不服,心里服。
他俩搭档是四一年的事。那时候胶东的投降派闹得凶,赵保原、蔡晋康、郑维屏,几个土司令各占一块地盘,今天打八路军,明天互相打,后天又联合起来打八路军。许世友从清河调过来,带着三旅一个团,任务是统一指挥胶东的反投降作战。他到了胶东一看,部队倒是不少,五旅、五支队,加上地方武装,小两万人,可各打各的,谁也不听谁的。山东分局给他配了个政委,就是林浩。
许世友头一回见林浩,心里犯嘀咕。这人瘦,白净,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许世友心想,我这边要打仗,你给我配个秀才。头一仗打牙山,许世友把作战方案往桌上一拍,说就这么打,明天拂晓发起。林浩把方案拿过去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路说,这一路是地方武装配合,带队的是个区委书记,没打过仗,你让他正面佯攻,他顶不住。许世友说顶不住也得顶,佯攻就是送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浩说,那我去这一路。
许世友愣了。
林浩说,我跟他一起去,他就不慌了。你按你的方案打,我保证这一路不垮。
第二天拂晓,牙山打响了。许世友在主攻方向盯着,一开始还惦记着佯攻那边,打了半个钟头,侧翼枪声一直没断,不密,但稳,一下一下的,像敲钉子。战后许世友问那个区委书记,林政委呢?区委书记说,林政委就在我旁边,子弹从耳朵边上过,他眼皮都没眨,还帮我压了两次子弹。
许世友从此不叫林浩“秀才”了。
可服归服,这回的事不一样。这回是让他“专管作战”,说白了就是把军区的一摊子事都交给林浩。许世友不是贪权的人,可他在胶东打了两年仗,好不容易把根据地撑起来了,现在让他撒手不管行政上的事,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去找林浩,这回没让人拦。
林浩的屋里乱得很,桌上摊着好几张表,粮秣调拨的、兵员补充的、民兵训练的。林浩正趴在桌上打算盘,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说坐,等我打完这一笔。
许世友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凳子腿咯吱响了一声。他等林浩打完,把电报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
林浩看了一眼电报,又看了一眼许世友,把算盘推到一边。
“分局的意思。”
“分局的意思你事先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在算账。”林浩指了指桌上的表,“五旅合并过来,多了三个团,加上原来的,一共五个主力团、四个军分区。每个团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子弹、多少粮,我得先算清楚。算清楚了才能跟你商量怎么分工。你先别急,我问你,你管作战,我管什么?”
许世友没说话。
“我管给你找粮、找人、找子弹。你打仗,我给你把锅烧热了,你只管炒菜。这有什么不好?”
许世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算账?”
林浩笑了,笑得眼镜滑到鼻尖上。
“你会算仗,不会算粮。去年冬天反扫荡,你让三团在栖霞多待了三天,三团多吃了两千斤粮,你知道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那两千斤粮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本来留着给伤员换药用的。”
许世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分局这个安排,我同意。”林浩把眼镜推上去,看着许世友的眼睛,“不是我要夺你的权。是你打仗的时候,脑子是满的,装不下别的东西。我脑子空,正好给你装粮装钱装子弹。你管打,我管养。咱们各管一摊,谁也少不了谁。”
许世友闷了半天,说了一句:“那你早说啊。”
“我早说了你听得进去?你许司令的脾气,电报没到之前,我说‘老许你只管打仗别管别的’,你准回我一句‘你管得着吗’。”
许世友想了想,乐了。
“我这么不讲理?”
“你什么时候讲过理?”
两个人对着笑。笑完了,林浩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许世友接了,是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胶东军区粮秣调拨暂行办法”。翻开一看,字是林浩的笔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的,后头还加了注释,哪个团驻哪个县、就地征粮还是后方调运、遇到敌情怎么转运,写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一边等你来吵架,一边写的。”
许世友把册子揣进兜里。
“行。你管养,我管打。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打大仗的时候,你别跟我抢。我定下的作战方案,你提意见可以,但不能拦着。打完了要粮要人要子弹,我找你,你不能说‘我早说了别这么打’。”
林浩伸出手。
“成交。”
许世友跟他握了握。林浩的手瘦,骨节硌人,但握得紧。
从林浩屋里出来,许世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腥味,胶东半岛的春天来得晚,但到底来了。他想起四零年刚到胶东那会儿,鬼子一个大队就能横着走,投降派比鬼子还多,八路军的活动范围出不了几个县。现在呢,五旅合并进来,主力团五个,加上四个军分区的基干武装,光胶东这边就能拉出万把人打仗。这摊子是怎么撑起来的,他心里清楚。他许世友在前面打,林浩在后面养,少一个,这摊子早散了。
吴克华来报到那天,许世友请他和林浩在家吃饭。菜是许世友自己做的,他在少林寺练过武,也练过做饭,炖了一锅羊肉,搁了辣椒,辣得吴克华直吸溜嘴。林浩不吃辣,自己在旁边煮了碗清汤面。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吴克华说:“许司令,我听说合并之后你只管打仗,别的都交给林政委了?”
许世友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什么叫只管打仗?打仗是最要紧的事,你懂不懂?”
吴克华说懂懂懂。林浩在旁边埋头吃面,嘴角往上翘。
许世友又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浩:“老林,我昨天在五旅那边转了一圈,看见他们有个兵工厂,在崖子村后头的山沟里,能造手榴弹。这事儿你知道?”
林浩点头:“知道。五旅的军工,合并之后归军区后勤部管,我昨天刚去看过。”
“产量怎么样?”
“一个月两千个,不多。但技术上有一套,他们自己琢磨的,手榴弹壳子用铁锅熔的,比土法炼的铁结实。”
“能不能扩?”
“能。要人,要铁,要焦炭。人我从民兵里抽,铁和焦炭得去敌占区买,危险,但路子是通的。”
许世友看了吴克华一眼,又看了林浩一眼,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你管养,我管打。我还没想到要扩兵工厂呢,你已经想到铁和焦炭了。”
林浩把面碗推开,擦擦嘴。
“所以你别老觉得专管作战是委屈了你。你只管想怎么打赢,怎么打不赢的事我来想。你想不到的,我替你想。你想到了的,我替你去办。这买卖你亏吗?”
许世友端起酒碗,跟林浩碰了一下。林浩碗里是水。
“不亏。”
那天晚上吴克华走了之后,许世友坐在院子里抽烟。林浩从屋里出来,也搬了个凳子坐下。胶东的春夜凉,林浩披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老许,我问你个事。”
“说。”
“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疙瘩?跟我说实话。”
许世友抽了口烟,烟头在暗里红了一下。
“有。不多,有一点。”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现在突然多了一层,作战方案要跟军区报,军区要跟山东军区报,一来一回,仗还打不打了?”
林浩没接话,等他说完。
“可我又想了想,”许世友接着说,“去年冬天反扫荡,我在前面追着鬼子打,你在后头组织老百姓空舍清野,鬼子走到哪儿都是空村,一粒粮找不到,一口井填死了。我追了四十天,鬼子饿死冻死的不比打死的少。这仗要是我一个人打,打不下来。”
林浩在暗里点了点头。
“所以疙瘩有,但不碍事。”许世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管养,我管打。打完了咱们一块喝酒。你不喝酒,你喝水。”
林浩说:“你请我喝羊汤就行。”
“羊汤管够。”
那年秋天,胶东军区打赵保原。赵保原是胶东最大的投降派,盘踞在莱阳万第,经营多年,碉堡修得跟铁桶似的。许世友定的方案是主力团正面突破,军分区武装迂回包抄,林浩管后勤和民兵支前。战前林浩把许世友拉到一边,说:“老许,打万第得用炮,光靠手榴弹不行。五旅那个兵工厂,上个月试制了一门平射炮,叫‘牙山炮’,射程不远,但打碉堡管用。只有一门,打坏了就没了。”
许世友说:“一门也行。搁主攻方向上。”
“搁谁手里?”
“你说搁谁?”
林浩说:“我建议搁十三团。十三团的爆破组最硬,炮一响他们就能贴上去。”
许世友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说了,你管打,我管养。养兵的人,得知道兵怎么用。”
许世友拍了拍林浩的肩膀。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画了张图,把十三团的攻击路线重新标了一遍,把林浩说的那门牙山炮的位置画在最前头。画完了,他坐在油灯底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想起半年前林浩跟他说的那句话:你脑子是满的,我脑子是空的,正好给你装粮装钱装子弹。
其实林浩脑子里装的东西,一点也不比他少。
万第打下来那天,赵保原跑了,但部队缴了上万条枪,光机枪就两百多挺。许世友站在万第的围墙上,看着底下部队押俘虏、搬物资,林浩从后头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说:“老许,缴获清点完了,你要不要看?”
许世友摆摆手:“你看就行。”
林浩说:“有一批五金材料,正好拿去造炮弹。”
许世友说:“你安排。”
林浩又说:“俘虏里头有三百多个兵工厂的技术工人,赵保原自己办的厂子,我想把他们编到咱们的兵工厂去。”
许世友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下回分局再来电报,说让我专管作战,你别替我拦着了。”
林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想通了。专管作战就专管作战。你管养,我管打。你养得好,我打得顺。这半年,我没操过一颗子弹的心里,没缺过一回粮。换了别人管,我还不放心。”
林浩把缴获单子卷起来,塞进兜里。
“这话你早该说。”
“现在说也不晚。”
两个人站在围墙上,看着底下部队忙忙碌碌。胶东的秋天短,太阳落得快,天边烧出一片红。许世友摸出烟袋来,林浩伸手挡了一下:“给我一根。”
许世友瞪眼:“你不抽烟。”
“今天抽一根。”
许世友给他卷了一根,林浩接过去,就着许世友的火点了,抽一口,呛得直咳,眼泪都出来了。
“这什么破烟。”
“你自己要抽的。”
林浩把烟举在手里,看着烟头冒出的细烟被风吹散。他说:“老许,你知道分局为什么这么安排吗?”
“你说。”
“因为打仗你比我强,管后方我比你细。这安排不是压你,是把你搁在最能打的地方。我要是抢着去指挥打仗,那才是压你。”
许世友把烟抽完了,在围墙上摁灭。
“知道了。往后你管养,我管打。谁也别抢谁的。”
“成交。”
两个人从围墙上下来。底下有人喊:“许司令,林政委,开饭了!”许世友回头喊:“有羊汤没有?”底下说没有,有猪肉炖粉条。许世友说猪肉炖粉条也行。林浩跟在他后头,把没抽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走出几步,许世友忽然说:“老林,你那本粮秣调拨的册子,回头给我一本。”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看看。万一哪天你不在,我也能算算账。”
林浩笑了。
“你学不会。”
“你小看人。”
“那你试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秋天的暮色里,猪肉炖粉条的香味从伙房那边飘过来,混着战场上还没散尽的硝烟味。胶东的仗还没打完,鬼子还在,国民党顽固派还在,往后还有的是硬仗要打。可许世友心里踏实了。他知道背后有个人在给他烧锅,锅是热的,菜随时能下。
他管打,有人管养。这买卖,他不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