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已经派过去了,仗却不能随便跟着打。
埃及这一次,话说得很有讲究。
为什么这么说?
先看一个最新动向。11月16日,中国外交部介绍,中方特使、特代近期分赴中东海湾和非洲之角七国,展开了一轮劝和促谈。其中,中东问题特使翟隽访问伊朗、阿曼、沙特,就伊朗、也门等问题同各方深入交换意见。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
在各方的安全关切越缠越紧的时候,中国在做一件事:让大家坐下来,把话说开,把火压住。
这时候,再看埃及刚刚公开的一项军事安排,里面的分量,就更不一样了。
11月9日晚播出的采访中,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首次证实,埃及军队已经在沙特驻扎数月,协助沙特防御。
数月了。
人早就到了,现在才公开说出来。真正变化的,是埃及把原来没有公开确认的军事存在,正式摆到了桌面上。
但更关键的,是外长紧接着补上的半句话:不会越过沙特国界进入也门。
保护沙特的重要设施,可以。进入也门打仗,不去。
什么意思?
沙特阿拉伯政区图,南侧与也门接壤
我理解,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朋友有难,我来帮忙;但帮忙帮到哪里,得事先说清楚。不能因为我的兵来了,就把你接下来的所有军事目标,都变成我的任务。
兵派了,界限也划了。
埃及这次公开表态,最值得琢磨的,恰恰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我们先看看前情。
10月26日,埃及议会批准授权总统塞西采取措施支持沙特。胡塞武装随即把埃及的授权说成“宣战”。
埃及总统塞西发表电视讲话
阿卜杜勒阿提这次专门作了回应,强调埃及的行动是防御性的,埃及正在努力缓和局势,这场危机需要政治解决。
一个说,我来保护沙特。
一个说,你在向我宣战。
同一支军队,还没跨过边界,已经被放进了两份完全不同的战争剧本。
胡塞武装在阅兵式上展示导弹
埃及当然要把话说明白。
否则,胡塞武装把埃及当成新的交战方,埃及人员一旦遭到攻击,开罗就会面临回应的压力。一次回应再招来一次报复,原先限定在沙特境内的任务,就会被战场一步步推着往外走。
中东的危险,往往就在这里。每一步都说是被迫的,走到最后,所有人都被拖进去了。
所以,埃及要抢先把自己的任务定下来。
你攻击沙特的重要设施,我协助防御;但你不能据此就替我宣布,我已经答应进入也门,参与决定也门的政治前途。
沙特拉斯塔努拉炼油厂与油码头
这也是埃及对胡塞武装“宣战”说法的实质回应:拒绝由对方给自己的军事行动定性,更拒绝让这种定性成为冲突扩大的起点。
但这半句话,又何止说给胡塞武装听。
它同时说给沙特听。
这一点,才最有意思。
沙特首都利雅得
在沙特遭受袭击的背景下,埃及提供军事支持,支持的是沙特保卫本土的需要。但保护沙特本土,与支持沙特在也门实现全部军事和政治目标,隔着一条很深的线。
前者,任务可以围绕哪些设施需要保护、哪些攻击需要抵御来安排。后者,就绕不开也门内部谁掌权、谁退让、战争打到什么程度才算结束。
一旦接过后面这份任务,什么时候撤、怎样算完成,就很难再由开罗自己决定。
比如,导弹从境外飞来,保护设施之后,要不要继续打击境外发射阵地?打击之后,对方还在,要不要再扩大行动?行动扩大了,要不要帮着守住更多地方?
每个要求,单独拿出来,都能找到理由。
合到一起,就是一场越打越深的战争。
埃及现在说不进入也门,就是提前挡住这种顺水推舟。沙特不能仅凭埃军已经到场,就把新的战争任务自动加上去。
沙特与也门边境山区的边防人员
朋友归朋友,承诺归承诺。军事合作最怕的,就是开始时人人都说没问题,到了战场上,才发现大家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这次公开确认驻军,也是在公开确认支持的上限。
埃及并没有把保卫沙特的承诺收回去,反而用已经持续数月的军事存在,证明这份支持是实实在在的。与此同时,它又把不进入也门摆出来,让沙特和其他各方都知道,这份支持不能无限延伸。
埃及军队在演习中集结
这就把两件容易被混在一起的事,拆开了。
埃及不越境,不等于埃及不支持沙特。埃及支持沙特,也不等于埃及答应替沙特打到底。
对沙特来说,这同样是一道现实的边界。
有人来帮着保护重要设施,意味着本土防护有了更多支持。但这种支持,并不附带一个保证:无论你以后采取什么行动,伙伴都会继续陪着往前走。
沙特因此能够依靠的,是一项有限而具体的防御安排;它不能把这项安排,当成发动或扩大其他军事行动时已经拿到的共同承诺。
埃及把这层意思公开说出来,就是让未来追加任务的门槛,不能在私下协调中悄悄消失。
真要改变范围,就得重新作出政治选择,重新解释为什么原来不去的地方,现在又要去了。
这也是公开划线与私下保留的区别。
私下说过的话,可以各自理解;公开宣布的边界,越过去,就要面对追问。
阿卜杜勒阿提为什么在确认驻军时,反复强调防御?答案就在这里。他要证明埃及的支持可靠,也要让这份可靠,不能被理解成对所有后续行动照单全收。
这不是在外交辞令里多加几个形容词,这是在给一项已经落实的军事合作,确定政治范围。
更深一层,这条线还关系到也门问题到底怎样收场。
胡塞武装把埃及的支持说成宣战,实际上是把新的防御部署,纳入自己面对外部军事介入的叙事。埃及则坚持把沙特本土防御同进入也门分开,争取保留另一种处理冲突的办法。
也门亚丁港内的渔船
沙特不必先等也门内部的一切争端全部解决,才能获得本土安全;也门的政治问题,也不必因为埃及协助沙特防御,就再多出一个必须通过军事手段实现目标的外部参与者。
这两件事能够分开,缓和局势才有落脚点。
说得再直白一点:停止攻击沙特,与决定也门由谁掌权,不应被绑成一笔只能一次结清的账。
如果什么都要等到一方全面获胜才谈,最容易实现的结果,就是谁都停不下来。
埃及强调政治解决,具体的分量就在这里。它把自己的军事任务限制在沙特境内,就没有把改变也门内部力量格局,宣布为这次驻军必须完成的使命。
保护朋友,同时给政治解决留门。
这比一边宣布没有边界的军事承诺,一边呼吁大家保持克制,要实在得多。
当然,胡塞武装不会因为埃及的一番解释,就欣然接受埃及驻军。协助防御本身就会影响它对沙特施压的效果,分歧是真实存在的。
但分歧落在哪里,决定了要谈什么。
围绕攻击和防御范围谈,是在讨论怎样让冲突停止扩大;围绕外部军队要在也门实现什么目标谈,则已经走进了另一场更难结束的争执。
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主席阿里米
埃及现在做的,就是不让自己顺着第二条路走进去。
这也正是中国近期穿梭外交面对的实际局面。
11月11日,中国政府非洲事务特别代表刘显法在开罗会见阿卜杜勒阿提,就中东等地区局势交换意见。11月12日,翟隽在利雅得会见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主席阿里米,重申支持也门主权、独立、统一和领土完整,支持也门问题政治解决。
一边是埃及,一边是沙特和也门问题各方。把这些方向的沟通接起来,要处理的正是几份不同的安全关切。
11月11日,中国政府非洲事务特别代表刘显法在开罗会见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
沙特不能长期生活在遭受袭击的威胁下,也门不能在一轮轮外部军事介入中失去自己的政治出路,埃及也不愿因一次防御援助,背上无止境的参战责任。
只跟一方说,把其他人的顾虑都压下去,火是灭不了的。
中国坚持劝和促谈,就是要让各方的安全关切都有地方说,让军事上的对抗不至于吞掉政治上的出路。对于正在升温的也门和红海局势,这样的沟通格外必要。
一艘集装箱船驶近曼德海峡
安全不能靠不断增加新的交战方来实现。一个国家的居民需要免受袭击,另一个国家的居民也需要免遭战火。这才是政治解决必须同时回答的问题。
最后,怎么看?
完全我个人看法,最有分量的信号,有这么几个。
埃及首先表明,支持沙特,它是认真的。
已经驻扎数月的军队,比再多一份团结声明都有说服力。沙特本土安全出了问题,埃及愿意提供实际支持,地区国家之间的安全合作,已经落到了具体任务上。
但埃及更明确地告诉各方,支持不能没有尽头。
守护沙特的重要设施,是答应过的事;进入也门,接过另一份战争目标,是另外一回事。把这两件事分开,开罗才能既兑现承诺,又保住决定自己军事行动范围的权利。
这就是埃及这次亮牌的精明之处:用驻军证明自己没有袖手旁观,用不越境说明自己不会被人牵着走。
对沙特而言,这也划定了朋友能够帮助自己的范围。有人帮你守门,不等于你走出去打的每一仗,他都已经答应参加。
而对整个地区来说,这次表态说明,一项安全合作要维持下去,既要回答谁来帮忙,也要回答帮到哪里。
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
前一个答案给伙伴信心,后一个答案给合作留下可以持续的边界。只有前者,没有后者,所谓团结,就很容易变成彼此拖进战争的绳索。
所以,不进入也门,这半句话,比单纯宣布驻军更不简单。
它既是埃及给出的支持上限,也是开罗为政治解决保留下的一块空间。外界可以看到埃及的兵,但更应该看到,埃及不愿让这支军队承担的那份任务。
中东这些年,太多军事介入,开始时都有一个响亮的理由,结束时却找不到一条回家的路。
埃及这一次,先把路说清楚了。
朋友要帮,边界要守,战争不能无限追加。
说到底,一个国家真正需要的安全感,既包括有人愿意来,也包括来了以后,大家仍然知道该在哪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