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元年(1165年)正月,临安南郊。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陪着皇帝祭完天,走出殿门,忽然喘得说不出话。轿子抬回府第,当夜他就死了。他没有战功,没有上阵杀过一个人。生前做到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死后赠太师,谥文恭。后来宁宗把他请进孝宗庙庭配享,改谥文正,这是古代臣子能拿到的最顶格的两个字。"康伯以经济自任,临事明断。"(《宋史·陈康伯传》)
他叫陈康伯,字长卿,信州弋阳(今江西弋阳)人,生于绍圣四年(1097年),卒于乾道元年(1165年),年六十九。宣和三年(1121年)登上舍第,授长洲主簿;建炎末为敕令所删定官,通判衢州;绍兴中历枢密院计议官、户部司勋郎中、军器监、知泉州、知汉州。秦桧当国时他在郎省五年,“泊然无求,不偷合”;桧死,起吏部侍郎,累迁吏部尚书、参知政事。
绍兴二十九年拜右仆射,三十一年进左仆射。金主亮南侵,他力主抗金,迎家入浙,焚“散百官”手诏,请高宗亲征,荐虞允文参谋军事;金人再遣使议礼,他“以谊折之”,报书始用敌国礼。又密赞内禅,草立太子诏,奉册。孝宗即位,命兼枢密使,封信国公,进封鲁国公。隆兴元年请退,判信州;二年金兵再犯淮甸,复拜左仆射兼枢密使,舆疾就道。《宋史》卷三八四有传。
他的起点,是一个靠文章考上进士的江西人《宋史·陈康伯传》开篇记得很平:"康伯幼有学行。宣和三年,中上舍丙科。"没有军旅家世,没有父祖功名,没有一句“挽强命中”。他唯一的本钱,是一支笔和一个肯死记硬背的脑子。随后有了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两件事。
第一件:他很早就打过仗,打的是盗匪。贵溪盗将及乡,他“起义丁逆击,俘其渠魁,邑得全”;通判衢州时盗发白马原,他督州兵助王师讨平之。
第二件:他做过最不像宰相的事,是跟金国人吵架。借吏部尚书使金,到汴京,馆舍不给饭食,他闭门躺着不理;夜里馆人来道歉,他也不答。后来金使来,他做馆伴,为端午赐扇帕的拜受礼争个不停,结果被人弹劾“生事”,罢知泉州。后来所有讲他“从容不迫”的故事都从这里取材,可那时候他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
秦桧那十九年,他在郎省里一句话都不多说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他和秦桧是太学旧交。
第二件:秦桧当国,他在郎省五年。"泊然无求,不偷合。"(《宋史·陈康伯传》)
第三件:他管过刑部。前此有司希桧意兴大狱,他“平谳直冤,士大夫存殁多赖之”。
第四件:他提过节用宽民。乞约岁用,储什之一二备水旱。奏上,议竟不决。
第五件:秦桧死了。这不是清高,是一次长达十九年的等待。 他知道在那种朝堂上说话是要付账的,也知道不说话不等于没记账。他要的不是熬日子,是让自己活到一个“敢说真话还有人听”的年份。那个年份来了,来得比他想的晚,也比他想的急。
绍兴三十一年,他是朝堂上唯一敢问“怎么打”的人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
第一件:金人败盟的消息到了。五月,金使贺天申节,出嫚言,求淮、汉地,指取将相大臣。
第二件:他早就备好了。叶义问、贺允中使还言金必败盟,他请早为之备,建四策:增刘锜荆南军以重上流;分画两淮地,命诸将结民社各保其境;刘宝独当淮东,将骄卒少,不可倚;沿江诸郡修城积粮以固内地。
第三件:他把满朝文武叫到都堂。召三衙帅及杨存中至都堂议举兵,又请侍从台谏集议。
第四件:他只问了一句。"今日更不问和与守,直问战当如何。"(《宋史·陈康伯传》)
第五件:朝堂上没人接话。内侍省都知张去为阴沮用兵,且陈退避策;右相朱倬无一语;同知枢密院事周麟之受命聘金,惮不欲行。
第六件:他自己接了。“金敌败盟,天人共愤,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大臣与国存亡,虽死安避。”这不是一时血气,是一个算清了赔率的人在押注。 他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去,要么打赢,要么一起死。他要的不是赢,是让“战”这个字第一次写进绍兴三十一年秋天的议事录里。它写进去了。
九月,他把家眷接到了临安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王权败归庐州,淮南尽失。
第二件:临安乱了。"中外震骇,朝臣有遣家豫避者。"(《宋史·陈康伯传》)
第三件:他反着来。独具舟迎家入浙,且下令临安诸城门扃鐍率迟常时,城门照旧晚关,人恃以安。
第四件:杨存中被召入内殿议事。康伯延之入,解衣置酒,高宗听说之后,自己先宽了心。
第五件:第二天他进宫说了一句话。“闻有劝陛下幸越趋闽者,审尔,大事去矣,盍静以待之。”
第六件:然后他烧了一道诏书。一日忽降手诏:“如敌未退,散百官。”康伯焚之而后奏曰:“百官散,主势孤矣。”这不是表演,是一次精确到日的心理战。 他知道满朝文武在看宰相搬不搬家,也知道皇帝在看宰相慌不慌。他要的不是忠心,是让临安城里那几十万颗心别先于军队崩掉。它们没崩。
战后那两件事,比打仗更难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他跟金国人争礼仪。三十二年,金遣高忠建来告登位(葛王褒,即完颜雍),议授书礼,康伯以谊折之,“于是报书始用敌国礼”。
第二件:他替高宗体面地退了场。高宗倦勤,有与子意,康伯密赞大议,乞先正名,遂草立太子诏以进。及行内禅礼,以康伯奉册。
第三件:新皇帝对他好得不像话。孝宗即位,命兼枢密使,进封信国公,“礼遇殊渥,但呼丞相而不名”。孝宗后来说:“陈康伯有气量,朕扈从太上在金陵,其从容不迫,可比晋谢安。”这不是功成身退,是一个把最难的两件事做完才肯松手的人。 他知道打仗赢了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这场胜利变成一份说得出口的国书,第三步是让换皇帝这件事不出乱子。三件事他都做了。
隆兴二年,他是被人抬着回朝的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段,也是最没法替他圆的一段。
第一件:他早就病得撑不住了。隆兴元年坚请去位,以太保、观文殿大学士、福国公判信州。
第二件:金兵再犯淮甸。人情惊骇,皆望康伯复相。
第三件:孝宗出手札,遣使即家居召之。
第四件:他没推辞。"不然。吾大臣也,今国家危,当舆疾就道。"(《宋史·陈康伯传》)
第五件:他到阙下时,是被儿子和女婿架着见的皇帝。“诏子安节、婿文好谦掖以见,减拜赐坐。”间日一会朝,许肩舆至殿门,仍给扶,非大事不署。
第六件:敌军退了。不久他以目疾免朝谒,卧家,旬余一奏事。这不是恋栈,是一个知道自己还有用的人最后一次交差。 他知道这趟回来可能回不去,也知道这时候朝廷最缺的不是能打仗的人,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别慌的名字。他要的不是相位,是让“陈康伯还在”这句话传到淮河对岸。它传到了。
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陈康伯不是完人。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没能阻止符离那一仗。隆兴元年张浚北伐,他未能坚决劝阻;兵败后他引咎请退。这笔账方向不差,细节诸书所载互有出入。
第二笔:他的胜利里有一半是运气。完颜亮是被部下杀掉的,不是被他打败的。朱熹那句“幸而捱得它死耳”,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笔:他一辈子都在补别人的窟窿。王权跑了,叶义问不行,虞允文只是个参谋,皇帝想跑,他补了所有人的位置,所以后人很难说清哪一件是他的。
第四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道“直问战当如何”的问话、那次迎家入浙、那一把烧掉的诏书、那个从“文恭”改成“文正”的谥号,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五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弋阳走出来的那个书生,怎么会不懂“替别人撑场面的宰相,场面撑完了就没用了”这几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这道诏书烧得对,赌虞允文顶得住,赌自己不用活着看到下一场败仗。他赌赢了一场国运,赌输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乾道元年,账单六十九岁才到期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场不被写在他名下的胜仗。采石。
第二笔:一份不再称臣的国书。报书始用敌国礼。
第三笔:一次平稳的权力交接。内禅,奉册。
第四笔:一句评价。孝宗说他能比谢安。
第五笔:一场对照。他死的那一年,虞允文还在四川积粟练兵,张浚已经死了,孝宗还在宫里想着北伐。那个最想收复故土的皇帝,手里最能撑场面的老臣,刚刚咽气。
结语陈康伯这一生,从一个靠文章考上进士的弋阳书生做到六十九岁死在临安的府第里,宣和三年登第,在秦桧手下沉默了五年,管过刑部平过冤狱,绍兴二十九年拜相,三十一年金人败盟,他在都堂问出“直问战当如何”,看着右相朱倬一言不发,看着张去为劝皇帝退避,把家眷接进临安,烧掉“散百官”的手诏,说出“百官散,主势孤矣”,请下亲征诏,派虞允文去采石,看着完颜亮被部下所杀,跟金使争出一份敌国礼的国书,扶着高宗体面退位,隆兴元年病退,二年被人抬回朝堂,肩舆到殿门,非大事不署,最后在乾道元年正月祭完天走出殿门,喘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句问话,一把火,一份不再称臣的国书,和一个被写在别人功劳旁边的名字。后世讲南宋,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赵构什么都敢跑,所以跑出了半壁江山,也没跑出那道“散百官”的诏书。
虞允文什么都敢接,所以接住了采石的江防,也没接住一个敢出兵的朝廷。
张浚什么都敢押,所以押出了宿州的捷报,也没押住符离的那一夜。
陈康伯什么都敢烧,所以烧出了一场救国的胜仗,也没烧掉后人记不住他的名字。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那道诏书该烧,算准了家眷该接进城,算准了虞允文该派出去,算准了自己会死在一次祭天之后。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场面可以撑,却不知道撑完场面的人,史书往往只记得场面,不记得撑的人。
至于那句“静重明敏,一语不妄发,真宰相也”,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别人说话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留住的那句话,是高宗夸他那一句,而他自己,一句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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