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咱们从地理的角度阐述了中国大一统，以及欧洲分裂的原因。那么这篇文章，咱们再从政治、文化和宗教的角度，继续分析欧洲分裂的原因。
欧洲历史上不是没有尝试过统一，但最后都失败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搞明白，什么是欧洲人。
“欧罗巴”这个词出现得很早。公元前8世纪，在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神谱》里，大洋之神俄刻阿诺斯和河神之母泰西斯所生的女儿，就叫欧罗巴，而亚细亚则是她的姐妹。所以当时希腊人所说的欧罗巴，大致指的就是爱琴海周边。
赫西俄德和《神谱》
后来，随着希腊人，尤其是罗马人对欧洲大陆的探索，他们认知中欧洲的边界开始逐渐清晰：布匿战争让罗马接触到了伊比利亚半岛，凯撒经营过高卢，奥古斯都面对过多瑙河谷和西日耳曼，图拉真征服过喀尔巴阡地区，而克劳狄则进军过不列颠。
可以说，到公元1世纪左右，除了北欧和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人们认知中的欧洲地理轮廓，已经跟现代差不多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当时的“欧洲人”就产生自我认同了。
在希腊主导欧洲的时代，欧洲还有本土文化群、闪族文化群、伊特鲁斯坎文化群等力量与之并存。到了罗马时代，罗马横跨欧亚非三大洲，欧洲只是它“世界帝国”的一部分而已。尤其是公元212年，卡拉卡拉敕令发布之后，凡是居住在罗马帝国的自由民，那都是罗马公民，而不是什么“欧洲人”。
所以，当时的人其实并没有很强烈的“我是欧洲人、我是亚洲人、我是非洲人”之分，他们更常见的认同是“我是罗马人”。也就是说，欧洲的地理概念虽然很早就有了，但是欧洲人的身份认同却出现得很晚。统一需要确认“我们是谁”，但欧洲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形成“欧洲人”这个共识。
公元1世纪的罗马帝国
这件事的转折发生在中世纪。
由于欧洲破碎的地理环境，再加上地中海这道天堑，就让罗马这个庞大的帝国维持起来非常吃力。于是公元285年，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开创了四帝共治，也就是把皇位分成了四份，由四个皇帝分别治理帝国的四个地区。
这种制度在中国皇帝看来是极其愚蠢的，简直是生怕国家不会分裂。于是后来君士坦丁大帝就收回了权力，再次统一了罗马。但是，他也干了一件对欧洲统一极其不利、影响极其深远的事，那就是迁都君士坦丁堡，也就是今天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
罗马政治中心东移，直接牵动了基督教在欧洲的崛起。
在君士坦丁大帝死之后，罗马再次陷入混乱。四十多年后，狄奥多西重新统一罗马，但此时罗马的分裂趋势已积重难返。于是狄奥多西干脆就把罗马分成了两部分：东罗马，也就是拜占庭帝国，给了长子阿卡迪乌斯；西罗马则给了次子霍诺里乌斯。
而更关键的是，基督教此前已经开始在帝国境内疯狂扩张，并在公元395年被定为国教。但随着罗马帝国分裂成两家，基督教也开始了分裂：西罗马的首席教会是罗马教会，东罗马的首席教会是君士坦丁堡教会。
东罗马和西罗马
话说，这俩教会的矛盾有很多。
比如对《圣经》的理解，罗马教会认为圣灵同时出自于圣父和圣子，但君士坦丁堡教会则认为圣灵只出自于圣父；罗马教会认为人都是有原罪的，但君士坦丁堡教会则认为，人的罪是来到世上之后才犯下的；罗马教会认为天堂和地狱之间还有一个炼狱，而君士坦丁堡教会则认为，人死后要么进天堂要么进地狱，没有第三个去的地方。
随着这俩教会的分歧越积越深，最终在公元1054年，两大教会正式公开分裂。罗马教会自称天主教，君士坦丁堡教会自称东正教，也就是东部正统的意思。而从更深的角度来看，这不仅是宗教分裂，也是整个欧洲的分裂。
其实，西罗马早在公元476年就被日耳曼人灭亡了，但是罗马教会却没有灭亡。相反，它在西罗马崩溃后的权力真空中，大肆传播，成了欧洲新秩序的实际重建者。后来，罗马教会更是在精神上一度统一了欧洲大部，甚至拥有了废立国王和皇帝的权力。
而君士坦丁堡教会所在的拜占庭帝国，则因长期遭到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的入侵，同时又失去了意大利这个欧洲的“中心”，教会就只能蜗居在巴尔干半岛等有限地区，苟延残喘。
拜占庭帝国早在公元6世纪就不再使用拉丁语了，而改用更传统、也更正宗的希腊语，他们在自我认知上也更加希腊化和东方化。公元9世纪，罗马教皇还讽刺过拜占庭皇帝：你说你是罗马人的皇帝，但你却连罗马人用的拉丁语都不会说。
ok，再说回天主教。在天主教拥有了绝对的权力之后，为了对抗东正教，开始对“欧洲”和“欧洲人”这两个概念进行垄断性解释。在他们的解释中，欧洲和欧洲人仅仅是指信仰天主教的地区和人民，是不包含拜占庭和东正教信徒的。
而天主教为了打击“异端”，还组织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进攻拜占庭。同时也正是这个时候，天主教治下的欧洲人才有了“我是欧洲人”这个概念。这比中国自发形成的“我是汉人”这个概念，晚了大约一千年左右。
自此，欧洲内部就产生了一条文化和宗教上的鸿沟。这条鸿沟不仅是中世纪“欧洲”与“非欧洲”、“欧洲人”与“非欧洲人”的区别。同时它也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成了西欧与东欧的政治、文化和经济边界。有这条边界在，欧洲就不可能统一。
冷战中北约和华约的分界，也暗含了宗教分界
然而故事还没完，咱们回到历史。
即使在欧洲的天主教内部，分裂也依然没有停止。其原因就在于神权和君权会打架，这两者的最高领袖不是同一人。这方面中国历史上就做得比较好，天子是上天的儿子，君权由上天授予，没有任何一个神能大过上天。
当然，中国也有天命转移、灾异谴告等制约机制，但绝对不存在一个能与君权并列的独立神权。日本更绝，干脆直接声称天皇自己就是神。
但基督教却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上帝的儿子，同时也是上帝的代言人耶稣，他已经死了，剩下的人无论是教皇还是牧首，都只是上帝的仆人，欧洲的国王或者皇帝，他们的君权并不直接来自于最高的上帝，而是由教皇这种“二道贩子”授予。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教会、教皇，他们会不会坑国王或皇帝呢？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于是，英国对此最先产生了异议。
文艺复兴之后，英国凭借大陆离岛的优势，在16世纪率先宣布成立了自己的新教教会-圣公会，英国国王自己就是教会首脑。英国新教主张，跟上帝沟通的权力属于所有人，而不是只有教会才能跟上帝沟通；是《圣经》赋予了教会权威，而不是教会赋予了《圣经》权威，所以教会不能垄断《圣经》的解释权。
而这套逻辑一旦传播，天主教的权威结构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到1618年，新教和天主教已经水火不相容，于是爆发了三十年宗教战争。新教一方有法国、丹麦、瑞典、荷兰、英国等，天主教一方有奥地利、西班牙、哈布斯堡联盟等。而战争的结果则是，天主教一统天下的局面被打破，新教取得了和天主教平起平坐的地位。
席卷欧洲大部的三十年战争
于是欧洲又一次分裂了，其战后形成的教随国定的原则，把宗教身份绑定到了国家领土上。也就是你信什么教，和你自己无关，只取决于你的领主信什么教。而这也为后来的民族国家认同埋下了伏笔，因为宗教边界开始和政治边界逐渐重合，领地国家开始成了新认同的基本单位。
最后，欧洲人在精神上由于天主教而一度统一，在客观世界上也有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强大的世俗政治实体。如果运用得好，其实本来有可能引导欧洲走向某种统一。然而中世纪晚期，罗马教廷开始频繁插手世俗政务。
因为权力的诱惑是巨大的：跟上帝聊天哪有管理凡人来得爽？于是教廷把神圣罗马帝国搞得一团糟，教廷内部也是各种势力斗来斗去。当然，教廷的干预也只是重要催化剂，其它比如诸侯割据、选帝侯制度、神罗本身的结构性问题等等，也同样关键。
于是多重因素叠加之下，神圣罗马帝国从13世纪中期开始分裂，并不可逆地变成松散的诸侯势力联合体。而这些诸侯也从14世纪开始，逐渐形成了事实上的领地国家，并最终一一独立，比如丹麦、瑞典、挪威、英格兰、苏格兰、法国、葡萄牙、立陶宛、波兰和匈牙利等国，都是这样独立出来的。
所以到了这一步，欧洲的政治碎片化就成了既定的事实，再难谈统一了。
不过，欧洲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其实还有过一次重要的统一历程，但结果非常戏剧性。
18世纪末，法国爆发大革命，拿破仑崛起，成为了法兰西皇帝。但拿破仑的能力和野心不止于此，他想统一欧洲。在他的构想里，除了葡萄牙、巴尔干半岛和英国，其他欧洲地区都要变成法国的领土或者法国的盟国。
然而，拿破仑在征服欧洲的过程中，却意外促成了近代民族主义的崛起。因为法国大革命本身就是一次民族主义革命，拿破仑是受益者。现在，法兰西民族通过革命崛起了，开始打别人了，那别的民族自然也会有样学样，也要革命、也要崛起，然后反抗法国侵略。
于是，民族主义就以反法侵略的形式在欧洲遍地开花。
拿破仑失败之后，欧洲的民族主义事业不但没有停，反而蒸蒸日上。1830年希腊脱离土耳其独立，1831年比利时独立，1861年意大利统一，1871年德国统一。自此，欧洲这个词对于以民族利益为重的欧洲各国来说，就越来越只是一个单纯的口号而已。可以说到这个时候，欧洲统一为一个国家的可能性就基本消失了。
至于后来的欧共体和今天的欧盟，它们确实也是欧洲联合的一个重要尝试。但卢梭有一段话，我认为很适合收束这个主题：欧洲国家的历史性联合夹杂着数不清的权利和利益纠纷……它们的联系越紧密，之间的不同就越致命……它们之间订立的各种条约在本质上不过是暂时的休战，而非真正的和平。
英国脱欧让欧盟雪上加霜
所以，欧洲不是没有尝试过统一，而是每次都会撞上一套层层叠加的分裂机制。
可以说，地理给了欧洲多中心的起点，但宗教和政治则把这个起点锁成了一个长期的结构。最后等到民族国家成为最高政治单位后，那么欧洲的统一就不再是有没有强人的问题，而是整套历史机制都不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