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本旧的《三国》,藏着父亲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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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父亲走后的第七天,我在他床底下翻出那本《三国演义》。封皮没了,用旧挂历纸包着,书脊拿麻线缝过三回,线头都磨得起毛。我随手一翻,书页里掉出张烟盒纸,背面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建安二十四年,关羽走麦城,我儿今日下岗。
我蹲在地上把那句话看了十几遍,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就捧着这本书,我进门喊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从书里拔出来,半天才落到我脸上。那会儿我刚下岗,瞒着没跟他说,他大概是从媳妇那里听说了,但一个字没问。现在想想,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大概都写在这本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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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两斗小米换来的书
父亲生在解放前。爷爷那辈人,识字的少。这本《三国》是爷爷用两斗小米换的,换书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奶奶气得三天没跟爷爷说话。两斗小米够全家吃半个月,换回来一本没头没尾的旧书,搁谁家都得吵。
爷爷不认字,但知道这书金贵。他年轻时候在镇上粮行扛过大包,听掌柜的讲过三国故事,关公过五关斩六将,赵子龙七进七出,他听得入了迷,回来就跟奶奶念叨。奶奶不识字,听他说得热闹,也不嫌弃那两斗小米了。后来爷爷得了这本旧书,就照着书里的插图给奶奶指,这是关羽,红脸长胡子,这是张飞,黑脸圆眼睛。俩人一个不识字,一个半懂不懂,就着油灯一页一页翻,倒也能把故事囫囵着讲下来。
爷爷走的时候,父亲十三岁,那是新中国成立前两年。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硬,克父。父亲不吭声,把爷爷那本《三国》揣在包袱里,跟着我姑奶奶去了邻县。姑奶奶给人家做保姆,父亲就在县城小学门口摆个竹篮卖花生瓜子,晚上收摊了躲在煤油灯底下翻那本书。认的字不多,连猜带蒙,看到不懂的地方就拿铅笔在页边画个圈,等第二天问学校门口放学的先生。
那会儿县城小学门口有个姓李的老先生,退休了没事干,每天放学时候在传达室坐着喝茶。父亲蹲在墙根底下翻书翻得认真,有一天李老先生就招手让他进去,说外头风大,进来坐着看。父亲不敢,李老先生说进来吧,我又不收你钱。父亲就进去了,坐在传达室的条凳上,翻两页,拿铅笔在页边画个圈,攒够五六个圈,就壮着胆子问李老先生。
李老先生讲书不讲全本,讲一回算一回。第一回讲的是诸葛亮骂王朗,讲到“皓首匹夫苍髯老贼”那句,拿手指头敲桌子,咚咚咚,把传达室的玻璃都震得嗡嗡响。父亲说他当时吓得一哆嗦,以为老先生要打人。第二回讲的是关羽挂印封金,说关羽要走,曹操拦不住,送他金银不要,送他美女不要,就骑上赤兔马走了。李老先生讲到这儿停下来,跟父亲说,人得有一样东西是钱买不走的。第三回讲的是赵子龙长坂坡救阿斗,说赵云在曹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浑身是血,把阿斗交给刘备,刘备接过来往地上一摔,说为你这小子差点折了我一员大将。李老先生讲完这个,跟父亲说,别学刘备摔孩子,那是收买人心,你要学赵云,该拼命的时候真拼命,干完了不表功。
父亲后来跟我说,那三回书比三年学堂都管用。他一辈子记住了一句话,是老先生讲书时顺嘴说的,做人要有三分诸葛亮,七分关云长。三分是脑子,七分是义气。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在厂里当班长、当工段长,遇到人事上的弯弯绕,就想起这句话。有时候遇到难办的事,晚上回来翻书,翻到哪页算哪页,翻完了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第二天就有主意了。母亲说他这是瞎迷信,父亲不吭声,但每回翻完书,第二天确实不犯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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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页边上的字
我小时候那本《三国》是放在父亲枕头底下的。每天晚上他临睡前翻两页,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第二天早上我捡起来放回枕头上。有时候他下班早,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看,我就搬个小板凳坐他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偶尔会念出声来,念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停下来看看我,说这话放哪朝哪代都准。我那时候七八岁,听不懂,只觉得他念书的调子跟念报纸不一样,拖长了,慢悠悠的,每个字都舍不得放走。
有一回我问他,这书讲什么的。他说讲一群人怎么打仗怎么交朋友。我说打仗有什么好看的。他想了想,说打仗不好看,好看的是打仗之前那些人怎么拿主意。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拿主意,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说的拿主意,就是做人做事之前心里那杆秤。
父亲看书有个习惯,爱在页边写字。开始是铅笔,后来圆珠笔,再后来是钢笔,字叠着字,页边的空白挤得满满当当。我上初中那年寒假,趁他上班不在家,偷偷把那本书翻了一遍。字太乱,好多认不全,但有几条我记住了。
一条写在“刘玄德携民渡江”那页旁边,字迹比较清楚:七五年春,车间分房,老周家五个孩子,老婆常年有病,排在他前头。他跟房管科说了两回,把大套让给老周,自己换了顶楼。母亲后来告诉我,那年分房,按工龄父亲该排前面,但他替老周说了话,把好楼层让了出去。老周家里五个孩子,老婆常年有病。母亲为这事跟他闹了半个月,天天摔摔打打,做饭故意少炒一个菜。父亲一声没吭,天天骑车带母亲去看新分的顶楼。看了一个月,母亲不闹了,因为顶楼虽然高,但有个大平台,能晒被子种葱,父亲还在平台上搭了个小棚子,养了四只鸡。母亲后来跟邻居说,顶楼好,清静,没人踩在头顶上。其实我知道,她是看父亲天天带她去看房,一趟一趟爬六楼,腿都爬细了,不忍心再闹了。
另一条写在“白帝城托孤”那页边上:八二年,二弟考学差三分,我找老李跑了两天,没办成,回来跟二弟喝了一夜酒。二弟是我叔叔家的孩子,管父亲叫大哥。那年叔叔刚走,二弟想接班进厂,差三分没考上。父亲跑了两天,找了好几个人,最后没办成。二弟后来去南方打工,走之前父亲给他买了张车票,送他到车站。火车开了,父亲在站台上站到看不见车尾才回来。到家把书翻到这一页,写了这行字。白帝城托孤讲的是刘备把儿子托付给诸葛亮,父亲写在这页,大概是觉得二弟托付到他手上,他没接住。
后来二弟在南方站稳了脚,每年过年给父亲寄一箱橘子。父亲每回收到橘子都念叨,说寄这干啥,浪费钱,超市里又不是买不着。但每回都把橘子分给邻居吃,一家分几个,分完了自己留最小的那几个。有一年二弟寄来的橘子箱子破了,压坏了好几个,父亲把压坏的挑出来自己吃了,好的照样分给邻居。我那时候觉得他傻,好的不留着自己吃。现在想想,他大概觉得二弟这份心是给全家的,不光给他一个人。
还有一条,在“五丈原”那页,只有三个字:灯灭了。那年我正好在老家,记得清楚,是九三年秋天。父亲有个老同事姓韩,得了重病,父亲在医院陪了三天,人还是走了。韩叔没儿没女,后事是父亲帮着操办的。火化那天父亲回来,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进屋翻书,在这页边写了三个字。五丈原写的是诸葛亮灯灭人亡,父亲写灯灭了,写的是韩叔。第二天他照常上班,我都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对劲。后来母亲跟我说,那天晚上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把那本书翻到五丈原那页,坐了一个多钟头。
这些字我初中时看不懂,觉得父亲把书弄脏了,好好的书页上全是道道。上高中住校,有回同学带了一本干净的新版《三国》到宿舍,我翻了两页,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些页边上的字,父亲那些东一句西一句的话,好像这书就跟我没关系了。那会儿我才开始琢磨,父亲那些字到底是写给谁看的。写给书看的?书又不认字。写给自己看的?他自己看得懂还用写吗。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写那些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写给谁看,就是心里有事,写下来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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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水泡过的书
九八年发大水,老家院子进了水。父亲那会儿在厂里值班,回不来,打电话让我先回去看看。我蹚着齐膝深的水进院子,先抢出来的是电视机和户口本,最后才想起父亲枕头底下那本书。书已经泡了,纸页粘在一起,拿手一碰就烂。
我蹲在水里,把那本泡透的书拎出来,晾在窗台上。晚上父亲回来,进门先看那本书。他把书从窗台上拿下来,一页一页地揭,揭一页用干毛巾吸一页的水。我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他摆摆手,说你手重,别碰。
那本书揭了整整三天。父亲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坐在台灯底下揭书。揭到后来,有些字模糊了,他就凭记忆在页边重新描一遍。我帮他递毛巾,看见他把“舌战群儒”那几页描完了,前面描过的又洇回去,他就再描。我在旁边说,爸,这书都这样了,回头我给您买本新的,精装的,带注解的。父亲头都没抬,说新的没这些字。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觉得他固执得没道理。新书多好,字大,纸白,还有地图。页边那些乱糟糟的字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字是他半辈子的脚印,一本新书再好,也装不下他那些脚印。
洪水过后,父亲用旧挂历纸给书包了个新封皮,拿麻线把书脊重新缝了一遍。缝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他手笨,但缝得结实。缝完了搁在枕头底下,跟以前一样,每天晚上翻两页。只是那以后他往页边写字少了,大概是心疼纸脆,怕写多了书散架。偶尔写,也是用铅笔,轻轻描,描完拿橡皮能擦掉。
九八年那场水退了以后,院子里那棵枣树死了。父亲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拿锯子把树干锯了,树根刨出来,在原地种了一棵石榴。他说枣树怕涝,石榴不怕。那棵石榴现在还在,每年结一树果子,父亲走了以后没人摘,熟透了掉地上,烂在泥里。去年我回去,捡了几个好的,掰开尝了尝,甜得齁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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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给我讲过一回书
父亲一辈子只给我完整讲过一回书,是在我儿子满月那天。
那天亲戚都来了,屋里坐不下,父亲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孙子在屋里哭,他在外面坐着,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我出来倒水,他叫住我,说坐下,今天给你讲讲这本书。我说我都多大了,不用讲。他说你多大了我也得讲一回,这本书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到你这儿不能断了。
他翻到第一页,讲的是桃园结义。他讲得慢,碰到名字就停下来,说这个刘备是卖草鞋的,关羽是卖豆子的,张飞是杀猪的。三个人出身都不高,但凑一块儿能成事。他讲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停下来看看我,说这话现在人不讲了,太傻。但傻有傻的好处,人太精了没朋友。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手里端着水杯,忽然觉得他讲书的调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拖长了,慢悠悠的,每个字都舍不得放走。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一树青枣,风吹过来哗啦啦响,父亲的声音混在里头,听不太真切。他讲到关羽挂印封金,拿手指头在椅扶手上敲,笃笃笃,跟当年李老先生敲传达室玻璃一个架势。
讲了大概半个钟头,屋里孩子哭了,我进去看孩子,出来接着听。父亲已经翻到后面去了,讲的是刘备在白帝城托孤。他说诸葛亮这时候心里苦,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再苦也得扛着。他说完这句,把书合上,起身往屋里走,说讲累了,下回再讲。我说行,下回再听。那是我最后一次听父亲讲书。
后来我儿子大一点,父亲想给他讲,但孙子坐不住,听两分钟就跑。父亲不恼,把书往孙子面前一放,说你自己翻着看画。孙子翻了两页,问里头画的是谁。父亲说这是关羽,红脸长胡子。孙子说关羽有动画片里那些人厉害吗。父亲想了想,说关羽不用变身。孙子哦了一声,跑去看电视了。
父亲看着孙子跑开的背影,把那本书收起来,放回枕头底下。后来孙子再来,他也不强求了,只是每回孙子来,他都把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像是随手放的,又像是有意摆的。孙子有时候翻两页,有时候碰都不碰。父亲不说什么,晚上再把书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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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里夹着一张纸
父亲走后,那本书我拿回家,放在书架上。有回打扫书架,书掉下来,里头夹着的东西全散出来。除了烟盒纸、旧照片、粮票,还有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我打开一看,是父亲写的,抬头空着,没写给谁。
信上就几句话:书给老二家的,老二要是不在,给孙子。里头有两页我写了字的,能留就留,不能留就撕了。别跟老二说书里我写了字,他打小就嫌我啰嗦。
我蹲在书架前头,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老二就是我。他信里叫我老二,从小到大都这么叫。他说别跟我说书里写了字,我打小嫌他啰嗦。我捏着那张信纸,忽然想起初中寒假偷翻书那天,看完那些页边上的字,我确实是嫌他啰嗦的。好好的书弄成这样,什么分房让楼层、陪同事看病、二弟考学差三分,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想想,怎么没关系。他让了房子,所以我们家住了五年顶楼,夏天热得睡不着,母亲拿湿毛巾给我们擦席子。他陪韩叔看病,所以韩叔走的时候,他回来写了“灯灭了”三个字。他给二弟跑上学的事没跑成,所以后来二弟在南方挣了钱,每年过年给父亲寄一箱橘子,父亲每年都说别寄了浪费钱,每年都高高兴兴把橘子分给邻居吃。
那些字看着是写书上的,其实全是日子。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快磨没了:书别搁潮的地方,他妈的梅雨天。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父亲生前最怕梅雨天,一到梅雨季就把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搁在米缸旁边,说米缸吸潮。有一年梅雨天特别长,他把书拿出来检查了三回,每回都说没事没事,每回都翻一遍才放心。
我把那张信纸折好,夹回书里。想了想,又拿了一张新纸,照着父亲的意思重抄了一遍,把“他妈的梅雨天”改成了“梅雨天注意防潮”。抄完了想了想,又把“他妈的”加回去了。他写的是原话,我改它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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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照着书页上的字走一遍
去年我下岗了,在家待了两个月。媳妇没催我,儿子也没说什么,但我自己坐不住,天天在客厅来回走。有天晚上睡不着,从书架上把《三国》拿下来,翻到“关羽走麦城”那页。烟盒纸还在里头夹着,父亲写的是:建安二十四年,关羽走麦城,我儿今日下岗。
那天晚上我把那页前后的故事看了一遍。关羽走麦城的时候已经六十了,打了一辈子仗,临了还是栽了。书里写他义不屈节,宁死没投降。我合上书,觉得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大概是有点怕的。但他怕的不是我没工作,他怕的是我走不过去那个坎。
第二天我出了趟门,去人才市场转了一圈,回来又去父亲原先的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厂子早改制了,门口的牌子换了,但传达室还在。我站在传达室窗户底下,忽然想起李老先生敲玻璃的咚咚声,想起父亲说做人要有三分诸葛亮七分关云长。传达室里头坐着个年轻保安,看我站那儿,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以前我爸在这儿上过班。保安说哦,那进来坐会儿。我说不了,就走了。
那之后我开始跑网约车。头一个月挣得不多,但有天晚上拉了个客人,从火车站到开发区,路上聊起来,他说他们厂在招质检员,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去试了试,成了。
上岗那天我回家翻开那本书,在父亲那行字底下拿铅笔写了一行:我儿今日上岗。写完了把书合上,又觉得不对劲,拿橡皮把那行字擦了。父亲那些字是他自己的日子,我照着走就行,不用往上添。
擦了以后我又后悔,觉得哪怕写个日期也好。想了半天,在“上岗”那个位置轻轻描了个点,算是留了个记号。那个点现在还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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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上个月我儿子翻我书架,把那本《三国》扒出来了。他翻了两页,拿手指头点着页边上的字,问我这都写的什么,乱糟糟的。我说这是你爷爷写的,他半辈子的事都记在里头了。儿子说那我能看懂吗。我说你现在看不懂,等你再大点。
儿子把书放回去,忽然又抽出来,翻到一页,指着页边一行铅笔字说,这行清楚,我认得。我凑过去看,是父亲最后写的几行字之一,写在“空城计”那页:孙子今天考试,我给他煮了俩鸡蛋。
儿子说,爷爷给我煮鸡蛋的日子,他怎么没跟我说。
我没接话。窗外那棵石榴又结果子了,红彤彤挂了一树,没人摘,掉地上烂了。父亲翻书的声音好像还在,沙沙的,跟风吹树叶一个响动。
那本书现在放在我枕头底下。有时候翻着翻着睡着了,书掉在地上,第二天早上捡起来放回枕头上。跟我小时候看见的父亲一模一样。
你说,一本书里夹着的那些话,是不是比正经八百说出来的,更能让人记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