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玄武门前的夜,比往常来得更沉一些。
秦王府后堂的灯烛烧了半截,烛泪堆成一座小小的冢。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半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的右手搁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上的铜扣——那是父亲李渊在他受封秦王那年亲手给他系上的,扣面早已磨得光滑如镜,映出一点跳动的烛火。
门外传来甲胄轻响。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尉迟恭在门槛外站定了。他卸了明光铠,只穿一身玄色短褐,腰间连佩刀都没带。这本是死罪——府中禁卫须知,亲王府内院,除秦王亲卫,任何人不得解甲入内。可今夜,李世民提前吩咐过:敬德入内院,不必解甲。
可他还是解了。
“大王。”尉迟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得像从瓮里发出的。
李世民没有转身。他抬手示意尉迟恭坐。对方没动。案上搁着两只酒杯,酒壶是凉的。李世民自己斟了一杯,也没看对方,仰头饮尽。酒液从喉管滑下去,烧出一条线来。
“敬德,你跟我几年了?”
“回大王,从刘武周帐下归唐,到如今,十二年七个月。”
李世民终于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脸上,两颊瘦削了许多。这半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唇上起了一层白皮。他看着尉迟恭——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鬓角也有了霜色。
“十二年了。”李世民重复着,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当年在美良川,你单枪匹马冲阵,把我从刘武周五千精骑里捞出来。那时你才三十出头,黑得像炭。”
尉迟恭垂着眼:“大王记得清楚。”
“后来洛阳之战,你护着我冲进王世充的军阵,身上中了七箭,没吭一声。”
“那是末将分内之事。”
李世民又斟了一杯酒,推到尉迟恭面前。这次尉迟恭接了。他的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当年替李世民挡刀留下的。
“敬德。”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今夜叫你来,有件事只能托付给你。”
尉迟恭抬头。他看见秦王的眼睛——那双常年征战、杀伐决断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烛火,竟有些湿意。他心头猛地一沉。秦王从不在人前示弱。哪怕当年在雀鼠谷三日不食,在虎牢关前被窦建德十万大军围困,他也只是抿着嘴唇笑,说“天无绝人之路”。可今夜——
“大王请讲。”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尉迟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墨汁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秦王这些天一直穿着这件未换的灰袍。
“明日之事,”李世民顿了一下,“若是成了,自不必说。若是不成——”
他忽然抓住尉迟恭的手腕。那力道极重,尉迟恭觉得骨头都被攥紧了。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若败,你须亲手斩太子与齐王。”
尉迟恭浑身一震。烛火跳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没有立刻答话。堂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甲片相撞,清脆又遥远。远处有更鼓声,三更天了。
“大王……”
“听我说完。”李世民松开手,转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烛火猛晃。外面是秦王府的庭院,月色惨白,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角落里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一只求救的手。
“太子和齐王——”李世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若只是我一人之事,我绝不连累你们。可建成、元吉他们要对付的,是整个天策府,是你们这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敬德,你想想长孙无忌,想想房玄龄、杜如晦,想想你手下那帮跟着你从刘武周那里过来的弟兄——事若不成,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我李世民可以死。但这些人不能白死。”
尉迟恭站了起来。他走到李世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将明白。”
李世民没有回头。
“太子和齐王的人头,末将替你取。若事败——”尉迟恭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末将会先杀太子与齐王,再杀末将自己。绝不让大王受辱。”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来:“敬德!”
尉迟恭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个从雁门关外走出来的铁匠儿子,跟了李世民十二年,从马夫做到天策府右武候大将军,见过太多生死,早已把情分熬成了骨头里的沉默。可此刻他的眼角有一条细纹在跳。
“大王,末将这条命是你从刘武周刀口下捡回来的。当年你问末将,愿不愿意跟你打天下。末将说愿意。你问为什么。末将说,因为你把末将当人看。”他顿了顿,“这句话,今日还作数。”
李世民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拉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是眼眶发红,却都没有落泪。秦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好兄弟。”
尉迟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那时他刚娶了第二房妻子,是个姓周的寡居妇人,带着个八岁的女儿。婚礼很简单,李世民亲自来贺,送了一匹西域马和一面铜镜。席间李世民喝多了,拉着尉迟恭的手说:“敬德啊,你也该有个家了。打仗的人,更要有个家。”
那天晚上尉迟恭送李世民出门,月色也是这样惨白。李世民上马时晃了一下,尉迟恭下意识去扶,却被李世民挡开了。秦王说:“不用扶。我李老二还没老。”
尉迟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时他以为,天下已经快太平了。刘黑闼平了,辅公祏也降了。虽然北边还有突厥,可年年纳贡,暂时掀不起大浪。他想着,也许再过两年,真的可以解甲归田了。他答应过周氏,要在终南山下买几亩薄田,盖个院子。周氏说,不用大,三间瓦房就够。她会在院子里种一畦韭菜,一畦茄子,再搭个丝瓜架。
可现在——尉迟恭看着眼前的李世民。这个三十出头的秦王,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想起去年冬天,李世民的第二个儿子李宽夭折,秦王在灵堂前站了整整一夜,谁劝都不走。天亮时他出来,对守在门口的尉迟恭说:“敬德,我总觉得,我这是在拿命换什么东西。可换到最后,到底值不值?”
尉迟恭当时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此刻他忽然想说了。
“大王,”他开口,“末将知道,明日这一战,不是为了天下。”
李世民微微怔住。
“是为了活着的人。”尉迟恭的声音很轻,“为了天策府上下几百口,为了秦王府这些老老少少,也为了——也为了建成和元吉手下那些不知情的兵卒。他们也是爹生娘养,也有妻儿老小。大王若死,他们早晚被清算;大王若活,他们才有活路。”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堂上烛火又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李世民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到了眼底。
“敬德,”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是周氏教你的?”
尉迟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末将跟着大王十二年,看也看会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案上的酒壶已经空了。李世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他把笔一掷,墨点溅在袖口上。
“不写了。”他说,“该说的,今夜都说了。”
尉迟恭看着那个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字纸,最上面隐约能辨认出“生死”二字。他没有问秦王想写什么。有些话,写在纸上反而轻了。
窗外传来四更鼓。李世民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挂着的黑铁甲。尉迟恭上前一步,接过来,一件件替秦王系好。铁甲冰凉,触手生寒。李世民低头看着尉迟恭枯瘦的手指在胸前忙碌,忽然说:“敬德,你那小女儿——叫阿满的那个,今年多大了?”
“回大王,十一了。”
“十一……”李世民想了想,“明年,我给她找一门好亲事。”
尉迟恭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李世民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遇,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尉迟恭继续低头系甲。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搭扣都扣得严严实实。这是最后一次替秦王着甲了。他要把每一处都弄到最好。
系完最后一枚扣子,尉迟恭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玄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光,秦王的脸色被衬得更白。尉迟恭忽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愿大王旗开得胜。”
李世民伸手把他拉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说“好兄弟”。他用力握了握尉迟恭的手,然后松开,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敬德,告诉周氏——终南山下的院子,我让人去看了。有三间瓦房,院子够大,能种丝瓜。”
尉迟恭站在原地,听见秦王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越来越远。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铁,杀过人,救过秦王,也抱过女儿。今夜之后,这双手还要再杀人。
他慢慢走到案前,拿起那只空酒壶,晃了晃。壶底最后一滴酒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他攥紧拳头,把那滴酒捂在掌心。掌心是热的。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尉迟恭推开门。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玄武门的方向,晨雾正浓。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身后秦王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周氏在厢房里坐着,一夜没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尉迟恭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
“事办完了?”
“还没有。”
周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针线磨出的茧子。
“早饭在灶上热着。”她说,“小米粥,还有两张饼。”
尉迟恭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跟了他三年,从来没问过他打仗的事。她只是每天早起给他煮粥,每晚在灯下做针线等他回来。她带来的那个女儿,如今叫他爹叫得很顺口。
“阿满呢?”
“还睡着。”
尉迟恭点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中那棵老枣树下,忽然停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块素绢,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三间房子,一棵树,树下站着三个人。小人画得不成比例,脑袋大身子小。那是阿满去年春天画的。
尉迟恭把绢帕折好,放回怀里。他推开院门,晨雾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马蹄声,密集而急迫。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氏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做饭的围裙。
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
他打马向玄武门奔去。晨雾中,他看见前面有一队人马,为首那个玄甲黑马的身影,正是秦王李世民。李世民也看见了他,勒马等他。
两人并辔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玄武门下,天已经亮了。城门大开,守门的将领是常何——那是李世民早就安排下的人。尉迟恭看着秦王策马入城,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美良川第一次见李世民时的情景。那时秦王也是穿着这身玄甲,骑一匹白马,在万军之中冲杀,像一道闪电。
尉迟恭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身后,长安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报晓的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城里的百姓大概正陆陆续续起床,生火做饭,送孩子上学,操心着柴米油盐。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铁匠出身的将军,怀里揣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画上有三间瓦房,一棵枣树,还有三个小人。
尉迟恭握紧了刀柄。他的掌心还留着昨夜那滴酒的温度。
玄武门内的石板路上,晨露未干。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前方,太子和齐王的马队,隐约可见。尉迟恭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夜李世民问他那句话——“值不值?”
此刻他知道了答案。
值。为了周氏灶上那锅小米粥,为了阿满那张歪歪扭扭的画,为了终南山下三间还没盖起来的瓦房。为了每一个普普通通想要好好过日子的人。
他催马向前。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玄武门内的青砖地,缝隙里长着细茸茸的苔藓,马蹄踏上去有些湿滑。尉迟恭紧跟在李世民马后,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道拱门。门洞里的阴影很重,像一张大口。
常何迎上来,抱拳低声道:“大王,太子与齐王已入临湖殿,随行约二十余人。”
李世民点点头,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很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尉迟恭跟着下马,身后的七十骑玄甲亲兵也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了城门两侧的位置。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太液池上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发出孤零零的一声啼。
尉迟恭握着刀柄的手有些潮。他不紧张——打了十二年仗,杀人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可他手心里全是汗,黏在刀柄的缠布上。他想起昨夜周氏替他整理衣领时,手指拂过脖子,温温热热的。他忽然想,要是今天回不去,周氏会不会哭。大概不会。那女人硬气得很。可阿满会哭。阿满那孩子心软,上回他出征回来,脸上多了道疤,阿满看见了,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此刻不是想家的时候。
李世民站在门洞的阴影里,侧身贴墙,听着外面的动静。尉迟恭挨到他身边,能听见秦王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匀,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豹子。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声音。太子在说什么“今日面圣,须得参他一本”,齐王的声音尖细些,附和着说“正是,二哥近来气焰太盛,父皇也该管管了”。
尉迟恭感觉到身边的秦王绷紧了。他看见李世民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刀,指节发白。马蹄声已经到了临湖殿的台阶下。尉迟恭从门洞的缝隙里望出去,隐约看见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枣红马上坐着太子李建成,身形比李世民略胖些,穿着杏黄箭袖,腰间系一条金玉带。齐王李元吉骑在青骢马上,正侧头跟兄长说什么,脸上带着笑。
尉迟恭忽然有些恍惚。他见过太子和齐王。不止一次。逢年过节,朝廷大宴,太子和秦王同席而坐,他作为秦王近臣,站在廊下侍宴。那时李建成还会朝他点点头,说“尉迟将军辛苦”。声音温和,像个长兄。李元吉更随和些,有一回还拍着他的肩膀说“黑炭头,哪天到我府上来,我送你一匹好马”。
可此刻他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们不是坏人。至少在尉迟恭看来,不算坏人。太子监国这些年,没有什么大过失。齐王是骄纵了些,可也没听说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只是——站在了秦王的对面。
李世民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出门洞,向临湖殿方向走去。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玄甲上泛起一层冷白的光。尉迟恭紧跟着他,身后七十骑亲兵鱼贯而出,铁甲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大哥。”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他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马上的太子。
李建成愣住了。他的手按上剑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二郎,你怎么在这里?”
李元吉的反应更快。他猛地勒马,青骢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他伸手去取马鞍上的弓,嘴里喝道:“大哥快走!”
可已经晚了。尉迟恭看见李世民左手一挥,身后的亲兵立刻散开,堵住了临湖殿两侧的退路。长孙无忌从东边的回廊下闪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弩。房玄龄和杜如晦从西边的偏殿门口现身,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文官打扮的人,手里却都提着刀。
李建成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李世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二郎,你今日——是要杀我?”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像结了冰。尉迟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能看见秦王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尉迟恭知道。这是把弓拉满到极致之后,弦将发未发时的那种颤。
李元吉忽然催马向旁边的竹林冲去。青骢马跑得极快,眼看着就要撞破西边的栅栏。尉迟恭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蹿出去,一脚踩在殿前的石栏上,借力腾身而起,在半空中伸手一抄——他的手指勾住了李元吉的腰带,用力往下一拽。
齐王整个人被从马上扯了下来,重重摔在石板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尉迟恭已经落了地,一只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刀尖抵在他喉头。李元吉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边李建成已经拔了剑。可他身边的二十多个随从见势不妙,大半都丢了兵器跪在地上。太子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剑尖指着李世民,手腕却在抖。李世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每走一步,玄甲就响一声。李建成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殿门。
“二郎——”李建成的声音哑了,“你放过元吉。他还小。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世民停下来。他看着自己的大哥——这个从小背着他上树掏鸟窝、替他挨过父亲鞭子的人。李建成的鬓角也有白发了。他比李世民大九岁,今年四十二了。太子的眼角皱纹很深,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大哥,”李世民的声音也很哑,“我给过你机会。”
李建成摇摇头,剑尖垂了下去。他惨然一笑:“我知道。是我没抓住。”
他忽然把剑横过来,对着自己的脖子。李世民瞳孔骤缩,伸手想去拦,却看见李建成的手腕一转——剑锋偏了。太子没有自刎。他只是把剑丢在地上,闭上眼睛。
“你杀了我吧,”李建成说,“别动元吉。”
尉迟恭看见李世民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见过秦王在战场上杀敌,刀起头落,眼睛都不眨。可此刻李世民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东宫那边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冯立和谢叔方带着东宫卫队赶来了,约有两百多人,黑压压一片向临湖殿涌来。尉迟恭当机立断,刀锋往下一压,李元吉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他转头对李世民喊道:“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地看了李建成一眼,然后转身,声音冷得像铁:“敬德,取太子与齐王首级。”
尉迟恭应声而动。他的刀很快。快到李元吉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眼前就黑了。尉迟恭割下齐王首级,又走向台阶上的太子。李建成依然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尉迟恭凑近了些,听见他在说:“观音婢——替我跟观音婢说——”
长孙氏的小名。太子想让尉迟恭给秦王妃带话。尉迟恭没有听清后半句。他一刀下去,干脆利落。血溅在他脸上,热的,腥的。他弯腰割下太子首级,和齐王的并排放好。
东宫卫队已经冲到了临湖殿外的石桥上。尉迟恭提着两颗人头走上桥头,高高举起。晨光照在那两张脸上,血还在往下滴,落在石桥栏杆上,又滴进桥下的池水里。池水泛起一圈一圈的红。
“太子与齐王已死!”尉迟恭大声喊道,“秦王有令,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冯立勒住了马。他身后两百多东宫卫兵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尉迟恭手里那两颗人头,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有人“当啷”一声丢了兵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凌乱的雨。
冯立忽然嚎啕大哭。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朝着太子的头颅磕头。磕了三个,额头全是血。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士兵挥挥手:“都放下吧。太子没了,咱们还打什么。”
尉迟恭看着冯立。这个人他认识。跟太子打了十年仗的老将,左臂在洛阳之战中废了,使不得刀,就改使双戟。此刻他站在那里,满脸是泪,却站得笔直。
尉迟恭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他想起昨夜李世民问他的话——“值不值”。他想,冯立大概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跟了太子十几年,到头来太子的人头提在自己人手里。值吗?
可他顾不上多想。李世民已经带人向东宫和齐王府去了。斩草要除根。这是尉迟恭自己说的。他提着刀跟在秦王身后,走过临湖殿的长廊,走过太液池的石桥,走过那片沾了血的青砖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血泊上,反出刺目的光。尉迟恭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他忽然想起阿满六岁那年,在院子里踩水洼玩,溅了一身泥点子。周氏骂她,阿满就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他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
东宫里的哭声震天。李世民站在东宫正殿前,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太监、仆从,还有李建成的一群年幼子女。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女眷、孩童、仆从,一概不问。只诛建成、元吉诸子。”
尉迟恭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见李世民的侧脸——秦王的眼角有一条泪痕,但很快就被风吹干了。日头升高了,玄武门的阴影缩了回去。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渐渐有了人声,卖胡饼的、挑水的、赶早市的,熙熙攘攘,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尉迟恭把那两颗人头交出去,挂在玄武门上示众。他回到秦王府时,已经快晌午了。府门前聚了一堆人,都是家眷,伸着脖子等消息。周氏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她看见尉迟恭骑马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攥着围裙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尉迟恭翻身下马。他的甲胄上全是血,连脸上都是。阿满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嘴一瘪又要哭。尉迟恭弯腰把她抱起来,血蹭在她新做的小袄上。
“别哭,”他说,“爹回来了。”
阿满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闻到了铁锈味和汗味。她闷闷地说:“爹,你身上好臭。”
尉迟恭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他抬头看向周氏,周氏正低头在围裙上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灶上还有粥。”她说。
尉迟恭抱着阿满往里走,经过周氏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素绢,递给周氏。
“画歪了,”他说,“等过些日子闲了,我重新给你画一张。”
周氏接过来看了看,那三间歪歪扭扭的房子和三个小人,被血洇红了一角。她忽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阿满在尉迟恭怀里喊:“娘,你哭啦?”
“没哭,”周氏的声音闷闷的,“灶上烟大,迷了眼。”
尉迟恭拍拍阿满的后背:“去,陪你娘做饭去。爹洗把脸就来。”
阿满从他怀里溜下去,跑向周氏。周氏牵起女儿的手,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尉迟恭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尉迟恭一时读不完。但他知道,她在说:回来了就好。
尉迟恭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老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杀过人,也抱过女儿。掌心的血迹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替我跟观音婢说”。他至今没想起后半句是什么。也许不重要了。也许很重要。他想,等过些日子,找个机会,告诉秦王妃——不,现在是太子妃了。告诉太子妃,太子最后念的是她。
他走进堂屋,解下血衣,换上周氏给他准备的干净短褐。粗麻布贴在身上,有些扎,但很踏实。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窗外传来阿满的笑声。她在追一只蝴蝶,绕着枣树跑。周氏在喊:“别摔着!”尉迟恭放下碗,走到门口。阳光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他想,值了。
尉迟恭换好衣裳出来时,周氏已经把堂屋收拾干净了。血衣不见了踪影,大约是被她拿去井边泡上了。方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碟酱瓜,还有切好的胡饼。阿满坐在门槛上剥毛豆,青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嫩绿的豆粒滚进粗陶碗里,叮叮当当地响。
“爹,你吃饼。”阿满举起半张胡饼,饼面上沾着她手心的汗。
尉迟恭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掉了两三粒在衣襟上,他低头捡起来吃了。周氏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进来,绞了帕子递给他擦脸。帕子是粗葛布的,有些扎脸,但水是温的。尉迟恭擦了一把,帕子上一片暗红。他愣了一下,周氏已经接过去,又搓了搓,那红色淡了些。
“灶上烧了热水,”周氏说,“待会儿你洗个澡。”
尉迟恭应了一声。两人再没别的话。阿满剥完了毛豆,跑去院子里追鸡玩。那只芦花母鸡被她撵得满院扑腾,咯咯乱叫。周氏喊了一声“别撵鸡”,声音不大,阿满也没听,照样追。周氏便不管了,转身进了灶房。
尉迟恭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声响——铁锅碰灶台的闷响、柴火断裂的脆响、水瓢舀水的淅沥声。这些声响他听了三年,此刻却觉得格外真切。他闭上眼,眼前又闪过太子的脸。李建成临死前闭着眼念的那个名字——观音婢。秦王妃长孙氏的小字。太子想让她知道什么?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也许是“别恨二郎”。也许是“照顾好那几个孩子”。也许是别的什么。太子有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才四岁,今早从东宫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哭。尉迟恭想起来,去年上元节,太子在东宫设宴,他跟着秦王赴宴。席间太子抱着那个小女儿,喂她吃蒸糕。那孩子把糕糊了一脸,太子也不恼,拿帕子给她擦,一边擦一边笑。那笑声尉迟恭还记得。爽朗朗的,跟秦王的笑不一样。秦王很少笑出声来。
他猛地睁开眼。不能再想了。
阿满跑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攥着几根鸡毛。“爹,你看,芦花鸡掉毛了。”
尉迟恭接过那几根鸡毛,灰白相间,在指间捻了捻。“去,给你娘送去,让她做个毽子。”
阿满眼睛一亮,又跑出去了。尉迟恭听着她咚咚咚的脚步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临死前那句话的后半截——他当时没听清,是因为太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太轻。可方才他闭眼回忆,忽然想起一个词来。“田舍”——太子说了“田舍”两个字?还是“田舍翁”?
他不确定。但他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大业末年,他还在刘武周麾下的时候,曾听人说起太子建成与秦王世民兄弟情深。说太子常对左右讲,二郎是他的“田舍翁”——那是老家人对小兄弟的昵称,意思是“傻弟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李渊还在太原当留守,李家兄弟几个还没有闹翻。
尉迟恭叹了口气。他把鸡毛搁在桌上,起身走到院中。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阿满在追那只落荒而逃的芦花鸡,周氏在灶房门口择韭菜。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周氏择。韭菜根带着泥,他把枯叶和泥土都掐掉,一根根码齐。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就那么蹲着择了一小堆韭菜。末了周氏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她今年三十八了,比尉迟恭大两岁。前头的丈夫死在刘黑闼之乱里,她带着阿满逃难,逃到长安城外,遇上了尉迟恭。那时尉迟恭刚跟着李世民打完洛阳,奉命安抚京畿流民。他在粥棚前看见了周氏——瘦得脱了形,却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了阿满。
他给了她一碗粥。后来给了她一间房。再后来,给了她一个家。
“明日,”尉迟恭忽然开口,“我去终南山下看看那几间房子。要是合适,就定下来。”
周氏择韭菜的手停了停。“急什么。你眼下这身份,走不开。”
尉迟恭知道她说得对。玄武门的事还没完。太子和齐王死了,可他们的余党还在,父亲李渊还在宫里等着一个说法。秦王今日进宫去了,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他作为秦王最倚重的大将,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这时候说要归隐,太早了。
可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催。就像当年在刘武周帐下,有天夜里他梦见打铁,醒来就收拾包袱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许是因为玄武门城楼上那两颗人头,到夜里该收起来了。他不希望阿满明天上街看见。
“那就等忙完这阵。”他说。
周氏嗯了一声。她起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传出油锅的滋啦声。韭菜混着鸡蛋的香气飘出来,阿满不追鸡了,踮着脚往灶台上扒。周氏用筷子敲她手背:“等会儿,先洗手。”
尉迟恭站在院中,看着娘儿俩在灶房里忙活。夕阳照在灶房的窗纸上,暖融融的一片。他忽然觉得困了。从昨夜到现在,他还没合过眼。他走进堂屋,在榻上坐下来,本想着靠着歇一歇,不想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在打铁。铁砧上搁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抡着锤子砸下去,火星四溅。铁块慢慢成形——是一把镰刀。他正要把镰刀夹起来淬水,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转头,看见太子李建成站在他身后,穿着杏黄箭袖,腰间系着金玉带,笑吟吟地说:“黑炭头,给我也打一把。我家那几亩地,该收麦子了。”
尉迟恭猛地惊醒。天已经全黑了,堂屋里点着油灯,周氏坐在灯下纳鞋底。阿满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油灯的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
尉迟恭坐起来,揉了一把脸。周氏抬起头看他:“做噩梦了?”
“没有。”他顿了顿,“太子托梦给我,说要一把镰刀。”
周氏的手指停了停。她没有问太子为什么会托梦给他。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那你给他打一把就是。”
尉迟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女人,从来不说那些虚的。她说打一把,那就是打一把。哪怕那人已经死了,哪怕头颅还挂在玄武门上。她只是觉得,人家在梦里开口了,就该给。
“好,”他说,“等回终南山,支个炉子,给他打一把。”
阿满在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支小调。是陇西老家的调子,尉迟恭听不懂词,只觉得那旋律悠长而平缓,像月光下的河水。
他重新躺下来,枕着手臂。窗外有蛙鸣,一声接一声。长安城的夜晚难得这样安静。远处隐隐约约有马蹄声,是巡城的禁军。马蹄声渐渐远了,蛙鸣又起了。
尉迟恭想,明天得去趟东宫,看看那几个孩子安顿得怎么样。太子最小的女儿才四岁,不知道夜里哭不哭。他闭上眼,又想起太子抱着小女儿吃蒸糕的样子。那笑声爽朗朗的,在耳边响了一下,又散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周氏前日洗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再做梦。
天还没亮,尉迟恭就醒了。他是被院里的鸡叫吵醒的。那只芦花鸡大概昨夜受了惊吓,一大早就扑腾着翅膀满院乱飞。阿满光着脚站在门槛上,头发散着,嘟囔着骂那只鸡“讨厌”。
周氏已经在灶下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尉迟恭披衣出来,看见锅里煮着满满一锅粟米粥,灶台边还搁着一屉蒸饼。比平日里丰盛许多。
“今儿是什么日子?”他问。
周氏头也没抬:“你今日还要出门办事。多吃些。”
尉迟恭没有再说。他蹲在院子里用井水洗了脸,冰凉的水激得他后颈一紧。洗完脸他直起身,正好看见东边的天泛了白。晨光薄薄的,像一层纱盖在长安城上头。
他吃了两碗粥、三张蒸饼,出门时阿满追到门口,塞给他一样东西。是用草编的蚂蚱,绿莹莹的,还带着露水。她夜里大概没睡好,眼睛下面两团青。
“爹,你早点回来。”
尉迟恭把草蚂蚱揣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丝软软的,有些打结,周氏大约还没来得及给她梳。
他先去了东宫。
东宫门口守着十几个秦王府的兵。领头的校尉认识他,抱拳叫了声“尉迟将军”。尉迟恭点点头,问:“里头怎么样?”
“都安顿在后殿。太子妃带着几个小的。大的那两个在偏殿,有人看着。”
尉迟恭走进去。东宫的庭院比秦王府宽敞些,但此刻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只鞋、一方帕子、一个摔碎的瓷盏。昨夜这里大概乱过一阵。他走过长廊,两边厢房的门都开着,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大概被抄走了,地上还散着几卷书、几件衣裳。
后殿的门虚掩着。尉迟恭推开门,看见太子妃郑氏坐在榻边,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女儿。那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郑氏抬起头来,看见是尉迟恭,脸上没什么表情。
“尉迟将军,”她的声音很平,“可是秦王还有什么吩咐?”
尉迟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郑氏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头上一点珠翠也无。她的眼睛肿着,但神色镇定。太子另外两个女儿坐在墙角的小榻上,大的那个约莫十岁,正搂着妹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哭,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只受了惊的幼鹿。
“秦王让我来看看,”尉迟恭说,“缺什么,尽管吩咐外头的校尉。”
郑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不缺什么。该有的都有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就是这小丫头昨夜哭了一宿,要找她爹。”
尉迟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从怀里摸出阿满给他的那只草蚂蚱,走过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给孩子的。”他说完转身就走。
出了东宫,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晨雾散了,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胡饼的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几个小孩追着车跑,被车夫骂了两句,嘻嘻哈哈地散了。
尉迟恭沿着皇城根往北走。路上遇见几个天策府的旧部,都远远地朝他抱拳,却没人敢上来搭话。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玄武门的事才过去一天,长安城里人人自危。太子和齐王的余党还没抓干净,谁知道下一个掉脑袋的是谁。
走到宫门口时,他看见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穿着一身青袍,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像是在等人。看见尉迟恭,他迎上来。
“敬德来得正好。秦王——不,太子殿下让你进去。”
尉迟恭心里咯噔一下。“太子殿下?”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今早陛下下诏,立秦王为太子,军国庶事,悉委处分。”
尉迟恭没有说话。他跟着长孙无忌进了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太极殿前的广场。广场上还有没冲洗干净的血迹,隐隐约约的暗红色,在石缝里像一条条细线。尉迟恭低头看了一眼,步子没停。
李世民在武德殿东厢。尉迟恭进去时,看见秦王——不,现在是太子了——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李世民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他看见尉迟恭,招了招手。
“敬德,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尉迟恭抱拳:“殿下吩咐。”
“东宫和齐王府的人,我已经下令一概不问。可底下的人未必听话。你去走一趟,亲自盯着。若有趁乱抢掠、私刑报复的,不论是谁的人,一律拿下。”
尉迟恭应了一声。他正要转身出去,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敬德。”
尉迟恭回头。李世民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走过来递给他。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蟠龙纹。尉迟恭认得这块玉——太子建成生前常佩的。他在东宫宴席上见过多次。
“从大哥身上解下来的,”李世民的声音很轻,“你拿去当了。给周氏和阿满添置些东西。”
尉迟恭没有接。他抬头看着李世民。李世民的眼底有一层水光,但没落下来。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成一条线。
“殿下,”尉迟恭说,“这块玉,该留给太子妃。”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把玉佩攥在手心。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尉迟恭,站了很久。尉迟恭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却听不见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尉迟恭没有再多说。他行了个礼,退出东厢。关上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走出宫门,日头已经高了。长安城的街市热闹起来,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尉迟恭骑上马,慢慢穿过人群。路过西市时,他看见一个打铁铺子,炉火正旺,铁匠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他在马背上停了一会儿,看着那四溅的火星,忽然想起梦里太子要他打的那把镰刀。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铺子的位置。等忙完这阵,他真的要来打一把镰刀。不是什么好铁,寻常的熟铁就行。打好了搁在终南山下的院子里,也许哪天真能用上。
他催马向前。日头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怀里的草蚂蚱硌着胸口,有些扎。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它是什么模样——绿莹莹的,带着露水,阿满用小手指甲掐出来的触须细细的,歪歪扭扭。
他忽然想,等阿满长大了,他会告诉她,她爹这辈子打过铁,杀过人,护过一个了不起的人,也辜负过一些人。可最后,她爹只是想在终南山下种几畦菜,打一把镰刀。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安定了些。他夹紧马腹,向城东奔去。齐王府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日头越升越高,长安城的影子越来越短。尉迟恭骑着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齐王府在永和坊,离东宫不算远。尉迟恭打马过去时,远远就看见府门前围着一圈人。几个秦王府的兵卒持刀守着大门,外头挤着些看热闹的闲汉,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人在门口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
尉迟恭翻身下马,那些人认出他来,纷纷让路。守门的校尉迎上来,低声说:“将军,里头有几个人不肯降,拿着兵器躲在偏院里。齐王妃和几个孩子都在正堂,没动他们。”
尉迟恭点点头,跨进府门。齐王府比东宫小一些,但布置得精巧。廊下挂着鸟笼,里头的画眉还在叫,浑然不知主人已经不在了。庭中种着两株石榴树,花开得正红,落了一地的花瓣在青砖上,踩上去有些黏脚。
正堂的门开着。尉迟恭走进去,看见齐王妃宇文氏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两个年长些的侍女,地上还跪着五六个仆从。宇文氏约莫二十出头,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却坐得笔直。她怀里的婴儿大概才几个月,裹在锦缎襁褓里,正睡得香。
宇文氏看见尉迟恭进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开口。她认得他。尉迟恭跟秦王来齐王府赴过宴,那时宇文氏还笑着给他斟过酒,说“尉迟将军好酒量”。
尉迟恭站在堂中,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说:“齐王妃,太子有令,府中女眷孩童一概不问。你收拾收拾,带着孩子,我派人送你去别院。”
宇文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深,里头全是恨意。她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是那样看着他。尉迟恭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宁可宇文氏骂他几句,哪怕拿东西砸他也好。可她就那样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像要把他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尉迟将军,”宇文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夫君的尸首,在哪里?”
尉迟恭沉默了一下。“在玄武门城楼上。”
宇文氏闭了闭眼。她怀里婴儿动了一下,发出哼唧声。她低头轻轻拍了拍,又抬起头来:“能不能——让我给他收尸?”
尉迟恭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出了正堂,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石榴花落了一地,红得像血。他叫过守门的校尉,吩咐了几句。校尉领命去了。
偏院那边忽然传来喊杀声。尉迟恭快步走过去,看见几个齐王府的旧部正在院中死战。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血污,使一把砍豁了口的刀,正把三个秦王府的兵卒逼在墙角。地上已经躺了两个,不知是死是活。
尉迟恭没有多想,提刀冲了进去。那汉子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认出了仇人的光。他大吼一声,挥刀朝尉迟恭劈来。尉迟恭侧身让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割破了一层皮。他顺势一脚踹在那汉子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地,刀脱了手,还想挣扎着去捡,尉迟恭已经将刀尖抵在他后颈上。
“别动。”尉迟恭说。
那汉子趴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撕心裂肺,混着血和泪,脸上的污泥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一边哭一边说:“我跟了齐王八年——八年——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让我死我眉头都不皱——怎么就——怎么就——”
尉迟恭的刀尖停在那里,迟迟没有刺下去。他想起自己昨夜的话——“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可这人没放下。他还在打。尉迟恭是该杀他的。齐王已死,抵抗者格杀勿论。这是规矩。
可他杀不下去。
他收了刀,退后一步。“绑了,关起来。”他对赶来的兵卒说,“别伤他。”
那汉子被拖走时,还在哭。尉迟恭站在偏院里,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石榴树叶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那道旧疤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血珠溅在青砖上,很快就干了。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昏。尉迟恭走出齐王府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牛车。齐王妃宇文氏抱着婴儿坐在车上,身边挤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她换了身素白的麻衣,头上一点饰物也无。阳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看见尉迟恭出来,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哄着怀里的婴儿。
尉迟恭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慢慢走远。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地响。齐王妃一直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路过西市那个铁匠铺时,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炉火还旺着,铁匠正往一块红铁上抡锤。叮当叮当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建成的正妃郑氏,方才在东宫没提收尸的事。她大概还不知道太子首级挂在玄武门上。又或者她知道了,但不敢提。尉迟恭想,回去得跟太子殿下说一声,让他派人把太子和齐王的尸首收了,发还家眷安葬。人死了,不该在城楼上日晒雨淋。
他催马往秦王府走。日头偏西了,影子又拉长了。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少了许多,店铺也关了大半。长安城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安静里,连狗都不怎么叫了。
到了秦王府门口,他看见周氏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水。他下马时,她走过来,把水碗递给他。尉迟恭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水是凉的,里头搁了点盐,带着咸味。
“阿满呢?”他问。
“睡了。闹了一天,晌午才消停。”
尉迟恭把空碗递还给她。周氏接碗时,看见他肩头的血,眉头皱了一下。
“皮外伤。”他说。
周氏没说话。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了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罐伤药出来。尉迟恭坐在门槛上,周氏蹲在他旁边,用湿布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撒上药粉。药粉刺激伤口,尉迟恭嘶了一声。周氏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今天去东宫和齐王府了?”她问。
“嗯。”
“那几个孩子,怎么样?”
尉迟恭想了想。“都还活着。”
周氏没有再多问。她给他包扎好,站起来,把东西收回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你早上出门时,阿满给你的那个草蚂蚱,还在吗?”
尉迟恭从怀里摸出来。草叶已经有些蔫了,触须也断了一根,但还看得出是个蚂蚱。周氏接过去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进屋去了。
尉迟恭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晚风吹来,树叶沙沙响。远处有人在吹笛子,曲调很慢,断断续续的。他听了很久,听出那是一支陇西的民间小调。周氏也会哼这个调子。
天渐渐暗了。灶房里亮了灯,周氏开始做晚饭。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阿满在屋里喊了一声“娘”,声音带着睡意。周氏应了一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
尉迟恭没有动。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让晚风吹着。身上有伤,但不太疼。怀里空了一块,那只草蚂蚱被周氏拿走了。他想,她大概是要把断了的触须接上。她手巧,做针线活利索,修一只草蚂蚱不在话下。
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了下去。夜来了。长安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尉迟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堂屋。油灯的光照在方桌上,周氏摆好了碗筷,阿满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是散的。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谁也没有多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阿满用勺子刮碗底的声音,混在一起,平平静静的。尉迟恭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汤是韭菜鸡蛋的,周氏中午择的那些。
吃完饭,阿满又缠着他要听故事。他讲了一个打铁的故事,讲得很笨,阿满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周氏把她抱回里屋,出来收拾碗筷。尉迟恭坐在灯下,看着周氏忙碌的背影。她比三年前瘦了许多,后背的骨头在粗布衣裳下隐约可见。
“明日,”他说,“我去把太子和齐王的尸首领回来,让他们的家人安葬。”
周氏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他。“能行吗?”
“我跟殿下说。他会答应的。”
周氏点点头,又转过身继续洗碗。尉迟恭看着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李世民早上给他的那块,他最后没有接,可不知什么时候,李世民还是塞进了他的衣袋里。他刚才换衣服时才摸到。
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尉迟恭攥着它,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疼。他想起太子的脸,想起郑氏那双肿着的眼睛,想起齐王妃宇文氏坐在牛车上没有回头的样子。他把玉佩收起来,决定明天还给李世民。这东西该留着,留给该留的人。
夜深了。周氏进了里屋,油灯还亮着。尉迟恭坐在堂屋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他站起来,走到院中。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老枣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图案。他仰头看着月亮,想起十二年前在美良川的那个夜晚。那时月亮也这么圆。他跟着李世民冲阵,杀得浑身是血,可心里是痛快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死人的脸,活人的泪,还有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他忽然觉得累。累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他转身进屋,吹灭了灯。黑暗里,他摸到榻边躺下。里屋传来周氏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阿满偶尔的梦呓。他闭上眼,把一只手搁在胸口。那里空空的,又满满的,说不清楚。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尉迟恭把玉佩揣在怀里,骑马去了宫里。
武德殿东厢的灯还亮着,李世民一夜没睡。案上的文书堆得更高了,他坐在那里批阅,手边的茶盏早就凉透了。尉迟恭进来时,他正提笔写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殿下,有件事。”
“说。”
尉迟恭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案上。李世民的手停了。他看着玉佩,没有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还是不肯要?”
“不是不肯要。”尉迟恭说,“太子和齐王的尸首还挂在玄武门上,该收了。”
李世民把笔搁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尉迟恭看见他的睫毛在颤。过了一会儿,李世民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你去办吧,让他们的家眷领回去安葬。”
尉迟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他:“敬德。”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大哥的正妃郑氏,还有元吉的王妃宇文氏——让户部拨一笔抚恤。不多,够她们把孩子养大便可。”
尉迟恭点头。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齐王府里还有几个旧部,昨天在偏院抵抗,被我绑了。殿下看怎么处置?”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放了吧。让他们回家。”
尉迟恭领命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宫门外的广场上洒满了阳光,昨天那点暗红的血迹早就被冲洗干净了。他骑上马往玄武门去。城楼下聚了一群禁军,正要把城楼上的两颗首级取下来。尉迟恭到了跟前,仰头看了看。阳光照着那两颗头颅,脸上的血早就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痂。太子李建成的眼睛半睁着,像是还在看什么。齐王李元吉的脸侧向一边,嘴角微微歪着,倒像是在笑。
尉迟恭别过脸去。他对守城的校尉说:“取下来,用白布裹了,送到东宫和齐王府去。不许怠慢。”
校尉领命去了。尉迟恭在城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颗头颅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布裹了三层,白得刺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校尉说:“齐王府那边,派个人去问问齐王妃,愿不愿意按王妃之礼下葬。若她不愿意,就依她自己的意思办。”
校尉答应着去了。尉迟恭骑上马,又往东宫去了一趟。郑氏还在后殿。门开着,她坐在榻上,怀里没有抱孩子。三个女儿围在她身边,最小的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昨天尉迟恭给的那只草蚂蚱,正翻来覆去地看。
尉迟恭站在门口。郑氏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多了一些什么,说不清是认命还是别的。尉迟恭说:“太子殿下的尸首,今日会送回来。按王妃之礼安葬。”
郑氏的手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谢谢将军。”
尉迟恭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回到秦王府时已经过了晌午。周氏给他留了饭,他坐在灶房里吃了。阿满在院子里跟隔壁邻家的小孩玩,笑声隔着墙传进来。尉迟恭吃完饭,坐在门槛上发呆。忽然听见有人敲院门。
周氏去开了门,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穿着素净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面容憔悴。尉迟恭站起来,认出了她——是太子建成的乳母。当年在东宫宴席上见过,太子叫她“阿姆”。
那妇人一进门就跪下了。尉迟恭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说:“尉迟将军,老身来求你一件事。”
“你说。”
“太子殿下生前有一句话,让老身带给秦王妃。可老身进不去宫,只好来求将军转达。”
尉迟恭心里一动。他想起太子临死前说的那个名字——观音婢。他蹲下身来,与那妇人平视:“什么话?”
妇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她说:“太子说——‘观音婢,大哥对不住你们。可二郎他,他也不能全怪我。’”
尉迟恭愣在那里。这句话没头没尾,可他听懂了。太子说的是玄武门。太子想说,他不是没有防备,他不是不知道二郎恨他。可他也有他的苦衷。他是长子,是太子,是父亲李渊定下的继承人。他不能退。退了,他就什么都没了。可他心里也明白,二郎没错。所以他说“不能全怪我”。
尉迟恭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转达给李世民。转达了,等于往伤口上撒盐。可不转达,太子最后的遗言就没了着落。
他站起来,对那妇人说:“我会带到。”
妇人磕了个头,颤巍巍地走了。周氏扶她出门,回来时看见尉迟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掐成了一截一截的。
“你想说就说。”周氏说。
尉迟恭抬头看她。周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儿。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什么都明白。她从来不问,可她什么都明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我去趟宫里。”
他骑马进宫,在武德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李世民正在见几个大臣,出来时面色疲惫。看见尉迟恭,他摆了摆手,让左右退下。
“还有事?”
尉迟恭把太子的遗言说了。一个字没加,一个字没减。李世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转过身去,对着殿外的夕阳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殿内的青砖地上。
“我知道了。”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回去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尉迟恭行了个礼,退出武德殿。他走出宫门时,天已经暗了。长安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骑上马,慢慢往回走。路过西市那个铁匠铺时,他看见炉火还亮着,铁匠正在收拾家伙,准备收工。
他勒住马,朝铁匠喊了一声:“师傅,明天给我打一把镰刀。”
铁匠抬起头,看见是个穿短褐的汉子,骑一匹黑马,脸黑黢黢的。他应了一声:“好嘞,客官要什么尺寸?”
尉迟恭想了想:“寻常尺寸。割麦子的。”
铁匠点点头,说三天后来取。尉迟恭拍马走了。回到秦王府门口时,他远远看见院门敞着,门口亮着一盏灯笼。阿满站在灯笼下,踮着脚往巷口张望。看见他,她跑过来,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爹!娘做了臊子面!”
尉迟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他弯腰把阿满抱起来,阿满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小丫头的脸热乎乎的,带着灶火的气息。
他抱着阿满走进院门。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臊子铺了满满一层。她看见他抱着阿满进来,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尉迟恭把阿满放下,坐在方桌前。周氏把面推到他面前。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手擀的,筋道,臊子咸香。他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来。
周氏看着他。
“明日,”他说,“你去东市买几尺白布。给阿满做身新衣裳。”
周氏嗯了一声。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只草蚂蚱,正在用细线把断了的触须接上。油灯的光照着她的手指,一针一线,稳稳当当的。
阿满趴在桌上,看周氏缝草蚂蚱,看着看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周氏把她抱起来,送进里屋。出来时,她看见尉迟恭已经吃完了面,碗底干干净净的。
“灶上还有。”
“饱了。”
周氏收拾碗筷。尉迟恭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旧疤结了新的痂,硬硬的一块。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些粗糙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这双手打过铁,杀过人,也抱过女儿。明天要去铁匠铺打一把镰刀。等镰刀打好了,就拿去终南山下,挂在院子里的墙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托梦要的那把镰刀,他还没打。等这把打好了,他再打一把。一把留着用,一把烧给太子。就当是——就当是还了当年在东宫宴席上,太子拍着他肩膀叫“黑炭头”的那点情分。
夜深了。周氏进了里屋。尉迟恭吹了灯,在榻上躺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上。他闭上眼,听着里屋母女俩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梦见了打铁。炉火红彤彤的,铁砧上搁着一块烧透了的铁。他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地砸。锤声在梦里格外清晰,叮当叮当的,像更鼓,又像心跳。
三天后,尉迟恭去西市取镰刀。
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铁匠正往水桶里淬一块铁器,白烟腾起,嗤的一声响。他看见尉迟恭来了,从墙上取下一把镰刀递过来。刀身乌沉沉的,刃口磨得发亮,木柄是新削的,还带着毛刺。尉迟恭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正好。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在铁砧上,又指了指炉子旁一块熟铁。
“再打一把。一样的。”
铁匠问什么时候要。尉迟恭说三天后。铁匠点点头,把钱收了,转身又去拉风箱。炉火呼地蹿起来,映得满屋子通红。尉迟恭拿着镰刀出门,日头晒在刀刃上,晃出一道白亮亮的光。他翻身上马,把镰刀别在鞍后,往终南山方向去了。
城南的官道两旁种着榆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路荫凉。越往南走,人烟越稀,田垄大片大片地铺开,麦子快熟了,金黄里泛着青。远处是终南山的轮廓,黛青色的,连绵起伏,像一道屏风横在天边。
尉迟恭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三年前他替周氏看过的那个村子就在前面,叫栗园村,住着十几户人家,大半姓周。周氏说她的远房堂叔在这个村有块地,愿意让给她。尉迟恭当时来过一趟,看了那块地,就在村东头,两亩多,靠着一条小溪。地是好地,种什么活什么。他那时没有买,因为战事又起了,他被调去河北。后来周氏带着阿满一直住在秦王府后巷的小院里,也没再提过。
他催马进了村。村口有个碾盘,几个老妇人坐在旁边纳鞋底,看见生人来了,都抬头望。尉迟恭下马问路,一个老妇指了指东头:“你找周老六家?往前走,门口有棵柿子树的就是。”
尉迟恭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见一棵老柿子树,枝干虬结,叶子绿得发黑。院门虚掩着,里头有鸡叫。他推开门,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劈柴,见他进来,站起来擦了把汗。
“这位军爷找谁?”
“周老六?”
“我是。”
尉迟恭说明了来意。周老六上下打量他,忽然一拍大腿:“你就是那个黑脸将军!我侄女来信说过,说在城里嫁了个姓尉迟的,打仗的。”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搁,拉着尉迟恭往屋里走,“来来来,喝水。那地我给你留着呢,这两年你侄女没来,我就种了点菜,没糟蹋。”
屋里简陋,土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周老六倒了碗水,尉迟恭接了,喝了一口。周老六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来?”
“还得些日子。”尉迟恭说,“城里还有些事要了结。”
周老六点点头,没多问。他领尉迟恭去看了那块地。两亩多,平平整整的,靠着小溪,水清见底,溪边有几丛野薄荷,叶子揉碎了闻着清凉。地头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荫能盖住半块地。尉迟恭站在那里,看着溪水淙淙地流,忽然想起周氏在灶房里择韭菜的样子。她若看见这块地,大概会高兴。她大概不会笑,但会抿着嘴,眼睛弯一弯。那就够了。
他问周老六:“旁边还有没有空地?我想盖三间房。”
周老六指了指东边:“那边有块坡地,也是我们家的,盖房正好。你要盖,我帮你张罗。村里有个泥瓦匠,手艺不错。”
尉迟恭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周老六,让他先预备着砖瓦木料。周老六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尉迟恭说:“不用急,慢慢弄。我那边安顿好了就过来。”
出了村,尉迟恭骑上马往回走。日头偏西了,田垄上有人在浇水,水车吱呀吱呀地转。他路过一片瓜田,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地头抽烟,旁边卧着一条黄狗。狗看见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尉迟恭忽然觉得心里很静。这种静和在战场上不一样。战场上的静是弓弦绷紧前的静,是刀锋将出未出的静。这里的静是瓜田里的静,是溪水边的静,是镰刀挂在墙上的静。两种静他都需要。可眼下,他更想要后一种。
他回到城里时,天已经擦黑了。街上亮起了灯,秦王府门口那盏灯笼也亮了。阿满照例站在灯笼下等他,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扒着马鞍喊:“爹!娘做了疙瘩汤!”
尉迟恭翻身下马,把镰刀从鞍后解下来。阿满看见了,伸手要摸刀刃。尉迟恭把镰刀举高:“别碰,快得很。”
阿满缩回手,歪着头看:“这是干什么的?”
“割麦子的。”
“咱家没有麦子。”
“以后就有了。”
阿满眼睛一亮:“是在终南山吗?娘说那里有好多地,还有小溪。我能去抓鱼吗?”
尉迟恭把镰刀靠在门后,弯腰把阿满抱起来。小丫头身上一股汗味,大约又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天。他抱着她往里走,周氏正从灶房端着一锅疙瘩汤出来,看见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阿满身上。
“又缠你爹。”
阿满搂着尉迟恭的脖子不撒手:“爹说以后咱家有麦子,我要抓鱼!”
周氏把锅放在桌上,看了尉迟恭一眼。尉迟恭把阿满放下,坐到桌前。周氏给他盛了一碗疙瘩汤,面疙瘩细细的,汤里飘着蛋花和青菜。他吃了一口,烫得呵气。
“今天去栗园村了。”他说。
周氏的手停了停。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慢慢地吃。尉迟恭把周老六和那块地的事说了,又说了盖房的打算。周氏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末了她问了一句:“那得不少钱吧?”
“够。”尉迟恭说,“殿下赏了些。还有——那块玉佩,我最后没还回去。”
周氏抬起头看他。
“我把那玉佩当了。”尉迟恭说,“当了三十两银子。够盖房了。”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疙瘩汤,用勺子搅了搅,说:“那玉是人家的东西。”
“殿下知道。他没要回去。”
周氏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站起来收拾碗筷。尉迟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等房子盖好了,我把太子那把镰刀打了,烧给他。就当是——还了这块玉的情。”
周氏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那你得打两把。一把给太子,一把留着咱自己用。不能只有死人的东西,没有活人的。”
尉迟恭愣在那里。阿满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周氏的背影投在墙上,高高的,稳稳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硬气得多。她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想到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阿满抱起来。小丫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含含糊糊地嘟囔:“爹,我要去看小溪……”
“好,带你去。”
里屋的灯亮了。周氏铺好了被褥,接过了阿满。尉迟恭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阿满放在小榻上,脱了鞋,盖好被子。阿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实了。
周氏直起身,看见尉迟恭站在门口,便说:“你也早点歇。明日还要去铁匠铺取镰刀。”
尉迟恭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倚着门框,看着里屋那盏小油灯。灯芯挑得低低的,光晕昏黄而柔和,照着周氏弯下腰给阿满掖被角的侧影。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想起那块当了三十两银子的玉佩,想起终南山下那块平地,想起溪边的薄荷,想起歪脖子老槐树。然后他想起太子李建成,想起齐王李元吉,想起玄武门上那两颗首级。那些人和事都远了,像隔了一层纱。可周氏的背影近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睡吧。”周氏说。
尉迟恭点点头。他转身进了堂屋,吹了灯。黑暗里,他躺在榻上,听着里屋传来周氏轻轻的鼾声。这鼾声很细,平日里听不见,只有夜最静的时候才显出来。他听着听着,觉得心里那点皱褶被慢慢熨平了。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月亮大概升起来了,窗纸上有一层薄薄的白。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虎口那道旧疤。明天要去取第二把镰刀。等两把都齐了,就去终南山。到时候把一把挂在墙上,一把烧给太子。然后——然后就在那三间还没盖起来的瓦房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阿满说要抓鱼。那就抓鱼。周氏说要种菜。那就种菜。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大概能过下去。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鸡鸣而起,日落而息。打仗的事,朝堂的事,玄武门的事,都留在长安城里。他带着周氏和阿满去终南山,做一个种地的尉迟恭。偶尔想起从前的日子,就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那把镰刀。刀刃上的光会告诉他,他曾经是谁。可那光不会刺眼。它只是一道温润的亮,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是那股皂角味,混着周氏身上淡淡的灶火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慢慢沉下去,沉到梦的底部。
这一次没有打铁声。梦里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还有一条亮晶晶的小溪。阿满蹲在溪边玩水,周氏在菜地里弯腰摘茄子。他站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把镰刀,不知道该割什么。周氏直起身来,朝他挥了挥手。
“过来帮忙。”她喊。
他就走过去了。
第二把镰刀取回来那天,尉迟恭在院子里生了盆炭火。
他蹲在火盆前,把新打的镰刀搁在炭上烧。铁皮慢慢变了色,从乌沉沉的青灰转成暗红,最后透出橘亮的光。阿满蹲在旁边看,被热气烘得脸通红,还舍不得走。周氏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进去了。
尉迟恭等到镰刀烧透了,用铁钳夹起来,走到院中空地上。他在地上画了个圈,把镰刀搁在圈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刀黄纸。那是他昨儿个在西市买的,卖纸的老头问他给谁烧,他说给一个故人。老头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火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卷着黑灰往上飘。尉迟恭蹲在旁边,看着那把烧红的镰刀在火里慢慢暗下去。他想起太子李建成在东宫宴席上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太子喂小女儿吃蒸糕的笑声,想起太子临死前闭着眼念的那个名字。那些画面混在火光里,模模糊糊的,分不太清。
阿满凑过来,小手伸向火盆想烤火。尉迟恭把她往后拉了拉。阿满问:“爹,这是烧给谁的?”
“一个不在了的人。”
“他需要镰刀吗?”
“他托梦说需要。”
阿满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他一定也有地要种。”
尉迟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阿满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膝盖上。小丫头身上暖暖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想起梦里太子说的话——“我家那几亩地,该收麦子了”。也许李建成真的有一块地要种。在那边,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也许真有一片麦田等着他。那就烧一把镰刀给他。活人在阳间种地,死人在阴间种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纸烧完了,火渐渐熄了。镰刀躺在灰烬里,通体发黑,刃口却还是亮的。尉迟恭等它凉透了,捡起来,用布擦了擦,搁在墙角的农具堆里。和周氏那把、他自己那把,并排放着。三把镰刀,三把都一样,只是其中一把永远用不上了。但那是该有的。周氏说得对。死人的东西要给,活人的东西也要留。三把镰刀摆在一起,日子才能往下过。
过了几天,尉迟恭又去了一趟宫里。这次是李世民召他去的。
武德殿东厢已经换成了东宫的正殿。李世民搬进了东宫,秦王府那些旧人也都跟了过来。尉迟恭进去时,李世民正在见几个文官,见他来了,挥挥手让旁人退下。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
“你看看。”
尉迟恭接过来看。是一份调令。朝廷要设十二卫,他被授了右武卫大将军,正三品。文书上盖着尚书省的印,日子是三天前。
尉迟恭看完,把文书放回案上。他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怎么?不满意?”
“殿下,”尉迟恭说,“我想去终南山。”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尉迟恭。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世民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尉迟恭看不太懂。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你才四十二。”李世民说。
“打了半辈子仗。累了。”
李世民垂下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走?”
“等房子盖好。约莫还得一个月。”
李世民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尉迟恭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李世民比尉迟恭矮半个头,可他站得很直。他伸手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就像当年太子拍尉迟恭那样。
“右武卫大将军的衔头你挂着。”李世民说,“不用来点卯。有事我让人去终南山找你。”
尉迟恭想推辞,李世民摆了摆手。
“朝中这些人里,我只信你。”李世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走了,我身边能说话的人又少一个。”
尉迟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十二年前在美良川第一次见李世民时的情景。那时秦王十八岁,骑一匹白马,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如今李世民的鬓角也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笑的时候少了。他忽然觉得,李世民比他更需要那三间瓦房。可李世民走不了。有些人注定要在长安城里待一辈子。
“殿下,”尉迟恭说,“我在终南山下给你留一间房。什么时候想歇歇脚,就来。”
李世民笑了。那个笑很淡,但眼睛弯了。他拍了拍尉迟恭的胳膊:“去吧。房子盖好了告诉我。我去喝你的乔迁酒。”
尉迟恭行了个礼,退出东宫。走在宫里的石板路上,他觉得脚步比来时轻了些。日头照在头顶,明晃晃的。他骑上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西市,找那个铁匠又订了一样东西——一套农具。锄头、铁锹、镐头,都要。铁匠问他要这么多干什么,他说种地。铁匠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黑脸大汉不像种地的,可也没多问,只说五天后取。
尉迟恭从铁匠铺出来,又去了趟东市。他在布庄里站了半天,最后扯了几尺靛蓝的粗布,又扯了几尺月白的细棉。粗布给周氏做衣裳,细棉给阿满。他想起周氏那条围裙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出了毛。她该有新衣裳了。
回到家时,周氏正在院子里晒被褥。尉迟恭把布包递给她。周氏打开看了一眼,手指摩挲着布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花了多少?”
“没多少。”
周氏看了他一眼。她大概猜到了,但没追问。她把布收起来,转身进了屋。尉迟恭站在院子里,看见阿满蹲在枣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房子。三间房子,一棵树,树下三个小人。跟那张素绢上的画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指着地上的画问:“这画的是哪里?”
“终南山。”阿满说,“娘说的。她说咱家以后有三间大瓦房,门口有枣树,还有小溪。爹你说是吗?”
尉迟恭点点头。他把阿满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阿满高兴地喊了一声,抱住他的脑袋。尉迟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巷子外面。巷口的槐树已经绿透了,蝉开始叫了。远处有卖杏子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日头正好,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
周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筐。她坐在门槛上,开始裁那块靛蓝的粗布。剪刀在布上咔嚓咔嚓地响。尉迟恭驮着阿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周氏低着头,专注地量着尺寸,嘴里念叨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描出一道金边。他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应该记下来。以后老了,坐在终南山下的院子里,他要能想起来今天的日头,想起来周氏低头裁布的样子,想起来阿满骑在他脖子上喊的那一嗓子。
他转过身,驮着阿满走回院子里。周氏抬起头,看了他们父女俩一眼。
“别光站着。去把被褥翻个面,日头快过去了。”
尉迟恭应了一声,把阿满放下来,走过去翻被褥。被褥晒得蓬蓬的,拍一下有细细的灰尘在阳光里飞。周氏又低下头裁布。阿满蹲回枣树下,继续画她的房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剪刀的咔嚓声,被褥的拍打声,还有阿满嘴里哼哼的小调。尉迟恭把被褥翻完,坐在台阶上歇着。他看着周氏手里的靛蓝布慢慢显出衣裳的轮廓,看着阿满在地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房子,看着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周氏说的“日子”。不是打仗,不是杀人,不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就是晒被褥,裁衣裳,看孩子在地上画画。平平淡淡的,可每一件都实在。
他闭上眼,仰头对着太阳。眼皮上透过来一片暖暖的红。他听见周氏在喊阿满吃饭,听见阿满跑过来的脚步声,听见灶房里锅盖揭开的声响。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吃饭了。
房子盖好那天,尉迟恭没去。周老六托人捎了信来,说瓦片铺完了,门也安上了,问什么时候搬家。尉迟恭回信说三天后。他把信交给捎话的村里后生时,周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条新做的靛蓝布衫。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把布衫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搁进了箱笼里。
搬家前一晚,尉迟恭坐在堂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打了半辈子仗,全部家当装不满两口箱子。一口装衣裳,一口装杂物。周氏在里屋把被褥捆成卷,又往包袱里塞了碗筷和一口小锅。阿满跑来跑去,把她攒的那些玩意儿——几颗彩色石子、一只缺了腿的陶俑、三根漂亮的鸡毛——全塞进一个布袋里,说要带去新家。
尉迟恭坐在灯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素绢。阿满画的那张——三间房子,一棵树,三个小人。绢帕上沾着的血迹早就洗掉了,只剩下淡淡的黄印子。他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收起来。周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给他。是那把没有烧的镰刀,刃口用布条缠着。
“放箱子里吧。”她说,“别磕坏了。”
尉迟恭接过来,把镰刀搁进箱笼最底层。三把镰刀,烧了一把,剩下的两把带过去。一把挂墙上,一把用着。够使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尉迟恭就套好了车。借的是秦王府的牛车,老牛慢吞吞的,周氏说正好,不颠。周氏抱着阿满坐在车斗里,被褥和箱笼围着她们。尉迟恭坐在车辕上赶牛。车子出了长安城南门,沿着官道慢慢走。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钟楼也远了,最后连城墙的轮廓都融进了晨雾里。
阿满扒着车帮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麦田金黄一片,有农妇蹲在田埂上割猪草。远处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子,调子不成章法,但吹得高兴。阿满跟着哼,哼得跑了调,周氏没纠正她,只是搂着她的腰,怕她掉下车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栗园村。周老六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泥瓦匠模样的汉子。看见牛车来了,周老六迎上来,帮着卸东西。泥瓦匠接过缰绳把牛牵去后院拴了。
尉迟恭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那三间瓦房。新打的土坯墙,抹得平平整整。房顶铺着青瓦,排得整整齐齐。门窗是新木头的,散发着松木的香气。院子还没完全收拾好,地上散着些碎砖头木屑,但轮廓已经出来了。东边那间大些,西边两间小些,中间夹着一个不大的堂屋。跟阿满画上的一模一样。
周氏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包袱。她没有说话,但尉迟恭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她走到屋里去,一间一间地看。阿满已经跑进去了,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圈,喊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爹!有回声!”
尉迟恭走进堂屋,抬头看了看梁。是新木头,还带着树皮。他伸手摸了摸墙面,石灰的涩感蹭在掌心里。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但他已经想好了,堂屋放一张八仙桌,靠墙摆条案,条案上搁那把镰刀。东屋是他和周氏的卧房,西屋给阿满。灶房搭在院子西边,周老六说砖已经备好了,过两天就能砌。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日头升高了,照在新瓦上,泛着青灰色的光。院墙还没打,只堆着几摞土坯。周老六走过来,递了碗水给他。
“院墙明天开始打。用土夯,结实。南边留个门,朝着小溪。”
尉迟恭喝了水,问:“那块地呢?”
周老六指了指东边:“出了院门往东走二十步就是。地势高,浇不上水,但那边有条小沟,引过来就成。”
尉迟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地平整整的,长着些杂草。小溪在更远处,亮晶晶的一条线,藏在柳树后面。他想起周氏说的话——种韭菜,种茄子,搭丝瓜架。等院墙打好了,就开垄。赶得上种秋菜。
周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概是从周老六家借的。她开始扫堂屋的地。灰很大,呛得她咳了两声。尉迟恭过去要接扫帚,她不让。
“你去搬东西。我归置就行。”
尉迟恭只好去搬箱笼。他把两口箱子卸下来,搬进东屋。被褥铺在光秃秃的土炕上。炕是新盘的,还没烧过火,摸着有些潮。他想着等会儿得去弄点干柴,把炕烧一烧,去去潮气。
阿满跑过来拉他的手:“爹,小溪在哪里?你带我去看。”
尉迟恭被她拽着出了院门,往东走了几十步。柳树后面果然藏着一条小溪,不宽,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几只蜻蜓点着水面飞。阿满蹲在溪边伸手去够水,够不着,急得直蹦。尉迟恭把她抱起来,让她把手探进水里。水凉丝丝的,阿满咯咯笑,甩着手上的水珠子。
“有鱼吗?”她问。
“有。小鲫鱼。回头爹给你做个网兜,捞几条养着。”
阿满高兴地拍手。她从尉迟恭怀里挣下来,蹲在溪边捡石头。尉迟恭站在她身后,看着这条小溪。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他蹲下来,也捡了块石头。扁扁的,圆滑滑的。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门口也有一条小溪。他爹是个铁匠,每天在溪边支炉子打铁。他小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看火星溅到溪水里,嗤嗤地冒白烟。后来他爹死了,炉子拆了,溪也干了。他出来当兵,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把那块石头揣进怀里。阿满已经捡了满满一口袋,小衣裳被水浸湿了一片。他把她拎起来,往回走。远远看见周氏站在院门口,正在往晾衣绳上搭刚洗过的被单。被单是白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周氏回头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吃饭了。”
饭菜是周老六家送来的。一锅棒子面粥,几个咸鸭蛋,还有一碟子腌香椿。尉迟恭在堂屋地上铺了张席子,三个人盘腿坐着吃。阿满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油顺着手指缝淌,她舔了舔,说比城里的咸。周氏说那是村里人自己腌的,当然咸。尉迟恭就着粥吃了一整个鸭蛋,又掰了半个馒头。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周老六的婆娘过来了,送了一盏油灯和半壶灯油。说天黑了点灯用,明儿再给你们拿两捆柴火。周氏道了谢。那婆娘在院里转了一圈,夸房子盖得齐整,又问阿满几岁了,夸她长得俊。阿满躲在周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尉迟恭站在门口,听两个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的是村里的水井、赶集的日子、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他插不上嘴,就走到院子里站着。
日头偏西了。新瓦上镀了一层金红色。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里显得更青更黛。有鸟从院子上空掠过,落在屋檐上,歪着头看了看这个新院子,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尉迟恭抬头看着鸟飞远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进东屋,从箱笼最底层摸出那把镰刀。他走到院门口,把镰刀挂在了门框上方的木钉上。那是他早就想好的位置。进进出出都能看见。
周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仰着头,便走过来。她看见那把镰刀,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刃口。布条还缠着,不硌手。
“明天把布解了。”她说,“该用了。”
尉迟恭嗯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见阿满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新扫过的地上画画。画的是三间房子,比在城里画的大多了,占了大半个院子。她画得认真,连房顶上的瓦都画出来了,一片一片的。画完房子她画人。三个人,高高矮矮的,手拉着手,站在房子前面。
周氏走过去看了看,指着地上问:“这个是谁?”
阿满用树枝点了点:“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我。”
周氏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阿满头发上沾的草屑摘掉,声音很轻:“画得真好。”
尉迟恭站在门口,看着暮色里蹲在地上的母女俩。阿满还在往画上加东西——一棵树,一条溪,还有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大概是鸡。周氏在旁边给她递树枝。日头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院子里暗下来,油灯的光从堂屋里透出来,落在阿满的画上,落在那三个手拉着手的矮小人影上。
尉迟恭摸了摸怀里那块扁圆的石头,又摸了摸那方素绢。他忽然觉得,那块玉佩当了就当了。三十两银子换来这三间瓦房,换来院门口这两棵还没栽的柿子树的位置,换来阿满蹲在地上画画的这一小片平地,值了。
远处的终南山沉进了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村里有人家在烧晚饭,炊烟升起来,带着松木的香味。尉迟恭转过身,走进堂屋,坐在席子上。周氏牵着阿满也进来了。阿满还要在地上画,被周氏按着洗了手。油灯芯挑高了些,屋里亮堂起来。墙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的。
尉迟恭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偶尔的狗叫。阿满开始打哈欠了。周氏铺好了被褥,把她塞进被窝里。尉迟恭没有动。他靠在墙上,看着油灯的火苗出神。明天要打院墙了,要开垄了,要去溪边给阿满捞鱼了。还要去趟镇上,买一口水缸、一把铁锹。事儿多着呢。
他闭上眼。油灯的光透过眼皮,暖暖的。他听见周氏在里屋拍着阿满哼小调。那调子悠悠的,混着溪水的响,混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混着风吹屋檐的呜呜声。他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扎得不深,但稳当。往后风来了,摇一摇,但不倒。雨来了,湿一湿,但不怕。就这么长着。一年一年地长着。
灯花爆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周氏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搁在他手边,说:“喝了睡。”
尉迟恭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井里新打的,带着一丝甜。他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新打的门框还散发着松木味。挂在门框上的镰刀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亮。
他转身关了门,插上门闩。堂屋暗下来,只剩里屋那盏小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他摸到自己的铺位,躺下。被褥是旧的,但晒过太阳,蓬松干爽。他闭上眼,把手搁在胸口。手底下是那方素绢和那块石头,硌得微微有些疼,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睡着了。梦里是那条小溪。清亮亮的水,底下铺着圆溜溜的石头。阿满蹲在溪边捞鱼。周氏在岸边菜地里摘茄子。他站在地头,手里握着镰刀。镰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低头看了看,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黑黢黢的,可眼睛是亮的。
他醒了。天还没亮,窗纸灰蒙蒙的。鸡叫了第一遍。周氏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阿满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躺在那里没有动,听着远处传来第二声鸡叫,然后是第三声。天光一点一点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搬进栗园村第五天,院墙打好了。夯土墙,一人多高,围着院子四面。南边留了个豁口,安了两扇木门板,开关时吱呀作响。周氏说那声音好听,像老家的门。尉迟恭在墙根下撒了一圈南瓜籽,又沿着东墙栽了几棵丝瓜。周老六说丝瓜爬墙快,到了夏天就能搭出凉棚来。
第六天,尉迟恭去镇上买了口大水缸。缸是粗陶的,半人高,能盛五担水。他雇了辆牛车拉回来,卸在灶房门口。周氏从溪边挑水,一趟一趟地倒进缸里,水满了,映着天光。阿满趴在缸沿上看自己的倒影,被周氏拎着后领子拽下来,怕她一头栽进去。
第七天,李世民来了。
那天尉迟恭正在地里翻土。铁锹是新买的,刃口还没开锋,翻起来有些吃力。他脱了外衫,只穿一件短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日头明晃晃的,晒得土块发白。他正弯腰捡一块石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拍手。
回头一看,李世民站在地头。穿了一身青灰的便服,头发用布巾裹着,像个普通的乡绅。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牵了马,远远地站在柳树下头。李世民手里提着一个陶壶,朝他扬了扬。
“敬德,来喝口酒。”
尉迟恭直起身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他擦了把汗,走过去。李世民已经在地头的老槐树下坐了,把陶壶搁在树根上,又从怀里摸出两只粗瓷碗。他倒了两碗酒,一碗递给尉迟恭。
“这地方不好找。”李世民说,“问了三个村才找到栗园村。你那周老六在村口给我指路时,还问我是谁。我说是敬德的老朋友。”
尉迟恭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是宫里的酒,比村里的烧刀子绵软。他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晒黑了些,但精神比在长安时好了,眼睛亮亮的。
“殿下怎么来了?”
“说好了来喝乔迁酒。你搬了家,也没给我送个信。”
“想着殿下忙。”
李世民摆摆手,仰头把碗里的酒喝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新打的院墙,看了灶房门口那口大水缸,看了东屋西屋。最后走到堂屋门口,抬头看见了挂在门框上的镰刀。他站住了。
“这把是烧给大哥的?”
尉迟恭点点头。李世民伸手把镰刀取下来,解开了缠着的布条。刃口露出来,磨得发亮,一点锈都没有。他用拇指试了试锋口,又缠回去,挂回原处。
“大哥托梦给你了?”
“嗯。”
李世民没有问梦里说了什么。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让尉迟恭也坐。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日影。周氏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碟子腌萝卜、一碟子酱豆,还有一摞新烙的饼。她朝李世民行了个礼,李世民站起来回了半个礼,叫她“嫂夫人”。周氏的脸红了一下,放下东西就回灶房了。
李世民拿起一张饼,卷了酱豆和腌萝卜,咬了一大口。他嚼着嚼着,忽然笑起来。
“这饼比宫里的好吃。”
尉迟恭也拿了一张,卷了萝卜丝。两人坐在门槛上吃饼。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丝瓜藤在墙根下悄悄往上爬了一寸。阿满从溪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见堂屋里坐了个生人,躲在门框后面探头探脑。李世民朝她招招手。
“你是阿满?”
阿满点点头。李世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块糖,用油纸包着。阿满看看尉迟恭,尉迟恭点了头,她才接过来,跑开了。
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敬德,你知道吗,大哥最小的那个闺女,前日殁了。”
尉迟恭的手停住了。他想起东宫那个四岁的小姑娘,想起她蹲在地上翻看草蚂蚱的样子。
“发热。烧了三天,没救回来。”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郑氏托人带话给我,说孩子临终前一直喊爹。喊了一夜。”
尉迟恭把手里剩下的半张饼放下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李世民又倒了两碗酒,一碗自己端着,一碗搁在尉迟恭手边。
“有时候我想,”李世民看着碗里的酒,“是不是咱们做错了。可我又想,若是不做,今天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和你。还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你,敬德。你那天若是没冲进来,元吉的箭就射穿我的喉咙了。”
尉迟恭端起碗,把酒一口闷了。酒是温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他想起那天早上,想起临湖殿的石阶,想起太子闭着眼念观音婢的名字,想起齐王摔在地上瞪大的眼睛。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殿下,”他说,“别想了。”
李世民把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的田野和远山。暮色开始从终南山那边漫过来,田垄上的麦子泛着暗金色的光。远处的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笔直笔直的。
“你这里好。”李世民说,“我以后常来。”
尉迟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暮色里的终南山。李世民忽然伸手,指着远处一个山坳说:“那个地方,二十年后我让人修个行宫。到时候我老了,来住几个月。”
尉迟恭嗯了一声。李世民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大概不信。觉得我又在画饼。”
“信。”尉迟恭说,“殿下画的饼,我吃过十几年了。都实在。”
李世民大笑。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屋檐上的麻雀。他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转身朝柳树下走去。两个随从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在马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那把镰刀,”他说,“大哥会喜欢的。”
尉迟恭站在院门口,看着三匹马消失在村道尽头。天彻底暗了。周氏点了油灯,堂屋里透出暖黄的光。阿满跑出来喊他吃饭。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门框时抬头看了一眼。镰刀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走进堂屋,盘腿坐在席子上。晚饭是棒子面糊糊和咸菜。阿满把李世民给的那块糖掰成三份,一人一份。糖是麦芽做的,甜得发腻。尉迟恭含在嘴里,看着周氏和阿满就着油灯的光吃饭。糊糊的热气把灯光晕开,一圈一圈的。
吃完饭,周氏在灶房里洗碗。阿满趴在席子上画她的画。尉迟恭走到院子里,站在丝瓜架下。丝瓜藤已经爬了半人多高,叶子毛茸茸的,在夜风里轻轻颤。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倒是密的。银河横在头顶,像一道洒了的米汤。
他想起十二年前刚跟李世民那会儿。那时候他们一帮人挤在军帐里,晚上睡不着,就出来看星星。李世民指着天说,你看,那是天策府的位置。以后咱们就在那里喝酒。后来天策府真建起来了,他们也真在那里喝了酒。再后来,玄武门的血把那些酒都冲淡了。
尉迟恭站了很久。露水下来了,肩头有些潮。他回到堂屋,周氏已经铺好了被褥。阿满睡在里屋的小榻上,被子踢了一半。他弯腰给她掖好被角,小丫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爹。
他躺下来。周氏从里屋出来,在他旁边躺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黑暗中,周氏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是热的,带着灶火的余温。尉迟恭翻过手,把她的手攥住了。
院子里有虫鸣。丝瓜藤在风里沙沙响。更远处,溪水的声音隐隐约约。他闭着眼,听着这些声响。手心里周氏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他的指缝。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他们就这样握着手,慢慢睡着了。
镰刀挂在门框上,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亮。风吹过来,刀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一个守夜的人,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站着。
转眼过了秋分。
地里的菜蔬收了一茬,又种了一茬。萝卜和白菜下了种,周氏天天去溪边挑水浇。尉迟恭把地头的土又翻了一遍,捡出好几筐石头。那些石头堆在院墙根下,阿满把它们排成一溜,说是她的小兵。尉迟恭看了好笑,想起当年在军中点兵的样子。
丝瓜架爬满了,结了好几根嫩丝瓜。周氏留了两根做种,剩下的摘下来炒了吃。阿满不吃丝瓜,嫌滑溜溜的,周氏就切碎了混在鸡蛋里摊成饼,阿满便吃得香。南瓜也挂了果,青皮的小南瓜藏在叶子底下,一天比一天大。尉迟恭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数一遍南瓜,看有没有被野物啃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早起喂鸡,白天翻地浇菜,傍晚坐在门槛上看日头落山。周氏养了七八只母鸡,每天能捡三四个蛋。她攒了半篮子鸡蛋,托周老六的婆娘去镇上卖了,换回来盐和针线。尉迟恭在院里搭了个鸡棚,用剩的木头和土坯,阿满负责每天早上把鸡放出去,傍晚再赶回来。她给每只鸡都起了名字,什么“黑将军”、“花娘娘”、“拐脚婆”,叫得清清楚楚。那只叫“黑将军”的公鸡最凶,追着阿满满院跑,阿满一边跑一边笑,辫子都散了。
入秋后下了几场雨,地里的萝卜苗蹿了一截。尉迟恭去镇上买了一把锄头,顺道在药铺里买了几帖治风寒的药。周氏前几日淋了雨,夜里有些咳。她不让尉迟恭去镇上,说熬碗姜汤就好了。尉迟恭没听,还是去了。
从镇上回来时,路过村口碾盘,几个老妇人叫住他。其中一个问他有没有多余的菜苗,她家的萝卜苗被虫啃了大半。尉迟恭说回去问问周氏。晚上跟周氏说了,周氏二话不说,第二天一早拔了半畦萝卜苗给那老妇送去。那老妇过意不去,隔天送来一篮子柿子。柿子涩,得搁几天才能吃。阿满等不及,偷了一个咬了一口,涩得直吐舌头。
秋深了,早晚凉起来。周氏把那件靛蓝布衫改好了,穿在身上正合身。尉迟恭多看了两眼,周氏察觉了,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好看。周氏的脸红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阿满在旁边捂嘴笑。
九月中,周氏发觉自己有了身孕。
她先是觉得身子懒,早起犯恶心。尉迟恭去溪边挑水回来,看见她蹲在灶房门口干呕,脸都白了。他放下水桶去扶她,周氏摆摆手,说没事,大概吃坏了肚子。尉迟恭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请了个郎中。郎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着药箱走了十里路,进门把了脉,笑呵呵地说:“恭喜,两个多月了。”
尉迟恭愣在那里。周氏也愣住了。两人对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郎中开了几副安胎药,嘱咐周氏少操劳,多歇着。尉迟恭付了诊金,送郎中出门。回来时,周氏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条围裙,攥得紧紧的。
“你坐着,”尉迟恭说,“我去做饭。”
周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有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尉迟恭转身进了灶房。他烧火,淘米,切菜。动作笨拙,但做得认真。米淘了三遍,菜切得大大小小。锅里的粥煮糊了底,他刮了半天才刮干净。端上桌的时候,周氏看着那碗糊了底的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短促,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尉迟恭也笑了。两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糊粥,就着腌萝卜吃了。
阿满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爹娘都在笑,问笑什么。周氏说没什么,快洗手吃饭。阿满看看爹又看看娘,觉得他们今天有些怪,但没多问,坐下来扒饭。
晚上,阿满睡了。尉迟恭坐在院子里劈柴,周氏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纳鞋底。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劈柴的声响和针线穿过布底的嗤嗤声混在一起,不急不缓。尉迟恭劈完一摞柴,直起腰来歇了歇。他低头看见周氏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可他心里知道那里有个小东西在长着。
“等开了春,”他说,“我在屋后头再盖一间房。”
周氏咬着线头,没抬头:“够住。”
“不够。三个孩子就挤了。”
周氏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尉迟恭。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今年三十九了,算是高龄。尉迟恭知道她担心什么。他也担心。可他说不出口。他蹲下来,把手搁在她膝盖上。
“没事的。”他说。
周氏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尖扎破手指,她吮了一下,又继续。尉迟恭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月亮。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安静了。丝瓜架的叶子枯了些,风一吹哗哗响。他想,等开春要重新搭架子了。还要把东边那块空地开出来,种点豆子。阿满明年该学认字了,得去镇上买些纸笔。事情多着呢,一件一件来。
过了几天,周老六的婆娘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给周氏补身子。周氏推辞不过,收了。那婆娘拉着周氏的手说了半天话,说的都是生养的事——什么多吃红枣,什么别使大劲儿,什么头三个月最要紧。周氏听着,偶尔点点头。阿满趴在旁边听,忽然插嘴问:“娘,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周氏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阿满想了想,说:“我想要弟弟。弟弟可以跟我一起抓鱼。”
周氏摸了摸她的头:“弟弟妹妹都好。”
阿满满意了,跑出去找鸡玩。尉迟恭从地里回来,把那篮子鸡蛋搁在灶台上。周氏正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看见尉迟恭进来,说:“明天把那几只不下蛋的鸡卖了,换些红糖。”
尉迟恭嗯了一声。他坐在灶前的墩子上,帮着添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周氏往锅里下了米,又切了几片姜。粥滚了,米香混着姜味弥漫开来。阿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菊花,说是给娘的。周氏接过来,找了个粗陶碗,灌了点水,把花插进去,搁在灶台上。
那碗野菊花在灶台上开了好几天。花瓣慢慢蔫了,卷了边,可颜色还是黄的。周氏舍不得扔,说干花也好看。尉迟恭把那碗花挪到堂屋的条案上,挨着那把镰刀放。镰刀是烧给太子的那把,挂在条案上方的墙上,刀刃朝里。周氏说那样安全,阿满够不着。
秋去冬来,天冷得快。尉迟恭在堂屋里盘了个火炕,烧起来暖烘烘的。阿满喜欢趴在炕上,把脚贴在炕面上,说像烤饼。周氏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尉迟恭不让她再去溪边挑水,自己一天来回跑几趟。水缸总是满的,柴火也劈得够烧一冬。周氏闲不住,坐在炕上纳鞋底,做小衣裳。小衣裳是月白色的,袖口绣了朵小花。阿满看见了,说娘偏心,只给小的做,不给她做。周氏说你的衣裳去年才做的,还没穿坏呢。
冬至那天下了雪。薄薄一层,盖住了院子里的菜畦。尉迟恭早起扫雪,扫出一条从堂屋到灶房的路。阿满高兴得在雪地上打滚,被周氏喊回屋里换了干衣裳。尉迟恭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终南山。山头白了,像戴了顶帽子。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他想起去年的冬至。那时还在长安,在秦王府后巷的小院里。周氏煮了一锅羊肉,阿满吃得满嘴油。那天晚上他值夜,没能在家吃。等他回来时,周氏把羊肉热了又热,等在灶上。他吃的时候,周氏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很暗,可他记得她的眼睛。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哪儿也不用去。他扫完雪,回到堂屋。周氏在炕上坐着,手里缝着一只小袜子,针脚密密的。阿满趴在炕上画画,画的还是房子、树、人。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小人,躺在摇篮里。
尉迟恭脱了鞋上炕,坐在周氏旁边。周氏把袜子递给他看,说太小了,怕孩子脚大穿不下。尉迟恭说那就再做一双大的。周氏笑了,说哪有做两双的。尉迟恭说那就做一双大的,小的当手套。周氏笑出了声,说他不正经。
阿满抬起头,看见爹娘在笑,也跟着笑。她举起画来给尉迟恭看:“爹,这是弟弟,这是妹妹,这是摇篮。”
尉迟恭看着画上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小人,旁边站着三个大一点的小人。他数了数,一大一小,一共五个。他问阿满:“那爹和娘呢?”
阿满用笔指了指画外:“你们在这儿站着呢。”
尉迟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揉了揉阿满的脑袋,把她搂过来。周氏靠着他的肩膀,手里的针线还攥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丝瓜架上,落在那把镰刀上。屋里暖融融的,炕火烧得旺,把三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阿满忽然问:“爹,那把镰刀是干什么的?”
尉迟恭想了想,说:“是给一个种地的人打的。”
“他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
阿满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低头继续画画。周氏靠着尉迟恭的肩膀,慢慢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尉迟恭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雪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想,等雪停了,该去把院门口那两棵柿子树栽上了。周老六说开春前栽最好。再挖一口井,就在灶房边上,省得天天去溪边挑水。等孩子生了,得请个稳婆。还得给孩子起个名字。阿满说想要弟弟,那就起个男孩名。要是女孩,周氏说想叫阿宁。安安宁宁的,好听。
他闭上眼,靠着墙。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院墙是白的,屋顶是白的,远处的终南山也是白的。只有那把镰刀挂在门框上,木柄是黑的,在雪里格外显眼。像一笔浓墨,落在一张白纸上。稳稳的,扎扎实实的,谁也抹不掉。
开春后,雪化了,溪水涨起来,哗啦啦地流。地里的土松了,尉迟恭把萝卜白菜收完,又开始翻地准备种春菜。周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得用手撑着腰,可她闲不住,非要在院子里坐着择菜。尉迟恭劝了两回,她不听,也就随她去了。
阿满过了年就满十二了。个子蹿了一截,衣裳短了,周氏翻出旧布给她接了一截袖口。她不再追鸡了,改跟村里的几个丫头混在一起,上山采野花,下溪摸螺蛳。有一回摸了一小桶螺蛳回来,周氏用紫苏叶炒了,尉迟恭就着吃了一大碗饭。阿满高兴得第二天又去摸,结果摸回来半桶泥,被周氏数落了一顿。
二月里,尉迟恭把院门口那两棵柿子树栽上了。树苗是周老六从邻村讨来的,说是甜柿,不用漤就能吃。尉迟恭挖了两个坑,把树苗搁进去,填土,浇水。阿满在旁边扶着树苗,问什么时候能吃上柿子。尉迟恭说快了,三年就挂果。阿满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了说三年后弟弟都会跑了。尉迟恭愣了一下,算了算,周氏临盆在五月,三年后那孩子确实该满地跑了。
三月,周氏的身子更重了,夜里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尉迟恭就在炕上多铺了一层褥子,又把自己那件旧皮袄垫在她腰后。周氏说不用,他不听。两人并排躺着,周氏说睡不着,他就给她讲当年打仗的事。讲美良川的雨,讲虎牢关的雪,讲雀鼠谷三天没吃饭,讲洛阳城里一顿吃了八个馒头。周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一回他讲到一半,周氏忽然迷迷糊糊地说:“你别讲了,再讲你又饿了。”尉迟恭笑了,替她掖好被子,自己睁眼躺到天亮。
四月底,周氏发动了。
那天后半夜,尉迟恭被周氏的呻吟声惊醒。他翻身起来,点了灯,看见周氏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他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没事,我去叫稳婆。”周氏拉住他的袖子,说别慌,头一胎慢,你去把周老六的婆娘先叫来。尉迟恭套上衣裳跑出门,月亮还在头顶挂着。他一路跑到周老六家,把人叫醒。周老六的婆娘披着衣裳就跟他来了,进门看了看,说早着呢,先烧热水。
尉迟恭烧了一锅又一锅水。阿满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被周老六的婆娘塞到灶房帮忙添柴。天蒙蒙亮时,稳婆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姓赵,头发全白了,手却稳当。她进了里屋,关上门,只让周老六的婆娘留在里面。尉迟恭被赶到院子里。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丝瓜架刚抽出新叶,南瓜苗才下地,柿子树发了芽。他没心思看这些。听着里屋传来的声音,他攥紧了拳头。周氏喊了几声,又低下去,断断续续的。他想起那年打洛阳,中箭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阿满从灶房跑出来,拉着他的手问:“娘怎么了?”他蹲下来说:“没事,你娘在给你生弟弟妹妹。”阿满不放心,踮着脚往堂屋看。
太阳升到头顶时,里头传来一声啼哭。细弱但清亮。尉迟恭猛地站起来,差点绊在门槛上。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布包出来,笑着说:“恭喜尉迟将军,是个闺女。”
尉迟恭接过那个小布包。轻飘飘的,比他拿过的任何兵器都轻。布包里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他笨手笨脚地抱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稳婆说:“你倒是笑啊。”他咧了咧嘴,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周氏在里面喊他。他抱着孩子进去,周氏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她伸出手,他把孩子搁在她旁边。周氏侧过头看着那张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在抖。
“叫阿宁。”周氏说。
尉迟恭点点头。他坐在炕沿上,一家三口挤在一起。阿满也跑进来了,趴在炕边看小妹妹。她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碰了一下就缩回去,说好软。周氏笑了,说以后你帮着娘看妹妹。阿满郑重地点点头,像是领了什么了不起的差事。
阿宁满月那天,尉迟恭去镇上买了半扇猪肉回来,请周老六一家来吃饭。周老六的婆娘帮着做了一桌子菜,炖猪肉、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锅白面馒头。阿满吃了个肚圆,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才消食。阿宁被周氏抱在怀里,睡得沉沉的,雷打不动。周老六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说尉迟恭你这日子过得,比俺们村里人都舒坦。尉迟恭说那还得谢谢六叔帮衬。周老六摆摆手,说谢什么,都是亲戚。
吃完饭,周老六一家走了。天暗下来,尉迟恭坐在门槛上乘凉。周氏抱着阿宁坐在他旁边。阿满蹲在地上画她那些画,这回画的全家福,四个小人加一个摇篮。尉迟恭看了看,发现她把镰刀也画上了,歪歪扭扭的一把,挂在门框上。他指着那把镰刀问阿满:“这画的什么?”
阿满头也不抬:“镰刀啊。咱家的镰刀。”
尉迟恭没再问。他看着那把画上的镰刀,又抬头看了看挂在门框上那把真的。月光照在上面,刃口泛着幽幽的冷光。他想起去年烧给太子的那把,想起终南山下这三年。想起长安城,想起玄武门,想起东宫后殿那个四岁的小姑娘。那些事都远了,像隔着一层水雾。可此刻坐在这门槛上,怀里的孩子刚满月,阿满在地上画着歪扭的画,周氏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他觉得那些事又都值了。
阿宁忽然醒了,哼唧了两声。周氏低头哄她,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抓住了周氏的一根手指。周氏轻声哼起那支陇西小调。尉迟恭闭着眼听。调子悠悠的,像溪水,像晚风,像远处终南山上的云。阿满画完了,把树枝一丢,趴在尉迟恭膝盖上。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
月亮升高了。丝瓜架上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南瓜苗开了一朵小黄花,明早大概就要谢了。柿子树长高了半尺,明年大概能结几个果子。灶房门口那口水缸满了,映着一轮月亮。院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连鸡都歇了。
尉迟恭睁开眼,站起来,把阿满抱进屋。周氏抱着阿宁跟在后面。他点了灯,铺好被褥,把阿满塞进被窝。阿宁被放在炕头的小摇床里,那是尉迟恭用柳条编的,铺着软布。周氏躺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尉迟恭坐在炕边,看着摇床里的阿宁。她的小脸在灯光下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软得像棉花。阿宁忽然睁开了眼,黑眼珠转了转,定在他脸上。他愣了一下。那眼神清亮亮的,像溪水,像他梦里见过的光。
他笑了。阿宁大概看不见,可他笑了。他回头对周氏说:“她看我呢。”
周氏凑过来看了看,说:“刚满月的孩子,看不了那么远。”
尉迟恭不信。他觉得阿宁就是在看他。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又睡了。尉迟恭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他躺在周氏旁边,听着母女俩的呼吸声。阿满在里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他应了一声,虽然知道她听不见。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镰刀挂在门框上,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尉迟恭闭上眼,手搁在胸口。怀里没有素绢,也没有石头,那些旧东西都收在箱笼最底层了。可他心里还是满满当当的。装着这间屋子,装着周氏,装着阿满,装着刚满月的阿宁,装着门口两棵柿子树、一畦菜地、一条小溪。装着他后半辈子的日子。
他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安安稳稳的,一觉到天明。
阿宁半岁的时候,会坐了。小丫头胖嘟嘟的,胳膊腿像藕节,坐在炕上自己玩脚丫子,能玩上小半个时辰。阿满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妹妹,抱得歪歪扭扭的,周氏在旁边张着手护着,怕她把妹妹摔了。阿满不服气,说我都抱得动了,你看。果然抱得稳稳的,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阿宁在她怀里咯咯笑,口水淌了阿满一肩膀。
尉迟恭在屋后头又盖了一间房,不大,但朝阳。他把阿满的铺盖搬了过去,又给她钉了一张小书桌,是用旧门板改的。阿满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说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她在墙上贴了自己画的画——这回画的是三间房子一棵树,跟小时候画的不一样了。现在的房子有窗户,有烟囱,树底下还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说是爹和娘。尉迟恭看了,没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
阿满在村里跟着周老六的孙子一起上私塾。私塾在邻村,走路要小半个时辰。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脾气古怪,但教得认真。阿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揣着周氏做的饼出门,傍晚才回来。她学得快,不到半年就能背十几首诗了。有时候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她背《诗经》,周氏抱着阿宁听,尉迟恭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阿满背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周氏说这诗好听。尉迟恭没说话,可他心里也觉得好听。虽然他不懂什么意思,但那调子悠悠的,像溪水,像晚风。
秋收的时候,地里的萝卜白菜又收了一茬。尉迟恭留了些自己吃,剩下的让周老六的婆娘拿去镇上卖了。周氏数着卖菜的钱,说要给阿宁做件小棉袄,再给阿满买双新鞋。阿满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尉迟恭说别买了,我给她补。周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晚上他真找出一块旧皮子,裁了裁,给阿满补了鞋底。针脚粗粗大大的,但结实。阿满穿上试了试,说爹补的鞋,走路都响。尉迟恭说那就叫响鞋。阿满笑了,穿着鞋在院子里跺了几脚,咚咚咚的。
入冬前,尉迟恭去了一趟长安。
是李世民召他去的。来的信使是个年轻校尉,骑一匹快马,在村口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栗园村。尉迟恭拆开信一看,李世民的字,很简单:有事相商,速来。
他把信搁在桌上,周氏看见了,没问。她开始给他收拾包袱。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鞋,还有路上吃的饼。阿满问爹去哪儿。周氏说去长安办事。阿满说我也去。周氏说你要上学。阿满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尉迟恭骑马出了村。阿宁还在睡,周氏抱着她站在院门口。阿满已经上学去了。尉迟恭回头看了一眼,周氏朝他摆了摆手。他打马走了。
到了长安,他先去了西市那个铁匠铺。铺子还在,炉火还亮着。铁匠老了,头发全白了,可抡锤的手还是稳的。尉迟恭下马,站在铺子前看了一会儿。铁匠抬头看见他,认出来了,咧嘴一笑:“黑脸将军,又来打镰刀?”
尉迟恭说:“不打了。这回是来看看你。”
铁匠放下锤子,擦了把汗,从炉子边摸出一个小板凳让他坐。两人聊了几句。铁匠说他儿子接了铺子,他明年就歇了,回乡下养老。尉迟恭问他乡下在哪儿。铁匠说蓝田,有山有水,好地方。尉迟恭说我也在乡下,终南山下。铁匠说那近,回头找你喝酒。
尉迟恭从铁匠铺出来,往宫里去。李世民在东宫正殿等他。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李世民比上次见时瘦了些,眼窝深了,可精神还好。他看见尉迟恭进来,招手让他坐。
“敬德,有个事。”李世民开门见山,“突厥颉利可汗率二十万骑南下,已到泾阳。”
尉迟恭的背一下子挺直了。泾阳离长安只有七十里。二十万骑,那是倾国之兵。
“朝廷诸将,能打的不少。”李世民说,“可朕思来想去,要一个稳当人。你去泾阳,替朕看着。不用你冲锋陷阵,你只需坐镇,让将士们知道,尉迟恭在那里,军心就稳了。”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终南山下的院子,想起周氏和阿满、阿宁。可他也想起李世民。想起十二年前在美良川,想起虎牢关,想起玄武门。李世民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这一次,李世民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没法拒绝。
“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明日一早。”
尉迟恭点点头。他站起来要走,李世民叫住他。从案上拿起一个包袱递过来。尉迟恭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副明光铠,跟当年在秦王府穿的那副一模一样。他抬头看李世民。
“朕让人打的。”李世民说,“你走的时候把铁甲留下了。这副是新的。”
尉迟恭摸着铠甲上的铁片,凉的,光滑的。他想起当年在美良川,李世民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他骑,自己徒步冲阵。那时他还是个黑炭头,李世民还是秦王。一晃十几年了。
“臣领命。”他说。
他出了宫,骑马往回走。路过秦王府后巷时,他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已经换了人家,门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一个妇人正坐在门口哄孩子。他看了一会儿,拍马走了。
回到栗园村时天已经黑了。周氏在灶房里做饭,阿满在灯下写字。阿宁在摇床里咿咿呀呀地喊。尉迟恭推门进来,周氏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肩上的包袱,手停了一下。
“要出远门?”
“去泾阳。三五个月。”
周氏没有多说。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上桌。一家人坐下来吃饭。阿满问泾阳在哪里,尉迟恭说在长安北边。阿满说那你要小心。尉迟恭说放心。阿宁在摇床里踢腿,把被子蹬开了。尉迟恭走过去给她盖好,小丫头抓住他的手指不放,攥得紧紧的。他蹲在摇床边,看着阿宁的脸。小丫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乳牙。
“爹过几个月就回来。”他说。
阿宁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笑。尉迟恭把手指抽出来,回到桌前吃饭。周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明天走的时候,把皮袄带上。北边冷。”
尉迟恭嗯了一声。吃完饭,周氏去收拾碗筷。阿满回自己屋里写字了。尉迟恭坐在灶前烧水,周氏在旁边洗碗。两人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过了一会儿,周氏忽然说:“那副铠甲,是新的?”
“嗯。殿下给的。”
周氏把碗摞好,擦干手。她从灶台边拿起一个小布包递给尉迟恭。尉迟恭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做的护膝,厚厚实实的,针脚密密的。
“北边骑马多,膝盖受不了。”周氏说。
尉迟恭把护膝攥在手里。他看着周氏,周氏却不看他,转身去倒洗碗水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密。他站在丝瓜架下,架子上只剩枯藤了,风一吹簌簌响。远处终南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有了凉意,才转身进屋。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周氏已经在灶下。她给他煮了一锅面,卧了两个鸡蛋。尉迟恭吃完,背起包袱,拎着那副新铠甲走出院门。周氏抱着阿宁站在门口,阿满揉着眼睛跟在后面。尉迟恭在院门口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镰刀。晨光里它挂着,安安静静的。
“我走了。”他说。
周氏点点头。阿满跑上来抱他的腰,他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阿宁在周氏怀里伸手要够他,他走过去,让她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三个人在看着,可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马蹄声在村道上响起来,越来越远。天边泛了白,晨雾漫开来,把村子笼住了。尉迟恭骑着马穿过田野,穿过溪上的小桥,上了官道。官道上已经有兵卒在赶路了,看见他,纷纷让路。他一路向北,风从终南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双护膝。厚实,暖和。
他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晨雾渐渐散了,前面长安城的轮廓露了出来。他打马进城,穿城而过,出了北门。渭河在远处泛着白光,再往北,就是泾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终南山已经远了,只剩一抹淡淡的青影,挂在天边。
他转过头来,策马向前。前方有二十万突厥铁骑在等着他。可他心里很稳。稳得就像终南山下那三间瓦房,就像院门口那两棵柿子树,就像门框上那把镰刀。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