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十一月，洛阳上阳宫仙居殿。
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躺在病榻上，已经油尽灯枯。

就在十个月前，宰相张柬之联合太子李显发动兵变，诛杀了她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她退位，拥立李显复位。叱咤政坛近半个世纪的武则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迫交出了手中的权力。
退位后，她被迫迁往上阳宫，从一代女皇变成了被软禁的老人。

但真正让后人震撼的，是她弥留之际留下的一道遗诏。
《资治通鉴》记载，武则天临终遗制只有短短几句话：“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皆赦之。”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去掉皇帝的称号，恢复大唐皇后的身份，赦免当年被我打压的政敌家族。
这道遗诏，字字千钧。
先看她做的第一件事——去帝号。要知道，武则天为了那个“皇帝”称号，付出了何等代价。她从唐太宗的才人，一路走到感业寺的尼姑，再到高宗的皇后，最后干脆改唐为周，自己坐上了龙椅。称帝十五年，她杀人无数，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可临死前，她却主动摘下了这顶皇冠。
为什么？
因为狄仁杰早就问过她一个问题：“姑侄与母子，哪个更亲？”武则天答：“母子更亲。”狄仁杰接着说：“陛下立儿子为太子，千秋万岁后能配食太庙，享受后世祭祀；若立侄子，从没听说过侄子当了皇帝，会把姑母供奉在太庙里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了武则天很多年。
她晚年一直在纠结：皇位传给侄子武三思、武承嗣，武周王朝可以延续，但自己作为“姑母”，死后无人祭祀。传给儿子李显，李唐复辟，武周终结，但她能以“母后”身份入太庙，享受子孙世代香火。
最终，她选择了儿子。
但“去帝号”这步棋的深意，远不止于此。武则天称帝十五年，李唐宗室被她诛杀无数，“唐宗室人人自危，众心惋愤”。如果她以“武周皇帝”的身份下葬，李唐旧臣绝不会善罢甘休。可一旦恢复“则天大圣皇后”的身份，她就重新回到了李唐皇室的谱系里——她是高宗的皇后、李显的母亲，武周政权不过是李唐历史的一段插曲。
她保住了自己的身后名，也保住了武家的命。
这就要说到遗诏的第二层深意——赦免政敌。王皇后、萧淑妃，是武则天当年在后宫争斗中最大的对手，被她废黜后“不得良死”，两人的家族被流放边地。褚遂良、韩瑗，是当年反对高宗立她为后的托孤大臣，被她贬死他乡，子孙株连。
这些人，都是她最恨的人。可临终前，她却下令赦免他们的亲属。

这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政治智慧。李显刚刚复位，朝廷上下对武家的仇视情绪高涨。武则天用一道遗诏赦免政敌后人，向李唐旧臣释放了一个信号——我已经放下了，你们也可以放下了。同时，她也在告诉儿子李显：你要善待武家的人，因为我也是你的母亲。
更令人动容的是，她还要求与高宗合葬乾陵。
有大臣上疏反对，说重新开启乾陵玄宫不妥，但李显最终遵从了母亲的遗愿。乾陵前面立着两块碑，高宗的碑文洋洋洒洒，武则天的碑上却空无一字，这就是著名的“无字碑”。

有人说，无字碑是武则天留给后人的选择题。也有人说，是李唐宗室恨她太深，不愿为她刻碑。但不管真相如何，那块空白的石碑，和她那道“去帝号”的遗诏一样，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
懂得退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从“武则天皇帝”变回“则天大圣皇后”，从杀敌无数到赦免仇家，她用最后一道遗诏，给武家留了一条活路，也给自己留了一份体面。史载，武氏一族在她死后并未遭到大规模清算，这正是她临终布局的结果。
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是武则天用一生写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