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这次,被扎哈罗娃说成了一颗蛀牙。
真够狠的。
11月14日,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接受塔斯社采访,拿病牙打比方,指责北约不断吸走大量资源,削弱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免疫力”。
什么意思?
欧洲人以为给自己装了一颗好牙,俄罗斯人说,你们嘴里这颗,早就在往外冒病气了。
这番话,直接冲着德国总理默茨而去。
此前,默茨谈到欧洲安全架构,态度很明确:没有必要同俄罗斯讨论,已经有了,就是北约。
一个说这是保护伞,一个说这是病牙。隔空交锋,火药味十足。
但我看了一下这两天的消息,最耐人寻味的,还不是扎哈罗娃骂得有多狠,而是默茨为什么急着说“不必谈”。
因为欧洲人正在争取上谈判桌,俄罗斯却准备把欧洲人赖以安身的北约,也摆上谈判桌。
人还没坐稳,椅子先成了谈判对象。
默茨能不急吗?
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是这样。
最近围绕俄乌停战的外交接触,已经牵出了欧洲今后的安全安排。美国方面也在推动讨论,谈判的盘子,显然比停下眼前的炮火更大。
欧洲这边,11月13日,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宣布,由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波兰加上欧盟机构,组成参与谈判的欧洲团队。
请注意,英国也在里面。
英国早已退出欧盟,但牵涉欧洲安全,法国、德国也绕不开英国。既要凑齐有军事实力的国家,又要让欧盟有代表,欧洲终于拼出了这样一支队伍。
能组成队伍,自然比各说各话强。但队伍刚刚组成,最大的分歧就已经摆在眼前:到底谈什么?
欧洲要谈乌克兰的和平,俄罗斯要把欧洲的军事安排一并拿来谈。
在我看来,默茨那句“已经有了”,就是先把一扇门关上:乌克兰的事可以谈,北约这套安排,不许动。
扎哈罗娃随即还击:你说这套安排保平安,我偏要说,它正是欧洲生病的原因。
“蛀牙”两个字,听着是骂人,落到这次谈判上,却是在拆默茨的台。
你说事情已经解决,俄罗斯告诉你,我们要谈的,恰恰就是你说已经解决的事情。
这一下,争的就不只是面子了。
欧洲最担心的一幕,是美国与俄罗斯谈起欧洲的军事部署,最后拿欧洲的安排,去换特朗普想要的停战成果。
仗停了,美国总统宣布外交胜利,欧洲回头一看,涉及自家门口的条件,别人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这份担心,也是默茨急着给谈判划范围的重要原因。他要保住的,除了北约,还有欧洲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力。
问题在于,欧洲越强调什么都不许谈,越难把自己变成能够推动交易的一方。
因为在俄罗斯那里,战场停在哪里,与停战后西边部署什么,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把后半句划掉,莫斯科就会继续拿前半句加价。
这才是欧洲如今的被动:想参与一场能够结束战争的谈判,又想让维持现状成为谈判的前提。
但如果所有安排原封不动,只请俄罗斯接受停战,莫斯科又怎么会轻易放下自己已经挂在嘴边的筹码?
于是,默茨拿北约挡在门口,扎哈罗娃直接朝北约下嘴。
两句话,就把双方最难跨过去的那道坎,暴露得清清楚楚。
更有意思的,是北约在这里扮演的角色。
对德国而言,北约是底气。没有美国支撑的这套同盟,欧洲对俄谈判的底气,要打上很大的折扣。
但美国同时又在同俄罗斯谈。
也就是说,欧洲依靠的那个最重要的盟友,手里拿着欧洲最敏感的筹码,还可以与莫斯科单独沟通。
欧洲当然要赶紧坐到桌边。真等美俄谈出一套轮廓,再让欧洲发表意见,那时候的意见,分量就不一样了。
所以,欧洲现在这支谈判队伍,首先要做的,就是防止自己成为谈判的对象。
想一想,这不是很讽刺吗?
几十年来,北约一直被说成欧洲安全的支柱。到了谈欧洲安全的时候,欧洲还得紧紧盯着支柱另一端的美国,生怕美国先替自己作了决定。
靠山还在,心却悬着。
这也是“蛀牙”一说最让欧洲难受的地方。它戳中的,是欧洲始终没能摆脱的那份依赖:有美国,怕美国变;离开美国,又担心自己撑不住。
哦,还有乌克兰。
默茨说,欧洲安全架构已经有了,就是北约。但乌克兰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就获得北约成员国同等的保护。
这一点,尤其扎心。
欧洲可以把北约当作自己的底牌,乌克兰却不能拿欧洲的底牌,直接替自己兑现。
所以,北约这套架构越被强调为不可讨论,乌克兰停战后的保障,就越需要另外拿出实打实的承诺。
谁来承担?
说到底,还是那些参与谈判、准备提供保障的国家。
这也就意味着,欧洲守住北约现有安排,并不等于解决了乌克兰的处境。它还要承担额外的责任,才能让乌克兰相信停下来之后有依靠。
欧洲不能把“我们很安全”,当成“你也很安全”。
偏偏俄罗斯盯着的,又正是这些额外安排。欧洲越想用军事存在增强保证,俄方越会把它拉回安全架构的争论。
绕了一圈,默茨想划出去的问题,又回到桌上了。
这场争论之所以尖锐,就在这里。对德国而言,北约是不能碰的根基;对俄罗斯而言,根基不碰,许多条件就无从谈起;夹在中间的乌克兰,则要在这场较量中争取自己真正能用得上的保障。
一颗“蛀牙”,牵出了满嘴的难处。
我还注意到,扎哈罗娃这次提到了欧安组织,强调欧洲需要沟通和寻找安全解决办法的平台。
这也是有指向的。
北约里面没有俄罗斯,欧安组织里面有。用哪个框架讨论欧洲安全,决定了俄罗斯是坐在对面接受条件,还是坐在里面参与制定条件。
莫斯科当然更愿意选择后者。
把北约说成病牙,再提出另外的对话平台,俄罗斯是在争取把自己的安全关切,变成重谈欧洲规则的理由。
这比一句外交讥讽,胃口大得多。
欧洲的防范,也由此变得很具体:它怕的不是多开一场会,而是俄罗斯借结束乌克兰战争,把谈判范围一步步推到整个欧洲。
停战的价码,从战场延伸到欧洲各国的军事安排,谁手里握着什么,谁有权答应什么,都要重新算。
因此,这次俄欧交锋,已经把一件事说透了:双方连准备达成的“和平”,边界都不一样。
欧洲希望结束战争,保住自己的同盟安排。俄罗斯希望结束战争时,连同周边军事环境一起改变。
两份不同的账单,同时递给了谈判桌。
最后,怎么看?
还是粗浅三点吧。
第一,扎哈罗娃这次,骂的是北约,拆的是欧洲的谈判前提。
默茨试图用“已经有了”,阻止俄罗斯把议题扩大。扎哈罗娃的回答,就是告诉欧洲:你们认定的答案,在我们这里,正是需要重新讨论的问题。
这场交锋,很难靠谁嘴更硬收场。俄罗斯已经把停战与欧洲安全安排拴在一起,欧洲一句“不必谈”,解不开这个结。
第二,欧洲最深的焦虑,还是自己的命运,别人手里有钥匙。
欧洲拼出五国加欧盟的队伍,是为了挤进决定自身命运的谈判;默茨急着划出范围,是为了防止别人拿自己的根基作交易。
队伍有了,焦虑却没有消失。因为欧洲对美国的军事依赖仍在,美国同俄罗斯直接谈条件的能力也仍在。
欧洲要争自主,最难的一关,恰恰在自己最倚重的同盟里面。
第三,欧洲和平的老问题,再一次被战争逼到了面前。
把一个军事集团的安全,直接当作整个欧洲的安全,留下的裂缝,如今已经大到谁都绕不开。
我们中国人讲,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应该得到尊重,合理安全关切应该得到重视。落到欧洲,就是不能把乌克兰当作棋子,也不能指望把俄罗斯永久排除在欧洲安全讨论之外,便能得到长久安宁。
北约能给成员国提供同盟保护,却替不了欧洲同俄罗斯解决如何相处的问题。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件事,正是默茨那句“已经有了”最站不住的地方。
欧洲还在那里,俄罗斯也还在那里。地图不会因为一场记者会,就自动改成彼此没有邻居。
唉,外交官一句“蛀牙”,全球都知道了;普通人被战争折磨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却未必有人记得。
牙痛可以等天亮,和平,欧洲已经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