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同事,去年莫名的消瘦,一个月时间从150斤降到105斤
我有个同事,叫孙建军,四十六岁,坐我隔壁工位。
他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是那种最不起眼的老黄牛型员工。话不多,活不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不爱凑热闹,中午吃饭总是自己带饭,一个不锈钢饭盒,打开永远是青菜豆腐加几块瘦肉,米饭只装小半盒。他说自己胃口小,吃多了胀。我们也没在意,因为孙建军这人本来就瘦,一米七八的个子,常年一百三四十斤,不胖不瘦刚刚好。
去年春天,我开始发现不对劲。
先是他的衣服。孙建军穿衣服从来不讲究,一年四季就是那几件翻来覆去的穿。但三月份的时候,我发现他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外套变得松松垮垮的,肩膀那块塌下来,袖口盖过了手背。他走路的时候,裤管里像灌了风,一甩一甩的。
然后是脸。他本来是个圆脸,下巴颏有点肉,看着挺和气的。可那段时间,他的脸一天比一天尖,颧骨一天比一天高。眼窝陷下去了,眼眶周围泛着一层暗沉的青色。他的气色也不好,皮肤黄黄的,嘴唇也发白。最明显的是脖子,以前他脖子上有点肉,衣领扣着刚好,后来脖子细得能看见青筋,衣领空荡荡地架在锁骨上。
有一天早上,他在接水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他弯腰去够饮水机的水龙头,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背弓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隔着薄薄的衬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老牛,瘦得能数出肋骨。
“建军,你是不是最近瘦了?”我忍不住问。
他直起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有吗?可能是累的吧。”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瘦点好,省得减肥。”他端着水杯走了。
可我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一个月的时间,我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正常体型的男人,变成了一副骨架。他走路开始发飘,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声音也变了,以前是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后来变得又细又弱,说话说久了就喘。有一次开部门会议,他汇报工作,说了不到五分钟,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扶着桌子坐了下去。
我私下找了部门经理,说了我的担心。经理也注意到了,专门找孙建军谈了一次。谈完回来,经理跟我说,孙建军说自己去医院查过,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胃炎,吃不下东西。
胃炎?一个月瘦四十五斤的胃炎?
我查过资料。一个人如果一个月内体重下降超过原来体重的百分之五,就算不明原因消瘦,需要立刻就医。孙建军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一百零五斤,降了百分之三十。这绝不可能是简单的胃炎。
我们几个同事轮流劝他。有人说“建军你去大医院查查吧”,有人说“你要是钱不够我们凑给你”,有人说“你别硬撑着,身体是自己的”。孙建军每次都点头,说“好好好,我去我去”,但第二天还是照常来上班,照常吃他的青菜豆腐,照常一天比一天瘦。
直到有一天,他没能来上班。
那天早上九点,他的工位还空着。打他电话,关机。我们慌了,经理联系了他老婆。电话那头,他老婆哭了,说孙建军凌晨晕倒在家里,已经送去医院了。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孙建军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老婆坐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她看到我们,眼泪又下来了:“查出来了……胰腺癌,晚期,肝上也有。”
我站在病房门口,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后来医生跟我们解释,孙建军的消瘦之所以那么快那么猛,是因为胰腺癌导致胰腺外分泌功能严重受损,吃进去的东西根本无法消化吸收,加上肿瘤本身大量消耗能量,他的身体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掏空了。他之前查的“胃炎”,其实是肿瘤压迫导致的胃排空障碍。如果早点去大医院做增强CT,也许不会拖到晚期。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也许。
孙建军在医院住了下来。我们轮流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的皮肤直接贴在颅骨上,眼球显得格外大。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了,但每次看到我们去,都努力扯出一个笑。
有一次我单独去看他。他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白得像鸽子。他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片。
“我早就知道不对劲了。”
我看着他。
“三月初的时候,我就觉得肚子不舒服,吃完饭胀得厉害,后背也疼。我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胃炎。我拿了药,吃了没用。我又去了一次,医生说可能是胆结石,让我做个B超。B超做了,说胆囊没事。医生就让我回家观察。”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那时候应该去大医院的。可我想着,可能就是胃不好,养养就行了。我老婆让我去省医院,我说别折腾了,请假要扣钱,孩子还在上大学……”
他停住了,眼睛盯着窗外那棵玉兰树。
“后来瘦得越来越快,我自己也怕了。可越怕越不敢去查。我怕查出来是什么不好的病,我怕我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我就想着,也许再等等就好了,也许过几天胃口就回来了。”
他没有等到胃口回来。他等来的是胰腺癌晚期。
孙建军在医院撑了两个月。最后的日子里,他已经完全不能进食了,全靠营养液维持。他的身体轻得吓人,我帮他翻身的时候,感觉像托着一床被子,被子里几乎没有重量。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月的一个清晨,他走了。他老婆说,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孙建军走的那天,我回到公司,坐在他的工位上,看着桌上那盆他养了多年的绿萝。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上。他走了,绿萝还在。
我把他桌上那张全家福翻过来看。照片上他站在中间,老婆在左边,儿子在右边,三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里的孙建军,脸是圆的,下巴颏有肉,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刚好合身。
那件夹克后来挂在他的衣柜里,再也没有人穿过。
孙建军走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包括胃肠镜。第二件事,我把他的故事写下来,发在了公司内网上。
我在文章最后写了这么一段话:
“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在短时间内不明原因地体重下降,请立刻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不要等,不要拖,不要用‘可能没事’来安慰自己。孙建军从一百五十斤到一百零五斤,只用了一个月。而从确诊胰腺癌到离开,只有两个月。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我早就知道不对劲了。’
他知道,但他没有去。他怕花钱,怕请假,怕查出来不好的东西。他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可死亡不会因为你怕它就放过你。
如果你正在经历不明原因的消瘦,请你不要怕。去医院,查清楚。哪怕真的是最坏的结果,早一天知道,就多一天机会。孙建军没有这个机会了,但你有。
请你为自己,也为那些爱你的人,勇敢一次。”
文章发出去那天,公司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很多人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好几个同事请假去医院做了检查。
我知道,孙建军走了,但他用他的故事,也许救了别的人。那些本来可能也会拖、也会怕、也会说“再等等”的人,因为他的故事,迈出了去医院的那一步。
这就是他留下的东西。一个沉默寡言的老黄牛,用他最后两个月的生命,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窗外,玉兰花又开了。一朵一朵,白得像鸽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孙建军再也看不到了,但每一个看到玉兰花的人,都会想起他。
想起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说“我没事”的男人。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早就知道不对劲了。”
然后,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