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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奖470元,我悄悄刷脸走人,顺手把拷回家的5份标书硬盘格式化

赵广利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蹲在阳台上挑盒饭里的香菜。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他那头背景音嘈杂,听着像酒局刚散,舌头有点大。
“蒋工,明天回公司一趟,有个事当面聊。”
“行。”
“那个项目奖金,财务那边出了点岔子,你来对一下。”
我把最后一片香菜夹到盖子上,没扔,搁嘴里嚼了。苦味压着舌根往上返。
“多少?”
“四百七。先别急,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阳台外面下着小雨,楼下卖卤味的推车刚支上棚子,铁皮被雨点敲得叮当响。我把盒饭盖上,搁在脚边,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右手那道旧疤。
四百七。半年。五个人。
我不知道赵广利嘴里的“岔子”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五份标书里,有三份是我亲手签的字。当时他拍着我肩膀说,走个流程,别想太多。
电话又响了。屏幕上亮着两个字:许岚。
我没接。雨下大了。
第一章 四百七
钱是周五下午到的。
短信提示音夹在一堆垃圾通知里,我划开看了一眼,工行到账,470.00元,备注:项目奖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十几秒,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反复两回。坐在旁边的孙磊探过头来。
“到账了?”
“嗯。”
“多少?”
“四百七。”
孙磊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他今年二十八,来公司比我晚三年,平时话多,嘴甜,见谁都叫哥。此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哥,别较真。”
我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面是我自己贴的膜,边角起了泡。隔壁工位上那盆绿萝枯了半边,没人管,我也没管。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半年的项目排期表,密密麻麻的节点,最早一排日期是去年九月。那时我刚带队进场,赵广利在启动会上说,这个项目干好了,奖金够你们组每人换辆车。
他说这话时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像在撒钱。
结果就这。
下班的点,雨还没停。我没打伞,从公司走到地铁站,淋了一身。路过小区门口那家面馆,老板正往锅里下碱水面,热气扑出来,糊了眼镜。我要了碗牛肉面,加蛋,特意说了一句“不要香菜”。面端上来,我先把蛋吃了,再吃面,汤没怎么喝。老板坐在旁边剥蒜,看我一眼。
“今天下班早?”
“嗯。”
“项目忙完了?”
“完了。”
他递过来两瓣蒜,我没要。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有一条唐婧的消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在外面吃了”。她秒回一个“好”,再没下文。
回家路上我拐进小区旁那条巷子,走错了楼栋,进了三单元。直到掏钥匙捅不开门才反应过来,退出去重新走。这事经常发生,唐婧说过我多少回,也没记住。
进门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没声音,是综艺回放。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湿透的衬衫上停了一下。
“没带伞?”
“忘公司了。”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我听见微波炉转起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汤,排骨萝卜。
“先吃饭。”
“我吃过了。”
“再喝点汤。”
我把汤喝了。她坐在旁边,没问我奖金的事。她从来不问。我有时候想,是她不在意,还是她太清楚问了也没用。电视里在重播一档老节目,主持人的笑脸在画面里来回晃,声音关着,看着有点滑稽。
我起身去洗澡,经过书房的时候,目光扫到桌上那块硬盘。那是我两周前从公司拷回家的,五份标书,完整版。当时没想太多,公司服务器不稳,家里留个备份,干了十年技术的人都这毛病。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赵广利昨天电话里那句“财务那边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能让一个干了半年的项目只值四百七?
我把水温调低了些。镜子上全是雾气,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了,胡子两天没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显得颧骨有点高。
我不生气。准确地说,我已经过了生气的那个点。
两年前我父亲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文远,你太老实,以后别替人签字。那时候他已经不太说得清话了,喉咙里像卡着东西,那句话是断成三截挤出来的。我点了头,但没当真。后来在他遗物里翻出一沓泛黄的纸,全是替工友签的工伤确认单,最后一页写着他的身份证号和一句话:以上情况属实,本人自愿承担一切责任。
他把别人的责任担了一辈子。最后肝硬化,走的时候那个工友的儿子来了,提了一篮鸡蛋,在灵前鞠了三个躬,说家里实在困难。
我谁也没怪。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改不了。
洗完出来,唐婧已经关了电视,卧室门虚掩着,灯灭了。我走到书房,把那块硬盘拿在手里翻了翻。黑色,巴掌大,外壳有几道划痕。插上电脑,五个标书文件夹整整齐齐。我点开其中一个,翻到签字页。我的名字在上面,日期、项目编号、甲方名称,一样不少。
当时签字的时候,赵广利说这是内部流程,走个形式。
我信了。
现在想想,信不信都一样,字已经签了。
手机亮了一下,许岚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材料说话。
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硬盘拔下来,放回抽屉。关上书房门的时候,客厅的钟走到十一点半。外面雨已经停了,楼下那盏路灯滋啦滋啦地闪,照得窗帘上忽明忽暗。我躺在床上,唐婧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她没睡着,我知道,因为她的手一直攥着被角。
我没动。黑暗中右手拇指又开始抠那道疤。
四百七。
行。我记下了。
第二章 备份
第二天是周六。
唐婧上早班,六点就出了门。我醒的时候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片润喉糖。她一直这样,不说什么,但什么都做了。
我坐在床边喝水,刷了会儿手机。公司群里没人说话,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四下午赵广利发的,一句“大家辛苦了”,底下跟着十几个。我没点。
上午去了趟菜市场。周末人多,我买了排骨、土豆、一把青菜,又买了一斤面条。卖菜的大姐认识我,每次都说“你老婆真瘦,多买点肉”。我笑笑,没接话。路过调料摊,老板娘正在跟人聊天,说自家孩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我买了瓶酱油,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碰到楼下老周,他在修他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链条断了。我蹲下来帮他看了看,其实不会修,就是看看。老周递了根烟,我说戒了。他也没再让,自己点上,说这车该换了,但换不起。
“你家那口子最近还上夜班?”
“嗯。”
“护士辛苦。”
“嗯。”
他不再说话,低头摆弄链条。我蹲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单元门口才想起来酱油忘在菜摊上了。又折回去拿了一趟。
中午随便下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手机也没什么可看的。起身去书房,又翻出那块硬盘。
我做了个决定。
把硬盘插上,五个文件夹,每个都完整了一份到我的私人云盘。云盘是去年买的,一年八十八块钱,当时唐婧还说浪费钱。传了大概四十分钟,五个压缩包,一共一点七个G。传完以后我把电脑上的痕迹清了,硬盘拔下来,用手擦了擦外壳。
做完这些,我盯着那块硬盘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许岚发了条消息:材料准备好了。
她回得很快:周五之前,别经公司系统。
我回了一个“好”。没多问,她也没多说。我们之间就是这样,大学时她就这样,话少,但每句都算数。那时候她坐我前排,有一次考试我忘了带计算器,她回头递给我一个,没说一个字。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再联系上是在两年前的一次行业会议上,她坐在台下,我上去讲项目方案。会后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某某监管部门的字样。
她说了四个字:有事找我。
我收了名片,一直没用。
直到上个月,赵广利让我在那些标书上签字的时候,我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张名片。号码没变。
下午三点多,唐婧发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她最近排班乱,有时白班有时夜班。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从冰箱里把昨天的剩菜热了热,凑合吃了一顿。吃完饭洗碗,碗柜第二个格子里的盘子有一个豁了口,唐婧一直说要换,总忘。我没扔,洗了放回去。
晚上没什么事,翻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短视频。刷到一条教人清理电脑数据的,讲格式化其实不能彻底删除,专业人士还是能恢复。我看完了整条视频,点了个赞。
手指停在屏幕上,脑子里转了一圈。
格式化不能彻底删除,但够用了。
那天晚上唐婧快十二点才到家。她轻手轻脚进门,以为我睡了。我听见她在厨房喝水,又去阳台收衣服,忙了十来分钟才进卧室。躺下的时候,她的手无意间碰到我的胳膊,凉了一下。
“还没睡?”她问。
“睡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把我的肩膀盖严实了。
我闭着眼,没动。
第三章 刷脸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公司门禁是去年换的人脸识别系统,我录过。那天保安老张还开玩笑说,蒋工你这脸值钱了。我当时没接话。
刷脸,进门,上楼。办公区灯还没全亮,只有角落那排还暗着。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那盆枯绿萝还在。我把电脑打开,输密码,登上系统,把能删的个人文件全删了。没动公司文件,那些留着。
然后打开抽屉,把那个黑色硬盘拿出来,放在桌上。
五分钟以后,孙磊来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来这么早?”
“嗯,约了赵总。”
“奖金的事?”
我没回答。他可能觉得尴尬,放下包就去了茶水间。我听见他给谁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个“蒋工来了”。
赵广利九点半才到。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
“来了?走,去会议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玻璃墙,百叶帘半拉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赵广利,还有财务的刘彩霞。刘彩霞四十来岁,戴着袖套,面前摆着一沓单据,手指按着计算器,一下一下摁得挺响。
“坐坐坐。”赵广利拉椅子。
我坐下来,目光扫到桌上那张奖金明细表。我的名字在第五行,后面一栏写着470.00。
“蒋工啊,”赵广利手指点着桌面,“财务核对了一下,这个项目成本超了不少,利润摊下来,奖金只能发这个数。你别多想,明年还有机会。”
我没看他的脸,看的是刘彩霞。她低着头摁计算器,嘴角绷得很紧,手指停在某个键上没动。
“赵总,”我说,“成本超支的明细,能给我看看吗?”
赵广利摆了下手。“财务的东西,你就别操心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蒋工,你是老员工了,有些事不用我明说。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经手的人多,万一上面来查……”
他没说完。但意思够清楚了。
我点了一下头。“行。那硬盘里的标书,我拿回去对一下。”
赵广利的脸色变了。极短的一瞬,像被针尖扎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笑。
“标书你拿回去干嘛?都在公司存着档呢。”
“家里电脑也存了一份,回去删了,省得占地方。”
“那行那行,你删干净啊。”
“嗯。”
我站起来,把明细表折好揣兜里。刘彩霞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那双袖套是蓝底碎花的,洗得有点发白,左手袖口有一小块墨水印。
出了会议室,我直接走到工位,拿起那块硬盘,转身就走。经过门禁的时候,刷了个脸,系统滴了一声。
“蒋工,出门啊?”老张在岗亭里探出头。
“嗯,出去一趟。”
“中午回来不?”
“看情况。”
我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风挺大。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被吹得翻过来,背面泛白。我往地铁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赵广利发了条消息:硬盘我拿走了。
他秒回:好。
然后我拐进旁边那家图文打印店,借了台电脑,把硬盘插上。五个文件夹都在。我挨个点开,翻到签字页,拍了一遍。高清,原图。然后打开格式化工具,选了“快速格式化”,点确认。
进度条走了大概四秒。
硬盘空了。
我拔出硬盘揣进口袋,跟打印店老板说了声谢谢,又走回公司。回去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员找零的时候多给了我一块钱,我没吭声,攥着硬币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快十一点。我把格式化完的硬盘放回抽屉,锁上。孙磊从工位那头探过头来。
“哥,没事吧?”
“没事。”
“赵总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孙磊“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他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备注名是“赵总”,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发的,写着“你盯着他点”。
我没多看,转过头开电脑,继续干活。工资是工资,班还得上。
下午两点,刘彩霞从财务室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手里拿着那张奖金明细表的底联,折了两折,像是要去归档。走到我旁边时,她胳膊碰了一下我的桌角,那张纸掉在我键盘边上。
“哎,对不住。”她弯腰来捡。
我比她快了一步,把纸拿起来递给她。
“没事。”
她接过纸,手指捏得很紧。我看见她右手小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新的,没脏。她冲我点了下头,走了。
那张纸掉下来的时候,我看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淡,像是无意间划上去的。内容我没看全,只看到两个数字:48和3。
48万和3%?我不知道。
但我把这两个数字记住了。
第四章 甩锅会
周二下午,公司高层开了一次扩大会议。
说是扩大,其实就是多了我和孙磊两个。会议室在大厦顶楼,落地窗,能看到半座城。周德昌坐在主位,七十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手边永远摆着一壶普洱。赵广利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法务老吴,再往旁边是马德胜。
马德胜我不认识,但听过。外面做工程的都知道他,手里好几家公司,跟这边常年有业务往来。他个头不高,脸膛黑红,看着像常年在工地上晒的。坐下以后一直在转手里的打火机,没点烟。
周德昌先开的口。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那个城南项目的事。上面可能有人查,我们要提前把资料理清楚。”
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蹦,眼睛不看人,盯着茶杯里的茶汤。
赵广利接话:“前期招投标的流程,蒋工这边最清楚。蒋工,你跟大家说一下,当时是怎么个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孙磊坐在我旁边,腿在桌下抖个不停。
我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去年九月进场,甲方是城投,标的额两千四百万。招投标阶段我负责技术标书,商务标由赵总这边对接。五份标书,三份有我签字。”
“对,”赵广利点头,“签字是流程需要,具体内容蒋工不一定全部清楚。”
他这句话是说给周德昌听的。
周德昌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份报表。
“蒋工,”他说,“现在的情况是,监管部门收到了举报材料,可能要来查。我们内部要先统一口径。你的签字页,前后表述要一致。”
“统一什么口径?”我问。
赵广利接过话:“你就说标书内容你审核过,合规合法。其它的不用多说。”
“行。”
我应得很干脆。干脆到赵广利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真听懂了。马德胜这时候第一次开口,嗓音粗,带着点北方腔。
“蒋工是明白人。这个项目大家都不容易,真出了事,谁脸上都不好看。”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撂,“啪”的一声。然后看着我,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周德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定了调。散会的时候,他叫住我。
“蒋工,你父亲以前也是搞工程的?”
“是。”
“不容易。好好干。”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那只手很软,掌心温热,拍在肩上没用什么力气。
人都走了以后,孙磊凑过来。
“哥,周董都跟你说话了,说明还是看重你的。”
“嗯。”
“赵总说让你统一口径,你就统一,别想太多。真有事,上面有人顶着。”
我看着他那张脸。他比我小四岁,来公司三年,从助理做起,去年刚升了主管。他老婆刚怀上,每个月房贷车贷压着,日子紧巴巴。他盯着我的眼神里有讨好,也有藏不住的期待——期待我乖乖听话,别给他添麻烦。
“行。”我说,“你回去跟赵总说,我知道怎么做。”
孙磊松了口气,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一串响。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唐婧发了一条,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回:都行。
她又回:那就炖个汤。
我把手机揣兜里,下楼。经过财务室的时候,门关着,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刘彩霞的工位上没人,计算器还在,屏幕上留着最后一次计算的结果:480000。
第五章 铅笔记号
周三中午,我在食堂碰见刘彩霞。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那张桌,面前摆着一份素面,吃了没几口。我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盘子。
“刘姐,昨天那个明细表我看了。”
“嗯。”
她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又放下。
“那个数字我看见了。”
刘彩霞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
“蒋工,”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要侧着身子才能听清,“有些事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问。我自己会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签字的时候,赵总有没有给你看过一份补充协议?”
“什么补充协议?”
“关于项目利润分配的。走的是马德胜那边公司的账。”
我把筷子放下来。食堂里吵吵嚷嚷,打菜窗口的阿姨在跟人争论什么,声音尖利。刘彩霞的声音被压在里面,像一根细线。
“那份协议上有我的签字?”
“我没看到你的签字。但赵总让我做了一笔账,走的马德胜公司的往来,摘要栏写的是‘项目咨询费’。金额四十八万。我留了底。”
“为什么留底?”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
“我儿子今年高考,考上省城的学校了。学费不便宜。”
她说完就端着盘子走了。素面还剩大半碗,汤上浮着几片葱花。她走的时候袖套蹭到了桌角,往上翻了一截,我看见她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闻着有股药味。
下午回工位,我把那张奖金明细表又从兜里翻出来。背面那行铅笔字已经被我蹭得有点模糊了。48和3。48万咨询费,3%的利润分成?还是3个人分?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一件事:赵广利让我签的那些标书,表面是技术文件,底下藏着一份利润分配协议。协议上可能没有我的签字,但标书上有。一旦出事,标书是明面上的东西,查到了,签字的人跑不掉。
我就是那个签字的人。
孙磊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放了一杯在我桌上。
“哥,请你喝。”
“谢了。”
“赵总说晚上有个饭局,让你也去。”
“什么饭局?”
“跟甲方那边的。赵总说让你露个面。”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太甜了。
“行。”
孙磊高兴地回工位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袖口的扣子还没剪。大概是觉得最近表现好,有升职的希望。我看着他背影,想起上周他偷偷把一份会议纪要发给赵广利的事。那份纪要是我写的,里面有一句“甲方对技术方案有异议,需进一步沟通”。他改成“甲方对技术方案基本认可”,然后把原稿删了。
我没吭声。当时没吭声,现在也不打算吭声。
有些账,不是不记,是时候没到。
晚上饭局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赵广利、马德胜、甲方那边来了两个人,加上我和孙磊,一共六个人。赵广利点了一桌子菜,茅台开了两瓶。酒过三巡,甲方那个秃顶的主任拍着马德胜的肩膀说“马总够意思”,马德胜哈哈笑,说“账上见”。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赵广利凑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
“蒋工,今天表现不错。你放心,奖金的事,明年我给你补上。”
“行。”
“你那个硬盘,删干净了?”
“格式化了。”
“好,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又回去跟甲方碰杯了。孙磊在旁边忙着倒酒,脸上堆着笑,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我没怎么喝。散场的时候,赵广利醉得不轻,被孙磊扶着上了车。马德胜跟我握了个手,手心干燥,力气很大。
“蒋工,以后常联系。”
“行。”
他松开手,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我站在路边,夜风把酒气吹散了些。掏出手机叫了个车,等车的时候看见对面药店的灯还亮着,一个老头在门口量血压,袖带绑在胳膊上,机器嘀嘀响。
手机震了一下,许岚的消息。
“材料收到。周五之前别动。”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来了,我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了眼。司机在放一档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哄人睡觉。我听着听着,想起唐婧早上说的那句“炖个汤”。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炖。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唐婧没睡,在沙发上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汤。
“喝了酒?”
“一点。”
“把汤热热喝了。”
我去厨房把汤热了,端出来喝。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我喝了两口,发现是山药排骨,里面放了枸杞。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她起身去卧室了。我喝完汤,洗碗,关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蒋文远。”
“嗯。”
“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去做。”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别跟爸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没说过。我攥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干,指腹有茧,是常年洗洗刷刷磨出来的。
“嗯。”
第六章 堵门
周四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牌号我认识,马德胜那辆。车窗没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气。我从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上有个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蒋工,马总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标书的事。”
“标书在公司,你们自己拿。”
对方顿了一下。
“蒋工,马总说了,有些东西你拿着也没用。不如坐下来,把事说清楚。”
“我在上班。”
“晚上也行。”
“晚上没空。”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地铁站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儿没动。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拐进地铁口。
上午在公司,一切照常。孙磊破天荒没来烦我,坐在自己工位上一上午没怎么动,手机反扣在桌上。赵广利也没露面,办公室门关着。
中午的时候,刘彩霞来我工位送报销单。她放单据的时候,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我低头看,单据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周五下午,监管来人。
我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兜里,报销单正常签了。她走的时候没看我。
下午三点多,孙磊突然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嘴唇有点发白。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我继续干活。下班正常打卡,坐地铁回家。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摆摊的烤红薯刚出炉,闻着挺香。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暖着,边走边吃。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又停在那儿了。
这回车窗摇下来了。马德胜坐在后座,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车门外。
“蒋工,上车聊聊?”
“就在这聊吧。”
他笑了一下。车里暖气开着,混着一股车载香水的味,甜得发腻。
“标书的硬盘,你说格式化了。我不太信。”
“不信你可以找人恢复。”
“找了。没恢复出来。”
“那就对了。”
马德胜脸上的笑淡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眼神我在酒桌上见过,是算账的眼神。
“蒋工,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不容易。你老婆是护士吧?工作也挺辛苦。你们这套房子,贷款还完了吗?”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马总,我父亲以前也是干工程的。他替人签了一辈子字,最后走的时候,家里连办后事的钱都是借的。”
马德胜没说话。
“我跟他不一样。”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后面车门响了一声,没回头。到单元门口刷门禁的时候,手机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直接挂断,关机。
进门的时候唐婧正在拖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
“手怎么了?”
我低头,红薯皮上的糖分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我去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唐婧已经拖完了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档装修节目,主持人正眉飞色舞地介绍一款瓷砖。
“今天有人往家里打电话了。”她说。
“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同事。问你最近有没有拿什么文件回家。”
我坐下来。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弹簧响了一声。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的事我不清楚,让他自己问你。”
“嗯。”
她没再问。电视里主持人还在介绍瓷砖,说这款“耐脏、防滑、性价比高”。唐婧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本地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起工地事故。画面切到现场,围挡外面站了一群人,有个穿工装的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顶安全帽。
那个老头的姿势,跟我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我起身去了书房。关上门,给许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过去。
她回:等你。
我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那块格式化过的硬盘还在。我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原处。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样东西——那张许岚两年前给我的名片。我拿出来看了一遍,号码没变,纸张有点发黄了。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滋啦滋啦地闪。我坐在椅子上,右手拇指慢慢抠着那道疤。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签字,备份,格式化,留底,时间戳,微信记录,刘彩霞的铅笔记号,孙磊的会议纪要,赵广利的酒话,马德胜的来访。
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我不生气。真的。我只是在等。
第七章 第三天
周四晚上我没怎么睡。
唐婧也没睡。她躺在旁边,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两个人都没说话。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起来倒了一杯水,放在我床头,又回去了。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才闭了眼。
周五早上,我照常出门。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门口,脸贴着玻璃,外面隧道壁上贴的广告快速掠过,什么也看不清。到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广利的消息:今天别来公司,在家等通知。
我没回。出站,往公司方向走。走到写字楼楼下,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牌照是监管部门的。门禁那里老张没在岗,换了个人,穿深色夹克,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分钟。陆续有穿西装的人进出,有的拿着文件夹,有的在打电话。九点二十左右,赵广利从楼里出来,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又拨了一个。他来回踱步,右手不停地在裤兜里摸什么,大概是烟,没摸出来。
我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店员在理货,把一箱方便面往货架上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很响。
十点左右,周德昌的车到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三个8。他下车的时候步子有点急,不像平时那么稳。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街面,表情看不真切,但肩膀是绷着的。
十点四十,孙磊出来了。他走得很快,低着头,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没看见我。他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拦了两辆都没停,第三辆才上去。上车前他回头扫了一眼,目光从我这边掠过,没停留。
十一点,刘彩霞也出来了。她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车。最后没等,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我的手机一直没响。赵广利没再发消息,周德昌那边更不会有。微信里公司群一片死寂,最后一条还是周四下午赵广利转发的通知,标题是“关于配合上级检查的通知”。
十二点半,我起身进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根玉米。玉米不太新鲜,咬了一口,有点干。茶叶蛋还行,入味了。我坐在窗边慢慢吃完,又喝了半瓶水。
下午一点,许岚发来一条消息: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我回:在公司对面。
她回:别动。等结果。
我把手机放下,又看向马路对面。楼里出来的人开始多起来,有几个穿制服的抱着纸箱往车上搬。两点左右,赵广利又出来了,这回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不停地点头。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那个弯腰的幅度,比平时对周德昌还大。
电话打了大概十分钟。挂掉以后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垂在手里,屏幕还亮着。离得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站在那里很久,像在等什么,又像不知道往哪走。
三点,周德昌出来了。他比赵广利稳得住,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车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然后上车,关门,奥迪缓缓驶出。
四点,那两辆黑色轿车也走了。楼门口恢复了安静,只有保安在收拾什么。老张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岗亭里,低着头。
我的手机终于响了。赵广利打来的。
接通以后他没说话。那边背景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蒋工。”
“嗯。”
“你在哪?”
“外面。”
“你……”他停了一下,“你手里的东西,都给他们了?”
“我手里没东西。”
“那个硬盘——”
“格式化了。你让我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能听见他吸气,呼气,又吸气。最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
“蒋文远,你够狠。”
“赵总,四百七十块钱,我认了。但签字的事,我不认。”
他没再说话。过了几秒,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揣兜里,起身。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走。往地铁站走的路上,经过那家卤味摊,老板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鸡爪。旁边水果店的喇叭在循环播放:砂糖橘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
一切都很正常。
我走到地铁口,站住了。掏出手机,给唐婧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她秒回:你回来再说。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又给许岚发了一条:谢谢。
她回:材料说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下了电梯。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隧道里灌上来,带着铁锈味。我站在黄线后面,看着对面广告牌上的灯光一闪一闪。
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我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视频,有个小孩在哭。车开了,窗外的灯箱一个接一个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四百七十块,到今天为止。
第八章 打爆
周六早上,赵广利的手机开始被打爆。
这些事我没看见,是后来听说的。
第一个电话是马德胜打来的。赵广利还在家睡觉,手机响的时候他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马德胜在电话里声音很大,赵广利老婆在隔壁房间都听见了,大意是“你不是说搞定了吗”“那五份标书怎么回事”“监管那边有人给我透了风”。
赵广利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甲方的秃顶主任,语气倒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当初的招投标流程,你们提供的文件有问题,现在上面要追责,我们这边也得写情况说明。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周德昌那边更热闹。他的手机从周六早上八点开始响,一直响到中午。有供应商打来问情况的,有银行打来核实账户的,有合作单位打来催款确认的,还有两个是行业协会的老朋友,口气委婉但意思明确:老周,那个项目的事,你最好有个说法。
到下午,赵广利扛不住了,给孙磊打电话。孙磊一开始没接,打了三遍才通。
“赵总……”
“你在哪?”
“在家。”
“你过来一趟,我有事问你。”
孙磊到赵广利家的时候,赵广利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了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老婆在卧室没出来,门关着。
“赵总,怎么了?”
“你上周给我的那份会议纪要,原稿还在不在?”
孙磊愣了一下。“你不是让我删了吗?”
赵广利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眼神让孙磊后背发凉。
“赵总,我删了,真的删了。你让我删我就删了。”
“那蒋文远那边呢?他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就拿走了那个硬盘,当着我面格式化的。”
赵广利把茶几上的文件扫到一边,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掉了。
“你先回去。手机别关机,随时联系。”
孙磊走了。出门的时候腿有点软,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扶手上,他没吭声,一瘸一拐地走了。
下午三点,许岚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监管部门的受理回执,上面写着一串编号,项目名称是城南那个标,受理日期是周五。截图下面她打了两个字:立案。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公司群里那条“配合检查通知”下面的留言又看了一遍。十三条“收到”,一条不落。孙磊的那条排在最前面。
四点左右,赵广利又给我打电话了。这回他的声音不像昨天那么硬,带了一点哑。
“蒋工,你在家?”
“嗯。”
“能不能出来聊聊?”
“聊什么?”
“你开条件。”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跑过去,绳子拖在地上。卖烤红薯的又出摊了,烟从铁皮炉子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赵总,没有条件。该给监管的都给了,不该我背的锅我不背。”
“蒋文远,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以后在这个行业还怎么混?”
“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把我爸没做完的事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赵广利说了一句“行”,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见唐婧站在客厅门口。
“都完了?”
“还没。快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阳台外面风挺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捋了一下,没说话。我们俩就那么站着,看楼下那个卖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照得老板的脸忽红忽黑。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周一去把那张奖金明细表拿回来。”
“拿它干嘛?”
“留着。以后也是个念想。”
我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在播本地新闻。头条是一则通报,说某工程项目涉嫌违规招投标,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画面里闪过一栋写字楼的外景,我认出来了,就是公司那栋。镜头切到楼下,门口停着两辆车,车牌打了马赛克。
唐婧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先吃饭。”
我把菜吃了。碗里没有香菜,她记得。
第九章 账上见
周一早上,我照常出门。
地铁上刷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多了一条新通知:即日起公司全面配合上级检查,所有项目资料暂停对外借阅。发通知的人不是赵广利,换成了法务老吴。
到了公司楼下,门禁那里换了三个保安,都是生面孔。老张不见了,岗亭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看手机。
刷脸进门,系统滴了一声,门开了。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没人,我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
出电梯,办公区很安静。大部分工位都空着,只有几个人在,都低着头对着电脑。孙磊的位子空了,桌上那盆绿萝也搬走了,只剩一圈水渍。我的工位还在,电脑还在,抽屉锁着。
我坐下来,开电脑。系统提示密码错误,试了三次,都一样。账号被锁了。
我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斜对面财务室的门关着,刘彩霞的工位也空了。走廊尽头那间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堆在地上,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往箱子里装文件。
赵广利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帘拉严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接满一杯,我端着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会议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个词:“……对,五份……时间对不上……签字页在这里……”
我回到工位,把水杯放下。掏出手机给许岚发消息:今天来公司?
她回:在楼上。
我没再问。把水喝了半杯,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胡子刮得挺干净,衬衫领子有点皱。水龙头有点松,拧到底还在滴水。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刘彩霞。她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是那个布袋子,人瘦了一圈,脸色发黄。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蒋工。”
“刘姐。”
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就是那张奖金明细表,背面那行铅笔记号还在。
“这个你留着。”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儿子的学费,是我自己攒的。跟公司没关系。”
她走了。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我拿着那张纸回到工位,折好揣进兜里。坐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广利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来一下。
我起身,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推门进去。
赵广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灰毛衣,领口有点松。头发没打理,乱糟糟的。
“坐。”
我坐下来。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一份扫描件,标书的签字页,我的名字在右下角,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号。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签字页与商务标书装订日期不符。
“蒋工,这份标书,你签字的时候是十月十七号?”
“是。”
“但装订日期是十月十四号。”
“那我不知道。赵总让我签,我就签了。”
赵广利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白有点发黄,昨晚肯定没睡好。
“你跟许岚是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赵总,我没准备什么。我就是签了字,然后留了个备份。你们要是按规矩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靠到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那层惯常的油滑没了,只剩疲惫。
“四十八万。马德胜那边转的。走的是咨询费。”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刘姐告诉我的。”
赵广利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刘彩霞也留了一手。”
“她儿子要上学。”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叫住我。
“蒋文远。”
我回头。
“你父亲的事,我听周董说过。你跟他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替人签字,我不替。”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里面没声音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站着几个人,穿深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证。其中一个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到马路边上,堆成一小堆。路边卖红薯的摊子还在,老板正给一个姑娘装袋。我掏出手机,给唐婧打了个电话。
“今天下班早。”
“那你去菜市场买点菜。”
“买什么?”
“排骨。我炖汤。”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周德昌的车位空着,赵广利的车也不在。
我往菜市场走。路上经过那家面馆,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我,喊了一声。
“今天不吃面?”
“今天回家吃。”
“好嘞。”
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排骨、山药、枸杞,又买了点青菜。卖菜的大姐多塞了两根葱,说不要钱。我拎着袋子往回走,经过巷子口的时候没走错,直接进了自家单元。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许岚的消息。
“立案了。后续可能还要你配合。”
我回了一个字:行。
开门的时候,唐婧正在厨房烧水。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
“买了?”
“买了。”
“放着吧,我来弄。”
我把菜放在灶台上。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水。看我站着没动,她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去歇着。”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还是那档装修节目,主持人又在介绍瓷砖,说“耐脏、防滑、性价比高”。我把遥控器拿过来,换了个台。换到本地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条通报,说某工程项目违规招投标案已移交相关部门处理,涉案人员正在接受调查。
画面里闪过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监控截的图。我看了几秒,没看清是谁。
唐婧端着汤出来的时候,新闻已经播完了。她把汤放在桌上,碗里冒着热气。
“先吃饭。”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山药炖得挺烂,排骨也入味了。唐婧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吃。窗外的路灯又亮了,这回没闪,稳稳地照着楼下那棵银杏树。
手机亮了一下。我没看。唐婧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孙磊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哥,我错了。”
唐婧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喝汤。
“谁啊?”
“以前的同事。”
“哦。”
她没再问。我把汤喝完,起身去盛第二碗。路过她身后的时候,手在她肩上轻轻搭了一下。她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沉。没做梦,也没抠手指。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唐婧的呼吸声,很轻,很匀。窗帘外面有风,吹得银杏叶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闭眼。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伸手摸到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许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马德胜那边也立案了。赵广利和周德昌在配合调查。”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
唐婧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天花板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一直没修。
我起来穿衣服。经过书房的时候,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块格式化过的硬盘还在,旁边是那张奖金明细表。我把明细表拿起来,折好,放进了钱包夹层。
然后我走进厨房,唐婧正在煎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还上班?”
“上。工资是工资。”
她没再说什么,把煎蛋盛到盘子里,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刚好。
外面阳光很好。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内容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相关联。文中素材来源于网络,部分图片非真实影像,仅用于叙事呈现。慢慢品读,静心聆听。你心中想要的答案,早已在心底悄然生长。期待与您再次相遇,再见。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