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第十一卷。“善说”即善于言辞：怎样把不好说的话，说到对方心甘情愿地接受。
一、卷类导读（第一辑）《说苑》是西汉刘向编成的故事总集，全书二十卷、六百六十余则，按主题分卷——卷名本身就是一种做人做事的标准。本篇是第 11 卷“善说”，全卷共 28 则，我们从里面挑出最值得细读的两则。每则依旧逐句注释、逐句翻译，讲考点，也讲人心。
二、名篇精读（第一辑）名篇一 · 庄周贷粟（涸辙之鲋） —— 汝即求我枯鱼之肆矣【原文】庄周贫者，往贷粟于魏。文侯曰：“待吾邑粟之来而献之。”周曰：“乃今者周之来，见道傍牛蹄中有鲋鱼焉，大息谓周曰：‘我尚可活也？’周曰：‘须我为汝南见楚王，决江、淮以溉汝。’鲋鱼曰：‘今吾命在盆瓮之中耳，乃为我见楚王，决江、淮以溉我，汝即求我枯鱼之肆矣。’今周以贫故来贷粟，而曰须我邑粟来也而赐臣，即来亦求臣佣肆矣。”文侯于是乃发粟百钟，送之庄周之室。
【注释】庄周｜庄子，名周，战国道家代表人物；贷粟｜借粮；魏｜指魏文侯（《庄子·外物》原文作“监河侯”）；待吾邑粟之来而献之｜等我的封邑收上粮食来就送给你。邑：封邑；乃今者｜就在刚才；道傍｜路边。傍：通“旁”；牛蹄中｜牛蹄踩出的水洼里；鲋（fù）鱼｜鲫鱼；大（tài）息｜长叹。大：通“太”；我尚可活也｜（你能让我）还活下去吗；须我为汝南见楚王｜等我替你去南边见楚王。须：等待；决江、淮以溉汝｜挖开长江、淮河的水来救你。决：打开缺口放水；命在盆瓮（wèng）之中｜性命就在这盆罐大小的水洼里；乃｜却；枯鱼之肆｜卖干鱼的铺子。肆：店铺；即来亦求臣佣肆矣｜（等你送来时）也只能到佣工之市去找我了；发粟百钟｜发放粮食一百钟。钟：古代容量单位；送之庄周之室｜送到庄周家里
【译】庄周很穷，去向魏文侯借粮。文侯说：“等我的封邑收上粮食来就给你。”庄周说：“就在刚才我来的时候，在路边牛蹄踩出的水洼里看见一条鲫鱼，它长叹着对我说：‘你能让我活下去吗？’我说：‘等我替你去南边见楚王，挖开长江、淮河的水来救你。’鲫鱼说：‘我的命就在这盆罐大小的水洼里，你却要去替我见楚王、引长江淮河的水来救我——那你就只能到卖干鱼的铺子里去找我了。’如今我因为穷困来借粮，您却说等封邑的粮食收上来再赏给我；等它送来，也只好到佣工之市去找我了。”文侯于是发放粮食一百钟，送到了庄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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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庄子的高明不在于讽刺，而在于换了一种语言：他不说“我现在就快饿死了”，他让文侯自己看见那条鱼。抽象的“等一等”，一旦变成具体的“水洼里的鱼”，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余话】“涸辙之鲋”（干涸车辙里的鲫鱼）原作见《庄子·外物》，其中求助的对象是“监河侯”；《说苑》改写为魏文侯，让故事从一个寓言变成一次成功的当面劝说。「远水不解近渴」也是从这批比喻里生出来的。
名篇二 · 雍门周鼓琴 —— 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原文】雍门子周以琴见乎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门子周曰：“臣何独能令足下悲哉？臣之所能令悲者，先贵而后贱、先富而后贫者也。……今若足下，千乘之君也：居则广厦邃房，下罗帷，来清风，倡优侏儒处前，选进而谄谀；燕则斗象棋而舞郑女，练色以淫目，流声以虞耳；入则撞钟击鼓乎深宫之中。方此之时，视天地曾不若一指，忘死与生。虽有善琴者，固未能令足下悲也。”孟尝君曰：“否！否！文固以为不然。”雍门子周曰：“然臣之所为足下悲者，一事也。夫声敌帝而困秦者，君也；连五国之约，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则横；从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楚王、秦帝，必报仇于薛矣。夫以秦、楚之强而报仇于弱薛，譬之犹摩萧斧而伐朝菌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为足下寒心酸鼻者。千秋万岁后，庙堂必不血食矣。高台既以坏，曲池既以渐，坟墓既以下而青廷矣。婴儿竖子樵采薪荛者，蹢躅其足而歌其上，众人见之，无不愀焉，为足下悲之曰：‘夫以孟尝君尊贵，乃可使若此乎？’”于是孟尝君泫然泣涕，承睫而未殒。雍门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动宫徵，微挥羽角，切终而成曲。孟尝君涕浪汗增，欷而就之曰：“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
【注释】雍门子周｜战国时善鼓琴者，复姓雍门；见乎孟尝君｜求见孟尝君。孟尝君：田文，齐国贵族，战国四公子之一；令文悲｜让我（田文）悲伤。文：孟尝君自称其名；何独能令足下悲哉｜我哪里单单能让您悲伤呢。足下：对对方的尊称；先贵而后贱、先富而后贫者｜曾经尊贵后来卑贱、曾经富有后来贫穷的人；千乘之君｜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指大国之君；广厦邃（suì）房｜宽大的房屋、幽深的居室；罗帷｜丝罗做的帐幕；倡优侏儒处前｜歌舞艺人、矮小滑稽的人在面前；选进而谄谀（chǎn yú）｜挑选上前来阿谀奉承；燕则斗象棋而舞郑女｜闲居时就下棋、让郑国美女起舞。燕：通“宴”，安闲；练色以淫目，流声以虞耳｜精选的美色迷乱眼睛，流荡的乐声娱悦耳朵。虞：通“娱”；撞钟击鼓乎深宫之中｜在深宫里敲钟击鼓；视天地曾不若一指｜看天地之大竟不如一根手指。曾：竟；忘死与生｜忘记了死生之忧；固未能令足下悲也｜本来就无法让您悲伤；文固以为不然｜我本来认为不是这样；声敌帝而困秦者，君也｜名声与帝王相当、使秦国受困的，是您；连五国之约，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联合五国结盟、南面讨伐楚国的，又是您；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则横｜天下从未太平，不是合纵就是连横；从（zòng）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合纵成功则楚国称王，连横成功则秦国称帝；报仇于薛｜向薛地报仇。薛：孟尝君的封地，在今山东滕州南；摩萧斧而伐朝菌｜用锋利的斧头去砍早晨的菌子。摩：磨；萧斧：锋利的斧；朝菌：朝生暮死之菌；必不留行矣｜一定毫不费力；寒心酸鼻｜心里发冷、鼻子发酸；千秋万岁后｜死后；庙堂必不血食矣｜宗庙一定不会再有人祭祀了。血食：受祭祀（祭祀用牲血）；高台既以坏，曲池既以渐｜高台已经倒塌，曲池已经干涸淤平。以：通“已”；渐：淤塞；坟墓既以下而青廷矣｜坟茔已经下陷、长满青草；樵采薪荛（ráo）者｜打柴割草的人；蹢躅（zhí zhú）其足而歌其上｜（在他坟上）跺着脚唱歌；愀（qiǎo）焉｜神色凄然；泫（xuàn）然泣涕，承睫而未殒｜泪水盈眶，挂在睫毛上还没落下；引琴而鼓之｜拿起琴弹奏起来；徐动宫徵（zhǐ），微挥羽角｜缓缓拨动宫、徵，轻轻挥动羽、角（都是五音之名）；切终而成曲｜（声音）凄切地结束成曲；涕浪汗增｜眼泪纵横、汗水直流；欷（xī）而就之｜抽泣着靠近他
【译】雍门子周凭弹琴求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弹琴，也能让我田文悲伤吗？”雍门子周说：“我哪里单单能让您悲伤呢？我能让他悲伤的，是那些曾经尊贵后来卑贱、曾经富有后来贫穷的人。……至于像您这样的，是有千辆兵车的大国之君：闲居时住着宽大的房屋、幽深的居室，放下丝罗帐幕，清风徐来，歌舞艺人和滑稽之士在面前，被挑上来向您阿谀奉承；宴居时下棋、让郑国美女起舞，精选的美色迷乱眼睛、流荡的乐声娱悦耳朵；回到内室就敲钟击鼓。这时候，您看天地之大竟不如一根手指，连生死都忘了。纵然有善于弹琴的人，本来也无法让您悲伤。”孟尝君说：“不对！不对！我本来认为不是这样。”雍门子周说：“可我要替您悲伤的，只有一件事。名声与帝王相当、使秦国受困的是您；联合五国结盟、南面讨伐楚国的又是您。天下从未太平，不是合纵就是连横。合纵成功，楚国就称王；连横成功，秦国就称帝。楚国称王、秦国称帝之后，一定会向您的薛地报仇。以秦、楚的强大向弱小的薛地报仇，就像磨利斧头去砍朝生暮死的菌子，一定毫不费力。天下有识之士，没有不为您心寒鼻酸的。您百年之后，宗庙一定再无人祭祀。高台已经倒塌，曲池已经淤塞，坟茔下陷、长满青草。打柴割草的孩子在您坟上跺着脚唱歌，众人见了，无不为您悲伤地说：‘凭孟尝君这样的尊贵，竟会落到这个地步吗？’”于是孟尝君泪流满面，泪珠挂在睫毛上还没有落下。雍门子周拿起琴弹奏起来，缓缓拨动宫、徵，轻轻挥动羽、角，声音凄切地收束成曲。孟尝君涕泪纵横、汗水直流，抽泣着靠近他说：“先生弹琴，让我立刻像是一个国破家亡的人。”
【朗读】白话朗读 · 约 2 分 37 秒（点按播放，可边看边听）
【点评】雍门周的技巧在于先否定自己：他先说“像您这样，谁也弹不出悲伤”，把孟尝君的防备卸下来；然后再把画面推到他眼前——你的薛地会被报复，你的高台会倒塌，孩子会在你坟头上唱歌。真正让孟尝君落泪的不是琴，是“千秋万岁后，庙堂必不血食矣”这一句。
【余话】这就是“善说”的精髓：不直接说服，而是替对方看见他还看不见的未来。《说苑》为“善说”单列一卷，收的全是这类靠言辞扭转局面的案例；雍门周鼓琴后来也成为“以乐动人”的代名词。
三、文言文知识（考点清单）1、通假与古今异义：傍——通“旁”。大——通“太”。以——通“已”。燕——通“宴”。虞——通“娱”。从——通“纵”（合纵）。
2、重点实词：贷（借入）、须（等待）、决（放水）、发（发放）、鼓（弹奏）、独（单单）、贱（卑贱）、谄谀（阿谀奉承）、摩（磨）、坏（倒塌）、渐（淤塞）、愀（凄然）、殒（坠落）。
3、词类活用：“练色以淫目”中“淫”“虞”为使动用法，意为“使…迷乱”“使…娱悦”；“以琴见乎孟尝君”中“见”为“求见”。
4、固定句式：“何独能……哉”表反诘；“曾不若……”表比较中的强烈否定；“固未能……也”表断定。
5、名句积累：“汝即求我枯鱼之肆矣”“千秋万岁后，庙堂必不血食矣”“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三句分别代表了比喻、预设与效果的三种说话术。
四、古代文化常识1、《说苑》卷十一《善说》，共 28 则，专收以言辞改变他人决定的故事，与卷九《正谏》互为补充：一则重在“敢说”，一则重在“会说”。
2、孟尝君田文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以养士三千著称，“鸡鸣狗盗”“狡兔三窟”皆与他有关；封地在薛，故又称薛公。
3、“合纵连横”是战国中后期两大外交路线：苏秦主合纵（六国联合抗秦），张仪主连横（秦与六国分别结盟）。雍门周把孟尝君放进了这张大棋盘里。
4、琴在先秦不只是乐器，更是修身与进谏的工具。“雍门鼓琴”后成为典故，唐人诗文中屡见，用来形容以乐动人、闻之泪下。
五、知识思维导图
六、读后思考（亲子讨论题）1、庄周为什么不直接说“我等不了”，而讲了一条鱼的故事？
2、雍门周先说“我无法让您悲伤”，这句话有什么作用？
3、如果要劝一个人改掉一个坏习惯，你会用哪一种“说”的方式？
《说苑》20 卷精读 · 第 11 卷（一）完。下一卷继续，欢迎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