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文
第四件事,我记得是在戊子年(1948年)春天,张大千第三次来上海开画展。那时候物价飞涨,金融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所以他这次画展只卖出了二十八条黄金。其中有一幅画,是五尺中堂,画了五种颜色的牡丹,右下角画了一只纯墨色的西洋猎犬,左上角画了一只纯白色的鹦鹉,鹦鹉用细铁链锁着一只脚,停在架子上,背景是古锦袱的工笔花纹,标价三条半黄金,居然没卖出去。我请他给我拍了这张画的照片留作纪念,这张照片我至今还保存着。还有一幅横幅,画了大约二十多棵枯树根,形态各不相同,中间补了一座小桥,桥上站着一位老人。大千说这是画的成都郊外的风景,不是凭空编造的,也特意拍了照片送给我。
在三月初,还有两件事值得一记:第一件,当时大千还是每个月画十幅二尺的画,送给方介堪,让他卖了养家糊口。这个月有一幅白描人物《东方朔偷桃图》,画得特别好,能卖四百元。当时上海大同影片公司的老板柳中亮,因为和我刻印往来很熟,就托我向大千求一幅人物画,说价格随便。我想到方介堪家里困难,就跟柳中亮说:“正好有一幅白描的东方朔,要四百元。”柳中亮答应了。我立刻打电话给三马路宣和印社的老板方节庵——他是方介堪的堂弟,介堪每次来上海都住在这里——让他准备好画,然后我陪着柳中亮到店里取画付款。结果拿出来一看,东方朔的样子全变了,最离谱的是,东方朔的嘴唇和鞋子居然用了同一种朱砂颜色,衣服用了石绿、石青的颜料,五颜六色,跟我之前说的白描完全不一样。柳中亮跟我说:“我要的是你介绍的白描,这花花绿绿的我不要。”说完就走了。第二天我问大千,他还以为是方介堪自己加的颜色,一开始还说我骗他。我让他把画拿回来一看,大千气得不行,很不高兴地跟方节庵说:“你想要带颜色的人物画,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这张画现在弄得跟城隍庙里卖的花纸头一样,留着吧。”方节庵当时尴尬得要命,只能走了。这是大千后来跟我说的,当时场面估计挺紧张的。从那以后,大千再也不给方介堪画了,方介堪也再也没去过他那里。
四月一号是大千五十岁生日,李秋君兄妹和几十个上海的门生给他祝寿,还拍了照片留念。第二天大千在丰泽楼摆了四十桌酒席请客,方介堪他们都没来,听说已经回温州了。
有天晚上大千跟我说:“某某,这三年来你帮我刻了一百多方印章,很多还是象牙章,你一分钱都不肯要。我只给你画了两页扇面和一张花鸟尺页而已,你比方介堪的人品好多了。等我回成都以后,一定把我所有的本事,山水、人物、花鸟、走兽、白描、金碧这些,都画在十二个大扇面上,连扇面的反面都由我一手包办。”可惜当年秋天他就出国了,再也没回来,这个承诺也就落空了。当时他还跟我说:“我花半个月的时间,先给你画一张三尺立幅,你出的题目再难,我也一定让你满意。”我就跟他开玩笑说:“我要三个条件:第一,画工笔的正面仕女;第二,要半身像,双手露出来,十指交叉,手背朝上托着下巴;第三,不要画园林花卉当背景。”我还跟他坦白说:“我以前有个女朋友,我跟她在一起快四年,虽然没发生什么越界的事,但差点陷进感情里出不来,陆小曼见过她,跟我说:‘我这辈子见过的绝色美人,一个是梁思成的夫人、林长民的女儿林徽因,另一个就是她了。’吴湖帆见了她也惊为天人,差点闹出笑话。我要画的就是她的样子,可惜当时没要一张照片留着,所以让你画这个场景。”大千很痛快地答应了,画了一张半身像,仕女凭窗望着远方,双手手背托着下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衫,看着很普通,但袖子是古锦的宽边,花纹画得特别细致。背后的背景是六扇朱漆屏风,只露出三面,屏风上画着白玉嵌的荷花和翡翠嵌的大荷叶,屏风顶端的紫檀雕花也画得特别精致,把嵌玉嵌翠的质感都表现出来了。他只在画上题了一行单款,写着创作年月和“临顾闳中笔”几个字。大千跟我说:“我这辈子画画从来不用烧过的柳条打草稿,这张画的双手十指交叉朝下,很难画出那种真切的感觉,我只能让女学生坐在对面当模特,用柳条打了草稿才画出来,你这个题目真是故意为难我。”第二天陈德馨偷偷跟我说,有个人愿意出两条黄金买这张画,大千特意给画配了红木镜框,挂在书房里很多年。后来“三反”“五反”的时候,我刻印的生意几乎断了,没办法,只能让名伶王琴生把这张画卖给了一个剧院老板,换了六两黄金,结果我把这些钱都换成烟土花光了,真应了那句老话,“悉化烟云”了。
第二件事,当时上海的风气,只要是会画画的人,不是拜吴湖帆为师,就是拜张大千为师,甚至有人两边都拜。那时候赵叔孺先生已经去世了,很多他的学生都转投吴湖帆门下了。我有个关系特别好的女同门,家里是做呢绒生意的大户,她会写会画,在赵门的时候跟我关系最近,为人端庄稳重,是当时常来我家的女同学。因为赵叔孺先生去世了,她没人教花卉,就来求我帮她介绍到大千门下。我觉得这是小事,就一口答应了。我去跟大千说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催了他三次,他都是不拒绝也不答应。有一天早上,旁边没人,我又催他,大千笑着说:“某某,你知道我的,我妻子身体不好,我又好色。我现在的新太太徐雯波,以前就是我的女学生。有时候女生帮我披件衣服、扣个扣子,我都会忍不住抱住她亲。你介绍的是你的女同学,还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万一我把持不住,做出什么事,让你这个介绍人难堪,所以我不敢答应。”我笑着跟他说:“你放心,她外号叫‘无盐’(丑女的代称),我跟她虽然亲近,但保证你不会对她有想法。”大千这才答应了,定了拜师的日子。我作为介绍人,陪着她一起去拜师,那天还有个叫童某某的女士一起拜师,她是我见过的大千女学生里长得最好看的,我当时还真动了点心思,后来见了她本人,吓得赶紧躲开,怕闹出笑话。结果她还以为我看不起她,我真是有苦说不出。拜师的时候,李秋君先跟我们说了规矩:要点蜡烛,绝对不能点香,因为大千是天主教徒,墙上还挂着他哥哥张善孖的遗像,张善孖的夫人也来了,拜师要先对着遗像和师母各磕八个头,然后大千坐在中间,再磕八个头——他的师母不止一个,所以从来不会来参加拜师礼,规矩特别繁琐。拜师礼结束后,大千一定会跟学生说:“我的本事都是我二哥张善孖教的,所以你们一定要先给二老师、二师母磕头。”李秋君跟我说,大千对他嫂子像对母亲一样孝顺,对侄女也像亲生女儿一样疼。他这份心地,我写到这里都觉得很佩服。四月一号拍生日照片的时候,这两个女学生也站在后面。后来我跟大千开玩笑说:“你这个女门生,你还会让她帮你披衣服、扣扣子吗?”大千笑着说:“不敢不敢,可不敢了。”
还有一件事,是在大千生日之后,张祖韩的弟弟张祖夔又给大千介绍了一个女学生,叫林今雪。张祖夔先跟大千说:“她是赵叔孺先生的女弟子,虽然出身青楼,但赵先生特别赏识她,说她是当代的马湘兰、顾横波。”大千立刻就答应了,定了拜师的日子。拜师前三天,他突然问我:“赵叔孺的女弟子里有个叫林今雪的,你认识吗?熟不熟?”我跟他说:“确实有这个人,是个老学生了,她先嫁给了江万平的父亲江子诚——就是当初帮吴湖帆调解施女事情的人——后来又嫁给了梁鸿志,半年就离婚了。我在赵门的时候,只有老师正月二十四生日请客的时候才能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