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桓帝延熹年间,天下名士风起,党锢之祸骤然爆发|资治通鉴卷五十五
郭泰与李膺同舟
第一章:延熹七年,名士郭泰慧眼识人
延熹七年,也就是公元164年,黄琼去世,四方远近的名士有六七千人前来送葬。
当初,黄琼在家开馆授学,徐稚曾经登门求教。等到黄琼身居高位,徐稚便不再往来。这次葬礼,徐稚特地赶来吊唁,哭拜之后转身离去,在场众人竟没有人认识他。有名士打听他是谁,一位老者叹息:“此人一定是徐孺子!”于是众人推选能言之人前去追赶,徐稚一路和众人闲谈,却只聊农事庄稼,绝不谈及国家朝政。旁人回来议论,郭泰说道:“孔子说,可以交谈之人不与之交谈,是错失人才。徐孺子不是不懂国事,是他的智慧我们能看懂,他这份深藏的愚,我们学不来。”
郭泰,字林宗,博学善辩,初到洛阳之时无人赏识。陈留符融初见他,便看出此人不凡,把他引荐给河南尹李膺。李膺见到郭泰,感慨道:“我见过天下无数读书人,从没见过郭林宗这样的人。他聪慧通达,高雅脱俗,当今世间,少有对手。”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好友。后来郭泰回乡,众多士人送行,车辆数千,郭泰只和李膺同船渡河,岸上众人远远望去,如同见到神仙。
茅容杀鸡奉母
郭泰善于识人,乐于奖掖后辈,走遍各州郡发掘人才。茅容四十多岁,在田里耕种,下雨时在树下避雨,其他人都随意蹲坐,唯独茅容端正坐着。郭泰觉得此人与众不同,请求借宿。第二天一早,茅容杀鸡做饭,郭泰本以为是招待自己,不料茅容将鸡肉分给母亲,自己只拿蔬菜和客人同食。郭泰起身行礼,赞叹他贤德,劝他读书求学,茅容后来终成大德。
钜鹿孟敏,背着瓦甑赶路,瓦甑摔碎在地,孟敏径直往前走,看都不回头。郭泰问他缘由,孟敏说:“瓦罐已经碎了,看它又有什么用处!”郭泰看出他处事果决,劝他外出游学,孟敏也成了当世知名之人。
陈留申屠蟠,家境贫寒,靠做漆工谋生;鄢陵庾乘,在县衙做守门小吏。郭泰见到他们,都发掘举荐,这些人后来全都成为名士。很多出身屠夫、士卒的底层之人,都靠着郭泰的提携扬名。
陈国少年魏昭,求见郭泰,想要在他身边服侍,做扫地洒扫的弟子。郭泰身体不适,让魏昭煮粥。粥煮好端上来,郭泰呵斥:“你侍奉师长,怎么把粥做得不能入口!”将杯子摔在地上。魏昭重新做好送来,郭泰又呵斥。这样反复三次,魏昭神色始终不变。郭泰这才说道:“我只看见你的外表,今日才看清你的内心。”于是和他结为好友。
陈留左原,本是郡学的学生,因为触犯法令被斥退。郭泰在路上遇见他,特意置办酒食安慰。有人不解,郭泰说:“人如果没有仁善之心,过分憎恶他,只会激起祸乱。”后来左原心怀怨恨,想要报复郡里学子,想起郭泰的话,最终作罢。
有人问范滂:郭林宗是什么样的人?范滂回答:隐居而不背弃父母,为官而不趋附君王。
郭泰曾经举荐很多人才,他自知天象人事,汉室大势已经难以挽回,只是依旧在京城周旋,不断劝诫士人。徐稚写信告诫他:大树快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能拉住的,何必终日奔波,不得安宁!郭泰十分感动,把这番话当成师长的劝言。
济阴黄允,才华出众,郭泰见到他劝诫:“你才华过人,本可以成大器,可年过四十,名声已经响亮,一定要约束自己,不然就要身败名裂!”后来司徒袁隗想把侄女嫁给他,黄允为攀附权贵,休掉原配妻子。妻子在宗族大会上,当众揭发黄允十五件隐秘丑事,黄允从此身败名裂。
当初,允与汉中晋文经,都靠着才智出名,朝廷多次征召都不肯出山,谎称养病住在京城,不接待宾客。三公举荐人才,都要去问询二人意见,按照他们的评价选用人才。符融对李膺说:这二人没有真实德行,刻意装清高,欺世盗名,应当察辨真伪。晋、黄二人名望慢慢衰落,宾客渐渐散去,不久之后,都因罪被废弃。
陈留仇香,品行纯粹,乡邻都不了解他。四十岁,才做蒲亭长。百姓陈元,独自和母亲居住,母亲来控告陈元不孝。仇香十分惊讶:我路过陈元家中,看见庭院整洁,按时耕作,他不是恶人,只是教化没有到位。母亲辛苦养育孤儿,到老却要抛弃儿子,死后怎么面对亡夫!母亲听完落泪,仇香亲自到陈元家中,为他讲述孝道,陈元醒悟,最后成为孝子。考城县令王奂,举荐仇香做主簿,仇香一生,即便闲居在家,也穿戴整齐,妻子儿女侍奉他如同对待君主;家人有过错,仇香摘下冠帽自责,全家人到庭中反省,等他戴上冠帽,才敢登上厅堂。他一生不肯接受朝廷征召,终老于家中。
延熹七年,还有陨石坠落于鄠县,京城下起大雨。荆州刺史度尚,征讨蛮夷,大破敌军,数万人归降。桂阳盗贼卜阳、潘鸿,逃入深山。度尚明白士兵久战疲惫,强行进攻只会让贼寇四散逃亡。于是放任士兵打猎游玩,暗地里派人烧毁贼寇营寨珍宝。贼寇财宝尽数烧毁,人心慌乱。度尚趁机发兵,一举击破,平定叛乱。
这年十月,汉桓帝南巡,沿途地方官府大肆征发徭役。护羌校尉段颎,击溃羌人。十二月,桓帝返回皇宫。中常侍侯览、武原侯徐璜家族,被人弹劾。侯览的堂侄侯参,担任益州刺史,残暴贪婪,搜刮钱财无数。太尉杨秉上书弹劾,侯参畏罪自杀。杨秉继续上奏,请求惩治侯览。汉桓帝不得已,免去侯览官职。侯览上书申诉,最终桓帝没有深究。侯览家族从此衰败。
第二章:延熹八年,后宫祸起,朝堂暗流涌动
公元165年,延熹八年正月,桓帝派遣中常侍左悺,去苦县祭祀老子。
渤海王刘悝,行事奸邪,多次触犯律法。北军中候史弼上书,劝谏桓帝约束宗亲,桓帝没有采纳。之后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废除刘悝,桓帝只下诏贬他为瘿陶王,只供给一个县的食邑。
正月三十,发生日食。桓帝下诏,公卿、校尉举荐贤良方正之人。千秋万岁殿发生火灾。
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贪赃枉法自尽。杨秉继续弹劾一众宦官。司隶校尉韩演,揭发左悺、左称兄弟贪赃作恶,左悺兄弟自杀。一众依附宦官的官员,被剥夺爵位。
汉桓帝后宫佳丽多达五六千人,伺候的仆从人数翻倍。皇后邓氏,依仗身份骄横,和桓帝宠幸的郭贵人互相告状诋毁。桓帝废掉邓皇后,送入暴室,邓皇后忧郁而死,河南尹邓万世等邓家亲属,全部下狱处死。
三月,大赦天下。
宛陵大族羊元群,罢官回家,带走郡府珍宝。河南尹李膺,准备查办他。羊元群贿赂宦官,诬告李膺。李膺获罪下狱,后经赦免,罢官。
太尉杨秉去世。杨秉为人清廉简朴,曾说我有三不惑:酒、色、财。
杨秉死后,他举荐的刘瑜,上书直言:宦官大量受封,抢夺土地,收养子嗣继承爵位;掠夺良家女子,修建豪宅。百姓愁苦,被逼落草为寇,甚至有人卖孩子换取赏金,骨肉相残。又劝谏皇帝不要频繁到近臣、宦官家中游玩。桓帝看了奏章,征召刘瑜,任命为议郎。
荆州盗贼再起,围攻桂阳。太守任胤弃城逃走。盗贼势力壮大。零陵、桂阳二郡陷入危机。官吏白球,遣送家人避难,白球怒斥:太守身负国家重任,怎么能丢下百姓保全妻儿!白球打造大木弓,羽箭,坚守城池十几天。朝廷派度尚带兵两万多人驰援,大破贼寇。
闰月,南宫朔平殿失火。
第三章:延熹九年,党人风起,大祸突生
公元166年,延熹九年。正月初一,日食。朝廷下诏举荐孝廉。
太尉张奂,想要避让官位,称病不见。恰逢友人去世,张奂越界迎接。并州刺史胡芳上书告发,有人劝张奂小心。张奂说:我为朝廷爱惜人才,怎能用私情计较!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这一年,北方边境不宁。鲜卑多次入侵边塞,引诱东羌结盟,共同劫掠凉州、并州各郡。朝廷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监管幽、并、凉三州,统辖度辽、乌桓两大军营,同时考核地方官吏。
当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时,跟随甘陵人周福读书。等到登基,提拔周福做尚书。当时河南尹房植也有名望,民间流传童谣: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两家门下宾客,互相讥讽,于是结成派系。甘陵南北两派,党人之议,自此兴起。
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任用岑晊为功曹。二人放手让范滂、岑晊整顿吏治,褒扬良善,打击奸恶。范滂性情刚烈,嫉恶如仇。范滂弹劾的官吏,宦官的亲信,都被搁置不用。郡里上下,没有人不畏惧他。南阳人传:“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太学学生三万多人,郭泰、贾彪是他们的领袖,和李膺、陈蕃、王畅互相推崇。学生间流传: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于是朝野士人,竞相品评人物,褒贬朝堂官员。公卿大臣,都害怕这些名士的非议。
宛城富商张泛,和后宫有亲戚,擅长雕刻玩好器物,经常贿赂宫中,依仗权势横行霸道。岑晊劝说太守成瑨抓捕张泛。恰逢朝廷大赦,成瑨不顾赦令,诛杀张泛,连同宗族宾客二百多人。宦官向桓帝告状,桓帝大怒,抓捕成瑨、岑晊下狱。
山阳太守翟超,举荐张俭做东部督邮。侯览家在防东,残害百姓。侯览母亲去世,修建大坟,张俭上奏弹劾侯览,奏章被侯览扣下。张俭直接查抄侯览家产,把罪状一一上报,依旧无法递到皇帝手中。
东海相黄浮,听闻下邳令徐宣暴虐,强抢民女,戏杀女子。黄浮抓捕徐宣,审问之后处死。宦官向桓帝哭诉,桓帝震怒,翟超、黄浮二人被判髡钳之刑,送去劳作。
陈蕃上书直谏
太尉陈蕃、司空刘茂一同上书劝谏,桓帝很不高兴。刘茂不敢再多言,陈蕃独自上书,痛陈:外寇是四肢的病痛,宦官乱政才是心腹大患。如今侯览、张泛等人,作恶多端。翟超、黄浮为国除奸,反而遭受刑罚。希望陛下远离奸佞,任用忠良。桓帝不肯采纳。宦官更加怨恨陈蕃,但凡陈蕃举荐的奏章,都用皇帝的名义驳回。
平原人襄楷,上书直言。他借天象灾异劝谏:连年寒冬,星辰异常。黄河本是诸侯的象征,如今黄河变清,预示诸侯将要谋逆。自古君王,后宫太多就会子嗣稀少,如今宫女数千,没有多少人生育。又抨击桓帝信奉黄老浮屠,喜好祭祀,却刑罚过重。
襄楷接连两次上书,言辞激烈。尚书审问襄楷,上奏说他违背经书,假借星象,污蔑君王,请求治罪。桓帝因为襄楷讲的是天象灾异,没有处死。
符节令蔡衍、议郎刘瑜,上书营救成瑨、刘瓆,言辞激烈,也被免官。成瑨、刘瓆死在狱中。岑晊、张俭逃亡,侥幸逃脱。
贾彪闭门不见前来投奔的岑晊,旁人责怪他。贾彪说:《左传》讲看准时机行动,不能连累旁人。岑公孝惹下大祸,是他自招,我不能收留他,这是不能包庇罪人。
李膺斩杀旅游成之子
不久,河南人张成,擅长占卜推算,预测朝廷将要大赦,教唆儿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立刻抓捕。不久大赦,李膺愤恨张成利用赦令作恶,依旧将他处死。
张成素来和宦官交好。宦官抓住机会,教唆张成弟子牢修上书诬告:李膺等人收养太学游学之人,结交各郡学子,互相串联,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扰乱风俗。
桓帝震怒,下诏全国,抓捕党人。案子交给三府。太尉陈蕃拒绝签字:这次要抓捕的人,都是海内名望,忧国忠臣,就算有过错,也应当宽恕,怎么能没有罪名就抓捕!桓帝更加愤怒,直接将李膺等人关进黄门北寺狱。供词牵连二百余人。有人逃走没有抓到,官府悬赏捉拿,使者四处追捕。
范滂狱中不祭皋陶
陈寔听闻抓捕,主动前往监狱。范滂入狱,狱吏劝他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古代正直之臣,我如果没有罪过,他会向天帝分辨;如果有罪,祭祀又有何用!
李膺在狱中供词,牵连很多宦官子弟,宦官忌惮,劝皇帝大赦天下。于是党人二百多人全部放归乡里,名字登记在官府,终身不得再做官。
皇甫规,自己上书说:我曾经举荐张奂,属于党人。我和太学学子交往,我也应当入党籍。朝廷没有追究他。
杜密,和李膺名声相近,一同被罢官回乡。回乡之后,见到地方长官,依旧举荐贤才。同乡刘胜,辞官闭门,对世事一言不发。太守王昱问杜密,为什么刘胜是高士,你却不断举荐人才。杜密回答:刘胜身居大夫之位,得到厚待,却不举荐良才,隐匿贤能,如同寒蝉,是罪人。王昱十分惭愧,对待杜密更加敬重。
九月,周景担任太尉。十二月,宣酆担任司空。
窦武,城门校尉,大量举荐名士,清廉自律,不接受贿赂。将皇帝赏赐,分给太学学子、贫民,很多名士都归附于他。
檀石槐三分鲜卑
北方,匈奴、乌桓听闻张奂到任,全部归降,一共二十万人。只有鲜卑不肯臣服,不断劫掠边塞。朝廷封檀石槐为王,想要和亲,檀石槐不肯接受,侵扰更加频繁。檀石槐把鲜卑土地分成三部,每部设立大人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