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我不是医师,不开方,不诊疗。下面写的全是个人翻旧书、站桩、瞎琢磨的体感笔记。每个人身子骨不一样,你觉得舒服就多站会儿,觉得别扭就赶紧停,别跟我较劲。(一)
先问你一个特别小、但能把人问住的事儿。
你站桩的时候,两条腿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有人说沉,有人说热,有人说抖。但有一类人,站了半年一年,腿还是两根冻住的木头。硬,僵,膝盖打弯像掰一根生锈的门轴。
他自己也纳闷:我松了啊,我明明告诉自己放松了啊。
我以前也这么跟自己较劲。后来翻《黄帝内经》,翻到一句话,后背一凉。
《素问·太阴阳明论》里写得明明白白:“四肢皆禀气于胃,而不得至经,必因于脾,乃得禀也。”
翻译成菜市场的话就是:你吃进去的东西,胃负责收,但要把货送到四肢去,得靠脾这个跑腿的。脾不干活,四肢就断供。
断供的肉,你让它怎么松?
你越喊“松”,它越跟你拧着。那不是你意念不到位,是那批“货”压根没送到。
所以站桩站成木头桩子的,十个里有八个,问题不在腿上,在中间那口“锅”上。
(二)
中医管脾叫“仓廪之官”,《针灸大成》引《内经》的话说,脾“其充在肌”,病“在肉”。
什么叫“其充在肌”?就是脾的存货,全堆在肌肉里。脾要是没存货,肌肉就是个空壳子。空壳子你让它松,它拿什么松?拿空气松?
我自己有个特别土、但特别管用的自检法子。
早上起床之前,别急着爬起来。手捏大腿正面那块肉,轻轻一抓,然后松开。
如果那块肉是软塌塌地弹回去,行,底子还在。
如果抓起来像捏一块放了三天的馒头皮,揪着费劲,松手它也不怎么回弹,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乏劲儿,那你那口“锅”底下,火已经不怎么旺了。
这个信号不吓人,它就是告诉你:送肉的队伍,走得慢了。
肌肉这东西,在老祖宗眼里不是拿来秀的。它是脾的“显示屏”。屏幕上字虚了,你得回头查主机,别拿抹布死擦屏幕。
(三)
现在说那四个穴位。
但我先给你泼一盆凉水:别一听“四大名穴”就四个手指头一起上,跟弹钢琴似的全按一遍。
那四个东西,压根不是一回事。
健脾、醒脾、运脾、升脾,是四种完全不同的“懒”。
你把治懒驴的法子拿去治一辆陷在泥里的车,驴没救着,车越陷越深。
第一个,健脾。
健脾针对的懒,是“真没劲儿”。
这种人不是不想干活,是油箱见底了。吃点东西就累,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吃完饭必须靠一会儿,不靠就撑不住。
脾本身没油了,你给它再好的货,它跑不动。
足三里管的就是这件事。明代的《针灸大成》里有一首《四总穴歌》,头一句就是“肚腹三里留”。肚腹的事,先把足三里拎出来。它是胃经的合穴,合穴是什么?是这条经络上气血最后汇合、最深处的那口井。你打这口井里往上提水,提的是底层的储备。
找它有个笨办法,但笨办法往往最不会骗人。
坐着,膝盖弯起来。膝盖骨外侧下方有一个坑,叫犊鼻。你把右手掌心盖在膝盖骨上,中指顺着胫骨——就是小腿迎面骨——往下摸,摸到中指指尖点到的地方,再往外侧偏一根中指的距离,用大拇指慢慢往下按。
按对了,会有一股酸胀从骨头边上往外渗,不是皮疼,是里面发酸发胀。找那股“往里钻”的劲,别找“往外刺”的疼。
按的时候别跟穴位有仇。大拇指指腹贴上去,顺时针慢慢揉,揉到那股酸胀化开一点,再揉一会儿,换腿。
但我得说一句扎心的话:足三里是补的,不是通的。
你要是肚子胀得像鼓,嘴里黏得能拉丝,舌头上糊着一层厚腻的东西,这时候单独去猛揉足三里,等于把门关上在里面烧炭。本来湿气堵着出不去,你还在往里添柴。
这不是穴位不好,是你用错了地方。补药给堵住的人吃,补药就是毒药。这句话搁在这儿,比什么口诀都值钱。
(四)
第二个,醒脾。
醒脾针对的懒,是“没劲儿是因为被捂住了”。
脾不是没油,是排气管被湿气和积食堵死了。发动机在转,但排气不畅,整个机器闷在那儿,吭哧吭哧响,就是不走。
这种人最典型的体感是什么?吃两口就堵在胸口下面,不是饱,是“闷饱”。嘴里没味道,甚至发黏,像含了一口隔夜的米汤。
中脘管的就是这件事。
《针灸大成》卷七里记得清楚,中脘在“上脘下一寸,脐上四寸,居心蔽骨与脐之中”,是胃的募穴,八会穴里的腑会。募穴是什么?是胃气在胸腹上开的那扇窗户。腑会是什么?是六腑的气在这儿碰头开会的地方。
你把它理解成中焦的“总排气阀”,不夸张。
位置好找得让人想笑。胸骨最下端有一个软软的尖,叫剑突。肚脐眼。这两个点连一条线,取正中间。就那儿。
别死按。
中脘这块地方,最怕的就是“死按”。你用指尖戳上去,憋着气使劲往下压,压得自己龇牙咧嘴,那是跟自己的横膈膜过不去。
我的土办法是:手掌根贴上去,不用指尖。就用手掌根那一块厚肉,贴着皮肤,轻轻地、慢慢地画小圈。圈不用大,力气不用猛。画着画着,你会感觉手掌底下有一股气在“咕噜”一下,像一潭死水被丢了一颗小石子,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
那股“咕噜”一下的感觉,就是闷住的机器吐出来的第一口气。
打嗝,或者肚子里有气往下走,别憋着。那口气本来就是该走的,你放它走,它才不回来堵你。
新手最容易在这儿犯的毛病,是舍不得“松手”。
一感觉到咕噜,觉得“有效果了”,手掌反而压得更用力,想把那股气“推”出去。别推。你松一点,它自己走。你越使劲,它越缩回去。
脾这个玩意儿,吃软不吃硬。你哄着它动,别逼着它动。
(五)
第三个,运脾。
运脾针对的懒,是“路堵了,货在仓库里堆着,送不出去”。
健脾是给仓库补货,醒脾是打开仓库的门。运脾是修路。
脾把东西收进来了,也化开了,但运不走。堆在中间,人就觉得身子沉,像穿了一件湿棉袄。胳膊腿不是疼,是“困”,一种带着重量的乏。
公孙管的就是这段路。
《针灸大成》里记公孙,是脾经的络穴,通冲脉。络穴是两条经络之间打的那条“地道”,冲脉是十二条正经气血的大水库。公孙这个点,脾经的气和冲脉的水,在这儿碰头、交换、分流。
它像一个十字路口的路况调度员。
位置在脚内侧。顺着大脚趾后面那根大骨头——第一跖骨——往脚后跟方向摸,摸到骨头底下的凹陷,按下去。
这个地方的酸,跟足三里不一样。足三里的酸是“往上顶”的,公孙的酸是“往里陷”的,像按在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上,手指头能感觉到一种绵软的抵抗。
我头一回按公孙,按完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板有一种“重新贴回地面”的感觉。之前脚底下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踩不实。按开了之后,那层东西薄了一点。
你试试看:按完右脚公孙,站起来,右脚单脚站着晃两下,再换左脚。你注意两只脚底板的“接地感”是不是一样。不一样的那边,就是路堵得比较厉害的那边。
运脾的手法,比前面两个都要“轻”和“快”。
用大拇指指腹,在公孙那个凹陷里,轻轻地、快速地上下拨动。不是揉圈,是拨。像你拨一根琴弦那样,幅度很小,频率稍快。拨到局部发热、酸胀往脚底板或者脚背方向散开,就够了。
别拨太久。一条堵住的路,你拿铁锹猛铲,路面就铲坏了。轻轻地、反复地梳,把堵的地方梳开就行。
还有一句大实话:运脾这件事,光靠手指头拨,拨不动根子。
你天天坐着不动,气血全堆在腰以上,脚底下的路修得再好,上面不发货,有什么用?
我自己的习惯是,按完公孙,起来走几步。不用跑,就慢慢地、脚底板实实在在踩在地上走。走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内侧那条线在“吃劲”。手指头把开关拨开了,走路把水龙头拧开。两个一块儿干,才叫运。
(六)
第四个,升脾。
升脾是这四件事里,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人觉得“玄”的一个。
健脾、醒脾、运脾,好歹都在肚子和腿上,摸得着。升脾,跑头顶上去了。
但你听我把话说透,它一点都不玄。
《针灸大成》讲脾经的时候有一句很重的话,说脾“虚则身体瘦,而四肢不举”。“不举”这两个字,不是单说胳膊抬不起来。它是一种状态:该托住的东西,托不住了。
清气该往上走,走到头面,人才能清爽。它不往上走,人就昏沉、发闷、觉得脑袋里灌了浆糊。该固住的东西,往下掉。人就有一种“兜不住”的散架感。
百会管的就是“往上提”这件事。
百会在头顶。两只耳朵尖往上画一条线,鼻子正中往上画一条线,两条线在头顶碰头的那个位置,大致就是百会。它是督脉上的点,传统上被认为是一身阳气聚得最高、最集中的地方。
你按百会,别用手指头硬杵。
用中指指腹,轻轻放在头顶,贴着头发,不使劲,就搭在那儿。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气。
呼气的时候,意念别往上飘,往下沉。你按着头顶,注意力放在脚底板。
这听起来矛盾,但练过拳的人一点就透:上面一提,下面一沉,中间那根轴才拔得直。
我头一回认真做这个,是因为站桩的时候老觉得脖子和肩膀是“搁”在身上的,不是“长”在身上的。后来一个老哥说,你按按百会,别使劲,就搭着,呼几口气。
我照做了。搭上去大概呼到第五六口气的时候,后脖颈后面有一根细细的“紧”突然松了一下,脑袋像被人从上面轻轻拎起来了一点点。
就这么一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但就是那一下,让脖子和肩膀的关系变了。之前是两块砖摞着,现在是有一根线从头顶穿过去,把下面那一串东西串起来了。
升脾的坑,在于“太想升”。
一听“升”,就拼命往上提气,提得胸口发紧、脖子发硬。那不叫升,那叫吊。吊上去的东西,一松手摔得更狠。
真正的升,是下面沉够了,上面自然被顶起来。
你看打拳的人,师父老说“虚灵顶劲”。这四个字,多少人练一辈子,练成了梗脖子。它前面还有三个字,叫“沉肩坠肘”。肩不沉,肘不坠,顶就是假的。
百会也一样。脚底不实,百会就是虚的。
所以升脾这件事,在动作上落在百会,在根子上落在“上下对拉”。你搭着百会往下呼气,注意力放到脚底,中间那一截自然就直了。你不用去“挺”直,它是被两头拉直的。
(七)
说到这儿,四件事算是说完了。
但你如果只记住四个穴位名字,这篇东西你就白看了。
这四件事之间,有一条特别清楚的因果链,一环扣一环,少一环都转不顺。
我画给你看,用最土的话:
你底子薄,油不够,脾没劲儿干活——这是“虚”,得先健脾,把底火续上。
油续上了,但排气管堵着,发动机还是闷着转不动——这是“困”,得醒脾,把闷住的那口气放出来。
门打开了,气也通了,但路上堵着,货送不到地方——这是“滞”,得运脾,把路一段一段梳开。
路通了,货到了,但该托上去的清阳托不住,上面还是昏的,下面还是散的——这是“陷”,得升脾,把轴立起来。
健脾是给锅底添柴。醒脾是把锅盖掀开。运脾是把锅里的东西搅动起来。升脾是把锅盖上面那股蒸汽,顺顺当当地送上去。
缺了柴,掀盖子也没用。缺了盖子上的出气口,柴烧得再旺,锅要炸。搅动的时候不看着火,糊底。蒸汽上不去,上面永远是闷的。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调了半天,反反复复。今天听人说足三里好,猛按足三里;明天听说祛湿,猛喝祛湿的东西。他不是不努力,他是四个螺丝拧了三个,剩下一个死活不拧,桌子永远晃。
(八)
最后说回站桩。
我为什么一开始拿站桩说事儿?
因为站桩这个东西,是拿身体去验证这四个字,比手指头按来按去,诚实得多。
你站桩的时候,脚底板要踩实,膝盖微屈,胯往下坐,脊柱拔直,肩膀撂下来。
这一套摆好了,脾经那条线,从大脚趾内侧,沿着小腿内侧,穿过膝盖,走到大腿内侧,再进肚子,正好被“抻”着。
《素问》说“脾主四肢”,四肢是脾的末端。你站桩把四肢摆对了,等于给脾经那条线让出了一条通畅的路。
我自己站桩最明显的一个变化,不是在腿上,是在嘴里。
站到二十来分钟,嘴里会自己冒出清口水,不黏,是稀的、甜的。老一辈管这叫“金津玉液”,说得玄乎。用大白话讲,就是脾那个“运化”的轮子,开始转了。它一转,水湿被分到该去的地方,不该留的,不从上面走,从下面走。
你如果站桩站得嘴里发干、发黏,越站越渴,别硬撑。那不是“排病反应”,那是你那口锅底下火不够,水烧不开,光在锅里晃荡。减时间,把注意力从“站多久”挪到“脚底板踩实了没有”。
还有膝盖。
站桩膝盖不得劲的人,十有八九是把“屈膝”做成了“跪膝”。膝盖往前顶,重心压在膝盖骨上,那是拿关节去扛。脾主肌肉,膝盖周围的肉如果没“醒”,关节就是硬碰硬。
先把中脘揉开,让肚子松下来。肚子不松,胯就坐不下去。胯坐不下去,膝盖必然往前跪。
你看,又绕回来了。四个东西,从来不是分开的。
(九)
这篇文章写到这儿,我猜有人会问:那到底按哪个?四个都按,还是挑一个?
我给你的话是:你先摸清楚自己卡在哪一环,再动手。
早上起来,先别急着下床。做三件事。
第一件,抓一把大腿正面的肉,松开,看它弹不弹。
弹得利索,底子还行。弹得拖泥带水,带着酸乏,健脾那根弦先搭上。
第二件,手掌根搭在中脘上,画十来个小圈,感觉底下有没有“咕噜”一下的动静。
有动静,门是活的。死气沉沉,画半天没反应,醒脾那扇窗户得先推开。
第三件,站起来走几步,感觉脚底板是不是实实地踩在地上。
如果像踩着一层薄棉花,公孙那个十字路口,该去拨一拨了。
至于百会,不急。前面三件事做顺了,你站桩的时候搭上去呼几口气,它自己会告诉你,上面那根线通没通。
四件事不是四个任务,是四个路口。你从哪个路口堵着,就从哪个路口开始疏。疏完一个,往下走,别停在原地使劲薅。
(十)
最后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但我憋了很久的话。
现在人养脾,最大的毛病,不是懂得太少,是太急着“做点什么”。
一听说脾虚,马上想:吃什么?按哪里?喝什么?恨不得当天就有一个动作,做完立刻浑身轻三斤。
脾这个东西,在五脏里属土。
土是什么性子?你往地里撒一把种子,它不会明天就给你长出果子。你得等,得浇,得让它自己在地底下慢慢把根扎下去。
你越是猛翻土、猛施肥,根越扎不住。
按穴位、站桩、揉腹,做的其实不是“加东西”,是“别挡道”。
把堵着的挪开,把闷着的透口气,把陷下去的地方托一托。
剩下的,土自己会干。
老祖宗把脾叫“后天之本”,不是让你天天捧着它、盯着它、折腾它。是告诉你:你把路给它让开,它比你想象中能干得多。
你把四个路口的杂物搬开,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送货,该往哪儿提气。
站桩站到最后,站的不是腿,是那口“不堵着”的舒坦。
身上那口锅通了,你站在那儿,肉是活的,气是顺的,嘴里是润的。别人看你一动不动,你自己知道,里面热闹着呢。
下一回,咱们不聊穴位了。聊聊“松”这个字,到底骗了多少人。你以为的松,可能只是换了个姿势较劲。咱们把“松”和“懈”掰开揉碎了说清楚,那是另一口大坑,比穴位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