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下旬,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经济学家丹·本·戴维在一档播客里谈到国家前途,说了一句让不少以色列人坐不住的话。
他认为,照现在的人口和经济走势发展下去,不到30年,以色列很可能成为人类历史上第1个自然走向毁灭的发达国家。
丹·本·戴维并不是网红评论员,他创办了肖雷什社会经济研究所,几十年来一直盯着以色列的教育、就业和生产率数据,这番话在当地学界和媒体圈里分量不轻。
需要讲清楚的是,他口中的"毁灭"跟导弹、坦克扯不上关系。
他担心的是,一个国家里出力干活、按时纳税的人越来越少,靠别人供养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某个节点,整台机器自己就停了。
这个判断背后,牵扯到以色列社会里一个绕不开的群体,极端正统派犹太人,当地人称他们为哈雷迪。
豁免越滚越大,负担越压越重
走在耶路撒冷或者贝内贝拉克的街头,穿黑色长外套、戴宽檐黑礼帽的男人随处可见,他们大多属于哈雷迪。
按照以色列民主研究所发布的哈雷迪社会统计报告,这个群体的人口已经接近140万,约占以色列总人口的14%。
单看比例,似乎还谈不上什么大问题。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速度,哈雷迪人口每年增长约4%,差不多是以色列整体增速的两倍。
原因也不复杂,哈雷迪家庭普遍多子女,一位妇女平均生育6个以上孩子,世俗犹太家庭一般只有2个左右。
拿年龄段一对比,差距就摆在眼前了。
在以色列50岁以上的人群里,哈雷迪只占6%上下,可到了0到4岁的幼儿当中,这一比例已经升到四分之一左右。
中间不过隔了两代人。
孩子多,本来是好事,麻烦出在成年以后。
不少哈雷迪男性从青年时期起就长年待在经学院研读宗教典籍,不找工作,也不进军营。
以色列民主研究所的数据显示,哈雷迪男性就业率只比一半多一点,而非哈雷迪犹太男性的就业率在八成以上。
就算有人出来工作,由于从小学的多是宗教内容,数学、英语底子薄,能找到的大多是收入不高的岗位。
收入低,交的税自然少,家里孩子一多,领取的各类补贴反倒不少。
一来一回,养活国家的担子就落到了其他人肩上。
这份兵役特权,得往回翻到以色列建国那一年。
1948年,首任总理本·古里安为了争取宗教人士支持新国家,同意给大约400名经学院学生免服兵役。
那时候大屠杀刚过去没几年,大批欧洲经学院毁于战火,保住宗教学术传统被看作一件要紧事,400个名额也没人觉得多。
谁也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1977年,利库德集团的贝京上台,组阁时离不开宗教政党的席位,于是把豁免人数的上限干脆取消了。
几百个名额就此放开,到后来,每年符合豁免条件的适龄青年已经数以万计。
这件事拖了几十年,最后摆上了以色列最高法院的案头。
2024年6月25日,以色列最高法院九名法官一致裁定,政府没有法律依据继续给经学院学生集体免除兵役,国家必须依法征召哈雷迪男性。
裁决下来以后,以色列国防军陆续向哈雷迪青年发出入伍通知,可真正去报到的只是少数,抗议活动倒是接连不断。
夹在中间最难受的,是内塔尼亚胡政府。
执政联盟长期靠哈雷迪政党的议席维持多数,动这块蛋糕,就等于动自己的根基。
2025年7月15日,联合托拉犹太教党因为兵役立法谈不拢,宣布退出政府。
第二天,也就是2025年7月16日,沙斯党宣布旗下部长退出内阁,不过仍留在执政联盟之内。
法院的判决要执行,联盟的稳定也要顾,兵役法案在议会外交与国防委员会里反复修改,一直没能拿出各方都认可的方案。
丹·本·戴维多次提到,当年的权宜之计被一届届政府原样接手,没人愿意碰,包袱也就越背越沉。
人才持续外流,财政持续吃紧
哈雷迪人口的增长只是问题的一面。
另一面,是以色列最能挣钱、最能纳税的那批人,正在一拨一拨地出国。
以色列中央统计局公布,2024年离开以色列的以色列人约8.27万,同年回国的人数远远少于这个数字。
以色列税务局梳理了2015年到2024年的数据,发现2023年和2024年这两年,高收入人群和科技、医疗从业者的离境比例明显抬头,大约是2019年以前的两倍。
细分到行业,高科技从业者离境人数增加了约150%,医疗行业增加了超过100%。
具体到人头,两年间有949名医生、3350名工程师、2.1万多名本科毕业生离开,其中有理工科背景的约7400人。
这些人大多三四十岁,正是收入最高、纳税最多的年纪。
以色列创新局的报告给出了另一组数字。
私营高科技企业的员工里,人还留在以色列境内工作的比例,从2019年的69%降到了62%左右。
研发人员数量十年来头一回下降,少了大约3500人。
还有一些公司把财务部门、决策部门搬到了海外,留在国内的,更多是执行层面的团队。
高科技是以色列经济的顶梁柱,出口和税收很大一块都指望这个行业。
在这个行业里工作的人数,占全国劳动力的比例并不高,交的所得税却占了相当大的份额。
所以哪怕外流的绝对人数看着不算惊人,落到财政账本上,分量要重得多。
偏偏就在这几年,以色列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2023年10月以后,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持续了很长时间,国防开支一路走高。
以色列财政部的数据显示,2024年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接近7%,公共债务比例也跟着上升。
三大评级机构先后出手下调以色列主权信用评级。
2024年8月12日,惠誉把以色列评级从A+下调到A。
2024年9月27日,穆迪把以色列评级下调到Baa1,而在同年2月,穆迪已经降过一次。
2024年10月1日,标准普尔把以色列评级从A+下调到A。
评级往下走,政府借钱的利息就往上走,财政能腾挪的余地也就更小。
2025年10月10日,加沙停火协议开始生效,战事有所缓和,但前期积下的债务和军费缺口,不是一纸停火就能填上的。
要维持军费、补贴和公共服务,政府只能更多地向现有纳税人伸手。
而这群纳税人,恰恰是最容易拎包出国的那批人。
课堂基础偏薄,产业后继乏人
除了人口和财政,丹·本·戴维还特别在意一笔长账,劳动生产率。
他的研究显示,以色列每个劳动小时创造的产出,明显低于美国等主要发达国家。
更让他担心的是,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算起,以色列和领先国家之间的生产率差距一直在拉大,并没有缩小的迹象。
他把很大一部分原因归到教育上。
哈雷迪学校的男生,多数没有系统学过数学、科学和英语,这些被以色列教育界称为核心课程的科目,在不少经学院里几乎是空白。
阿拉伯裔社区的学校,教育质量同样长期偏低。
而这两个群体的孩子,加起来已经接近以色列新生儿的一半。
丹·本·戴维的意思很直接,现在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就是二三十年后撑起经济的劳动力。
如果这些孩子当中很大一部分没有掌握现代经济需要的技能,以色列引以为傲的高科技产业,到时候就会面临后继无人的局面。
把几条线摆到一块看,"不到30年"这个说法是怎么算出来的,也就清楚了。
依赖补贴的人在快速增多,扛税负的人却在往外走,国家的钱袋子又被军费和债务压得越来越紧。
这几股力量叠在一起,丹·本·戴维认为,以色列可能会在不到30年的时间里,走到一个很难掉头的位置。
他在不同场合讲过同一个意思,以色列在国防、科技、医疗上的成绩,是靠一小部分人扛起来的。
这一小部分人的负担越重,选择离开的人就越多,走的人越多,留下来的人负担就更重,一圈一圈转下去,停不下来。
他口中的"自然走向毁灭",指的就是这样一种状态,用不着谁从外面动手,国家自己就会一步步失去运转能力。
当然,以色列国内也有人觉得这个结论下得太重。
有学者和官员指出,近些年哈雷迪群体里出来工作的人在增加,一部分年轻人也开始参加职业培训。
可是,以色列中央统计局、以色列民主研究所、以色列税务局和以色列创新局拿出来的数据,在人口结构、人才外流和财政压力上,指向的方向大体一致。
截至2026年11月,围绕哈雷迪兵役的立法仍然没有尘埃落定,执政联盟内部的分歧也还摆在那里。
丹·本·戴维给出的30年期限,有一个前提,就是现有趋势一直不变。
这个前提能不能被打破,要看兵役豁免、核心课程和财政补贴这几项改革,接下来能不能真正推下去。
参考文献
1. 以色列民主研究所(Israel Democracy Institute),《以色列极端正统派社会统计报告》(Statistical Report on Ultra-Orthodox Society in Israel),2024年12月。
2. 以色列中央统计局(Central Bureau of Statistics),《2024年以色列人出境与回国情况统计》(Israelis Leaving and Returning to Israel, 2024),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