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忠

一

提到四合院，人们一般都会想到北京的四合院，这是北京典型的住宅特征。我曾看过北京无数个四合院，建筑结构基本是：中间一个正方形或长方形的大院子，四周是平房，房间有多有少，少则十几间，多则几十间，有的还用走廊相连；尤其是大门两边都有耳房，大门内大都建有座山影壁，形成一个完整封闭的住宅单元体系。

当然，这样的四合院，过去一般都是富家人的宅院。

而中原地区的四合院，结构则不完全相同，不仅规模小，而且附属建筑少，一般以一个完整院落为标准。基本结构大多是：正面是正屋叫堂屋，两厢是侧房也叫偏房，偏房以各三间或两间为多，然后再建一个大门，形成了一个完整、封闭的家庭式院落。严格地讲，这种结构的宅院应该属于三合院，而人们也习惯称四合院。

二

在我们家乡那一带，能够拥有一所独立的四合院，是每个家庭的梦想，也是一个家庭追求和奋斗的目标。

同样，我们家庭也有这个梦想。

在前面介绍过，我们家的宅基地面积比较大，足有两亩地左右，这是当年祖辈之所以从村内迁出来特享的条件。当然，不仅是我们家，我们南坡小自然村当年从村内搬出来的十多家人，大多家都有这么大面积的宅基地。

据长辈们说，当年老村内由于人口激增，后辈们建房都成了问题。为鼓励人口迁出，减少建房压力，族内提出了迁出的“优惠政策”——扩大宅基地面积。

于是我的太老爷那一辈，就率先带头迁出，陆续形成了紧挨老村的南坡小自然村。

我们家的住房，由于爷爷持家有方，陆续建起了三间堂屋和东侧三间偏房。但是只有一面侧房的院子不成其为四合院。于是将西屋三间房建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四合院，就成为了我父母的一个心愿，甚至称为梦想。

当然，父母之所以一直梦想把西屋房建起来，还因为我们弟兄多。按照农村习俗，房子少的家庭，男孩找媳妇困难。我们家六个男丁，至少每人都有一间结婚和住宿的房子，不然都会成为“光棍”。

基于这个“紧迫感”，在进入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初，在家庭生活条件逐渐改善的情况下，建西屋房的任务基本确立下来，并成为全家人的共识，也成为了全家人共同努力的目标。

三

当一个家庭有了奋斗的方向，全家人都会竭尽全力朝这个方向努力。

父亲虽然平时不事农活，喜欢喝茶会友，“败家”有余。但他必然作为全家的顶梁柱，他又不甘成为不置家业者。为此，父亲只得承担起了“业主”的责任。

父亲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解决了建筑房屋的主要材料——木材。

而解决木材的前提，就是大面积种树。

由于家中宅基地面积大，父亲就在房前房后、房左房右，全种上了树，至少有好几百棵，并且主要以用于建房的树种为多，如椿树、榆树、杨树、槐树等。当然除此之外，也种植了不少果树，如枣树、桃树、杏树、五花果树、石榴树等。

在父亲的侍弄下，这些树木都长势很好。由此家中的宅基地，成为了树林和果园，春夏绿树成荫，夏秋果树挂满枝头，也是一道风景。

当然，父亲重点关注的还是树木。每当树木长到大碗口粗时，就会伐掉，重新栽上树苗，再等待成材。

就这样，经过父亲十多年的储备，家里建房的木材问题，基本得到解决。而且这些树木每当砍伐下来以后，父亲就会扛到就近的坑塘里，泡入水中浸淫一年以上，这样可以解决虫蛀的问题。

除此以外，父亲还就地取材，准备地基石料。在前面文章中讲到，我们那里土层薄，土层下面就是礓石子。生产队在挖沟渠和水塘时，会挖出很多碗口大的礓石头。为此父亲就捡起来，成为了建房的基石材料。

在此还有件趣事。有一次我与父亲在用架子车拉礓石头时，有一只刚出生的小野兔跟着我们车子跑，被我抓到。带回家后成为了我养的宠物。

四

建房的材料除了木材之外，再就是砖坯了。因为家庭条件所限，买不起更多的砖，所以墙壁只能用土坯建了。

所谓土坯，就是将搅拌的泥巴，装进长方形的木盒中固定成型，然后晒干，成为建房的主建筑材料。

脱土坯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是个力气活。三间房屋需要好几千块土坯，工程量巨大。可我们家请不起人做，就只有自己动手。

而此时父亲年纪已大，没有这个体力了。那时大哥在外地上学，几个弟弟还小，那么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我和二哥振朝身上。

当然，真正激励我们哥俩担负这个重任的，是害怕以后找不来媳妇，成为光棍，让村里人笑话——尽管那时我们哥俩才十四五岁。

为此我们哥俩的动力十足。连续两年，每到夏季，只要是星期天和节假日，就四处找草地挖土脱坯。为什么找草地呢？因为长草的土壤有粘结性，土坯更结实。为此那几年我们挖遍了“老祠堂”附近的所有草地。因为那一带是不长庄稼的礓石子地，只在部分地块中生长一些蚂蚁草，属公共荒废用地，这就成了我们脱坯的主要场地。

脱坯的程序，从选地、挖土、浇水、搅拌、脱坯、翻坯、铲坯、晒干、运到家，要经过好多道工序，尤其是在凉晒过程中，如果遇到下雨来不及运回，整个就被雨水冲烂，等于白忙活了一场。

一块土坯的体积和重量，是烧砖的几倍，摆弄起来很费力气。但既使这样，我与二哥风雨无阻，从不偷懒，几年下来，脱出六千多块土坯，足够三间房的用坯量。

除了生产“建材”之外，为了能增加家庭的经济收入，我与二哥还利用闲暇时，又在生产队不长庄稼的闲置用地处，几年中挖出了三个莲藕塘。到春节之前，又不顾结冰的寒冷，赤脚在泥塘中艰难地挖出莲藕，然后拿到街上卖，换来一点建房钱。

五

当然，我们家建房真正的定海神针，是我们的母亲。

因为建一栋房子，除了木料、土坯等建筑材料之外，还需要购买许多材料，如砖、瓦、石灰、水泥等，还有花钱更多的是施工人员的费用等基本开支。而这些资金都是由母亲平时精打细算、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也就是说，母亲是全家财务的总管家。

在前面的文章中，曾介绍过母亲为了生存而“发明创造”的故事，而其实，母亲还有更多精打细算、克俭持家的故事。

我们家在生产队里是每年分粮最少而人口最多的家庭。但母亲对分配的粮食做到合理搭配，细粮与粗粮搭配，粮食与蔬菜搭配，蔬菜与野菜搭配，合理调制，细水长流。所以在我们家，从没有吃过纯白面馒头和纯白面面条，都是白面掺杂面，并且掺入蔬菜和野菜，能够填饱肚子就可以。

我们小时候曾吃过一种叫“刺角芽”的野菜。这种野菜不仅带刺，还含有一种土腥味，很难下咽，牛羊都不吃。但母亲拔回来，经过水煮加工，又经过母亲的调制，仍然成为美食。

有一年，家里一头几斤重的小猪仔被母猪压死了，母亲将猪肉腌在一个罐子里，每次吃时仅切下来拳头大的一块。就这样，一只小猪仔肉吃了大半年。

平时家里食用的酸菜、咸菜、咸蛋，都是母亲自己腌制的。而且母亲还会制作黄酒，每年都会蒸制一大缸黄酒，家来客人时，不再需要去街上买白酒了，既节省了家庭开支，客人还喝得尽兴。

母亲就是通过各种方法，省吃俭用、节衣缩食，保证了一家人的温饱。而且每年在各家各户都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家还会有余粮。

为了将节省的粮食变点现钱，母亲更是煞费苦心。有一年，母亲打听到内乡县贾宋镇的粮食价格，要比我们赵集镇上每斤高出一两分钱。母亲就带上我和二哥，半夜起床，用架子车拉着四长布袋麦子，跨县、跨镇步行三十多里地前去销售，全部算下来，也只多卖了两三块钱。但母亲仍然感到是划算的。

六

经过母亲多年的积蓄，家里建房的资金基本差不多了，各方面的准备也基本就绪。

1971年的秋季，我家崭新的西屋三间瓦房落成。并且在建房的同时，建了带龙脊的楼门头——由此我们家才有了一个完整的四合院。

父母的心愿实现了，二老的梦想成真了。

当然，更高兴的还是我们弟兄们，因为都欣喜地盼望着以后可以娶媳妇了，不至于打光棍了。

特别是亲手参与建房的二哥和我，很有一种满足感和自豪感。在房子建成后的好多天里，我们天天留连于新房内，在里边翻跟斗、练倒立。在兄弟中，我也是第一个搬进去住的人——住新房的感觉真好。

然而，与父母当初愿望不同的是，我们兄弟六人虽然在“四合院”里，度过了欢乐的少年时光，但以后陆陆续续都飞走了，有的去外地工作，有的去外面闯荡世界。而真正在家成婚居住的只有二哥振朝，并且他后来也搬出另建了新房。留下的四合院自父亲去世后，因长期无人居住而先后倒塌，直到前些年我回老家，已看不到当年四合院的容颜，仅剩下一座孤独的楼门头，成为了最后的见证。

但是，我怀念家中的那座四合院，它作为一家人奋斗精神的象征，尽管现在已没有了踪影，却似依然巍然屹立，永远地留在了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