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5月15日,午夜。里加, Krišjāņa Valdemāra 街的政府大楼。
大楼被军队包围,入口处设立了岗哨,只有说出暗号“Jelgava”的人才能进入。首相卡尔利斯·乌尔马尼斯的办公室里,政变的政治参谋部正在运转。楼上,他的私人公寓里,军事参谋部同步行动。这一夜,拉脱维亚的民主共和国,将在它最著名的开国元勋手中终结。
一场“预防性”的自我政变
乌尔马尼斯不是偷偷摸摸地发动政变。他是在职首相,是拉脱维亚独立战争的英雄,是1918年11月18日那个独立宣言时刻的主持者之一。他不需要“夺取”政权,他已经在政权之中。他只需要“暂停”它。
5月15日夜间到16日凌晨,军队占领了国家机构,关闭了议会大厦(Saeima)。立法权被乌尔马尼斯的政府 usurped。所有政党被禁止,大量协会和报纸被查封。大约一千名反对派人士被逮捕。政变的组织者没有遇到任何民众抵抗。
5月16日,政府发布了一份宣言。宣言声称,国家局势已经紧张到濒临“在所谓的‘军团成员’和其他不负责任团体的领导下,演变为偶然的冒险和武装冲突”的边缘。宣言还宣称拉脱维亚经济正处于“灾难性崩溃”的边缘,政变的目的之一是挽救它。
这些理由,经不起推敲。所谓的“军团”阴谋,是乌尔马尼斯自己制造出来的烟幕。一个名叫沃尔德马尔斯·奥佐尔的冒险军官,带着大约二百人的“战斗小组”,在1934年2月就已经开始做梦发动武装冒险,但他们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乌尔马尼斯作为首相,掌握着关于他们的全部情报。他知道奥佐尔的“军团成员”试图联系第四瓦尔米耶拉和第六里加步兵团,但没有取得任何实质结果。没有军队,政变不可能发生。然后,乌尔马尼斯通过他忠诚的政治警察,把奥佐尔从塔林引诱到边境,在5月6日将其逮捕。逮捕之后,他利用这件事制造了一个印象:军团成员已经准备好发动政变,而奥佐尔是来领导它的。
宣言没有解释,一个已经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如何还能从监狱里筹备政变。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借口已经被制造出来,并被用来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提供说辞。
至于“灾难性崩溃”的经济,事实是:危机是严重的,但灾难并不存在。
议会为什么“该死”
乌尔马尼斯选择动手,有一个更真实的背景:拉脱维亚的议会民主,在他眼中已经“该死”了。
拉脱维亚的议会,一百个席位,分裂成二十个相互争吵的党派。每个党派有自己的领袖,没有两个人能达成一致。德国纳粹制度的拥护者和社会主义者,各自从混乱中获益,同时又在相互密谋,试图通过政变夺取国家控制权。乌尔马尼斯作为农业联盟的领袖,他的政府“对于议会中的二十个派系,以及议会之外的两个更大的政治集团来说,行动都太快了”。
议会无法通过农业利益所需要的建设性立法。议会制度正在“在自身低效的重压下崩溃”。
这不是一个虚假的指控。拉脱维亚的民主确实在挣扎。1920年代和1930年代,东欧和东北欧的新生国家,政治体系普遍被描述为“不稳定”。拉脱维亚不是一个例外。但议会分裂、政府更迭频繁,这些是民主的病症,还是民主被终结的理由?乌尔马尼斯的答案是后者。他用宪法第62条宣布了紧急状态,然后开始在没有立法机构的情况下统治。
一个孤独的“领袖”
政变之后,乌尔马尼斯宣布自己为“Vadonis”——领袖。这个称号,带着一种刻意的孤独感。他不是政党领袖,不是议会领袖。他是“人民领袖”。所有政党被禁,所有协会被查封,所有报纸被关闭。他把自己从政治中抽离出来,变成一个站在所有人之上、不属于任何派系的人。
乌尔马尼斯做了许多被后人称道的事情。在他的六年统治期间,拉脱维亚强调了“拉脱维亚化”,经济在威权框架下有所恢复。一些拉脱维亚人至今将他视为民族英雄。2015年,一个执政联盟中的政党成员甚至组织车队,在5月15日这一天从叶尔加瓦开往里加,庆祝“民主在拉脱维亚死去的这一天”。
但庆祝一个民主的死亡,需要用多么大的沉默来支付?大约一千名反对派人士在那一夜被逮捕。数百人被关押。所有政党被禁止。所有报纸被查封。一个在1918年11月18日从废墟中宣告诞生的共和国,在不到十六年后,被它自己最著名的国父从内部关闭了。
民主的“预防性死亡”
乌尔马尼斯政变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在于它是一场暴力的夺取。它几乎不是暴力的。没有街头战斗,没有大规模的流血。它是一场“预防性”的自我政变。乌尔马尼斯和他的同僚们告诉自己,也告诉国家:我们在拯救民主,从它自己的混乱中拯救它。我们在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军团分子,纳粹分子,社会主义者,他们才是真正的威胁。我们只是先动手了。
这种逻辑,在1930年代的欧洲并不陌生。从爱沙尼亚到波兰,从匈牙利到南斯拉夫,民主在“预防性”的借口下被一个个关闭。拉脱维亚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它有一个特别之处:它是由一个被广泛视为国父的人亲手关闭的。乌尔马尼斯在1918年帮助创建了这个国家,在1934年又亲手终结了它的民主。一个人,两个角色,中间只隔了十六年。
1934年5月15日午夜,当格雷厄姆·格林在里加中央车站附近散步、觉得这座城市“有一种腐朽的、巴黎式的、令人震惊的旧式气息”时,他并不知道,这座城市刚刚完成了一次对自身的政变。他登上火车,第二天早上在柏林醒来,他的兄弟问他:“里加和革命怎么样了?”格林回答:“革命?”他的兄弟告诉他:“午夜发生了政变。每个街角都有机枪。”
每个街角都有机枪。但开枪的命令,从来没有下达。这场政变不需要开枪。它需要的,只是一个在午夜签署命令的人,和一个足够疲惫的议会,以及一个足够沉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