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十四个字的康熙那句朱批，比一顿廷杖还难受。
“知道了，此汉文也未必尔自能作也，”不是骂，是笑，皇帝笑完, 意思很明白，你这折子，谁写的，朕知道，你写不了，朕也知道，朕今天说破了，你自己掂量。

康熙四十年，公元1701年，事情发生在这一年4月, 甘肃提督的职位空了，康熙把固原提督李林盛调了过去，十月二十四日，李林盛上了一道奏折，他的官衔很长，“提督陕西甘肃等处地方总兵官右都督加一级降二级戴罪图功”，一口气念下来要换三口气，这道衔里藏着他的前半生，汉军正黄旗，奉天铁岭卫人，靠军功从佐领一路熬到提督，康熙三十八年因为广西的贼盘踞多年他没发现，被降二级戴罪图功，是个打仗的人，不是做文章的人。
折子内容分成三段，先谢恩，说皇上赏了鹿舌、鹿尾、干肉八样，他摆了香案, 带着手下一众武将望北磕头领受，再颂圣，“遭遇尧舜之主，身经太平之年”这类的话铺排了不少，最后才说到正题，报甘肃地方的雨水情况。
毛病出在两个地方，头一个是，折子上盖了一颗官印，这在当时是大忌讳，密折是皇帝和臣子单线联系的私信，不进通政司，不经内阁，盖官印等于把私信当公文走，规矩上就错了，第二个是，整篇折子师爷味太重，套话连篇, 雨水那部分报喜不报忧。

“知道了，往后折子写清字，不必用印，”康熙的批复不动声色，清字就是满文，这条朱批也是十四个字，和后面那条字数半点不差，这话听着是给台阶，其实是将了李林盛一军，折子要密，就得你自己写，你不会写汉文，那就写满文, 你总该会吧。
李林盛接到批复, 又上了一道折子辩解，他说自己虽稍懂清字，但年纪大了眼睛昏花，写不了字，又加上清字的文理不通，如果叫人代写，自己看不懂其中深意，怕词句不合适，希望皇上开恩，还是准他用汉字上奏，免得出错。
这一句清字文理不通，成了全案最好笑的一笔，他想说的是自己不通清字的文理，落在纸面上，倒像是说满文本身文理不通，这话如果搁在雍正朝, 革职都是轻的。
这时候写的，是康熙的第二次朱批，没有追究他文理不通的僭越，也没有斥责, 就这十四个字，知道了，此汉文也未必尔自能作也。

这一句，妙在三层意思，一来是笑他不会写汉文还要硬撑，二来是笑他方才的辩解，也是别人代笔的，你自己连汉文都写不出来, 那段引经据典的谢恩词是哪来的，最深的一层是，密折之所以是密折，就是不想让第三人经手，你的折子是师爷写的，那师爷就把朕和你的单线联系，变成了你们两个人的双簧，皇帝笑的不是他的文墨，是这条线中间多出来的人。
后来金庸把这个段子收进《鹿鼎记》的附录，评价康熙挺有幽默感，批语里常常露出来，我查资料时留意到, 康熙对李林盛本人其实并不差。
三十七年李林盛陛见，康熙还跟大学士夸他当官很优秀, 所奏绝无隐讳，广西武弁的贤不肖都从公来说，其言朕皆书而志之。

可见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好听的文章，是实在的消息渠道, 李林盛当年当面说的话，落到纸面上却要师爷润色，润色完反而变了味。
康熙四十三年，李林盛因病免去提督，四十七年又被授了镶红旗汉军都统, 五十二年以老乞休，得旨卿才品优长，五十三年病逝。
一场朱批的打趣，没耽误他的官运，皇帝笑完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