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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发现裁员名单有我,我直接返程,老板吼:谁让你走项目只认你

楔子
周一早上八点整,阳光还没爬过写字楼东边的玻璃幕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人事总监手里捏着一沓A4纸,纸角被她捏出了汗渍。她清了清嗓子,念出一个个名字。
坐在后排角落的苏以安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在她的黑色西装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擦。
她只是抬起头,隔着七八个人的后脑勺,看向主位上那个正低头翻手机的男人——她的直属上司,项目部总监赵启明。
赵启明没抬头。
苏以安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人事总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向赵启明。赵启明终于抬起头,看见苏以安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苏以安!"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干什么去?"
苏以安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赵启明追到门口,对着走廊吼了一声:"项目只认你!谁让你走的!你给我回来!"
苏以安的脚步没停。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不锈钢门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齐肩短发,眼尾微微上挑,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的平静。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负一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再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赵启明。还有三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公司安排你出差去江城,今天下午的航班,别忘了。
第三条:刚才那个名单是初稿,还没定,你别多想。
苏以安看着第三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打字回复:"收到,下午航班,不会忘。"
发完这条消息,她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写:
"离职交接清单。"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章 出差
江城,十月末。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以安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江城比北城冷,空气里带着一股江水的潮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她没叫车,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滨江大道那边的万豪。"她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江城方言,苏以安听不太懂,只听出个大概——好像是在问她是不是来出差的。
"嗯,出差。"她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两点从北城起飞,三个小时航程,落地江城已经是五点多。她本来应该在飞机上睡一觉的,但邻座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全程让孩子在椅背上踢她的后背,她忍了四十分钟,最后换了座位。
现在她只想赶紧到酒店,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
明天上午九点,她要去见江城分公司的负责人,谈那个拖了半年的供应链合作项目。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全是她一个人跟的,从前期调研到方案撰写到谈判对接,她熬了无数个通宵。
赵启明在会上说过一句话,原话是:"这个项目,苏以安不在,谁都接不住。"
现在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苏以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江城的夜景。霓虹灯沿着江岸线铺开,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绸带。她来过江城两次,都是因为工作,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她付了钱,拖着箱子走进大堂。
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城分公司的对接人,一个叫方远的年轻男人。
"苏姐,你到了吗?明天上午的会我改到十点了,行不行?我们王总临时有个饭局。"
"行,十点就十点。"苏以安接过房卡,笑着说,"不着急。"
挂了电话,她走进电梯,按下18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把行李箱放在架子上,脱掉外套挂进衣柜,然后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件提醒弹出来,是赵启明发的——
"以安,到了吗?江城那边情况怎么样?项目进度发我一份。"
苏以安看着这封邮件,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想起早上会议室里那沓A4纸,想起赵启明低头翻手机的样子,想起人事总监捏出汗渍的纸角。
她打字回复:"已到江城,入住万豪。明天上午十点与对方会谈,进度表稍后发您。"
发完邮件,她关掉电脑,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头顶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谈的条款细节。这个项目如果顺利签约,能给公司带来至少两千万的年度营收增长。她跟了半年,从最初被对方拒绝三次,到后来一点点建立信任,中间吃了多少闭门羹,熬了多少夜,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公司给她的回报,是一张裁员名单。
苏以安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头发。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今年二十八岁,进公司四年,从项目助理做到项目经理,再做到现在的高级项目经理,带过七个大项目,三个拿了年度优秀项目奖。
她没犯过任何错误,没迟到早退过,绩效年年A。
但她还是上了裁员名单。
她知道为什么。
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做得太好了。
公司今年要砍掉整个供应链事业部,她的项目是事业部里唯一还在盈利的。砍掉事业部,她的项目要么被转给其他部门,要么直接终止。而她作为事业部的核心骨干,要么被调岗去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部门从零开始,要么拿一笔赔偿金走人。
名单上写的就是"协商解除劳动关系"。
苏以安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浴室,赤脚踩在地毯上。她打开手机,翻到早上拍的那张照片——她偷偷拍下的那沓名单。
她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备注栏写着:"供应链事业部,高级项目经理,入职四年,协商解除,N+2。"
N+2。
四年,六个月的工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窗外,江城的灯火一闪一闪的,远处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缀满了彩灯,像一座移动的宫殿。
苏以安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她想,明天谈完项目,她就回北城。
不是回去上班,是回去收拾东西走人。
但她要把这个项目交接清楚。不是因为她对公司有感情,是因为这个项目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她不能让它烂在别人手里。
这是她的底线。
第二章 方远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苏以安提前十分钟到了江城分公司的会议室。
方远在楼下接的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说话语速很快,像怕别人打断他似的。
"苏姐,你气色不错啊,昨晚睡得好不好?我们这边酒店条件还可以吧?"
"挺好的,谢谢。"苏以安笑着说,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在桌上,打开。
方远帮她倒了一杯水,压低声音说:"苏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们赵总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到了没有,还说让我盯着你,别让你'出岔子'。"
苏以安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方远挠了挠头:"我也没搞明白什么意思。赵总说话神神秘秘的,就说了这么一句。我还以为你们内部有什么安排呢。"
苏以安笑了笑,没接话。
方远也不好意思再问,转身去泡茶了。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江城分公司的王总走了进来。五十来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好说话,但苏以安知道这种人最难对付——表面一团和气,关键时刻寸步不让。
"苏经理,久仰久仰!"王总伸出手,力道适中,"早就听说北城总部有个女将,供应链项目做得漂亮,今天终于见着了。"
"王总过奖了。"苏以安站起来握手,"是贵公司配合得好,不然这个项目推不到现在。"
客套话你来我往,方远在旁边泡茶倒水,气氛倒也融洽。
谈正事的时候,王总收起了那副和气的面孔,拿起苏以安带来的方案书,一页一页地翻。
"苏经理,你们这个条款,第三条,关于交付周期的约定,我觉得还是太紧了。我们这边供应链的响应速度最快是七十二小时,你们要求四十八小时,这中间有二十四小时的缺口,怎么补?"
苏以安早料到他会问这个,打开电脑调出一张数据图。
"王总,这是过去三个月我们做的压力测试结果。在模拟四十八小时交付的情况下,贵公司现有供应链体系的实际响应时间是五十二小时,距离四十八小时只差四个小时。而这四个小时的缺口,可以通过两个方案解决:一是增加一条备用物流线路,成本增加约百分之三;二是优化仓储分拣流程,我们已经和物流团队沟通过了,他们愿意在不增加费用的前提下配合调整。"
王总盯着那张数据图看了半分钟,又翻了翻后面的详细方案,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苏经理,你这个方案,比上次那个又细了不少啊。"
"上次那个是框架,这次是落地。"苏以安说,"王总,我们双方都花了半年时间在这件事上,谁也不想前功尽弃。这个方案我改了七版,每一版都是针对贵公司实际情况做的调整。四十八小时交付,不是我硬压,是市场端的需求。如果贵公司能做到,在江城这个市场,至少能多吃下百分之十五的份额。"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方案书,看着苏以安。
"苏经理,你这个人,做事确实扎实。我见过不少总部派来的人,都是拿着一套模板到处套,到你这里,是真的在替我们想。"
苏以安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行,四十八条我带回去再跟团队碰一下,最迟周五给你答复。"王总站起身,"中午一起吃个饭?"
"不了王总,下午我还有个会。"苏以安也站起来,"周五之前等您消息。"
送走王总,方远关上会议室的门,长舒了一口气。
"苏姐,你太厉害了。王总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觉得方案不行,当场就给你毙了,连讨论都不讨论。他刚才说带回去碰,那就是有戏。"
苏以安收拾电脑,笑了笑:"有戏没戏,周五见分晓。"
"苏姐,你下午的会是什么会?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是总部那边的一个线上会。"苏以安拉上电脑包拉链,"我回酒店开就行。"
方远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说:"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以安按住开门键。
方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总部最近在搞什么架构调整,好像要裁不少人。你……没事吧?"
苏以安看着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别听外面瞎传。"
电梯门合上了。
苏以安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方远那句话,她心里有数。
江城分公司和北城总部虽然隔着一千多公里,但职场里的风声从来都是隔空传播的。她上了裁员名单这件事,估计用不了两天,整个江城分公司都会知道。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这个项目能不能顺利落地。
第三章 线上会
下午两点,苏以安在酒店房间里开了视频会议。
屏幕那头是赵启明和事业部另外两个同事——老周和许彤。老周四十出头,是事业部的技术骨干,许彤比苏以安小两岁,负责商务对接。
赵启明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背景是办公室的隔间,看起来像是在工位上开的会。
"以安,江城那边谈得怎么样?"赵启明开门见山。
"今天上午见了王总,方案过了初审,他说周五给最终答复。"
"好,好。"赵启明点了点头,表情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这个项目你盯紧点,月底前必须落地。"
"赵总,还有一件事。"苏以安看着屏幕,"如果项目顺利签约,后续的交接和落地执行,需要提前安排人手。我建议让许彤跟我一起跟完整个流程,这样万一有变动,她能接上。"
许彤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看了赵启明一眼。
赵启明也顿了一下,然后说:"行,许彤,你配合以安把后续流程梳理一下。"
"好的赵总。"许彤应了一声。
会议又讨论了十几分钟项目细节,然后赵启明说:"行了,其他没什么事,以安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会议结束,屏幕黑了。
苏以安合上电脑,靠在床头。
她刚才那句话,是试探。
如果赵启明真的打算裁掉她,那项目交接就是必须走的一步。她主动提让许彤接手,就是在告诉赵启明:我已经在做交接准备了,你不用拐弯抹角。
但赵启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苏以安拿起手机,翻到早上赵启明发的第三条消息——"刚才那个名单是初稿,还没定,你别多想。"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还没定。"
如果还没定,为什么她今天上午收到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邮件,标题是"关于供应链事业部组织架构调整的预通知",附件里明确写着她的名字和"协商解除"的方案?
如果还没定,为什么人事总监念名单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
如果还没定,为什么赵启明要特意打电话给方远,让他"盯着你,别让你出岔子"?
苏以安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在演戏。演给她看,也演给自己看。好像只要嘴上说"还没定",这件事就真的不存在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江面上,阳光洒在水波上,碎金一样闪烁。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隔着十八层楼都能听见。
苏以安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她刚进公司那年的事。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毕业,什么都不懂,被分到供应链事业部做项目助理。带她的是当时的事业部总监,一个叫陆远桥的中年男人,脾气很臭,但做事极其认真。
陆远桥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方案,不是怎么谈客户,而是怎么看人。
"以安,职场里的人分三种。"他当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第一种,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这种人最少,也最容易被利用。第二种,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相反,这种人最多,也最危险。第三种,心里想什么不说,但做什么事都按规矩来,这种人最难得。"
他看着苏以安,笔停了。
"你要做第三种人。"
苏以安后来一直记着这句话。
她不站队,不拉帮结派,不背后说人坏话,所有精力都放在做事上。四年下来,她成了事业部里最能扛事的人,也成了最"透明"的人——透明到裁员名单上写她的名字,居然没有人觉得不对。
苏以安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床边。
她拿起电脑,打开邮箱,开始写交接文档。
她要把项目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对接人、每一个待解决的问题,全部写清楚。这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她自己。她要对得起自己这四年。
写到晚上七点,她才停下来。文档写了八千多字,分了六个章节,从项目背景到当前进度到后续计划,事无巨细。
她保存文档,发了一封邮件给自己备份,然后关掉电脑。
手机亮了,是方远发来的微信:"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江鲜馆子特别地道。"
苏以安想了想,回复:"好啊,地址发我,我打车过去。"
她需要出去走走。一个人闷在酒店房间里写交接文档,越写越觉得荒唐——她居然在给裁掉自己的人写交接文档。
第四章 江鲜
方远选的江鲜馆子在江边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木桌子木椅子,墙上挂着渔网和斗笠,透着一股水乡的味道。
苏以安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在等了,面前摆了一壶热茶。
"苏姐,你尝尝这个,清蒸江鲈鱼,这家的招牌。"方远给她倒茶,"还有这个,酱爆螺蛳,下酒一绝。"
"你喝酒吗?"苏以安问。
"喝一点,今天高兴。"方远笑嘻嘻地拿出一瓶白酒,"王总那边有戏,我请苏姐喝一杯。"
苏以安没拒绝。
酒过三巡,方远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跟苏以安聊江城分公司的八卦,聊王总的趣事,聊他们部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苏以安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话。
吃到一半,方远忽然压低声音:"苏姐,我多嘴问一句,你们总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听说不只是你们事业部,其他部门也在裁。"
苏以安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
"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同学在你们总部人力,他说的。说是上面要砍掉三分之一的编制,优先保销售和核心研发,其他部门能砍就砍。"方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苏姐,你别怪我多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提前打算总是好的。"
苏以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远,你觉得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是好是坏?"
方远愣了一下:"当然是好事啊。"
"如果这件事做到极致,意味着你除了这件事,别的什么都不会呢?"
方远不说话了。
苏以安笑了笑:"我进公司四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供应链。从项目助理到高级项目经理,我所有的经验、资源、人脉,全部在这个领域。如果公司不要我了,我拿着这些经验去别的地方,别人会说你只会做供应链。如果我去别的行业,这些经验又全都没用。"
她顿了顿,拿起酒杯,跟方远碰了一下。
"所以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远喝了酒,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换到别的地方一样能做好。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机会。"
苏以安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江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有行人慢慢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方远,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比我小一岁。"苏以安说,"你比我幸运,你在一个分公司,上面的人换了几茬你都无所谓,你只要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总部不一样,总部的人事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你不知道哪根线会突然抽出来勒住你的脖子。"
方远点点头:"我听我那个同学说,你们赵总最近压力也很大。上面给他的指标是砍掉事业部百分之六十的人,他一直在跟上面谈,想保几个人。"
苏以安听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保几个人?"
"嗯,具体保谁我不知道,但我同学说,赵总在名单上改了好几次。"
苏以安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赵启明在名单上改了好几次。
改的是谁的名字?
有没有她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赵启明真的想保她,今早的会议上,他不会连头都不抬。
苏以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姐,你慢点喝。"方远赶紧给她倒茶。
"没事。"苏以安摆摆手,笑了笑,"今天高兴。"
她没说高兴什么。
也许是因为江城的夜风很舒服,也许是因为方远这顿饭吃得舒心,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不管名单上有没有她的名字,她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件事上。
她要给自己留后路。
从明天开始。
第五章 旧识
第三天上午,苏以安没有去江城分公司,而是约了一个人见面。
约在江城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她比对方先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店里,径直朝她走来。
"以安!"女人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墨镜,"好久不见,你瘦了。"
"沈颜,你倒是没变。"苏以安打量着她,"还是这么时髦。"
沈颜是苏以安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深圳,在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做运营总监。两年前跳槽到江城,现在是一家供应链咨询公司的合伙人。
她们有半年没见了。
"说吧,突然约我,什么事?"沈颜点了一杯拿铁,开门见山。
苏以安笑了:"就知道瞒不过你。"
她把这两天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从裁员名单到江城项目,从赵启明到交接文档。
沈颜听完,拿铁都忘了喝,盯着苏以安看了好几秒。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项目谈完,回去交接,然后走人。"苏以安说得很平静,"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四年,说裁就裁,连个招呼都不打,当我是什么?"
"你想怎么样?"
苏以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想让这个项目,在我手里落地。不是给公司,是给我自己。"
沈颜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如果江城这个项目顺利签约,我打算把它做成我自己的案例。离职之后,我要做供应链咨询,这个项目就是我的敲门砖。"苏以安看着沈颜,"你们公司接不接这类项目?"
沈颜眼睛亮了:"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跟你说,你不该一直给别人打工。你做供应链项目的脑子,比我见过的所有咨询顾问都好使。"
"别夸了。"苏以安摆摆手,"我就问你,能不能合作?"
"能,当然能。"沈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好,我们公司最近在拓展江城这边的中小企业客户,你的项目如果能做成标杆案例,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她把文件推到苏以安面前。
"这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你看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以个人顾问的形式合作,你带着项目过来,我们提供平台和后端支持,利润分成。"
苏以安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这个我得带回去仔细看。"
"不急,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沈颜笑着说,"不过以安,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赵总,不是省油的灯。你走了,他手里就没人能接你的项目。他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苏以安合上文件,放进包里。
"他不放我走,我就不走了?"她笑了笑,"沈颜,你忘了大学时候的事了?我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颜也笑了:"也是。当年你说要考供应链方向的研究生,全班都说你疯了,结果你考了专业第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颜有会要开,先走了。苏以安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合作协议又看了一遍。
条款还算合理,利润分成比例也公道。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离职后,先做独立顾问,挂靠在沈颜的公司,积累几个成功案例,然后自己注册公司。
这条路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下决心。现在被逼到这个份上,反而想清楚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颜发了条消息:"协议我看了,基本没问题。等我回北城,咱们细谈。"
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江城大学的校园里,有学生在骑自行车穿过林荫道,秋天了,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苏以安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和沈颜还有另外两个室友,四个人挤在宿舍里,每天晚上聊到凌晨两三点。她们聊梦想,聊未来,聊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的苏以安说:"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什么是有用?
二十二岁的她觉得,有用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不给别人添麻烦,对得起自己的工资。
二十八岁的她现在觉得,有用不只是对别人有用,更要对自己有用。
她以前把所有的"有用"都给了公司,给了项目,给了客户。现在她要收回一部分,留给自己。
第六章 变数
周五上午,苏以安等来了王总的回复。
不是电话,不是邮件,是王总亲自来了一趟酒店。
方远陪着王总来的,三个人在酒店大堂的茶座坐下。
王总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苏经理,方案我们内部讨论过了。"他开门见山,"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苏以安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王总请说。"
"第一,四十八小时交付,我们做不到。最快能做到五十四小时,这是极限了。第二,你们要求的保底采购量,我们觉得偏高,建议下调百分之二十。第三,关于违约条款,你们写的违约金比例太高了,我们法务不同意。"
苏以安一条一条地听,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五十四小时,比四十八小时多了六个小时,但比原来的七十二小时还是快了十八个小时。保底采购量下调百分之二十,意味着年度营收会少四百万左右。违约金比例确实偏高,她当初写的时候就是故意写高,留了谈判空间。
"王总,这三条我都能谈。"苏以安说,"但您也得给我一些东西。"
王总笑了:"你说说看。"
"五十四小时交付可以,但贵公司必须配合我们做物流线路的优化方案,并且承担百分之五十的改造成本。保底采购量下调可以,但合同期限要从两年延长到三年。违约金比例可以降到行业平均水平,但贵公司要承诺前六个月每月交付量不低于保底量的百分之八十。"
王总摸了摸下巴,看着苏以安。
"苏经理,你这嘴皮子,比上次又厉害了。"
"不是嘴皮子,是算账。"苏以安笑着说,"王总,您算算,三年合同,保底采购量虽然下调了百分之二十,但总量反而多了,因为年限长了。物流改造成本你们承担一半,但交付效率提升之后,贵公司在江城市场的竞争力会上一个台阶。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方远一眼。
方远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总又转回来看着苏以安:"行,苏经理,就按你说的,回去我再跟团队碰一下细节。下周三之前给你最终答复。"
"好,等您消息。"
送走王总,方远回来,一脸兴奋:"苏姐,有戏!绝对有戏!王总从来没跟人谈完之后说'回去碰细节'的,他要是觉得没戏,直接就拒了。"
苏以安笑了笑:"别高兴太早,还有几个细节要敲。"
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方案。
改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启明。
苏以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以安,你在酒店?"赵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对,在改方案。"
"改什么方案?"
"江城项目的合作方案,王总上午来了一趟,提了几个调整意见,我在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以安,你回来。"
苏以安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你买今天的机票回来。项目不用你跟了,我安排别人接手。"
苏以安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赵总,项目马上就要落地了,这时候换人,前面的工作全白费了。"
"我说了,我安排别人接手。"赵启明的声音硬了起来,"你回来,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苏以安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当面谈"是什么意思。
"赵总,我手头的方案改完,周一之前发您。机票我买周日的,可以吗?"
"今天。"赵启明说,"今天必须回来。"
"赵总,我手上有工作没做完——"
"苏以安!"赵启明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别跟我讨价还价!公司让你回来你就回来!"
苏以安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赵启明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赵启明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以安,你先回来,好不好?项目的事……回来再说。"
苏以安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订今天的机票。"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改了一半的方案。
她慢慢地把方案保存,关闭,然后打开邮箱,把方案发给了许彤。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许彤,方案修改版,请查收。后续如有需要,随时联系。"
然后她打开订票软件,订了下午四点的航班。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江面上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水波变成了暗金色。远处有渡轮鸣笛,声音被江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苏以安拉上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天的房间。
她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回去之后,她不会再是原来的苏以安了。
第七章 对峙
北城,晚上九点十五分。
苏以安从机场出来,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她没回家,也没去酒店。她要在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出租车停在写字楼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层,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其中一间就是赵启明的。
她走进大楼,刷了门禁卡——还能用。电梯一路上升到二十三楼,门开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她走到赵启明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敲了敲门。
"进。"赵启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以安推门进去。
赵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他看见苏以安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以安把行李箱立在门口,"赵总,您说回来当面谈,我回来了。谈什么?"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以安,你坐下。"
苏以安没坐,站在原地看着他。
赵启明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苏以安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份裁员名单。但和她早上在会议室看到的版本不一样——她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暂缓,项目未完结前不动。"
苏以安拿起那张纸,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有红笔修改的痕迹。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旁边加了备注。
她的名字在第三页,被划掉之后又加了一行小字:"调岗至战略发展部,职级不变,薪资下调百分之十五。"
苏以安放下纸,看着赵启明。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暂时不在裁员名单上了。"赵启明说,"但你要调岗,去战略发展部。薪资降一点,但人留下来了。"
"调岗?"苏以安重复了一遍,"从供应链事业部调到战略发展部?赵总,我做了四年供应链,您让我去战略发展部干什么?"
"战略发展部需要懂供应链的人。"赵启明说,"上面要砍事业部,我能保下你,已经是尽了全力了。你以为名单上那些人,我想裁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苏以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总,您保我,是因为名单上划掉我的名字,您心疼我,还是因为江城的项目只有我能搞定?"
赵启明被噎住了。
"以安,你别把人想得那么——"
"那么功利?"苏以安接上他的话,"赵总,我进公司四年,您带了我四年。您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赵启明的眼睛。
"您不是坏人,您只是个被夹在中间的人。上面给您压力,您就往下压。您想保我,不是因为您觉得我该被保,是因为我走了,您的项目没人接。对不对?"
赵启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锁上门,跟我说这些,不是来跟我商量的,是来通知我的。调岗,降薪,要么接受,要么走人。对不对?"
赵启明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对。"
苏以安直起身子,退后一步。
"赵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江城的项目黄了,您还会保我吗?"
赵启明没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以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
她转身去拿行李箱。
"以安!"赵启明绕出办公桌,拦在她面前,"你别冲动。调岗怎么了?先留下来,以后再想办法。你现在走了,四年的工龄全没了,N+2能拿几个钱?"
苏以安看着他拦在面前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赵启明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袋很重。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在职场里被磨掉了棱角的中年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平衡各方利益,保住自己的位置,顺便保住能保的人。
苏以安以前觉得他是个好领导。现在她觉得,他只是个普通人。
"赵总,N+2,六个月工资。"苏以安说,"四年,换六个月工资。您觉得值吗?"
"以安——"
"我觉得值。"苏以安拉起行李箱,"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该走了。"
她绕过赵启明,走到门口,打开锁,拉开门。
"江城项目的方案我已经发给许彤了。后续如果需要我配合,我可以远程支持,但正式的交接,我周一去公司办。"
"以安!"赵启明追到门口,"项目只认你!你走了,这个项目就黄了!你知道上面会怎么看我吗?"
苏以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总,您刚才说了,项目没完结前不动我。那如果项目落地了呢?您是不是还是要动我?"
赵启明不说话了。
"您不用回答。"苏以安说,"我知道答案。"
她拉起行李箱,走进了走廊。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赵启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拳头慢慢握紧了。
第八章 周末
周六一整天,苏以安在家睡觉。
她关了手机,拉上窗帘,从昨晚十一点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醒来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了一样。
她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门去超市买了些食材,回家做了顿饭。一个人,两个菜,一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她打开了手机。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赵启明二十三个,许彤八个,人事总监五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十一次。
微信消息九十三条。
赵启明的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开始,到今天下午一点,每隔半小时发一条——
"以安,你到家了吗?"
"以安,我们好好谈,条件可以再商量。"
"以安,你接电话。"
"以安,项目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以安,上面催得紧,你给我个准话。"
许彤的消息比较简短——
"苏姐,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能电话沟通一下吗?"
"苏姐,赵总让我接手江城项目,我压力好大,你能不能教教我?"
"苏姐,你没事吧?"
人事总监的消息最客气——
"苏经理,关于您的情况,我们想再沟通一下,方便的时候请回复。"
"苏经理,公司非常重视您的贡献,希望能有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苏经理,周一方便来一趟吗?"
苏以安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回复。
她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离职申请。
她写得很快,五百字,简洁明了,没有抱怨,没有情绪,只有事实——因个人职业发展规划原因,申请离职,最后工作日为下周五,期间配合完成工作交接。
她保存文档,没有发送。
她打开邮箱,翻到沈颜发来的合作协议,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供应链咨询公司注册流程",看了十几分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远。
苏以安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姐!你可接电话了!"方远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兴奋,"苏姐,好消息!王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方案他们同意了!下周三签合同!"
苏以安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签合同!下周三!王总说方案没问题,条款他们法务过了,就差走个签字流程了!苏姐,你太牛了!"
苏以安慢慢放下筷子。
"方远,王总有没有说,签约的时候需要谁在场?"
"他说需要你们总部授权代表。我跟他提了你的名字,他说最好你能在。"
苏以安闭了一下眼睛。
"方远,签约那天,如果我不去,许彤去,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姐,你……真的不回来了?"
苏以安没回答。
"苏姐,你别怪我多嘴。"方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刚才跟王总通电话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说'苏经理是不是要离开你们公司了'。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们赵总昨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江城项目换人接手,问他能不能接受。"
苏以安的手指收紧了。
"赵启明给王总打电话,说换人?"
"对。昨天晚上,就是你要回来的那天晚上。"方远说,"王总当时就火了,说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跟苏经理谈的,换个人他不信。赵总好说歹说,王总最后说,如果非要换人,那合同就别签了,他宁愿找别家。"
苏以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赵启明在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的同时,已经在联系王总要换掉她了。
他根本不是要保她。
他是要在她回来之后,让她把项目做完,然后名正言顺地把项目交给别人,再裁掉她。
"苏姐?苏姐你在听吗?"
"在。"苏以安的声音很平静,"方远,下周三的签约,我会去。"
"真的?"
"真的。"
"太好了!"方远松了一口气,"那我这就跟王总说。"
"方远,你跟王总说,签约那天,我会带着公司的授权书去。授权代表是我。"
"明白!"
挂了电话,苏以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赵启明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太客气了。
她以为赵启明只是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被夹在中间,他是那个拿她当筹码的人。
他想用她的项目保住自己的位置,想用她的成果去跟上面邀功,想在她把项目做完之后,一脚把她踢开。
苏以安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离职申请,把最后工作日从下周五改成了下周三。
然后她加了一段话——
"鉴于本人目前负责之江城供应链合作项目将于下周三签约落地,本人承诺在签约完成前全力配合相关工作。签约完成后,即行离职手续。"
她保存文档,发送。
收件人:人事总监,抄送赵启明。
发送成功。
苏以安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北城的秋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CBD亮起了灯,一栋一栋的写字楼像巨大的发光体,镶嵌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苏以安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她刚进公司那年,第一次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色。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二十三楼的灯光,觉得那是一座她要征服的山峰。
现在她站在这座山峰上,准备跳下去。
不是坠落,是飞翔。
第九章 周一
周一早上八点半,苏以安走进写字楼。
门禁卡刷开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新装了一台人脸识别机。她的脸还没录入,但门禁卡还能用——大概是因为离职流程还没走完。
电梯里碰到几个同事,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她微笑着点头,不卑不亢。
二十三楼,项目部。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发现桌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她刚入职那年买的,一直养到现在。旁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的私人物品——杯子、书、几张照片、一个靠垫。
有人帮她收拾好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许彤的工位,许彤不在。
苏以安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电脑。
邮件提醒弹出来,最新的几封——
第一封:人事总监发来的,标题"关于苏以安同志离职申请的回复",内容是一份离职交接清单,列了十二项需要交接的工作内容,每一项后面都有对接人的名字。
第二封:赵启明发来的,标题"江城项目紧急沟通",内容是要求她今天下午两点前提交一份项目最终版方案,并附上签约当天的流程安排。
第三封:许彤发来的,标题"苏姐帮帮我",内容是一长串问题,从合同条款到物流方案到对接人联系方式,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
苏以安一条一条地看,先回了许彤的邮件,把她能回答的问题都回答了,不能回答的标注了"需与对方确认",并附上了王总和方远的联系方式。
然后她打开方案文档,开始做最终版修改。
她改得很慢,每一句话都斟酌过。这不是因为她舍不得,是因为她要做一件事——
她要在方案里,把每一个决策的逻辑、每一个数据的来源、每一个对接人的职责,写得清清楚楚。这样不管谁接手,都能看懂。
这是她四年的心血,她不能让它变成一笔糊涂账。
改到中午,许彤来了。
她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眼睛肿着,头发也没好好打理,匆匆扎了个马尾。看见苏以安,她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姐,你真的要走了?"
苏以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许彤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苏姐,我昨天看了你给我的方案,好多地方我看不懂。你教教我吧,不然项目黄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以安合上电脑,看着她。
"许彤,你跟了我一年,有些东西我教过你,有些东西你没上心。现在不是我教你的时候了,是你自己要去弄明白的时候。"
许彤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姐,我真的……我怕我做不好。"
"你怕的不是做不好,你怕的是没人兜底。"苏以安说,"以前有我,你做错了我帮你擦屁股。现在没有我了,你得自己扛。"
许彤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以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擦。下午两点之前,把你看不懂的地方列出来,我给你讲一遍。就一遍。"
许彤接过纸巾,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五十,赵启明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苏以安工位前。
"以安,方案改好了吗?"
"改好了,发您了。"
赵启明低头看了眼手机,点开邮件。
"最终版?"
"最终版。"
赵启明看了几分钟,眉头皱了起来。
"以安,你这个方案里,怎么把所有的决策逻辑都写上了?还有这些标注——'此处数据来源:江城分公司方远提供,2023年9月15日','此处条款依据:双方第三次会议纪要,2023年8月22日'。你写这个干什么?"
"方便交接。"苏以安说,"谁接手都能看懂。"
赵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这是在做证据。"
苏以安没否认。
"赵总,我做了四年的项目,每一版方案、每一次会议纪要、每一封邮件,我都有存档。这个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我都能拿出原始依据。不是为了跟谁争,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的名字。"
赵启明把手机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以安,下周三签约,你真的要去?"
"去。"
"以安,你听我说一句。"赵启明压低声音,"上面已经知道你要走了。如果你下周三能把项目签下来,你走的时候,赔偿金可以谈到N+3。"
苏以安看着他。
"赵总,您又在替谁谈?替我,还是替您自己?"
赵启明被问住了。
"以安,你非要这么想我?"
"赵总,我不是想您,我是在看事实。"苏以安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您昨天给王总打电话说换人,今天又让我把方案写得清清楚楚方便交接。您巴不得我明天就消失,但下周三之前,您还需要我。"
赵启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苏以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波澜。
她坐下来,继续改方案。
第十章 许彤的眼泪
周二下午,苏以安在会议室给许彤做最后一次项目讲解。
许彤带了笔记本,坐得笔直,但苏以安讲到一个关键节点的时候,她发现许彤的笔停了。
"听懂了吗?"苏以安问。
许彤抬起头,眼神有点飘。
"苏姐,我……其实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说。"
"你走之后,我真的能接住这个项目吗?"许彤的声音很小,"王总那个人,我见过一次,气场特别强。我怕我镇不住他。"
苏以安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
"许彤,你进公司两年了。第一年你做商务对接,我带你跑客户,你学东西很快。第二年你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的供应商谈判,有三单是你自己谈下来的,对不对?"
许彤点点头。
"那三单,有两单你谈的条款比我的方案还好。你不是没有能力,你是没有信心。"
许彤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我刚进公司的时候,第一次独立见客户,紧张得手抖,方案书拿反了都没发现。"苏以安说,"客户当时笑了,我没笑,但我把方案从头到尾讲完了。讲完之后,客户说了一句话——'你紧张,说明你重视。你重视,说明你靠谱。'"
许彤抬起头看着她。
"许彤,你不需要镇住谁。你只要把事情搞清楚,把逻辑理明白,把该说的话说到点子上。客户看的是你的专业度,不是你的气场。"
许彤吸了吸鼻子,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苏姐,你走了之后,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苏以安愣了一下。
"可以。不过别打太多,我怕我收费。"她开了个玩笑。
许彤破涕为笑。
"苏姐,你以后做什么?"
"做点自己的事。"
"做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以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张项目流程图。
"来,我给你再过一遍签约当天的流程。你记好了——"
第十一章 人事
周三上午,苏以安被叫到了人事总监办公室。
人事总监姓韩,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以安,坐。"韩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的离职申请我看了,下周三签约完成后走,时间上没问题。但有个事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您说。"
"你手头的项目,交接情况怎么样了?"
"方案已定稿,会议纪要、数据底稿、对接人清单全部整理完毕,许彤已经接手。下周三签约,我会到场完成最后的签约流程。"
韩总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离职补偿方案。N+2,四个月工资,加上未休年假折算,一共是——"
"韩总监。"苏以安打断她,"补偿方案我看了,按法定标准走就行。但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还是'协商解除'?"
韩总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公司这边建议写'个人原因',这样对你以后找工作比较有利。"
"我要写'协商解除'。"苏以安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苏以安不是因为做不好才走的,是因为公司不需要我了才走的。这个事实,我不想遮遮掩掩。"
韩总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以安,写'个人原因'不是遮掩,是保护你。你以后去别的企业面试,人家看到'协商解除',第一反应就是你跟公司有矛盾。这对你不利。"
"韩总监,我以后不去别的企业了。"
韩总监的手指停了。
"什么意思?"
"我打算自己做。"苏以安说,"所以离职原因怎么写,不影响我。"
韩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以安,你做了四年供应链,出来单干,你知道有多难吗?客户资源在公司手里,不在你手里。你带不走客户,带不走数据,你拿什么做?"
"我拿我的脑子做。"苏以安说,"客户认的是人,不是公司。我做的每一个项目,客户记住的是苏以安,不是那家公司的名字。"
韩总监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行,按你说的写。但N+2不能变,这是公司的规定。"
"可以。"
苏以安站起来,伸出手。
"韩总监,谢谢您这四年的照顾。"
韩总监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以安,说实话,你走,我挺可惜的。"
"我也挺可惜的。"苏以安笑了笑,"但可惜没用,路还得往前走。"
第十二章 暗流
周三下午,苏以安在工位上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
发件人不是公司的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邮箱地址。标题是"关于江城项目的几点疑问",内容列了五个问题,全部是关于江城项目合作方案的细节——其中三个问题涉及商业机密,正常情况下只有项目核心成员才知道。
苏以安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她打开邮件头信息,查了一下发件人的IP地址,显示是北城本地。
谁在打听江城项目的细节?
她把这个情况截图发给了方远,问他最近有没有其他人联系过王总或者他们公司。
方远很快回复:"没有。王总那边只有你们赵总打过电话。苏姐,这邮件你别回,我让技术部查一下。"
苏以安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
她有一种直觉——有人在背后搞事。
是谁?
是赵启明?他如果要搞事,没必要用匿名邮件,他手里有的是正规渠道。
是竞争对手?江城项目在行业内不算秘密,但知道具体条款的人不多。
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了想,打开微信,给沈颜发了条消息:"颜颜,帮我查一个邮箱,地址我发你。看看能不能查到背后的人。"
沈颜秒回:"发来。"
苏以安把邮箱地址发过去,然后关掉微信,继续整理交接文档。
五点半,赵启明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工位前。
"以安,晚上一起吃个饭?"
苏以安抬头看他。
"赵总,有事说事。"
赵启明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以安,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上面有人对你的项目有意见。"
"什么意见?"
"有人觉得江城项目的条款对我们有利,对对方太苛刻了。说你是在用公司的资源做人情。"
苏以安的手指停了。
"谁说的?"
"这不重要。"赵启明摆摆手,"重要的是,下周三签约之前,可能会有人来'了解情况'。你做好准备。"
"了解情况?"苏以安冷笑了一声,"赵总,您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有人要来挑刺?"
赵启明不说话。
"赵总,江城项目的每一个条款,都是经过对方法务审核、对方管理层批准的。他们同意了,您上面的人觉得苛刻,是觉得对方傻吗?"
"以安,你别激动。"赵启明说,"我就是提前知会你一声。你做好准备,万一有人问起来,你能解释清楚就行。"
苏以安看着他。
"赵总,您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真心提醒我,还是来探我口风的?"
赵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以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赵总,我什么时候变得不敏感了?"苏以安说,"我以前不敏感,是因为我相信身边的人。现在我不信了。"
赵启明走后,苏以安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封匿名邮件,和赵启明今天这番话,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有人想搞黄江城项目。搞黄了,她的离职就变成了一个失败项目的负责人逃跑。搞黄了,赵启明就可以跟上面说,看,我早就说这个项目有问题,是苏以安硬推的。
搞黄了,她苏以安四年的名声,就毁于一旦。
苏以安拿起手机,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方远,帮我做一件事。"
"苏姐你说。"
"下周三签约之前,不要通过任何第三方传递合同文本。所有文件,你亲自送到我手上,或者我亲自去江城拿。"
"明白。还有别的吗?"
"有。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其他公司的人接触过王总。"
"收到。"
挂了电话,苏以安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匿名邮件,嘴角微微扬起。
想搞她?
她苏以安还没那么容易倒。
第十三章 旧人
周四晚上,苏以安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区号是北城本地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以安?"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抽过烟。
苏以安愣了一下。
"你是……"
"陆远桥。"
苏以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陆远桥。她刚进公司时的直属领导,供应链事业部的前总监。两年前因为和公司战略方向不合,主动离职了。走的时候,整个事业部的人都被他请去吃了一顿饭,那顿饭苏以安记得很清楚——陆远桥喝了很多酒,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陆总,您怎么有我电话?"
"我问了老周要的。"陆远桥说,"以安,听说你要走了?"
苏以安沉默了一秒。
"消息传得挺快。"
"我在北城,消息灵通。"陆远桥笑了笑,"以安,我找你有事。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陆总,您说。"
"见面说。"
周五中午,苏以安在一家粤菜馆见到了陆远桥。
两年没见,他老了一些,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头不错,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
"以安,坐。"他给她倒茶,"你瘦了。"
"您也瘦了。"
"老了。"陆远桥自嘲地笑了笑,"以安,我直说了。我听说你要走,也听说你在做的那个江城项目快签约了。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您说。"
"我离开公司之后,自己做了个供应链咨询工作室,接了一些中小客户的单子,做得还不错。但我一个人精力有限,想找个合伙人。我想到了你。"
苏以安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沈颜也聊过合作的事。"陆远桥说,"我不跟她抢,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不同的选择。沈颜那边是大平台,资源多,但规矩也多。我这边是小工作室,灵活,利润分成比例可以谈到七三开,你七我三。"
苏以安看着他。
"陆总,您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我在公司带过的最好的兵。"陆远桥说得很坦然,"以安,你做供应链项目的脑子,我见过的人里排第一。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能让你放手去做的环境。在我这里,你就是老大,我说了算的事,你说了也算。"
苏以安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陆总,您不担心我刚从公司出来,带着情绪做事?"
"我担心的不是你的情绪,是你的安全。"陆远桥说,"以安,你那个江城项目,有人盯上了。"
苏以安抬起头。
"您也听说了?"
"我听说的比你多。"陆远桥压低声音,"有人在查你的项目底稿,有人在接触江城的王总,还有人去你们公司人事那边打听你的离职补偿方案。以安,你被人盯上了,而且不止一个人。"
苏以安放下茶杯。
"您知道是谁吗?"
"知道一部分。"陆远桥说,"但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以安,你下周三签约,我建议你带个人去。不是你们公司的人,是信得过的人。"
"您说的带人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签约现场如果出现变故,有人能帮你稳住局面。"陆远桥看着她,"以安,你太单纯了。你以为签合同就是双方坐下来签字?你那个项目,牵涉的利益方太多,有人不想它落地。"
苏以安沉默了很久。
"陆总,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
"出于我带过你。"陆远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出事了,我面上无光。"
苏以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总,您还是老样子。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比谁都重。"
陆远桥也笑了,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以安,你的选择,我尊重。但下周三,我会在江城。"
第十四章 风雨欲来
周五下午,苏以安回到公司,发现气氛不对。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茶水间里,两个同事在窃窃私语,看见她进来,立刻闭了嘴。
她回到工位,许彤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苏姐,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上午,公司审计部门的人来了,把你的电脑收走了。"
苏以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审计?"
"嗯,说是例行检查,但点名要查你的项目文件。"许彤说,"赵总在办公室里跟审计的人吵了一架,我听见他吼了一句'她都快走了你们还查什么'。"
苏以安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快。
"苏姐,你没事吧?"许彤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苏以安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方远,电脑被收了,但所有文件我都有云端备份。你那边合同文本安全吗?"
方远秒回:"安全。我存在加密盘里,只有我能打开。"
苏以安松了一口气。
她打开云端,确认所有项目文件都在。方案终稿、数据底稿、会议纪要、邮件往来记录、对方确认函——全部齐全。
她又给沈颜发了条消息:"颜颜,查到那个邮箱了吗?"
沈颜回复:"查到了。邮箱注册人叫孙德明,是恒通供应链的副总。恒通是你们公司的竞争对手,对吧?"
苏以安看着这个名字,脑子里过了一遍。
恒通供应链。北城另一家做供应链服务的公司,规模比她们公司小,但近两年扩张很快,一直在挖人、抢项目。
江城项目如果落地,她们公司就等于在江城市场扎下了一根钉子。恒通如果想进入江城市场,就得绕开这根钉子。
所以恒通要搞黄这个项目。
所以有人给王总打电话。
所以有人查她的项目底稿。
所以有人发匿名邮件。
苏以安把这些信息串起来,一条线清清楚楚。
她回复沈颜:"知道了。谢谢。"
然后她打开微信,给陆远桥发了条消息:"陆总,恒通的人插手了。您知道多少?"
陆远桥回复得很快:"知道。恒通的孙德明,跟我们公司上面的某位关系不错。以安,你小心点,他们不只是想搞黄项目,他们想搞臭你。"
苏以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搞臭她。
如果项目黄了,如果审计查出什么"问题",如果有人把脏水泼到她头上——那她四年的职业声誉就完了。
在供应链这个圈子里,名声比命还重要。
苏以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二十三楼,视野开阔。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如织,像一条流动的灯河。
她想起陆远桥当年教她的那句话——"做第三种人,心里想什么不说,但做什么事都按规矩来。"
她这四年,一直按规矩来。
现在有人想用规矩来搞她。
她转过身,走回工位,打开云端文件夹,开始整理一份新的文档。
标题是:"江城供应链合作项目全流程记录及合规说明。"
她要把从立项到谈判到方案定稿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份文件、每一次沟通,全部按时间线整理出来,附上原始证据。
如果有人想搞她,她就把所有东西摊在阳光下。
她苏以安做事,不怕查。
第十五章 审计
周六上午,苏以安被叫回了公司。
不是赵启明叫的,是审计部门的人直接打电话到她手机上,要求她到公司对项目文件中的几处数据进行说明。
她去了。
审计部在十五楼,一个独立的办公区,玻璃隔断,里面坐着五六个人,个个面无表情。
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程,审计经理,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像在念审计报告。
"苏经理,您好。我们例行审计中发现,江城项目方案中的第三组数据,与前期调研报告中的数据存在差异。请您解释一下。"
她把两份文件摊在苏以安面前。
苏以安看了一眼。
"这组数据是交付周期测试数据。前期调研报告用的是对方提供的历史数据,方案里用的是我们实地测试的数据。历史数据是他们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水平,实地测试数据是我们用模拟订单跑出来的结果。两个数据口径不同,所以存在差异。这在方案第七页有标注。"
程经理翻到第七页,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别的吗?"苏以安问。
"有。"程经理又拿出一份文件,"方案第四章的物流成本测算,比前期预算高出百分之八。原因是什么?"
"因为增加了备用物流线路。前期预算只算了一条线路的成本,方案里考虑了风险对冲,增加了备用线路。成本增加百分之八,但交付可靠性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这在方案第十二页有详细说明。"
程经理又翻了翻,脸色不太好看了。
"苏经理,您的方案做得非常详细。"
"谢谢。"
"但详细不代表没有问题。"程经理话锋一转,"我们查到,您在方案修订过程中,与江城分公司的方远有多次私下沟通,部分沟通内容未通过公司邮件系统留痕。请问这些沟通涉及什么内容?"
苏以安看着她。
"程经理,您是在审计项目,还是在查我?"
程经理的眼镜反光了一下。
"我们只是在核实数据的完整性和合规性。"
"那我回答您的问题。"苏以安说,"我和方远的沟通,全部是关于项目细节的确认。部分内容未走邮件系统,是因为涉及对方提供的实时数据,需要快速确认。所有沟通结果,最终都体现在了方案修订版中。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程经理沉默了几秒。
"最后一个问题。您是否在与合作方接触过程中,收受任何形式的利益?"
苏以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程经理,您这个问题,应该去问纪委,不是来问我。"
"苏经理,请您正面回答。"
"正面回答:没有。"苏以安站起来,"程经理,如果你们审计完了,请出具书面结论。如果没完,请按正规流程发函给我。我今天来,是配合工作。但我不接受没有证据的指控。"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
走出审计部的玻璃门,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是怕审计。她怕的是审计背后的人——如果审计查不出问题,他们就会制造问题。
苏以安走进电梯,按下二十三楼。
她要去拿一样东西。
回到工位,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她四年来所有的项目原始文件——合同草稿、会议纪要原件、对方签字确认的函件、她自己手写的笔记。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防水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打开电脑,把云端的所有文件又下载了一份到移动硬盘上。
双保险。
她做完这些,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她坐了四年的工位。
桌上的绿萝还绿着,叶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伸手擦了擦,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会儿。
"再见了。"她轻声说。
第十六章 方远的发现
周六下午,方远给苏以安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很急。
"苏姐,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今天上午,有人冒充我们公司的名义,给王总发了封邮件,说江城项目因为'内部合规问题'暂停推进,签约时间另行通知。"
苏以安的手指收紧了。
"王总怎么说的?"
"王总没理那封邮件,直接打电话给我核实。我告诉他那是假的,他气坏了,说如果你们公司再搞这种小动作,他直接终止合作。"
"那封邮件的发件地址查了吗?"
"查了,IP地址在北城,跟之前那个匿名邮件是同一个。"
恒通的人。
苏以安咬了一下嘴唇。
"方远,你跟王总说,下周三签约照常进行。如果有人再冒充你们公司发邮件,让王总直接打电话给我确认。"
"明白。苏姐,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一个自称是你们公司审计部的人,说要找我'了解情况'。我没理他,直接挂了。"
苏以安闭了一下眼睛。
"方远,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找你问项目的事,你都不要回答。让他们走正规流程,发函到你们公司。你明白吗?"
"明白。"
"还有,合同文本,你存好了吗?"
"存了三个备份,一个加密盘,一个云端,还有一个纸质版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好。下周三之前,不要给任何人看。"
挂了电话,苏以安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的局面。
恒通的人在搞事。他们发了匿名邮件,冒充江城分公司发假通知,还试图通过审计和方远来搞到项目细节。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搞黄江城项目,搞臭苏以安。
而她这边,方案已定稿,合同文本在方远手里,王总那边态度坚定,签约流程一切就绪。
唯一的变数是——她自己的公司会不会在签约前横插一杠。
苏以安打开微信,给赵启明发了条消息:"赵总,审计那边如果出了结论,请第一时间发给我。如果有人以公司名义对外发布关于江城项目的任何信息,请事先告知。"
赵启明没回。
苏以安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赵总,下周三签约,我需要公司出具一份授权书。请提前准备好。"
这次赵启明回了:"知道了。"
苏以安看着那个"知道了",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赵启明在想什么。他现在骑虎难下——项目要落地,需要她;但上面要裁她,也需要一个理由。他既想让她把项目做完,又想让她背锅。
这种人,最可悲。
不是坏,是可悲。
苏以安关掉微信,拿起移动硬盘,看了看上面的标签——"供应链事业部项目归档 2019-2023"。
这是她四年的全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移动硬盘和防水文件袋放在一起。
下周三之前,这些东西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第十七章 周一的会议室
周一上午,苏以安被叫到了公司的大会议室。
不是审计部,不是人事部,是公司副总裁办公室。
副总裁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公司元老级人物,平时很少露面,据说已经在半退休状态。
苏以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周副总裁、赵启明、还有一个人事部的副总监。
"小苏,坐。"周副总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很温和。
苏以安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周总,您找我?"
"小苏,你在公司四年了,表现一直不错。"周副总裁开门见山,"江城项目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很好。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
"谢谢周总。"
"不过呢,最近有些风声,说项目在合规方面存在一些隐患。审计那边也在查。"周副总裁推了推眼镜,"公司不希望因为一个项目,影响整体的合规形象。"
苏以安听懂了。
"周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项目确实存在合规问题,公司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是否继续推进。"周副总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小苏,你是最了解项目情况的人。你觉得,这个项目有没有问题?"
苏以安看着他。
"周总,项目从立项到方案定稿,每一步都有完整的流程和书面记录。所有数据来源可查,所有决策有会议纪要支撑,所有条款经过对方法务审核。如果这叫'合规隐患',那我不知道什么叫合规了。"
周副总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小苏,我换个问法。如果项目继续推进,签约落地,你个人能不能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后续的法律风险或合规问题?"
"我能保证。"苏以安说,"我做的每一个方案,经得起任何审计。"
"好。"周副总裁笑了笑,"那如果项目推进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你个人愿意承担责任吗?"
苏以安沉默了一秒。
"周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公司可以让你继续负责这个项目,但你要签一份个人承诺书,承诺项目落地后如果出现合规问题,由你个人承担相应责任。"
苏以安看着周副总裁,又看了看赵启明。
赵启明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全程没有抬头。
苏以安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周副总裁的主意。这是赵启明的主意。
他想让她签一份承诺书,把项目的所有风险都绑在她一个人身上。项目成了,功劳是公司的;项目出了问题,责任是她的。
如果她不签,公司就有理由暂停项目,甚至以"不配合公司安排"为由处理她。
如果她签了,她就成了公司的挡箭牌。
苏以安笑了。
"周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份承诺书,是公司的正式文件,还是私下的?"
"是公司正式文件。"
"有法律效力吗?"
"有。"
"那如果我签了,项目出了问题,公司会替我承担法律费用吗?"
周副总裁顿了一下。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周总,我的理解是,公司让我用个人名义为公司的商业项目承担无限责任,但公司不承担我的任何风险。对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启明终于抬起头,看了苏以安一眼,眼神复杂。
"以安,周总只是提个建议,你别想太多。"
"赵总,我没想太多。"苏以安站起来,"周总,我的回答是:不签。"
周副总裁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苏,你再考虑考虑。这个项目——"
"周总,这个项目下周三签约。签约之前,我会正常推进。签约之后,我按离职流程走。"苏以安拿起包,"至于承诺书,我不会签。我的工作成果经得起查,但我的个人风险,不由别人替我做主。"
她转身走向门口。
"以安!"赵启明站起来。
苏以安停住脚步,没回头。
"以安,你别把路走绝了。"
苏以安转过身,看着他。
"赵总,路是我自己走的。走绝了,我自己负责。但有人想把我往绝路上逼,我也不会乖乖就范。"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第十八章 沈颜的消息
周一下午,沈颜给苏以安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以安,我查到了更多东西。恒通的孙德明,跟我们公司采购部的一个副总有私交。那个副总叫韩振东,你认识吗?"
苏以安认识。采购部副总,四十多岁,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但听说此人背景很深,据说是某个高管的亲戚。
"韩振东最近在帮恒通牵线,想拿下江城市场的一个政府项目。你们的江城项目如果落地,恒通就拿不到那个政府项目的供应链标段。所以他们要搞黄你的项目。"
"另外,孙德明上周见过赵启明。"
苏以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孙德明见过赵启明。
什么时候?
她翻回聊天记录,沈颜后面又跟了一条:"时间大概是上周三,你回北城那天。地点在城东的一家茶馆。"
上周三。她回北城的那天。
赵启明让她回来,同一天,他跟恒通的人见面。
苏以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赵启明的判断还是太仁慈了。
他不是被夹在中间的人。他是那个和别人一起算计她的人。
苏以安深吸了一口气,给沈颜回复:"颜颜,谢谢。这些信息我收下了。下周三签约,你来江城吗?"
"去。我陪你。"
"不用,你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下周三签约当天,你以第三方见证人的身份到场。带上你的律师。"
"明白。"
苏以安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她现在手里有了三张牌——
第一张,完整的项目证据链。所有文件、数据、沟通记录,一应俱全。
第二张,陆远桥和沈颜。两个信得过的人,签约当天在场。
第三张,王总和方远。客户那边态度坚定,不会被外部干扰动摇。
她要做的,就是下周三,把合同签了。
签完,走人。
谁也拦不住。
第十九章 最后的准备
周二一整天,苏以安都在做签约前的最后准备。
她把授权书的事又催了一遍,赵启明那边终于回复说授权书已经走流程了,周三上午能拿到。
她跟方远确认了签约时间、地点、到场人员。王总、方远、她自己,加上沈颜作为见证人。合同文本由方远亲自带到现场,一式四份。
她跟许彤做了最后一次交接确认,把签约当天的流程、注意事项、应急预案全部交代清楚。
她甚至给自己的手机和电脑做了全面备份,把所有跟项目相关的文件打包存进了云端和移动硬盘。
她还在一家公证处预约了周三的线上证据保全——如果签约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她可以第一时间固定证据。
做完这些,已经是周二晚上十一点。
苏以安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北城夜景。
明天一早的航班,飞江城。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公司员工的身份出差。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陆远桥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以安?这么晚还没睡?"
"陆总,我明天早上飞江城。您到了吗?"
"到了。在酒店呢。"陆远桥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以安,我多嘴问一句,你怕不怕?"
苏以安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辛辛苦苦做了四年的项目,最后被人摘了果子。"苏以安说,"怕我走了之后,别人拿着我的方案去邀功,还反过来说我做得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以安,你记住一件事。"陆远桥的声音沉了下来,"果子是谁种的,吃过的人都知道。你怕别人摘果子,但你忘了,果子好不好吃,吃过的人心里有数。"
苏以安握着手机,没说话。
"明天签约,你正常签。签完,你就是自由人了。"陆远桥说,"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不管走到哪,你记住——你种的果子,甜不甜,你自己说了算。"
苏以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陆总,谢谢您。"
"别谢我。明天见。"
挂了电话,苏以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之后,她就是苏以安,不是任何公司的员工。
明天之后,她要开始一段全新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路是她自己选的。
这就够了。
第二十章 出发
周三早上六点,苏以安的闹钟响了。
她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六点十分,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装外套,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色,但眼神很亮。
六点四十分,她拖着行李箱出门。
七点的航班,她提前到了机场。
在安检口,她刷了身份证,通过。登机牌上印着她的名字——苏以安。
她走进登机口,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
赵启明发了一条消息,凌晨两点发的:"以安,授权书在办公室,你到了江城再说。保重。"
苏以安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方远发了一条:"苏姐,合同文本我带在身上,安全。王总九点到。一切就绪。"
沈颜发了一条:"我九点半到江城,机场见。律师带了。"
陆远桥发了一条:"我在万豪大堂等你。咖啡已点。"
苏以安一条一条地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拿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色衬衫上,亮得有些晃眼。
她走进廊桥,脚步不快不慢。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
像四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栋写字楼时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是走进去,是走出来。
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上半部分完)
第二十一章 江城上空
飞机在万米高空穿行,舷窗外是一片翻涌的云海,阳光白得刺眼。苏以安没有闭眼休息,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名为“全流程记录及合规说明”的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页。她逐行检查,确认所有数据截图、会议纪要扫描件、邮件往来记录都已归档。这份文档她拷在了两个移动硬盘里,一个放在行李箱夹层,一个挂在脖子上,藏在衬衫里面。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轻声问她是否需要早餐。苏以安摇了摇头,合上电脑。她拿出手机,翻到和赵启明的聊天界面。那条凌晨两点发的“保重”还挂在那里,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她退出微信,点开相册,翻到昨天晚上拍的一张照片——她工位上那盆绿萝,叶片上还带着她擦过的痕迹。她看了两秒,关掉屏幕。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传来轻微的胀痛。苏以安看着窗外,江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长江像一条碧绿的丝带,穿城而过。她想起第一次来江城时,也是坐的这趟早班机,那时她二十二岁,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方案做好,怎么让客户点头。现在她还是要做方案,但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行李箱轮子碾过机场到达厅的光滑地面,苏以安走出出口,一眼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的方远。方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比前几天正式许多,看见她,快步迎上来。
“苏姐!路上顺利吗?”
“顺利。”苏以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方远身后,“就你一个人?”
“王总在酒店等我们,他说签约仪式就在酒店会议室办,省得跑来跑去。”方远接过她的行李箱,压低声音,“苏姐,昨晚又有人冒充我们公司发邮件,这次是发给王总下面的采购经理,说什么‘苏以安已被公司停职,签约无效’。王总直接把邮件截图发给了我,问我怎么回事。”
苏以安脚步一顿,冷笑了一声:“还是那帮人。不用理,等会儿见面,王总亲自确认就行。”
“王总那边没问题,他昨天还跟我说,谁的面子都不给,就认你苏以安。”方远推着行李箱,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打开后备箱,“车是王总安排的,咱们直接去万豪。”
苏以安坐进后座,车窗外的江城街景飞速后退。她拿出手机,给沈颜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沈颜秒回:“刚下飞机,打车去万豪,半小时到。”
又给陆远桥发了一条:“陆总,我出发了。”
陆远桥回了一个字:“好。”
苏以安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车子驶上长江大桥,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苏以安睁开眼,看着桥下奔流的江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江水不管遇到什么阻碍,都只会往前流,从不停留。她苏以安今天,也要像这江水一样。
第二十二章 万豪大堂
万豪酒店大堂,陆远桥坐在靠窗的沙发区,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他看见苏以安进来,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气色比昨天电话里听着的要好。”
“睡了两个小时,够了。”苏以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方远去办理入住手续。陆远桥招手让服务员上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授权书拿到了吗?”陆远桥问。
“没拿到。赵启明说到了江城再说,我估计他不会给。”苏以安接过水杯,暖了暖手。
陆远桥皱了下眉:“没有授权书,你代表不了公司签字。合同怎么生效?”
“我有办法。”苏以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公司系统里打印出来的项目立项审批单,上面有赵启明的签字和事业部公章。还有这份,邮件往来记录,赵启明确认我全权负责江城项目。这些虽然不是正式授权书,但足以证明我是公司指定的项目负责人。”
陆远桥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两遍,点了点头:“够用,但法律效力弱一些。如果公司事后不认,你麻烦就大了。”
“他们敢不认吗?”苏以安冷笑,“所有邮件、审批单、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他们要是不认,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赵启明没这个胆子。”
陆远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两年前硬气多了。”
“被逼的。”苏以安喝了口水,“陆总,今天签约,您坐我旁边。如果公司那边有人来搅局,您帮我挡一下。”
“放心,我带了律师函模板,随时可以发。”陆远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这是我和沈颜准备的,如果签约顺利,你离职后直接和我们签顾问协议,利润分成按之前说的,你七我三。”
苏以安接过文件,快速翻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陷阱。她从包里拿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今天签,省得夜长梦多。”
陆远桥收起文件,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安,今天之后,你就是自由人了。”
大堂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拉着行李箱,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沈颜到了,身边是她的律师。
苏以安站起来,迎上去。沈颜给了她一个拥抱,低声说:“律师带了,录音笔也带了,今天谁敢搞事,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苏以安笑了笑,转头看向律师:“辛苦您跑一趟。”
律师点点头:“沈总说了,今天是见证,也是预防。我们走正规流程,不怕任何变数。”
第二十三章 签约前夜
上午十点,王总亲自打来电话,让苏以安和方远去分公司会议室做最后的条款确认。苏以安带着陆远桥和沈颜的律师一起去了。王总看见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愣了一下,苏以安简单介绍说是“顾问和律师”,王总也没多问,直接进了正题。
条款确认进行得很顺利,只有一处关于物流延误的违约金比例,双方各退了一步,从每日千分之三调整到千分之二点五。王总签了字,方远做了记录。
中午,王总留他们吃饭,苏以安婉拒了。她需要时间整理签约文本,还要确认授权书的事。
回到酒店,苏以安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邮箱,给赵启明发了一封邮件:“赵总,今日签约在即,授权书请务必于下午两点前发至我邮箱或授权方远现场出示。如未收到,我将以项目负责人身份签署,相关责任由公司及您本人承担。”
发完邮件,她盯着收件箱,直到下午一点半,没有任何回复。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给赵启明,响了六声,接通了。
“以安。”赵启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赵总,授权书呢?”
“以安,上面压下来了,授权书我批不下来。”赵启明语速很快,“你先别签,等我消息。”
“等我消息?等什么消息?等你们把项目搅黄了,再把锅扣我头上?”苏以安的声音压着怒火,“赵总,今天这个字,我签定了。没有授权书,我就用项目审批单和邮件记录。出了事,你自己跟上面交代。”
“以安!你别冲动!上面说了,今天签约如果出问题,整个事业部都要担责——”
“那是你的事。”苏以安打断他,“我的事,就是把这四年的活儿干完。今天签完,我走人。赵总,你好自为之。”
她挂了电话,手有些抖。深吸了两口气,她打开移动硬盘,把合同最终版打印了四份,每份都附上了项目审批单和邮件记录。她用订书机订好,装进文件袋。
下午两点半,方远来敲门,脸色有些白:“苏姐,王总到了,在会议室等。还有……”
“还有什么?”
“你们公司来人了。两个,说是审计部的,在楼下大堂登记了,说是来找你了解情况。”
苏以安冷笑:“来得真快。让他们等着,签完约再说。”
她拿起文件袋,检查了一遍东西:合同四份、审批单复印件、邮件打印件、身份证、名片。她又从包里拿出那根录音笔,按了开关,放进衬衫口袋。
“走。”
第二十四章 签约
酒店十七楼会议室,门一推开,里面坐着王总、方远,还有王总带的法务和助理。沈颜和律师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陆远桥站在窗边。苏以安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环视一圈。
“王总,抱歉久等。”
“苏经理,我们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年。”王总笑着站起来,示意法务打开合同。
双方落座,法务逐条宣读合同,苏以安对照手里的版本,确认无误。当读到授权代表条款时,苏以安开口:“关于授权,我方因内部流程原因,正式授权书稍后补交。但我是该项目立项审批单上的唯一负责人,拥有全程决策权,公司邮件往来可佐证。王总,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可以登录邮箱,出示赵启明总监确认我全权负责的邮件。”
王总看了一眼方远,方远点头:“邮件我看过,确实。”
“行,苏经理,我信你。”王总摆摆手,“继续。”
法务读完最后一条,双方开始签字。苏以安拿起笔,在乙方代表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稳而有力。王总在甲方代表处签了字,盖了公章。
四份合同,一份一份签完,交换。苏以安手里拿着盖好章的合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正装的男人走进来,胸前挂着审计部的工牌。
“苏以安同志,我们是公司审计部的,现在需要你配合一项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人语气生硬。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王总皱起眉:“你们干什么?我们正签约呢。”
“王总,抱歉打扰了。”苏以安站起来,把合同小心放进文件袋,转头看向审计人员,“我可以配合调查,但请等五分钟,我把签约收尾工作做完。”
她转向方远:“方远,合同你收好,后续流程按之前交代的走。许彤那边,你回去之后把会议纪要和签约结果发邮件给赵总,抄送我。”
方远接过合同,重重点头:“明白,苏姐。”
苏以安又看向沈颜和陆远桥:“辛苦两位今天跑一趟,后续合作按协议走。”
沈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以安,我陪你去。”
“不用,你帮我看着合同就行。”苏以安笑了笑,转向审计人员,“走吧。”
她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声音沉稳。身后,王总在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对,合同签了,他们公司的人来搞事,我看着呢……”
电梯门合上,苏以安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第二十五章 审计的盘问
审计人员把她带到了酒店一楼的一间商务会议室,不是公司的人,是江城分公司临时提供的。两人一坐一问,苏以安坐在对面,录音笔在口袋里静静工作。
“苏以安,你刚才签署的合同,是否有公司正式授权?”审计人员问。
“有立项审批单和项目负责人确认邮件,我作为指定负责人签署,符合公司流程。”苏以安不卑不亢。
“但授权书是正式签约的必要条件,你明知没有授权书,为什么还要签?”
“因为项目已经延误了三个月,再不签,公司损失更大。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有责任推动项目落地。如果公司认为我越权,请出具书面文件,我愿意承担相应责任。”苏以安从文件袋里抽出审批单复印件,“这是赵启明总监的签字,白纸黑字。”
审计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问:“我们接到举报,你在项目执行过程中,收受合作方利益,是否有此事?”
苏以安冷笑:“举报人?恒通的孙德明?还是你们审计部自己编的?”
两人脸色一变。
“我没有收受任何利益。所有商务往来都有记录,可以查。如果你们有证据,请出示;如果没有,请停止这种无端指控。”苏以安站起来,“我的离职交接还没做完,如果你们没有新的问题,我要回去了。”
“你别走!我们还没问完——”
“你们可以发正式函件到我的个人邮箱,我会书面回复。现在,我要去办离职手续了。”苏以安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对了,今天的对话我全程录音了。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可以一起听听。”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商务会议室外面,方远和沈颜的律师站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苏姐,没事吧?”
“没事,走流程而已。”苏以安整了整衬衫领子,“方远,合同安全吗?”
“安全,锁在分公司保险柜里,王总亲自盯着。”
“好。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方远走了。苏以安走到大堂,看见陆远桥坐在沙发上喝茶,旁边放着她的行李箱。
“都办完了?”陆远桥问。
“办完了。合同签了,审计也来了,戏够足的。”苏以安坐下来,端起陆远桥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回北城办离职?”
“不,我今晚不走了。明天上午的航班,回去办手续,然后拿赔偿金,拿交接证明。”苏以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陆总,你那边的顾问协议,我回去就启动。第一个项目,就是江城这个案例。”
“好。我等你。”陆远桥站起来,“今晚我请客,给你压惊。”
第二十六章 庆功宴
晚上,陆远桥做东,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请客。到场的有苏以安、沈颜、方远,还有王总。王总本来要请客,但陆远桥抢了先,说今天是给苏以安送行,他做东名正言顺。
菜上齐了,王总端起酒杯:“苏经理,不,以后该叫苏顾问了。这个项目,我敬你。半年了,我见过你们公司三拨人,就你最靠谱。今天这合同,签得我一块石头落地。”
苏以安举起茶杯,跟王总碰了一下:“王总,谢谢您的信任。这个项目能落地,您给了很大空间。”
“苏顾问以后单干了,有机会多合作。”王总笑着说,“我们江城这边还有几个供应链优化的需求,到时候找你。”
“随时欢迎。”
沈颜在旁边起哄:“王总,您可记好了,苏顾问现在身价不一样了,咨询费可不便宜。”
王总哈哈大笑:“贵有贵的道理,只要东西好,价格不是问题。”
方远也端起杯子:“苏姐,我敬你。跟你这半年,我学了不少东西。以后我可能也会离开分公司,到时候投奔你。”
苏以安笑着碰杯:“随时欢迎,但得先练好本事。”
陆远桥坐在主位,看着这群年轻人说说笑笑,端起酒杯,轻声说了一句:“以安,路走对了,就不怕远。”
苏以安看向他,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王总先走了,方远送他下楼。包厢里剩下苏以安、沈颜和陆远桥。
沈颜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以安,今天真险。我看着那两个审计的进来,手心都出汗了。”
“他们就是来搅局的,没真凭实据,不敢怎么样。”苏以安说,“倒是恒通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怕什么?合同签了,白纸黑字,他们还能撕毁不成?”沈颜不屑地撇嘴,“再说了,有我和陆总在,他们翻不了天。”
陆远桥放下筷子,看着苏以安:“以安,回去之后,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第一件事,去公证处把今天所有的文件、邮件、录音做证据保全。第二件事,办离职手续,拿赔偿金。第三件事,注册咨询公司,启动第一个项目。”苏以安掰着手指头数,“第四件事,给许彤打个电话,教她怎么应对后面的烂摊子。”
“你还是心软。”沈颜摇头,“都这样了,还管他们。”
“许彤是我带的,她没害我。赵启明……他害了我,但他也保过我。算了,不提了。”苏以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第二十七章 北城归来
第二天上午,苏以安飞回北城。走出机场,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和江城的湿冷不同,北城的秋天干冷,像刀子一样刮脸。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公证处,把签约合同、授权邮件、审计盘问录音、匿名邮件截图等全部做了证据保全。公证书拿到手,她才松了口气。
下午两点,她出现在公司二十三楼。今天是她正式办理离职手续的日子。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是笑着打了招呼。苏以安刷卡进了办公区,发现自己的工位已经空了,绿萝被搬到了窗台上,纸箱不见了。
她径直走向人事总监办公室。韩总监看见她,站了起来。
“以安,来了。手续都准备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苏以安坐下,韩总监递过来一叠文件。离职申请批准单、工作交接确认书、保密协议、离职补偿协议。她一份一份翻看,在补偿协议上停住了。
“N+2,四个月工资。未休年假折算,加上这个月社保到月底。签字之后,财务三个工作日内打款。”韩总监说。
苏以安拿起笔,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字,字迹和昨天签合同时一样稳。
“韩总监,工作交接确认书我签了,但许彤那边还没完全接手。我建议保留一个月的远程支持期,这期间如果有问题,我可以解答,但不承担决策责任。”
韩总监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这个我写在备注里。”
签完字,苏以安站起来,伸出手:“韩总监,再见。”
韩总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以安,保重。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
走出人事部,苏以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四年的地方。办公区里,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许彤的工位空着,大概出去办事了。赵启明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她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第二十八章 许彤的电话
晚上八点,苏以安在家整理东西,许彤打来了电话。
“苏姐,你办完离职了?”
“办完了。手续都签了,补偿金过几天到账。”
“苏姐,我今天被赵总叫去谈话了。他说江城项目签约的事,公司不认,要作废。”许彤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以安手里的杯子停住了:“什么意思?不认?”
“赵总说,你签约没有正式授权,合同不算数。公司要重新跟王总谈。”许彤的声音发抖,“苏姐,我怕……”
苏以安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许彤,你听我说。合同上有王总的签字和公章,有我的签字和项目审批单。公司不认,那是他们的事。你不用管,该干嘛干嘛。如果赵启明让你做什么,让他发邮件,别口头答应。”
“可是苏姐,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要把我调去客服部……”
“他不敢。”苏以安冷笑,“江城项目如果黄了,公司损失的不只是两千万的营收,还有商誉。王总那边已经签了,他们反悔,王总不会善罢甘休。赵启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这么说,是在吓唬你。”
许彤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稳了一些:“苏姐,我明白了。那我该怎么做?”
“正常推进交接,所有指令要书面。如果赵启明让你联系王总说合同作废,你告诉他,你没这个权限,让他自己打。”苏以安说,“还有,你手里的合同复印件,收好了,别给任何人。”
“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苏以安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公证书。她知道,公司那边不会轻易认栽。赵启明被架在火上烤,上面逼他,下面项目已经签了,他里外不是人。但这是他的事,不是她的。
她打开电脑,给王总发了一封邮件:“王总,合同已签,我已完成交接。后续如有任何问题,请直接联系方远或贵公司法务。祝合作顺利。”
发完邮件,她关掉电脑,走进浴室。热水冲在身上,她闭着眼睛,感觉这四年的重担一点点从肩上卸下来。
第二十九章 恒通的搅局
三天后,苏以安接到方远的电话,语气急促。
“苏姐,恒通的孙德明直接找王总了!他跟王总说,我们公司的项目有问题,合同不算数,他们恒通可以接手,条件更优惠。”
苏以安擦干手,走到电脑前:“王总怎么说?”
“王总没理他,直接把我叫过去,让我把合同原件拍了照,说谁再来搞事,他就拿合同说话。”方远松了口气,“但孙德明没走,在江城分公司楼下堵了半天,被保安请走了。”
“恒通不会就这么算了。”苏以安沉吟,“他们可能会从其他方面施压,比如挖你们的人,或者找关系给王总穿小鞋。你提醒王总,最近注意商务往来的合规性,别给人抓把柄。”
“明白。苏姐,还有个事……你们公司那边,赵总好像被停职了。”
苏以安一愣:“停职?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的事。听说是上面查下来,江城项目签约没有授权,要追责。赵总被停职配合调查,事业部暂时由老周代管。”
苏以安沉默了。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赵启明被停职,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判断都对了——他确实在中间做了手脚,但最后兜不住了。
“以安,你没事吧?”方远问。
“没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苏以安淡淡地说,“方远,你做好自己的事,别被波及。”
挂了电话,苏以安坐在电脑前,打开新闻网页,搜索公司名字,没有相关报道。她又搜恒通供应链,跳出一条三天前的行业新闻:“恒通供应链拟进军江城市场,与多家本地企业洽谈合作”。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但她已经不在棋局里了。
第三十章 新的开始
半个月后,苏以安的离职赔偿金到账。她没有去旅游,也没有躺平,而是注册了一家名为“以安供应链咨询”的工作室,挂靠在沈颜的咨询公司旗下,利润分成按之前协议执行。
她的第一个客户,就是江城分公司的王总。王总介绍了一个朋友,也是做快消品的,供应链总是出问题,库存积压严重。苏以安带着陆远桥给的两个助理,花了两周时间做诊断,拿出了优化方案。客户很满意,当场签了年度顾问合同。
第一个月,工作室营收八万。第二个月,十五万。第三个月,二十万。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全靠口碑。王总那边江城项目顺利落地,第一个月交付周期五十四小时,第二个月优化到五十小时,第三个月逼近四十八小时。王总在行业群里多次提到苏以安,说她是“真正做事的人”。
许彤的电话越来越少,但每次打来,都是好消息。她慢慢接手了事业部的日常运营,老周带着她,进步很快。赵启明的事,听说最后定了内部处分,降职调岗,去了后勤部。苏以安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声叹息。
沈颜的咨询公司越做越大,苏以安的工作室成了她的金牌业务线。陆远桥的工作室也合并了进来,三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年底,苏以安回到北城,参加大学室友的聚会。四个人坐在火锅店,热气腾腾中,她听着室友们聊工作、聊生活,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的路,走得值。
“以安,你现在做什么呢?”一个室友问。
“自己做咨询,供应链方向的。”苏以安夹了片毛肚,在油碟里涮了涮。
“哇,自己当老板了!厉害啊!”
苏以安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陆远桥说过的话:“果子是谁种的,吃过的人都知道。”
她种的果子,甜不甜,自己说了算。
第三十一章 旧人重逢
第二年春天,苏以安去江城出差,在机场碰到了赵启明。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穿一件旧夹克,拉着一个便宜的行李箱。看见苏以安,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
“赵总。”苏以安叫住了他。
赵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以安……好久不见。”
“去江城出差?”
“嗯,去见个客户。后勤部的活儿,杂七杂八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苏以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十岁。那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吼她的赵启明,那个在名单上划掉她名字的赵启明,那个和恒通的人喝茶的赵启明,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普通人。
“项目后来怎么样了?”赵启明问,声音很低。
“落地了,运行得不错。王总那边又介绍了两个客户。”苏以安说。
赵启明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以安,我……对不起。”
苏以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赵总,过去的事,不提了。您保重。”
她转身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身后传来赵启明的一声叹息,很轻,很快被机场的人声淹没。
第三十二章 方远的成长
江城项目一周年的时候,方远升了职,做了分公司项目部副经理。他请苏以安吃饭,在去年那家江鲜馆子。
“苏姐,王总说,如果明年业绩再涨,就让我做经理。”方远倒酒,手有点抖,是激动的。
“你值得。”苏以安笑着说,“这一年你成长了很多,我看得出来。”
“都是你教得好。”方远举起杯,“苏姐,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苏以安碰了碰杯,喝了一口:“方远,你记住,职场里没有谁离不开谁。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努力。我只是给你指了条路,路是你自己走的。”
方远点点头,眼圈有点红:“苏姐,你以后还会回公司吗?”
“不会了。”苏以安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江面,“我走了,就不会回头。你也一样,往前走,别回头。”
第三十三章 沈颜的婚礼
夏天,沈颜结婚了。新郎不是圈内人,是个大学老师,斯斯文文的。婚礼在江城的一家花园酒店办,苏以安做伴娘。
婚礼上,沈颜穿着白纱,挽着新郎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苏以安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起大学时候她们在宿舍里聊未来,聊婚姻,聊梦想。那时候她们都觉得,未来很远,梦想很大。现在,未来就在眼前,梦想正在实现。
敬酒的时候,沈颜走到苏以安面前,单独和她碰了一杯。
“以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有放弃,谢你拉了我一把。”沈颜的眼圈红了,“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苏以安笑了,碰了碰她的杯子:“是你自己争气。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太拼了。”
“知道啦!”沈颜笑着擦了擦眼角。
婚礼结束,苏以安走出酒店,夜风拂面。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手机响了,是陆远桥发来的消息:“婚礼怎么样?”
“很好。沈颜很美。”
“你呢?什么时候轮到你?”
“早着呢。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陆远桥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苏以安笑了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第三十四章 行业论坛
秋天,苏以安受邀参加一个供应链行业的论坛,做主题演讲。她站在台上,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马尾,身后是PPT,标题是“中小企业供应链优化的实践与思考”。
台下坐着几百人,有企业老板,有同行,有媒体。她讲了二十分钟,从江城项目讲起,讲到她做咨询这一年遇到的案例,讲到中小企业供应链的痛点,讲到她的解决方案。
演讲结束,掌声热烈。台下有人举手提问:“苏老师,您之前在大企业做过,现在自己做咨询,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苏以安想了想,说:“最大的感受是,在大企业,你是一颗螺丝钉,再重要,也是螺丝钉。自己出来做,你是一棵树,根扎得深不深,全看你自己。但不管在哪里,做事的底线不能丢,做人的良心不能丢。”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散场后,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苏老师,我是做生鲜电商的,供应链一直是个大问题。能不能请您喝杯咖啡,聊聊?”
苏以安接过名片,看了看,笑了:“好啊,正好我明天下午有空。”
第三十五章 陆远桥的退休
年底,陆远桥宣布退休。他把工作室的股份全部转给了苏以安和沈颜,自己回老家养老去了。临走前,他请苏以安吃了顿饭。
“以安,我带过那么多兵,你是最让我放心的。”陆远桥喝着茶,慢悠悠地说。
“陆总,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别给我戴高帽。”陆远桥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我就是把你领进门,后面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当年我师傅送给我的,现在给你。”
苏以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旧钢笔,黑色笔身,磨得发亮。
“这是我进这行第一天买的,写了三十年方案。以后,你用它写你的方案。”
苏以安拿起钢笔,沉甸甸的,笔尖闪着光。
“谢谢陆总。”
“别谢了。好好干。”陆远桥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有空,回老家看我。”
他走了。苏以安坐在茶馆里,握着那支钢笔,很久没动。
第三十六章 以安的团队
第三年,苏以安的工作室扩大了,从挂靠变成独立注册公司,名字就叫“以安供应链咨询有限公司”。她招了五个人,两个是陆远桥以前带的徒弟,一个是许彤推荐的学妹,还有两个是行业里挖来的。
公司不大,但业务稳定。她坚持一个原则:不接烂项目,不赚昧心钱。每个项目都要做扎实,每个客户都要负责到底。
年底团建,她带着团队去江城,在去年那家江鲜馆子吃饭。方远也来了,现在是分公司项目部经理,带着女朋友。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像一家人。
苏以安看着这群年轻人,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四年前,她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写交接文档,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团队,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路。
许彤也来了,她从公司辞职了,加入了苏以安的公司,做商务对接。她说:“苏姐,我要跟着你干,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苏以安笑着骂她:“你这是赖上我了。”
第三十七章 王总的推荐
第四年,王总退休了。他临走前,给苏以安介绍了一个大客户——江城最大的零售集团,供应链改革项目,预算八百万。苏以安带着团队做了三个月,拿出了全套方案,从仓储优化到物流整合到供应商管理,一应俱全。
客户很满意,签了三年的顾问合同。这是苏以安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团队加班了一个月,终于落地。
庆功宴上,苏以安端着酒杯,看着台下的团队,眼眶有点热。四年了,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到十几人的团队,从八万的第一单,到八百万的大项目。她走了很长的路,摔过跤,流过泪,但从来没有放弃。
她举起杯:“谢谢大家。以安咨询,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 旧案重提
第五年春天,苏以安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北城那边的一个记者,说想采访她关于当年江城项目的事。
“什么事?”苏以安警惕地问。
“听说当年这个项目签约过程中,有内部人阻挠,还有外部竞争对手搞事。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苏以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我不太方便评论以前的事。但我可以说一句:做事的人,时间会证明一切。”
记者不死心,又问了几个问题,苏以安都婉拒了。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发现行业里有一篇匿名文章,标题是《供应链项目背后的暗战:谁在搞垮谁》。文章写得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
她关掉网页,没有理会。这种事,越回应越热闹。她已经不在那个圈子里了,没必要再搅进去。
第三十九章 许彤的成长
许彤在公司做了两年,从商务对接做到了项目经理,独立负责了三个项目,客户评价都很高。她越来越像当年的苏以安——冷静,专业,做事扎实。
有一天,许彤拿着一份方案来找苏以安:“苏姐,这个方案你帮我看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以安接过方案,仔细看了两遍,指出了三个问题。许彤一一记下,然后说:“苏姐,我以前总觉得你厉害是因为聪明。现在我自己做了,才知道,厉害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极致。”
苏以安笑了:“你终于明白了。”
“苏姐,你当年被裁的时候,恨过公司吗?”
苏以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恨解决不了问题。他们给了我一个平台,我学到了东西。走了,是我自己的选择。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
许彤点点头,拿着方案走了。
苏以安坐在办公桌前,拿起陆远桥给的那支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做事的人,时间会证明一切。”
第四十章 以安的抉择
第六年,公司年营收突破两千万。苏以安在行业里有了名气,经常有人来挖她,或者邀请她加入更大的平台。一家全国性咨询公司开出年薪三百万加股份,请她做供应链事业部总经理。
她考虑了三天,拒绝了。
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她喜欢现在的状态。十几人的团队,自己说了算,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参与复杂的办公室政治。她要的不是更大的平台,而是更自由的人生。
她把公司搬到了一个新的写字楼,面积不大,但装修得温馨。会议室里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做事做人,问心无愧。”
年底,她回了一趟老家,去看父母。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坐在餐桌旁,帮母亲择菜,听着厨房里的油烟声和父亲的翻报纸声,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第四十一章 新人的到来
第七年春天,公司来了一个新人,二十二岁,刚毕业,学供应链管理的。面试的时候,苏以安问他:“为什么想做咨询?”
他说:“因为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苏以安看着他,像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
她录用了他,让他从最基础的资料整理做起。第一天上班,她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支笔——不是陆远桥那支,是新的。
“好好干。做咨询,最重要的是踏实。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实,每一个方案都要落地。别想着走捷径,捷径往往是死路。”
新人用力点头。
苏以安看着他,笑了。
第四十二章 行业峰会
秋天,苏以安受邀在行业峰会上做主旨演讲。这次的标题是“供应链咨询的下一个十年”。她讲了四十分钟,从行业趋势讲到技术变革,从中小企业讲到全球化,台下掌声不断。
演讲结束后,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苏总,我刚创业,做跨境电商,供应链总出问题。能请您做顾问吗?”
苏以安接过名片,看了看,笑着说:“可以。先发个需求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她走下台,看着会场里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坐在那个会议室里,听着人事总监念裁员名单,手里的咖啡洒在裤子上。那时候的她,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天没塌,她也没塌。
第四十三章 陆远桥的来信
冬天,苏以安收到陆远桥的一封手写信。他在老家种花养鸟,日子过得悠闲。信里说:“以安,我听说你公司做得不错,替你高兴。当年那支笔,你还在用吗?我师傅说过,笔是写方案的,也是写人生的。你的人生,写得比我好。”
苏以安拿着信,看了三遍。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支钢笔,笔尖还是亮的。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陆总,笔还在用,每天。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做事做人,问心无愧。您也保重身体,有空回北城,我请您喝茶。”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第四十四章 恒通的结局
第八年,行业里传出消息,恒通供应链因为违规操作被查处,孙德明被带走调查。公司业务一落千丈,最后被一家外地企业收购。
苏以安看到新闻,没有意外。她早就知道,靠搞人、搞事、搞关系,走不远。只有靠本事、靠口碑、靠踏踏实实做事,才能走得长。
她把新闻关了,继续改方案。
第四十五章 以安的传承
第九年,苏以安的公司成立了内部培训学院,专门培养供应链咨询人才。她亲自写教材,亲自讲课,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人。
许彤成了培训学院的副院长,负责课程设计。方远偶尔也来客串讲师,讲江城项目的实战案例。
有一天,一个学员问苏以安:“苏老师,您觉得做好供应链咨询,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以安想了想,说:“是良心。你做的每一个方案,都会影响一个企业的生死,影响很多人的饭碗。所以你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客户的信任。”
学员认真地记下了。
苏以安看着台下几十张年轻的脸,心里很踏实。她知道,她种下的果子,正在一棵一棵地长成大树。
第四十六章 十年
第十年,苏以安三十八岁。
公司年营收破亿,团队五十多人,在三个城市有分支机构。她出了本书,叫《供应链的道与术》,在行业里卖得很好。
她没有结婚,但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是她在论坛上认识的,一个做技术的,话不多,但踏实。两个人住在江边的一套大平层里,养了一只猫。
十周年庆那天,她把当年的老朋友都请来了——沈颜带着孩子,陆远桥从老家赶来,方远带着老婆孩子,许彤带着男朋友,王总退休后精神矍铄,也来了。
大家坐在江边的露天餐厅,看着江面上的夕阳,聊着这十年的事。
沈颜说:“以安,你当年要是没走那一步,现在还在给别人打工呢。”
陆远桥说:“她不是没走那一步,是早就想好了要往哪走。”
方远说:“苏姐,我女儿出生了,名字叫方以安。”
苏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
“谢谢大家。这十年,我走过弯路,摔过跟头,但从来没有后悔。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在做事,只要我在往前走,路就在脚下。”
她举起杯,对着江面上的夕阳。
“敬过去,敬未来,敬每一个踏实做事的人。”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十年前她走出那栋写字楼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响。
(全文完)
后记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一句话:职场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我想加一句:在利益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叫良心。
苏以安不是完美的人,她会害怕,会犹豫,会在深夜里失眠。但她没有放弃,没有妥协,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她用四年的青春换来了成长,用一次裁员换来了自由。
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只有被利益裹挟的普通人。赵启明不是坏人,他只是选择了自保。孙德明不是坏人,他只是选择了捷径。但苏以安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靠自己。
我想告诉每一个在职场里挣扎的人:如果你觉得天要塌了,别怕。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你也能在废墟里开出花来。
因为你是做事的人。时间会证明一切。
手记
创作这篇小说的初衷,是想写一个真实的职场故事。没有开挂的主角,没有逆天的运气,只有一个普通人在职场里摸爬滚打,最终找到自己的路。
苏以安的名字,取自“安之若素,以不变应万变”。她不是最强的,不是最聪明的,但她是最稳的。她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石头缝里,但她没有死,她从缝里钻出来,长成了一棵树。
职场如战场,但战场不止一种打法。有人选择冲锋陷阵,有人选择迂回包抄,苏以安选择的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希望这个故事,能给正在职场里迷茫的人一点力量。你不是一个人,你只是还没走到属于你的那条路上。
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公司、机构名称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中的情节、对话、事件均为文学创作,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个人。本文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不涉及任何现实企业、单位、政府、公司或人物的评价。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