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28岁的肖某从四川省人民医院出院,病历上写着:降结肠恶性肿瘤。他拿着全套理赔材料去泰康人寿四川分公司申请赔付,心里想的还是15年前母亲那句"这份保险是给你兜底的"。9月3日,一纸《理赔决定通知书》递到他手上:不赔。理由很干脆——本次出险关联家族性息肉病,属于遗传性疾病,依据责任免除条款不予赔付。
15年保费,每年2000元,一年没断过,换来的就是这行字。
没做基因检测,凭什么断定"遗传"泰康人寿这个"遗传性疾病"的判断,依据是什么?肖某的代理律师郭刚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让人冒冷汗:保险公司只是查到肖某的父亲15年前也查出过癌症,就推断肖某的结肠癌属于遗传性疾病。没有基因检测,没有医学鉴定,就凭一个家族病史的联想。
郭刚说得直白:泰康将癌症列入"遗传性疾病"缺乏依据,非常不严谨。他翻遍了合同,这款重疾险条款里根本没有对"降结肠恶性肿瘤、家族性息肉病"免责的明示条文。
四川一位肿瘤专家也泼了盆冷水:结肠癌有一部分是遗传性的,有一部分不是,不能单凭推测来认定,应该通过基因检测予以确认。
说白了,保险公司是在用"猜"代替"证"。医学上分得清清楚楚的事,到了理赔环节,突然就可以拍脑袋定性了。
"有遗传倾向"不等于"遗传性疾病"这里得掰扯一个概念。肖某的病历里确实带着"家族性息肉病"几个字,医学上叫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FAP),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大概率会进展为结肠癌。但注意,医学资料同时写明:约20%到25%的患者没有家族史,属于基因突变导致的新发病例。
也就是说,就算肖某真得了家族性息肉病,也不能自动推出"这次癌变就是遗传直接导致的"。更何况,他确诊的核心疾病是降结肠恶性肿瘤,家族性息肉病只是伴随诊断。把"有遗传倾向"直接翻译成"遗传性疾病",再套进免责条款,中间隔着的可不是一道门槛,是整整一条证据链。
郭刚点破了这事的危险之处:如果泰康可以按自己的标准,擅自推测某个疾病是"遗传性疾病免责",那整个"泰康健康人生重大疾病终身保障计划"都可能是个骗局——因为这份保险条款对应的第一个重大疾病,就是恶性肿瘤。
第一项承保的病都能被说成遗传病,那这份保单还能保什么?
免责条款不写明白,就不能算数法律上,这事早有定论。《保险法》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必须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条款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翻译成大白话:免责条款不是保险公司印在合同里就算数,你得让投保人看见、看懂,白纸黑字说明白。没做到的,条款无效。
同类案子,法院已经表过态。北京西城法院审过一个案子,孩子确诊黏多糖贮积症,保险公司拿"遗传性疾病免责"拒赔,法院判赔89万余元:电子投保流程里那个免责条款只有个不起眼的链接,没加粗、没标红,投保人不点开也能完成投保,不算尽了提示说明义务。广州中院也有类似判例:保险公司应就"遗传性疾病"的概念和范围向投保人提示并明确说明。
还有更近的。今年3月,北京金融法院终审判决一起"90后女子投保两年患肺腺癌被拒赔"案,保险公司拿"未告知肿瘤家族史"说事,法院直接驳回:我国实行询问告知主义,投保人只需要回答保险公司明确问到的内容。电子投保单只问了"是否患有遗传性疾病",没问家族史,合同释义里也没有"肿瘤家族史"这一项——没问过的事,不能算隐瞒。最终判保险公司赔付50万元。
回到肖某的案子,投保时的健康告知同样只问了本人是否确诊遗传性疾病,压根没问肠道息肉家族史。合同生效15年,早过了保险法规定的两年不可抗辩期,保费一分不少地交了15年,出险了却拿一条没写明的免责条款来挡。
保险不是收钱的承诺,是担责的契约9月22日,媒体联系泰康人寿四川分公司,工作人员先是说无法就结肠癌是否被认定为遗传性疾病作出解释,称"应该由医生说了算",随后又补了一句:肖某已经起诉,以法院判决为准。
"应该由医生说了算"——这句话本身就暴露了问题。既然知道该由医生说了算,为什么拒赔的时候不请医生、不做检测,只凭一个家族病史就下了结论?等投保人起诉了,又退回"以法院判决为准"。
9月15日,肖某已经向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要求泰康人寿支付重疾保险金86320元。案子还没开庭,但这起纠纷问住的不只是泰康一家:免责条款的解释权,该不该交给保险公司自说自话?
重疾险保的是什么?是普通人在大病面前不至于一夜返贫的底气。这份底气如果可以被一句"我猜是遗传的"戳穿,那每年两千块交出去的,就不是保障,是赌保险公司讲不讲理。恶性肿瘤是重疾险第一个列明的重大疾病,要是连它都能被"推断"成遗传病拒赔,这张保单就真成了废纸。
"有遗传倾向"不等于"遗传性疾病",条款没写明的免责范围,不能由保险公司擅自扩张。这个道理,希望法院能给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