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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神作《暗店街》:你拼命寻找的过去,可能根本不属于你



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特里克·莫迪亚诺,有一本代表作叫《暗店街》。1978年出版,当年就拿下法国龚古尔文学奖。

这本书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一句话: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拼命想找回自己是谁。

但读完之后你会发现,它远不止是一个侦探故事。它写的是记忆、身份、遗忘,以及我们每个人在世界上留下的那点可怜痕迹。

主人公叫居伊·罗朗。他是个私家侦探,但他和别的侦探不一样——他没有记忆。

十年前的一天,他醒来,发现自己过去一片空白。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哪国人?有什么亲人朋友?做过什么工作?统统不知道。

这时,一个叫于特的人出现了。于特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同情居伊的遭遇,收留了他,给他弄来法国人的身份证明,还给了他一份侦探工作。

就这样,失去记忆的居伊做了差不多十年私家侦探。这十年里,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自己的过去。

所以,《暗店街》看起来像侦探小说,但这是一部非典型的侦探小说。犯人不是别人,就是记忆。




1.寻找记忆
居伊为了寻找记忆,不断寻访可能认识自己的人。这些线索碎片化得可怕。有俄国流亡者、无国籍难民、酒吧老板、夜总会钢琴师、美食专栏作家、古城堡园丁、摄影师、马术师……

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怎么从别人的记忆里拼凑出自己的人生?

举个例子。如果让一个正常人介绍自己的妻子,他肯定脱口而出:我妻子是谁,她什么职业,长相性格如何,我们怎么认识的,最美好的回忆有哪些。

但居伊呢?他只能靠冷冰冰的档案和别人不怎么靠谱的回忆,来拼凑妻子德妮丝的生活轨迹。

一份“塞纳省警察局出生证原件证明书”这样写:德妮丝·伊维特·库德勒斯,女,1917年12月21日15时出生于奥斯特利茨滨河路9号乙;父亲保尔·库德勒斯;母亲昂立耶特·鲍加埃尔。

私家侦探的资料又写:德妮丝于1939年4月3日在巴黎第13区与希腊籍吉米·佩德罗·斯特恩结婚;1943年2月企图偷渡法国和瑞士边境时失踪。

他曾经的房东海伦则告诉他:

你以前总抽英国香烟,每次见面都给我带满满一包。你和德妮丝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直到你们去了默热弗,那是一个位于法国和瑞士边境的地方。德妮丝说到了那里,你们总能越过边境。唉,那真是一个奇怪又悲哀的年代……



问题是,尽管有官方档案和私人回忆,这些线索依然没能让居伊恢复记忆。

档案也好,别人的记忆也好,我们都不可能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对于正常人来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过去,对于居伊来说,却完全陌生。记忆不再是触手可及的东西,而是需要被考证的文物。

更麻烦的是,即使官方档案和当事人记忆吻合,我们依然不知道,这些证据描述的人,到底是居伊曾经的妻子德妮丝,还是另一个和居伊完全无关的女人。而居伊,到底是不是档案里的吉米·佩德罗·斯特恩?答案依然不确定。

真相确实只有一个,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真相到底是谁的真相。


2.所有人的记忆,都指向那个黑暗年代
居伊孜孜不倦地寻访记忆的证人。不约而同的,每个人都会把记忆引向那个遥远而黑暗的历史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法国被德国纳粹占领的四年。

1940年5月敦刻尔克大撤退,1944年6月诺曼底登陆,这中间四年,法国沦陷。对于生活在法国的人来说,那是极其黑暗的日子。

这也是莫迪亚诺在《暗店街》里频频提及的“占领时期”。这个时期被他反反复复书写。占领时期的记忆就像无法醒来的噩梦。

所有人都在避免回想那个年代,想把这段黑暗记忆从脑海里彻底抹掉。但居伊的寻访,让他们不得不想起。



有一个曾经为德妮丝拍照的摄影师叫米歇尔。

当老人回想起占领时期,就陷入各种恐惧。他进门必须上三道锁,还要时不时查看窗帘后面,老觉得那里藏着人。他甚至必须喝酒壮胆,才能跟居伊好好说话。在占领时期,他的朋友一个又一个被暗杀。

那时候,正义不会到来,到处都是恐怖。哪怕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二十几年,这个老人却一直生活在恐惧的深渊里,孤独地活着,一遍又一遍给死去的朋友打电话,给痛苦的心灵找一点虚幻的慰藉。

居伊找到的人,无论如今生活状态如何,占领时期的历史都像是他们内心的毒瘤。所有人都必须战战兢兢地活着,恐怖无处不在,死亡随时降临。如果不想在余生里都伴随占领时期的噩梦,那么大家就必须遗忘。


3.舍弃记忆就是舍弃自己的身份

经历过黑暗年代后,大家总会选择性遗忘创伤记忆。因为他们相信,未来比过去重要。如果回避过去能更好地生活,何乐而不为?

但居伊不一样。居伊相信,过去比未来更重要。过去的记忆决定了一个人的身份。只有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才能真正面向未来。

《暗店街》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海滩人”。

这是于特讲给居伊听的故事。说是有一个人,在四十年时间里都在海边或者游泳池游荡。他总是嘻嘻哈哈地和别人交谈,混迹在快活的人群里。

他曾经在无数游客的相片里留下自己穿着游泳衣的身影。但就算这样,依然没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突然哪一天他就消失了。

这个故事的结论是:其实我们都是这个海滩人。我们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只有沙滩上的脚印。可即便是脚印,也只能留下短短几秒钟。

那么我们的身份呢?如果我们能找到自己确定的身份,是否我们的命运依然会如同海滩上的脚印,只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短短几秒钟的痕迹?



法国哲学家萨特有一句名言:他人即地狱。为什么他人会成为自己的地狱?因为人不是孤立的存在,人总是生活在人群之中。

人为什么会成为自己,是因为人生活在他人的围困之中,人是被他人的意见所影响的。最极端的情况是,他人的目光塑造着自我,他人塑造着我的自由意志和价值判断。

这也正是居伊寻找自己身份的写照。在居伊寻找“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时,他永远不可能靠自己个人的意志找到答案,因为他的过去和记忆是空的,完全不能提供参照系。他只能依靠别人的证词来验证自己的过去。

因此,与其说居伊是在追寻自我的身份,倒不如说他是在追寻自己过去的社会关系网。

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自我参照系的居伊,在他人记忆交织而成的记忆网络里,不断迷失,最后成了彻彻底底的沙滩人。

居伊在世界上留下来的痕迹,就像沙滩上的脚印,保留不了几秒钟。他想要寻找的过去,就是那些已经消失了的脚印。


4.暗店街2号:答案可能永远无法验证
在居伊找到的最后线索里,他可能是吉米·佩德罗·斯特恩。德妮丝是他的妻子,弗雷迪是他的朋友,还有弗雷迪的妻子盖·奥尔洛夫。

他们一行四人,在法国占领时期为了躲避德国纳粹迫害,不得不想方设法穿过法国和瑞士边境的雪山,偷渡到瑞士寻求庇护。居伊和妻子、朋友们走散,昏死在雪山里,因此丢失了记忆。

但这并不是故事确定的真相。因为没有人能真的证明——居伊就是那个跟德妮丝一起失踪在1940年的佩德罗。

这时,摆在居伊面前的,还有最后一条线索:罗马的暗店街2号。这是吉米·佩德罗·斯特恩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暗店街》的整个故事都笼罩在一种非常幽暗的氛围里。暗店街这个地名,就像是一个来自幽暗世界的地点,它象征着一个充满未知、不会显现真相的存在,它暗示着居伊漫长追寻经历的徒劳。



就像佩德罗记忆里的那个瑞士山地小木屋一样。那个木屋有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叫做“南方的十字架”。那是救赎的希望。

正是在那个小木屋里,佩德罗一行人度过了最后的快乐时光。天气晴朗,夜晚星光璀璨,一切都单纯而安心。在逃往瑞士的前夕,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幻想,每个人都憧憬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然而这单纯而美好的时刻,淹没在佩德罗的记忆里。很快,佩德罗和德妮丝都消失在茫茫雪山里。更悲哀的是,这样珍贵的片刻回忆,居伊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记忆。

就像居伊给于特的信里写的那样:“这确实就是我自己的生活呢?还是我潜入了另一个人的生活?”

这个问题到了故事结尾,依然没有定论。

但是,《暗店街》幽暗的世界里依然还有一丝丝光亮。

因为,不管居伊是不是佩德罗,佩德罗和德妮丝的故事都是真实的。佩德罗和德妮丝确确实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为什么莫迪亚诺要费那么大力气去书写记忆?在《暗店街》的世界里,寻找记忆是徒劳,而遗忘却是常态。既然这样,记忆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



莫迪亚诺在诺奖颁奖典礼的演讲已经给出了答案:记忆的书写,是为了抵抗遗忘。

就像我们的主人公居伊一样,寻找记忆的努力或许注定是一次又一次的徒劳。对支离破碎的过去寻根究底,或许只会让自己在现实和虚幻的时间里迷失。即便只剩下最后暗店街的线索,居伊依然要去验证这个或许永远无法验证的地点。

其实在莫迪亚诺笔下,不管是像居伊这样孜孜不倦寻找过去的人,还是像于特那样可以回避过去的人,大家对于自己是谁都是不确定的。

哪怕居伊最后确定了自己就是那个佩德罗,居伊恐怕也无法获得自我身份的认同。因为大家都是沙滩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不过是沙滩上的脚印。

那么记忆的书写为什么还能抵抗遗忘?

能够抵抗遗忘的,并不是我们最终找到了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我们像居伊一样,始终在行动着。不管过去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也不管记忆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们始终不回避自己的历史和过去。

哪怕我们的抵抗是一次又一次的徒劳,但是珍贵的记忆依然会像街头那个女人的回忆一样,在某一个时刻奔涌而来,在短暂的瞬间照亮平庸而琐碎的日常时光,也照亮人的心灵和命运。

这就是《暗店街》。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寻找自己是谁的故事。

但读到最后你会发现,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个海滩人。我们拼命寻找的过去,可能根本不属于你。但寻找本身,就是抵抗遗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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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著
出版社: 上海文艺出版社

内容编辑: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