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谢谢赏读。
【楔子】九月底那个下午,县自来水公司二楼办公室,我正撅着屁股在档案柜跟前翻一份九三年的管网图。裤兜里的手机震得腿发麻,掏出来一瞅,陌生号码,本地区号加八位数,没见过。我寻思又是哪家装修公司打来问“哥你房子装不装”,大拇指一滑就接了。
“喂,哪位?”
那头静了两三秒。我耳朵贴着听筒,听见一阵细碎的呼吸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孩子哭,像隔着层被子传过来的。
“不说话我挂了啊。”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建华——”
我整个人定在档案柜跟前,手还扶在抽屉把手上。
“建华,是我。”
林晓梅。离婚三年了。这个声音我听了五年,跟刻在骨头缝里似的,一耳朵就认出来了。她嗓子哑得厉害,跟以前感冒那种沙沙的劲儿不一样,这回是虚,气不够使,一句话分了三口气才送完。
“建华,你听着呢吧?”
我把抽屉推回去,坐到椅子上,胳膊肘撑在办公桌上:“有事?”
那头吸了吸鼻子,静了两秒,冒出一句让我差点把手机扔了的话:“我生了,俩儿子,双胞胎。一个五斤三两,一个四斤八两。”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把这话捋明白。
“那你打给我干啥?”我把声音压得很平,“你生儿子,该跟孙志强报喜去。”
“建华……”她喘了口气,像攒了半天劲儿,“你回来吧。咱俩复婚。”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斜着劈到灯座跟前的裂缝,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梧桐叶子被风翻过来翻过去,露着灰白的背面。
“林晓梅。”我从牙缝里挤出她全名,“你给孙志强生了俩儿子,回头让我回去跟你复婚——你当我是收破烂的?”
那头没了动静。我听见她压着嗓子抽了口气,像在忍着啥。
“建华,你别挂。”她语速忽然快了,声音压得更低,跟怕人听见似的,“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讲。你抽空回来一趟,行不行?回来看看……看看我。”
“我回去干啥?看你跟孙志强一家四口热热乎乎过日子?”
“建华——”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摁在挂断键上。可到底没摁下去。
“你到底咋了?”我又把手机贴回去。
她在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跑了。”
“谁跑了?”
“孙志强。跑了俩月了。”
我手指头攥紧了桌沿。
“建华,我真没法在电话里细讲……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回来一趟。我带着俩孩子,我……”她声音忽然断了,那头有婴儿哇地哭起来,接着她慌慌张张撂了句“我再打给你”就挂了。
我举着手机听了半天的忙音,把它往桌上一扣。窗外哗啦一声,雨点子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空调外机上,跟炒豆子似的。办公室里就我一人,对桌王建平下工地了,隔壁财务室那帮女的叽叽喳喳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我摸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雨已经大了,楼底下的自行车棚顶子上腾起一层白雾,几个没带伞的工人抱着脑袋往门卫室跑。
孙志强跑了。
这五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说不上解气,也说不上心疼。那感觉跟吃了一口放了三天的剩饭似的——膈应,想吐,又吐不出来。
我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也是秋天,也是下雨。法院门口台阶上林晓梅蹲着哭,孙志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伸手扶她。我站在台阶最上头,雨点子斜着打过来,把她撑的那把红伞打得歪歪扭扭。
那天我回家就发了场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妈给我灌了两碗姜汤,捂着被子躺了一宿。第二天退了烧,我起来把卧室里林晓梅留下的东西全归置到纸箱子里,塞到床底下最里头。那个结婚照的相框,我把她那边拿剪刀铰了,剩下的我和我妈我闺女,重新塞回相框里,搁在办公桌上,一直摆到现在。
“跑了好。”我冲着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那张脸蹦了俩字。
可我又想起她电话里那声儿,嗓子虚成那样,旁边孩子哇哇哭。林晓梅这人我太了解了,她但凡还有一条路能走,都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她跟孙志强好上那会儿,全县城的人戳她脊梁骨,她都没跟我低过头。离婚后头一回在街上碰见,她骑车带着孙志强,看见我立马把脸扭到马路对面去,脖子梗得跟鹅似的。
这么个人,现在跟我张了嘴。
我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圈,摸起手机翻到王建平的电话拨出去:“建平,你下午回不回来?”
“咋了周主任?我这边管子还没试完呢。”
“你回来的时候帮我捎斤卤牛肉,就老街拐角那家。晚上我去我妈那儿吃饭。”
“行嘞。”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雨小了些,楼下有人打着伞往出走。我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关灯锁门。
走到楼下推自行车的时候,门卫老赵从传达室探出脑袋:“周主任,走啊?雨还没停利索呢。”
“没事,不大。”
我披上雨衣蹬着车往家走。水花溅到裤腿上,凉飕飕的。路过老街拐角卤肉店,我停下来买了斤牛肉,又拐到旁边副食店拎了兜子苹果。我妈爱吃卤牛肉,我闺女念念爱吃苹果,这两样雷打不动,每个礼拜都得买。
骑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捏了刹车。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林晓梅那俩孩子,四斤八两那个,是不是早产了?
我把车支在雨地里站了半分钟,雨点子打在脸上,然后晃了晃脑袋蹬上车回了家。
我妈家在农机公司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她种了两畦韭菜一畦辣椒,还搭了个丝瓜架子。我把车支在院门口,拎着东西推开铁门。念念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我,铅笔往桌上一扔就扑过来了:“爸!”
我一把接住她举起来掂了掂:“哟,又沉了。你奶给你吃啥好东西了?”
“炖排骨!”念念搂着我脖子咯咯笑。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来了?正好,面刚擀出来。把东西撂下洗手。”
我放下念念,把卤牛肉和苹果搁在餐桌上。我妈走过来解开袋子瞅了一眼,又系上,嘴里念叨:“下回别买牛肉了,贵得要死。”
“不贵,搞活动。”
“糊弄你妈呢?那家店从来没搞过活动。”我妈白了我一眼,转身回厨房下面条去了。
我坐到沙发上,念念爬过来靠在我旁边,继续写她的拼音作业。我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字,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林晓梅那通电话。
吃饭的时候我妈看出我不对劲了。她把面条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坐下来,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说吧,咋了?”
“没事。”
“你妈还没老糊涂呢。你一进门我就看你脸上挂着相。单位出事了?”
“没有。”
“念念在学校闯祸了?”
“也没。”
我妈不问了,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那就是林晓梅找你了吧。”
我筷子顿在碗沿上。
我妈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别这么瞅我。你妈又不瞎——你那个脸色,跟三年前离婚那天一个样。”
我把那口面咽下去,搁下筷子:“她打电话了。说生了双胞胎,俩儿子。孙志强跑了。”
我妈脸上那表情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嘴撇了撇,最后啥也没蹦出来。半晌,我妈端起碗喝了口汤,拿手背蹭了蹭嘴:“她找你干啥?”
“让我回去复婚。”
我妈“噗”地一声差点把汤喷出来。她拿纸巾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儿?她给那个姓孙的生了俩孩子,回头找你复婚?”
“您小点声。”我朝念念那边努了努嘴。
我妈压低了嗓门,可火气一点没降:“这闺女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她当咱老周家是收破烂的呢?当初跟那个姓孙的跑的时候你跪着求她都没用——哦,现在人家不要她了,她回头找你了?”
“妈——”
“你别‘妈’!我还没死呢,这事儿我不同意!”我妈筷子往桌上一拍,“周建华我跟你讲,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才三十六,找个啥样的找不着?去年你王姨给你介绍那个卖保险的小张多好,人家头婚——”
“妈,我吃完了。”念念忽然抬起头,把碗往前一推。
我和我妈同时闭了嘴。
念念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看我又看看她奶,小大人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我爸要跟谁复婚啊?是我妈要回来吗?”
我妈赶紧换了张笑脸:“没有没有,你奶跟你爸说别人家的事儿呢。念念吃饱了?去把碗搁厨房,奶给你切苹果去。”
念念哦了一声端着碗去了厨房。我瞪了我妈一眼,我妈回瞪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晚上再说”。
晚上把念念哄睡了,我妈端了杯茶坐到我屋里来,坐床沿上,两手捧着杯子,盯着我看。
“建华,你跟妈讲实话——你心里咋想的?”
我靠在床头,拿手枕着后脑勺:“没咋想。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那你今儿晚上这顿饭咋吃得跟咽药似的?”
我没接话。
我妈叹了口气,把茶杯搁在床头柜上:“你妈活了六十多岁,啥人没见过。林晓梅那闺女,毛病是有——耳根子软,分不清里外拐,跟那个姓孙的黏黏糊糊的,当初我就看不惯。可她也不是坏心眼的人。那五年她跟你过日子,家里家外拾掇得利利索索,对念念也上心,对我也孝顺。要不是那个孙志强夹在中间,你俩不一定能走到那一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妈不是撺掇你复婚。”我妈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妈就一句话——她找你,你听听她到底咋回事,能帮一把帮一把。帮完了,该咋过还咋过。可你别糊里糊涂就跟人复了婚,回头再闹一出,念念都六岁了,再折腾一回她咋整?”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妈又坐了会儿,端着空杯子走了。临出门撂下一句:“那俩孩子,四斤八两那个,听着像是早产的。你打听打听,要是真需要帮忙,咱不能看着不管。大人有错,孩子没罪。”
门关上了。
我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我妈贴的塑料星星,那是念念上回来住的时候非要粘上去的。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个脸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黑着屏。我拿起来翻到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排在最上头。拇指悬在上面老半天,最后还是撂下了。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送念念去上学,然后骑车去单位。刚进办公室把水烧上,手机就响了。还是那个号。
我接了。
“建华,是我。”林晓梅的声音比昨天还哑,跟砂纸磨铁锈似的,“昨晚上孩子闹了一宿,我没顾上再打。你……你今天能来一趟不?我住在城西老酒厂家属院,就那个红砖楼,三号楼四单元一楼右手。我……我真有要紧事。”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几点?”
“你中午来行不?我上午得带孩子去社区诊所打疫苗,十一点多能回来。”
“行。”
她在那头松了口气,像背了块大石头终于能搁下歇歇似的:“建华,谢谢你。”
我没回话,挂了。
王建平端着茶杯凑过来:“周主任,谁啊?脸绷得跟要跟人打架似的。”
“没谁。”我把钥匙往抽屉里一扔,坐下开始翻报表。可那天的报表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一章 城西老酒厂家属院
城西老酒厂九十年代初就倒闭了,厂房扒了盖了商品楼,剩下两栋职工宿舍楼戳在马路牙子边上,红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楼底下堆着各家各户的破烂——破沙发、旧柜子、蜂窝煤炉子、小孩骑坏的自行车,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只剩一人能过。
我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门卫室里压根没人。传达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一角,拿硬纸板糊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底下拴着条黄狗,看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连叫都没叫一声。
三号楼在最里头,靠围墙根儿。四单元一楼右手,单元门是木头的,绿漆掉得跟癞痢头似的,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楼道里一股潮味儿混着尿骚味儿扑过来。一楼右手那扇防盗门倒是新的,银灰色铁皮,跟旁边几扇旧木门格格不入。
我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正犹豫敲不敲门,里头传出脚步声,接着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晓梅站在门里头。
三年没见,她瘦得我差点没敢认。脸上原来那点肉全没了,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杵人。头发随便拿皮筋扎了个揪,碎头发毛糟糟地贴在腮帮子上。穿一件宽宽大大的旧T恤,灰不灰白不白的,领口松得都快到肩膀头了。肚子上还绑着个收腹带,一看就是月子里没养好。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我迈进门去,一股奶腥味儿混着尿不湿的味儿扑面而来。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不大,摆了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剩下的地儿全叫婴儿用品占满了——墙角堆着两箱奶粉,沙发上搭着十几条尿布,折叠桌上并排放着俩塑料奶瓶,旁边还有个小暖水瓶。
床上并排躺着俩小崽子,裹在襁褓里,一个睡着一个醒着。醒着那个正拿手抓自己的脸,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五根手指头一张一合地,嘴里哼哼唧唧。
“那是老大,闹腾。”林晓梅走过去把醒着那个抱起来,拍了拍,“老二省心,吃饱就睡。”
我杵在门口没动。
林晓梅抱着孩子转过身看我:“你坐啊。那个椅子——我擦过了。”
我把折叠椅拉开坐下。椅子腿儿有点晃,我拿脚踩住才稳当。
林晓梅把孩子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拍嗝,一边拍一边拿眼瞟我,嘴张了两回没蹦出字来。屋里的气氛跟冻住了似的,就听见那孩子打嗝的声儿,还有暖水瓶咕噜咕噜响。
“建华。”她终于开了口,“你能来,我……我真没想到。”
“你电话里话都没讲清楚,我不得来看看?”我靠在椅背上,两手揣进裤兜,“孙志强啥时候跑的?”
林晓梅低下头,拿手背蹭了蹭孩子的后脑勺。那孩子打了个响嗝,她又把他放回床上,掖好被角,才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着。
“俩月了。”她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头,“六月底走的。那天早上跟平时一样,吃了早饭说去上班,出了门就再没回来。手机关机,单位那边我打电话问,人家说他七月初就辞了工了。他爹妈那边我也问了,老两口也找不着他。”
“为啥跑?”
林晓梅咬了咬下嘴唇:“欠了钱。”
“欠多少?”
她沉默了好几秒,伸出右手,比了个数。
我盯着她手指头看了半天,嗓子眼有点发紧:“八万?”
“十八万。”
我脑袋嗡了一下。
林晓梅抬起眼来看我,眼圈又红了:“他背着我跟人合伙做生意,说是倒腾建材,本钱不够,跟人家借了高息。一开始赚了点,后来赔了个底儿掉。债主找上门来我才知道。我把家里存款全填进去了,还差八万。他嘴上说再想办法,结果没出一个礼拜人就跑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低头拿手背抹了下眼睛。
“那你找我干啥?”我嗓子有点干,“十八万我拿不出来。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不吃不喝攒五年才够。”
“建华,我不是找你借钱。”林晓梅抬起头,眼神比刚才稳当了,“我是……我没法子了。孩子太小,我出不去上班。奶粉、尿不湿、打疫苗、看病,哪样不要钱?我手里就剩他爹妈给的两千块钱。我娘家那头你也知道,我妈那身体,我爸那脾气……我张不开这个嘴。”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拿手背又蹭了下鼻子:“我找你,不是图你钱。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找份活儿干?在家干的也行,拿回家的活儿也行。你认识的人多——”
“你让孙志强坑成这样,回头找我帮忙?”我打断她。
林晓梅不吭声了。
“当初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没有?我说过你林晓梅要是跟他走,就别再回来找我。你当时咋回的?”我盯着她的脸,“你说——‘周建华你放心,我林晓梅要饭也要不到你门上’。”
林晓梅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洇湿了裤腿。她没抬手擦,就那么让泪珠子往下掉。
“我记着呢。”她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记着。所以这三年,我没找过你一回。今儿要不是俩孩子在这儿搁着……”
她说不下去了。
床上那个老二醒了,开始哇哇哭。林晓梅赶紧站起来抱起来哄,一边哄一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折叠椅上,脚踩着椅子腿儿,听着那孩子哭,听着林晓梅压着嗓子哄。窗户外头有小孩在院里追着跑,嘻嘻哈哈的。隔壁单元哪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儿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你俩孩子,早产?”我问了一句。
林晓梅背对着我点了点头:“七个月就生了。怀着的时候让债主上过一回门,连推带搡的,当天晚上就见了红,送医院保了三天,没保住。”
我拳头攥紧了。
“孙志强他爹妈呢?不管?”
“他爹气得住了院,他妈得伺候他爹,还得管他哥那边的孩子。上礼拜他妈来了一趟,撂下五百块钱,坐了十分钟就走了。”林晓梅把孩子哄好了放回床上,转过身来,眼睛红通通的,“建华,我知道我没脸找你。可我实在没法子了。我不求你跟我复婚,你当我电话里放屁都行。你就帮我找个活儿,让我能把这俩孩子拉扯大。我林晓梅给你磕头都行——”
她说着腿一软真要往下跪。我腾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摁回床沿上。
“你少来这套。”我松开手,“我受不起。”
林晓梅缩着肩膀坐那儿,拿手捂着脸,不出声地哭。
我站在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那个样子。T恤领口大敞着,锁骨跟刀削的似的,脖子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抓痕,不知道是孩子挠的还是别的啥。我别开眼,把目光挪到墙上。墙上光秃秃的,就挂了一张画报,还是前年的。画报下面钉着个钉子,挂着一串钥匙。整间屋子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墙角那两箱奶粉。
“我回去想想。”我把椅子往桌边一推,“你手机号给我。”
林晓梅赶紧抹了把脸,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报了一串号。我摁到手机里存上,备注打了“林晓梅”三个字。
“你吃饭了没有?”我走到门口又站住。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看看手机——十二点二十。楼下老街那排馆子这个点正上人。
“你看着孩子,我下去给你捎份饭上来。”
“不用不用——”她赶紧站起来,“我这儿有挂面——”
“挂面晚上再吃。”我拉开门往外走,“想吃啥?”
林晓梅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绞着T恤下摆,好半天才小声蹦出三个字:“都行。你看着买。”
我下了楼,骑上自行车出了老酒厂大院,往东骑了半站地,在老街口那家刀削面馆停了车。要了一碗刀削面、一份过油肉、两个卤蛋,让老板打包。等面的时候我靠在柜台上,摸出手机翻到王建平的号拨出去。
“建平,你上回说你家那口子在街道办管啥来着?”
“管妇联那块儿,咋了?”
“你帮我问问她,咱县里有没有那种能拿回家干的活儿——糊纸盒、粘商标、剪线头啥的都行。”
“谁干啊?”
“一个亲戚。带俩孩子出不了门。”
“行,我晚上回去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这回打给我表姐周建芳。她开了个打印店,兼着帮人代账,在县城混得门儿清。
“姐,问你个事儿。你认识不认识律师?打离婚官司那种。”
表姐在那头静了两秒:“谁要离婚?”
“不是离婚。就问问。”
“周建华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前头那个林晓梅出啥事儿了?”
我叹了口气,把事儿大概跟她讲了讲。表姐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半天,最后撂了一句:“你等着,我帮你打听。那孙志强也太不是东西了。十八万的债,他跑了一了百了,把娘儿仨扔那儿——这要搁旧社会得沉塘!”
“姐,你先帮我问问律师,这种债主上门的情况咋弄。还有那孙志强跑了算不算遗弃,能不能告他。”
“行,我下午给你回话。”
面打包好了,我又拐到隔壁小卖部买了一兜子鸡蛋、一箱纯牛奶,拎着往回骑。路上经过一家童装店,我在门口站了站,进去拿了两套婴儿连体衣,最小号的,一问价,两套五十。我掏钱的时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可还是拎着走了。
回到老酒厂那间屋子里,林晓梅正抱着老大在屋里转圈。老二醒了在床上哼唧,她就一只脚轻轻晃着床沿。看见我手里拎的那堆东西,她嘴一瘪,又要哭。
“别哭。”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把面推到她跟前,“先吃饭。”
林晓梅把老大放床上,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手抖得差点夹不住面条。她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搁下筷子,把脸扭到一边去。
“咋了?不好吃?”
“不是。”她拿手背蹭了下鼻子,“建华,你骂我两句吧。你骂我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我把牛奶箱子拆开,拿了一盒放桌上:“先把面吃完。吃完我跟你讲正事。”
她乖乖把一碗面吃完了,过油肉也吃了半盘子。吃完把碗筷收了,又给孩子喂了遍奶,才坐回我跟前。
“我给你捋捋。”我拉过椅子坐下,“第一,孙志强欠的债,在法律上算不算你的债,得看那借条上你签字没有、那钱你花着没有。等律师那边问明白了再说。第二,债主再上门,你直接报警,别跟他们动手。第三,活儿的事儿我托人打听了,这两天给你信儿。”
林晓梅一个劲儿点头。
“第四——”我停了一下,“你把你那电话里跟我说的那话——就是复婚那句——你收回去。咱俩不可能了。听见没?”
林晓梅低着眼,嘴抿了抿,点了下头。
“可我能帮的忙我尽量帮。不为别的,冲这俩孩子。”我站起来,把买的连体衣从袋子里掏出来搁床上,“你好好养身子。你看你现在瘦得跟鬼似的,月子里落下病根儿回头有你罪受。”
林晓梅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叫住我:“建华。”
我回头。
她站在门里头,一手扶着门框,轻声轻气地问我:“你……你恨我不?”
我把着门把手,想了想:“恨过。早不恨了。”
“那你为啥还帮我?”
“我说了,冲孩子。”
林晓梅抿了下嘴,没再问。
我下了楼,骑上车出了老酒厂大院,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骑到半路我捏了刹车,停在一棵法国梧桐底下,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没恨过是假的。可看着她那间破屋子、那两箱奶粉、那俩没满月的小崽子,我那点恨堵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抽完烟我把烟屁股往垃圾桶里一扔,蹬上车往单位骑。路上给王建平打了个电话:“建平,晚上别走,我去找你,咱俩细聊。”
第二章 孙志强的旧事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坐不住,跟王建平打了个招呼就溜了。骑上车直奔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我表姐周建芳的打印店就开在那一排临街门脸房中间。
表姐比我大六岁,从小就是老周家的“能人”。当年棉纺厂倒闭她下了岗,旁人哭天抹泪的,她扭头就去学了打字,东拼西凑借了四千块钱买了台二手电脑加一台针式打印机,在厂门口支了个打印店。头两年难得很,后来慢慢熬出头了,现在不光打印复印,还兼着帮附近几家小公司代账,一年下来挣得比我多两倍。
我到的时候表姐正趴柜台上给人改合同,抬头看见我就拿笔指了指里间:“进去坐,我这儿还有五分钟。”
里间搁了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饮水机。我倒了杯水坐下等。过了会儿表姐推门进来,把门带上,往椅子上一坐,两手一抱胳膊:“行了,从头到尾讲一遍。”
我就把林晓梅打电话、我去看她、孙志强跑了欠了十八万、俩孩子早产的事儿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表姐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长出一口气:“林晓梅这闺女,让那个姓孙的坑惨了。”
“姐,律师的事儿你问了没?”
“问了。我同学的弟弟在县里开的律所,姓陈,专打民事的。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人家问清楚了——那借条上林晓梅签字没有?”
“她说没签,她压根不知道那事儿。”
“那好办。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借的钱,没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另一方不担责。可前提是得能证明那钱确实没花在家里。这个得找证据——银行流水、证人证言啥的。”
“那债主上门闹呢?”
“报警。现在正打黑呢,那帮放高利贷的就怕这个。你让林晓梅下回别跟他们动手,直接拨幺幺零,就说有人上门威胁妇女婴儿。警察来得快着呢。”
我点了下头,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表姐喝了口水,忽然话锋一转:“建华,你跟姐交个底——你对林晓梅到底啥想法?”
“没啥想法。帮她一把完事。”
“那你知不知道,孙志强跑之前跟咱们县一个人喝过酒?那人我认识。”
我抬起头来。
表姐往前探了探身子:“孙志强跑路前一个礼拜,跟咱县东关建材市场一个姓马的老板喝过一顿酒。那姓马的跟我一个客户认识,酒桌上孙志强喝多了,漏了几句底——他说他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打算出去躲躲。还说了句‘我那个老婆傻乎乎的,让她在家扛着吧’。”
我拳头攥紧了。
表姐看了我一眼,接着往下讲:“这还不算最气人的。孙志强跑的时候,把他跟林晓梅攒的两万多块钱存款全取走了,一分没留。那钱是林晓梅怀着孕还给人缝裤边儿攒下的,一块两块地攒,攒了两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饮水机咕嘟咕嘟冒泡。
“还有,”表姐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孙志强走之前那几天,在他单位上把能借的同事全借了一遍。三百五百不嫌少,一千两千不嫌多,总共借了七八千。他拍拍屁股跑了,那帮同事找谁要去?还不是找林晓梅!”
“林晓梅知道这事儿不?”
“够呛。她坐月子出不了门,那帮同事估计还没来得及找上门呢。”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表姐在背后撂了一句:“建华,姐帮你没问题。可你心里得有杆秤——帮归帮,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还有念念呢。”
“我知道。”
从表姐那儿出来,我直接去了城关派出所。管片民警小高是我高中同学,见了面挺热乎。我把孙志强欠债跑路的事儿跟他讲了一遍,问这种情况咋弄。
小高翻了翻电脑:“孙志强是吧?这名字有点耳熟。哦——上个月有人来报过案,说借给孙志强五千块钱要不回来了。我们给立了个案,可人找不着,也没法查。”
“那他老婆孩子让人堵门讨债的事儿呢?”
“你让当事人来所里一趟,我们做个笔录。下回债主再上门,直接打幺幺零,出警记录就是证据。回头到了法院那一步,这些都是材料。”
我把小高的名片揣兜里,又骑车去了趟街道办找王建平他媳妇李主任。李主任四十来岁,圆脸短头发,办事利索得很。听我把情况讲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来:“拿回家干的活儿有是有——县印刷厂最近接了一批商标活儿,糊盒子糊商标,一个三分钱。手快的一天能糊五六百个,挣个十几二十块的。”
“在哪儿领活儿?”
“我帮你问好了给你信。你让那闺女带着孩子慢慢干,不赶工期,啥时候交都行。”李主任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另外,像她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低保和母婴救助金。你让她把材料准备齐了,我这边帮她递上去。一个月能有个三四百的补助,不多,买奶粉够了。”
我连声道谢。
李主任摆了摆手:“谢啥。王建平跟我讲了那闺女的情况——男人跑了,俩孩子早产,自己月子都没养好。这种事儿碰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不过有一条啊——”她拿眼瞅着我,“你是她啥人?”
“前夫。”
“前夫这么上心?”
“孩子无辜。”
李主任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从街道办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在路边摊上胡乱吃了碗馄饨,骑上车往家走。路过老酒厂那条街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往三号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一楼右手亮着灯,暗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我没拐进去。
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念念在她奶屋里睡着了。我妈坐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吃了吗?”
“吃了。”
“见着人了?”
“见着了。”
我妈把电视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我打算帮她一把。”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找个活儿、跑跑腿、该跑的手续帮她跑跑。但不复婚。”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妈不拦你。”我妈拍了下我胳膊,“你做得对。那闺女再不对,孩子没罪。你帮归帮,别跟你妈打马虎眼——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劲儿,可不像纯粹可怜人家。”
“妈——”
“行了行了,你妈啥也没说。”我妈站起来往屋里走,临关门撂下一句,“明儿把念念送过来,我包饺子。”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摸出手机给林晓梅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我去你那儿,把律师和活儿的事儿跟你细讲。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俩字:谢谢。
又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建华,你妈还好吧?
我盯着这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跑前跑后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上午把念念送去我妈那儿,骑车去了趟县印刷厂。印刷厂在城北工业园区,几排大铁皮厂房,门口停着好几辆加长卡车。李主任提前帮我打了招呼,我直接找的劳资科姓吴的科长。吴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嗓门洪亮,二话不说给我拎出一捆裁好的商标纸板和一瓶浆糊。
“你先拿两百套回去试试。糊好了送回来,验收合格再结账。三分钱一套,糊多少结多少,不压账。”
我把东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拐到新华书店买了本育儿的书——那书叫《零到一岁婴儿护理》,封面上印着个胖娃娃。买完了自己都乐了,周建华啊周建华,你这辈子没给念念换过几回尿布,临了给别人的孩子买育儿书。
下午两点我到了老酒厂。林晓梅这回给我开了门,比昨天利索些,头发拿梳子沾水抿过了,换了件干净的旧衬衫。屋里味儿也比昨天淡了,窗户支开半扇,通风。
我把浆糊和纸板子搁在折叠桌上,把那本育儿书也撂下:“书是给你买的。活儿在这儿——糊商标,一套三分钱。你看孩子睡觉的空档糊几个,不赶工期。李主任说了,糊好送回去当场结钱。”
林晓梅摸着那捆纸板,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咋糊啊?我不会啊。”
“我教你。”我把浆糊盖子拧开,抽出一套纸板比划给她看,“看好了啊——纸板儿摊平,中间折一道印儿,两头往中间一合,接口拿浆糊一抹,摁住数三个数,得了。”
我三下五除二糊好一个,拿起来给她看。林晓梅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照着我那样糊了一个。头一个歪歪扭扭,第二个就顺溜多了。
“行了,会了就行。”我把糊好的几个搁一边,拉过椅子坐下来,“下面说正事。”
我把律师讲的几条法律上的事儿跟她掰扯了一遍,又讲了派出所报案的事、街道办申请补助的事。林晓梅坐床沿上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个头。我说完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我给你列了个单子——你去街道办要带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孩子的出生证明、孙志强离家出走的证明。最后那个你找派出所开,我小高那边打过招呼了。”
林晓梅接过单子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眼圈又红了:“建华,我……我拿啥还你?”
“你先把俩孩子养活了,就是还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我走了。下礼拜我抽空带你去趟派出所,把笔录做了。”
“你等下——”林晓梅站起来叫住我,转身从床底下拽出个塑料袋,“这是我上礼拜给孩子买奶粉的时候人家送的赠品,一个小玩具,你拿回去给念念。”
我看了一眼——一个塑料小摇铃,粉色的,拿盒子装着。标价签还贴在上头,九块九。
“念念都六岁了,不玩这个。”
“那……那你拿着,回头送人也行。”林晓梅举着那盒子不肯收回去。
我接过来揣兜里:“行。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头哼歌,哄孩子睡觉那种哼哼唧唧的调子。我站在单元门口听了一耳朵,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跑了四趟。
头一趟带林晓梅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小高给立了案,把孙志强列进了在逃人员信息库,虽然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但有了这个底子,后头打官司就有依据了。
第二趟带她去街道办交材料。李主任把低保申请和母婴救助金的表都给她填了,收了材料,说过半个月批下来就能领钱。
第三趟我自个儿去的城关法庭,找民庭的赵法官咨询。赵法官是我爸以前的老同事,听了情况给我支了个招:“让她去法院起诉离婚,公告送达。孙志强人找不着,但法院可以在报纸上登公告,登满六十天视为送达,然后缺席判决离婚。判离了之后,那十八万的债跟她没关系——债主再找她,她可以拿判决书挡回去。”
第四趟我拿着判决书的模板去找林晓梅填。她填到一半忽然停了笔:“建华,离婚了孩子归谁?”
“归你。他人都跑了,法院肯定判给你。”
“那他将来要是回来跟我要孩子呢?”
“他要孩子得证明他有抚养能力。就他那德行——欠一屁股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法院不会判给他的。”
林晓梅这才接着往下填。
那半个月里,她那两个儿子也见风长。老大起了名叫林安,老二叫林宁。我问她咋不姓孙,她低着头拿笔在纸上画了半天:“孙志强那人不配。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自己养。”
我没接话。
到了十月初,印刷厂第一批糊好的商标交上去了,验收合格,当场结了八十六块钱。林晓梅捏着那几张票子,手抖得跟啥似的,一个劲儿跟吴科长鞠躬。吴科长后来悄悄问我:“那闺女家里到底啥情况?我看她糊得挺仔细的,活儿给她留着,有多少要多少。”
打那以后林晓梅就算有了一份固定收入了。一天糊个三四百套,挣十来块钱,加上低保和救助金,一个月能凑个七八百。奶粉钱够了,她自个儿吃喝紧巴点,日子好歹转起来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正上班呢,林晓梅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建华,那帮人又来了。俩男的,在楼下堵着门,说今天不还钱就把屋里的东西搬走。”
我手里报表一扔:“你锁好门别开。我马上到。”
我骑上车一路猛蹬,十五分钟的路骑了八分钟。到老酒厂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男的靠在单元门洞底下抽烟,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胖的那个脖子上挂着条链子,瘦的那个胳膊上纹着条带鱼一样的玩意儿。
我把车往地上一支,走过去:“你们找谁?”
胖的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谁啊?”
“你甭管我是谁。这家的女的我认识。你们在这儿干啥?”
“要账。”瘦的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孙志强欠我们老板八万块钱,说好了九月底还,人跑了。我们不找他老婆找谁?”
“欠条拿出来我看看。”
胖的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抖开在我眼前一晃。我扫了一眼——借款人孙志强,金额八万,日期今年五月份。没有林晓梅的签字。
“这借条上没她的名儿。你找她要不着。”
“她是孙志强老婆!夫债妻还,天经地义!”
“法院判了吗?法院没判你说天经地义就天经地义?”我拿出手机晃了晃,“你们俩现在要是敢动这屋里的东西,我立马拨幺幺零。入室抢劫,够你俩蹲几年的。再说了,屋里头就俩没满月的孩子跟一个产妇,你们要搬东西?你搬一个试试。”
胖的跟瘦的对了个眼神。瘦的凑到胖的耳朵边嘀咕了几句。胖的转头看着我:“你是她啥人?”
“我是她前夫。”
俩人都愣了。
我趁热打铁:“孙志强人在哪儿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你们要是知道他在哪儿,告诉我一声,我比你们还想找着他。可你们堵一个带着俩早产儿的女人,算啥本事?有本事把人找着了要钱去。”
胖的把那借条叠起来揣回兜里,拿手指头点了点我:“行,你等着。我们回去跟老板说说。”
俩人走了。我上楼敲开门,林晓梅抱着老大站在门后头,脸色煞白,腿都在哆嗦。
“走了。”我把门带上,“下回他们再来你别开门,先打幺幺零,再打给我。”
林晓梅把孩子搁床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手捂着脸喘了半天。
“建华。”她喘匀了气抬起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我拉过椅子坐下,“法院公告登满六十天就开庭。判下来之后,那债跟你没关系了。你再熬两个月。”
林晓梅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她手冰凉,劲儿却大得很:“建华,你别不管我。你要是不管我了,我跟这俩孩子真活不下去了。”
我把手抽出来:“我既然管了,就管到底。你松手。”
她松了手,拿手背蹭了下眼睛。
第四章 腊月里的事
进了十一月,天冷了。老酒厂家属院的暖气烧得半死不活,林晓梅那间屋子在阴面,白天都得穿着棉袄。我给念念买了件新棉袄送我妈那儿去,顺道也给林安林宁一人买了身小棉衣,托王建平他媳妇李主任捎了过去——我没亲自去,怕去太勤了邻居说闲话。
十一月中旬,法院的公告登出来了。赵法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开庭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号,让我通知林晓梅到时候来一趟。我当天晚上下了班骑车去了趟老酒厂,把信儿带给她。
林晓梅那会儿正坐床上糊商标,俩孩子并排睡在旁边。屋里比上回来暖和了些,她买了个小太阳取暖器搁在床边,照得那面墙红彤彤的。她听我说完开庭日子,手里的活儿没停,低着头点了两下:“行,到时候你陪我去?”
“陪你去。”
“建华。”她糊好一个盒子搁在旁边,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前两天孙志强他妈来了一趟。”
我抬起眼。
“老太太瘦了一圈,拎了兜子鸡蛋来的。坐这儿跟我哭了一通,说孙志强他爸出院了,半身不遂,躺床上得人伺候。老太太说她实在顾不过来,让我别恨她。”林晓梅拿刷子蘸了下浆糊,刷得有点厚,又拿手指头抹掉些,“走的时候撂下三百块钱,我没要,她非搁下。”
“孙志强有信儿吗?”
“没有。老太太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她跟我说,孙志强前年就背着她跟他爸拿房产证抵押了五万块钱,老两口到现在还还着利息呢。”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孙志强这人,坑完老婆坑爹妈,真是把能坑的全坑了一遍。
“开庭那天你穿暖和点。”我站起来准备走,“那会儿天冷。”
“建华。”她又叫住我,“你帮我这么多,我……我给你写个欠条吧。等我缓过来了,这些钱我都还你。”
“你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不行,我心里不踏实。”她说着真从床底下翻出个作业本来,撕了一页,拿笔认认真真写了个欠条,签了名,递给我,“你拿着。我林晓梅说话算话。”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欠条上写了三百块钱,底下签名画押,日期写得工工整整。我折起来揣兜里:“行。我收着。”
十二月初,林晓梅那低保批下来了,头一个月领了三百八。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俩字:批了。我回了个“好”。
日子眼瞅着要往好处走,可没等我松口气,又出事了。
十二月七号晚上九点多,我刚把念念哄睡着,手机响了。林晓梅的号,接起来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你是林晓梅家属不?她让车给蹭了,在县医院急诊呢。”
我脑袋嗡了一下。
赶到医院的时候,林晓梅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上,左边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迎面骨上蹭掉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旁边站了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一脸愧疚地搓着手。
“咋回事?”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
“我骑三轮车去买奶粉,回来路上让个面包车别了一下,车把一歪就蹭马路牙子上了。”林晓梅疼得呲牙咧嘴的,“孩子没事儿,在车斗里躺着呢,我拿被子裹严实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停在急诊室门口的破三轮车,车斗里果然躺着俩小崽子,裹得跟两个棉花包似的,睡得呼呼的。
保安老头是旁边市场值夜班的,一个劲儿道歉:“那面包车跑得快,我记下车牌了,可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姑娘你上药钱我出——”
“不用不用。”林晓梅摆了摆手,“大叔你走吧,又不是你撞的。”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挂了个急诊号,大夫过来给林晓梅清创包扎,又开了点消炎药。我推着她那三轮车,把俩孩子搁前头筐里,林晓梅坐后头,慢慢往老酒厂方向走。
“大晚上的你还出来买啥奶粉?白天不能买?”
“白天那家店贵两块钱,晚上这家店搞活动,一袋便宜三块。”林晓梅坐在车斗里,声音闷闷的,“一袋奶粉差三块,一个月四袋就差十二了。”
我推着车没吭声。
快到老酒厂门口的时候,林晓梅忽然在后头冒了一句:“建华,你说明年开春我能不能找个正经班上?孩子半岁就能送托儿所了,一个月交一百二,我出去挣个七八百,比在家糊盒子强。”
“到时候再说。先把腿养好。”
把她娘儿仨安顿好,我骑车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路上经过老街口那家刀削面馆,卷帘门都拉下来了。我停下车站了会儿,摸出根烟点上。十二月的夜风嗖嗖的,烟抽到一半手指头就冻僵了。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客厅等我。见我进门就站起来:“咋了?”
“林晓梅让车蹭了一下,不严重。”
我妈松了口气又坐回去:“你这一天到晚的,比她男人还上心。”
“妈——”
“行了行了,我就这么一说。”我妈站起来往屋里走,临了撂了一句,“我柜子里有瓶云南白药,明天你给她捎过去。”
十二月二十号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就是冷。零下十几度,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我提前跟单位请了半天假,骑车到老酒厂接林晓梅。她把俩孩子托给隔壁单元一个退休老太太看着,自个儿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溜光,跟我去了法院。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就坐了我一个。林晓梅一个人站在原告席上,赵法官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不大,但稳当。问到孙志强的情况,她把前因后果讲了,讲到他卷钱跑路那段,嗓子哑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赵法官翻了翻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从法庭出来,林晓梅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这么完了?”
“完了。等判决书下来就利索了。”
她点了点头,忽然拿手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旁边没拉她,等她哭完了自己站起来,拿袖子蹭了把脸:“走吧,回去给孩子喂奶。”
判决书是腊月二十三下来的。赵法官给我打的电话,说判离了,孩子归林晓梅,孙志强每月付抚养费二百,那十八万债务认定为孙志强个人债务,与林晓梅无关。
我把判决书送到老酒厂那天正好是小年。林晓梅拿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搁在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建华,我请你吃饺子吧。”她站起来往厨房走,“今儿小年,我早上买了半斤肉馅。”
“你会包饺子?”
“你忘了?以前咱家过年不都是我包的?”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林晓梅一只手抱着老二,一只手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煮出来破了仨。我吃了两碗,她吃了几个就搁了筷子,光看着我吃。
“建华。”她托着下巴看我,“过完年你有啥打算?”
“上班下班,看孩子。”
“我是说——你自个儿的事儿。你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嚼完,搁下筷子看着她:“林晓梅,我帮你归帮你,可你也别多想。咱俩那页早翻过去了。”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腊月二十九,我给我妈置办年货的时候多买了一份——两袋米、一桶油、一箱奶、一兜子冻带鱼,给林晓梅送了过去。她推辞了半天,我搁下就走了。
除夕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和念念吃完年夜饭,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林晓梅发的:建华,过年好。俩孩子会笑了。
我回了一条:过年好。
第五章 开春之后
开了春,天暖和了,林晓梅那间屋子总算不用整天开着小太阳了。她腿上的伤养好了,俩孩子也过了半岁,长得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老大林安皮实,整天手脚不停,老二林宁文静些,给个玩具能自己玩半天。
林晓梅跟我说她想去上班。我说那孩子咋办?她说隔壁那个退休老太太愿意帮她带,一个月给一百二就行。老太太姓吴,六十七了,老伴儿没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着三居室,平时就爱逗孩子。林晓梅跟她处得挺好,吴老太太隔三差五过来帮她看会儿孩子,让她抽空洗个澡睡个觉。
“吴大妈说了,俩孩子一块儿送过去,一百二。中午管一顿辅食。”林晓梅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比去年亮堂多了,“建华你帮我打听打听哪儿招人。我不挑,超市理货、饭店洗碗都行。”
我托了表姐周建芳,没两天就有了信儿。城东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招理货员和收银员,工资六百加提成,一个月休四天。我骑车带林晓梅去面试,人家问她以前干过啥,她说干了五年出纳,又干了三年库管。面试的人一听眼睛就亮了,当场拍板让她干收银,一个月七百。
林晓梅上班头一天,我特意绕道去超市看了一眼。她穿着超市发的红马甲站在收银台后头,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手底下扫码收钱找零,动作麻利得很。看见我进来,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顾上说话,后头排队的人多着呢。
我买了瓶水,从她那个台子结的账。她扫码收钱的时候小声冒了句:“晚上你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晚上我去了老酒厂。俩孩子让吴老太太接走了,林晓梅一个人在家,桌上摆了四个菜——拍黄瓜、炒鸡蛋、花生米、红烧肉。
“你不过了?买这么些菜?”
“头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呢,这是用糊盒子的钱买的。你吃。”她给我倒了杯啤酒,“建华,今儿发了四百八,预支的。我把吴大妈的钱给了,又交了水电费,还剩二百多。我寻思着——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还你一百,你看行不行?”
“不着急。”
“不行,我说还就还。”她夹了块红烧肉搁我碗里,“你吃。”
我吃了两块肉,搁下筷子问她:“你刚说有事跟我说,啥事?”
林晓梅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孙志强他妈今儿来找我了。给了我一封信,说是孙志强托人捎回来的。我没拆。”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林晓梅的名字,邮戳是南边一个城市的。
“你咋不拆?”
“我不想一个人看。”她把手搁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建华,你帮我拆开。他要说啥要钱的话,我直接扔了。”
我把信封撕开,里头两张纸。孙志强的字跟他这人一样,歪歪扭扭没个正形。信不长,翻来覆去就几个意思:他在南边找了个厂子干活,一个月能挣千把块;他对不住林晓梅和孩子;那十八万的债他认,等攒够了钱他就回来还;让林晓梅把俩孩子照片寄两张给他妈,他妈想孩子。
我把信搁在桌上。林晓梅拿起来看了两遍,看完之后坐在那儿没动。
“他一句没提孩子抚养费的事儿。”她半天冒出一句。
“信上没说。”
“也没说回来看看孩子。”
“嗯。”
林晓梅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往抽屉里一搁,回来坐下端起碗,吃了两口饭,忽然把碗一推:“建华,我想好了。他那信我就当没看见。孩子我自个儿养,他爱咋咋地。等他哪天把十八万还清了,再来跟我说看孩子的事儿。”
我看了她一眼。半年了,这女人总算支棱起来了。
“行。”我端起啤酒跟她碰了一下,“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四月底的一个礼拜天,我带念念去公园放风筝。念念举着个燕子风筝满场跑,我坐长椅上看着。忽然手机响了,林晓梅打来的。
“建华,你在哪儿呢?”
“公园。带念念放风筝。”
“我……我能过去吗?吴大妈今儿有事,孩子我自己带着,在公园门口呢。”
我扭头往公园大门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林晓梅推着那辆破三轮车站在门口,车斗里俩孩子坐着,一人嘴里叼着个磨牙棒。
“进来吧。”
林晓梅推着车进来了,找了个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念念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撒腿跑过去了:“妈!”
林晓梅蹲下来把念念搂住,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念念低头看车斗里那俩小崽子:“这谁啊?”
“你弟弟。”林晓梅指着林安,“这个是大的。”又指林宁,“这个是小的。”
念念凑过去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林安的脸蛋。林安嘴一咧,把磨牙棒掏出来就往念念手里塞。念念咯咯笑了:“妈他给我吃他口水!”
我走过去把念念拉开:“别欺负弟弟。”
“我哪有欺负他!”念念嘴一撅,扭头又去逗林宁了。
林晓梅推着车跟我并排坐在长椅上。五月的天,柳絮飞得满天都是,落在人头发上白花花的。我俩中间隔着半个椅子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仨孩子在跟前闹。
“建华。”林晓梅先开的口,“孙志强他妈又来找我了。这回拎了一兜子小孩衣裳,说她给做的。老太太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看着也怪不落忍的。”
“你让她看孩子了?”
“没让。我让她把衣裳搁下就走了。”
“你做得对。”
林晓梅拿手背蹭了下鼻子:“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妈当年看我似的。”
“你妈还生你气呢?”
“能不生吗。我离婚她就不乐意,后来我跟孙志强结婚她更不乐意,再后来孙志强跑了,她骂我‘活该’。”林晓梅叹了口气,“可我上个月发工资给她买了件毛衣寄回去,她收了。我弟来信说,我妈穿上试了试,嘴上说‘谁稀罕’,可再没脱下来。”
我笑了一声。
“你笑啥?”
“笑你妈跟以前我妈一个样。嘴硬心软。”
林晓梅也笑了。半年了,头一回见她这么笑。太阳照在她脸上,虽然还是瘦,可比去年冬天那会儿强了百倍。
那天在公园坐到太阳偏西。念念跟俩弟弟玩疯了,一手推一个婴儿车在广场上转圈跑。林晓梅追在后头喊慢点慢点。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当初没离,这会儿一家五口过日子,是不是也这样?
我赶紧把这念头摁回去了。
第六章 孙志强回来了
夏天过完,入了秋,林晓梅在超市干满了半年,从收银员提成了小组长,工资涨到八百五。她把糊盒子的活儿给退了,说忙不过来。林安林宁满了周岁,会扶着墙走路了,嘴里“啊啊”地叫,就是还不会喊人。
日子消停了小半年。我以为孙志强那事儿就算翻篇了——债跟他老婆孩子没关系了,离婚也判了,他人在外地不回来,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九月十二号晚上,林晓梅电话打过来了,声儿都劈了:“建华,孙志强回来了。刚才堵在超市门口等我下班,跪在地上哭着让我原谅他。”
我手里拿着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你现在在哪儿?”
“我骑三轮车跑回来了,他在后头追了一段没追上。建华,我害怕。他要是半夜来砸门咋整?”
“你把门锁好,我现在过去。”
我跟我妈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骑到半路林晓梅又打过来,声音更慌了:“建华他来了!在楼下喊我名字呢!”
“拨幺幺零了没有?”
“拨了。小高说马上派人来。”
“你别开门,我在路上了,五分钟到。”
我赶到老酒厂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半圈人看热闹。孙志强站在单元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瘦得凹进去两个坑,身上那件夹克油渍麻花的,跟三年前那个油光水滑的孙志强判若两人。他扯着嗓子往楼上喊:“晓梅!你开开门!我回来看你和孩子的!我知道错了——”
旁边围着的大爷大妈指指点点的,没人上去拦他。我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支,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孙志强。”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周建华?你咋在这儿?”
“你别管我咋在这儿。你在这儿喊啥?”
“我回来看我老婆孩子!”
“你跟林晓梅离婚了,判决书下来了,孩子归她。你要看孩子,走法院程序去。你现在这么闹,叫扰民。”
孙志强脸涨得通红:“周建华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我跟林晓梅的事儿关你屁事?你俩早离了,你凭啥在这儿指手画脚的?”
“我凭啥?”我往他跟前站了一步,“这半年多林晓梅跟俩孩子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在哪儿?孩子打疫苗交不起钱的时候你在哪儿?那帮放高利贷的上门堵人要搬东西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她日子刚过起来,你跑回来闹——孙志强,你还要不要脸?”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帮腔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大爷扯着嗓子喊:“就是!人家娘儿仨好不容易安生两天,你回来闹啥!”另一个抱孩子的大姐也接话:“这男的我见过,去年就跑了的那个!欠一屁股债,把老婆孩子扔下不管,这会儿还有脸回来!”
孙志强被众人说得恼了,指着我鼻子嚷起来:“周建华你安的啥心?你帮她不就是想跟她复婚吗?你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她法律上还是我老婆!”
“法律上早不是了。”我把法院判决书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怼到他脸上,“你自己看清楚了——南城县人民法院,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二十号判的,离婚生效。孩子归林晓梅,你每月付抚养费二百,到这会儿一分没给过吧?十八万债务归你个人,跟林晓梅无关。你要不服,上诉去,别在这儿耍横。”
孙志强瞪着那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嘴张了两张没蹦出字来。这时候警车到了,小高带着俩民警拨开人群走进来:“谁报的警?”
“我报的。”我迎上去把情况讲了。小高走到孙志强跟前:“孙志强是吧?你跟我回所里一趟,有人报警说你扰乱公共秩序。”
孙志强急了:“警察同志我回来看我孩子的!”
“看孩子走法律程序。你再这么闹,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办你。”小高冲旁边俩民警一挥手,“带走。”
孙志强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嚷:“林晓梅!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人都散了之后我上楼敲门。林晓梅在里头问了好几声“谁”,听出是我才把门打开。她抱着林宁,林安攥着她裤腿站在旁边,娘儿仨缩在门后头,那样子看得我心里发酸。
“走了。小高把人带派出所去了。”
林晓梅把孩子放下,拿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喘了半天。
“他咋知道我住这儿?”她缓过劲来问我。
“你妈告诉他的吧?你妈知道你这儿地址不?”
林晓梅抬起头来,脸色变了:“我妈上礼拜给我打电话,问我住哪儿,说想来看看孩子。我给了她地址。她……她这是把地址给孙志强了?”
“八成是。你妈可能觉得孙志强回来能跟你和好,还是一家子。”
林晓梅坐在地上,两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妈咋这么糊涂啊……”
我把她拉起来搁椅子上坐着:“你给你妈打个电话把事儿说清楚。她要还是向着孙志强,你这地址就别给她了。”
林晓梅擦了把脸,拿手机拨了她妈的号,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她妈在那头还乐呵呵的:“晓梅啊,志强到了没有?我跟你说,人家志强专门上家里来找你,拎了一大兜子东西,说他后悔了想跟你好好过——”
“妈。”林晓梅声音平得很,“孙志强让警察带走了。”
那头静了。
“他刚才在楼下闹事,邻居报了警。妈,你以后别把我地址给他了。你要是想孩子,我带孩子回去看你。他——你别让他进咱家门了。”
她妈在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晓梅,妈就是寻思着孩子不能没爹……”
“妈,孩子没爹都长到一岁了。有没有他这个爹,没啥两样。”
挂了电话,林晓梅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看着我:“建华,今儿亏得你来了。”
“下回他再来你直接报警。小高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多巡逻几趟这片儿。”
孙志强在派出所蹲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放出来。小高给我打了电话,说孙志强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他不把老婆孩子弄回去他不走。小高让我转告林晓梅小心点。
我把小高的话转给林晓梅了。她听完咬了咬嘴唇:“他还能咋闹?打我一顿?”
“他要是敢动手,你立马报警。现在正严打呢,他进去蹲几天就老实了。”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天天提心吊胆。下了班就往老酒厂跑一趟,看一眼她娘儿仨没事才回家。林晓梅也没闲着,她找了吴老太太隔壁那个单元的老李头——退休老工人,七十了,身子骨硬朗——跟人说好了,要是看见孙志强在楼下转悠就给她打电话。老李头拍着胸脯保证:“闺女你放心,那小子敢来,我拿拐棍敲他!”
孙志强还真又来了两回。头一回是礼拜三下午,林晓梅上班不在家,他在楼下转了两圈走了。第二回是礼拜天上午,赶上我在那儿给林晓梅修窗户——她那个窗户关不严,拿胶带糊了好几层——孙志强从院门口进来,一眼看见我蹲在窗户底下拿锤子敲钉子。
他站住了。
“周建华,你咋老在这儿?”
“我帮她修窗户。”
“你跟她啥关系你帮她修窗户?”
我把锤子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孙志强,我跟你讲最后一次——我跟林晓梅现在就是朋友。她一个人带俩孩子不容易,我搭把手。你心里头不舒服,那是因为你自个儿没搭过手。你要是真在乎这娘儿仨,你先把那十八万还了,再把抚养费补上,然后上法院申请探视权。你要是做不到,就别在这儿废话。”
孙志强站在那儿,拳头攥得咯吱响,可到底没敢动手。老李头从隔壁窗户探出脑袋来:“小孙啊,我劝你走吧。人家周主任说得在理,你自个儿理亏,闹啥闹?”
孙志强看看我,看看老李头,又看看三楼窗口探出来的吴老太太的脑袋,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跺脚转身走了。
打那以后他再没来过。后来听他妈跟邻居唠嗑,说孙志强又坐车南下了,临走撂下话——攒够了钱就回来。
第七章 我自己的事
转过年来,二〇〇二年开春。
林晓梅在超市干满了一年,被提成了收银组组长,手底下管着五个人,工资涨到一千一。她把老酒厂那间破屋子退了,在超市附近租了间一室一厅的楼房,五楼,有暖气有煤气,一个月房租二百八。搬家那天我去了,帮着搬了趟东西。她东西不多——仨纸箱子衣裳、一箱孩子玩具、两床被子、一台旧电视,外加那辆破三轮车。
吴老太太舍不得俩孩子,站在楼下抹了半天眼泪。林晓梅跟她说好了,每个礼拜天带孩子去看她,吴老太太这才笑了。
新租的房子五楼没电梯,我扛着纸箱子上上下下跑了七八趟,出了一身臭汗。林晓梅抱着林安跟在后头,嘴里一个劲儿念叨:“搁那儿搁那儿,那个箱子轻你拿那个——”
搬完家收拾利索了,林晓梅从楼下小饭馆端了四个菜上来,又拎了一扎啤酒。俩孩子在屋里疯跑,林安一头撞在桌角上,嘴一咧要哭,林晓梅拿了块糖塞嘴里就好了。
吃饭的时候林晓梅端了杯啤酒站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建华,我敬你一杯。这一年多亏了你——我林晓梅这辈子记着。”
我端杯跟她碰了一下:“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你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林晓梅一口干了,放下杯子坐下,拿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冒出一句:“建华,你找对象了没有?”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有。你问这干啥?”
“我寻思着你要是找了,我就不老麻烦你了。”她把筷子搁下,“我这边日子稳当了,往后我自己能撑住了。你有你自个儿的日子要过,不能老围着我跟孩子转。”
我嚼着花生米没接话。
“还有,”林晓梅低下头摆弄了两下筷子,“你妈那边——你替我跟她道个谢。去年冬天她让念念给我捎了件棉袄来,我一直没顾上谢她。”
“那是我妈穿剩下的。”
“你少糊弄我。那棉袄里子是新棉花,我妈都舍不得用新棉花。”
我笑了一声。
“建华。”林晓梅抬起眼来看着我,“咱俩以后就这样吧——当亲戚走。你是念念她爸,我是安安宁宁她妈。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孩子长大了也知道咱们大人的事儿。行不行?”
“行。”我端起酒杯,“就这么办。”
林晓梅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的时候总带着点软塌塌的劲儿,好像随时要倒进谁怀里似的。这回笑得稳当,跟钉在地上似的。
开春之后我妈给念念报了个书法班,礼拜六上午上课。念念上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新华书店看书等着。有一回碰见个熟脸——我高中同学赵丽华,在县二中当老师,离了婚,带个闺女。她也送闺女来学书法,俩人碰上了聊了几句,就搭伴一起接送孩子。赵丽华这人爽利,说话办事不拐弯,跟我妈一见面就对了脾气,俩人在厨房唠了一下午没够。
我妈后来背地里跟我说:“那赵老师不错,你考虑考虑。”
“妈,您别瞎掺和。”
“谁掺和了?我就这么一说。”我妈拿毛巾擦着手往厨房走,“反正念念跟她家闺女玩得挺好,你看念念回来念叨多少回‘丽丽姐姐’了。”
我没接话,可心里头也没以前那么排斥了。
五月初的一个礼拜天,我带着念念、林晓梅带着俩儿子,约在公园碰头。念念拉着林安林宁满场跑,我跟林晓梅坐在长椅上聊天。赵丽华带着她闺女也来了,老远看见我就挥手:“周建华!你也在这儿?”
我站起来给她介绍:“这是林晓梅,念念她妈。这是赵丽华,念念书法班同学的妈。”
赵丽华大大方方跟林晓梅握了手。林晓梅打量了赵丽华两眼,回头冲我挤了挤眼,那意思分明——行啊你。
赵丽华带着她闺女去划船了。林晓梅坐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那个赵老师,我觉得行。你瞅她走路带风那样儿,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人。”
“你少操心我的事儿。”
“那不行。你帮我这么些回,我好歹得帮你一回。”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下礼拜我请赵老师吃个饭,你作陪。就这么定了。”
我拦都没拦住。
六月里林晓梅还真把赵丽华约出来了。地点在老街那个刀削面馆,林晓梅带着仨孩子坐一桌,我跟赵丽华坐一桌。那顿饭吃得——仨孩子满场跑,林晓梅跟赵丽华聊得热火朝天,把我晾在旁边当摆设。
吃完了林晓梅抱着林宁凑过来,压低嗓门问我:“咋样?”
“啥咋样?”
“赵老师啊!”
我拿筷子敲了下她脑门:“你好好看你家孩子吧。”
林晓梅嘻嘻笑了两声,转头又跟赵丽华聊上了。
九月份林安林宁满了两岁,林晓梅把他们送进了街道办的托儿所,一个月一百五。俩孩子去了三天就适应了,回来还跟林晓梅比划在托儿所学的新本事。林晓梅总算能喘口气了,礼拜天有时候约我跟赵丽华一块儿带着孩子们出去逛公园、逛动物园。
赵丽华她闺女叫丽丽,比念念大半岁,俩小姑娘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林安林宁跟在两个姐姐屁股后头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国庆节那天,我们一帮人去城郊的农家乐吃铁锅炖鱼。我妈也去了,林晓梅她妈也来了——林晓梅把她妈接来住了几天,老太太跟俩外孙一见面就哭了,抱着不撒手。我妈跟林晓梅她妈坐一块儿唠嗑,俩人一边摘菜一边嘀咕,也不知道嘀咕的啥,反正走的时候俩人互相搀着胳膊上的车。
赵丽华坐我旁边,往我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你尝尝这个,没刺。”
我低头吃了。林晓梅隔着桌子看见这一幕,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炖鱼往外走的时候,林晓梅走在我旁边,俩儿子一人牵她一只手。她忽然轻飘飘地冒了一句:“建华,我现在觉得吧——当初你跟我离婚,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我扭头看她。
“真的。”她拿手指头勾了勾林安的小手,“我要是不离,永远是个糊里糊涂的人。离了才知道日子咋过,才知道啥是正经人。”
她说完牵着俩儿子往前跑了,追念念跟丽丽去了。我站在后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穿件红毛衣,头发扎成个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
赵丽华从旁边凑过来:“看啥呢?”
“没看啥。”我收回目光,“走吧。”
“周建华。”赵丽华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你说咱俩这事儿——你琢磨得咋样了?”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耳朵上戴了副小银耳钉,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
“你要是不嫌我带着个闺女,我也不嫌你带着个闺女。”我拿手挠了挠后脑勺,“要不……处处看?”
赵丽华白了我一眼:“你都跟我处了小半年了才想起来讲这话?”
我乐了。
远处传来念念的喊声:“爸——!你快点!丽丽她妈——!你们俩磨蹭啥呢——”
赵丽华拽了我胳膊一把:“走吧,孩子催了。”
我俩小跑着追上去。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前头一帮跑跑闹闹的孩子,照着林晓梅那个红毛衣的背影,照着赵丽华被风吹得乱翘的短发。
第八章 过日子
二〇〇三年秋天,我跟赵丽华领了证。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凑一块儿在东风楼吃了顿饭。念念和丽丽当花童,一人捧了一把从公园里摘的野花。林晓梅带着林安林宁来了,随了二百块钱份子,还给我妈买了条羊毛围巾。
林晓梅那会儿已经从超市辞了工,在城关镇街道办找了个协管员的活儿,管着低保登记、老龄补贴这些杂事。工资不高,一个月九百多,但稳定,离家近,能接送孩子。她那俩儿子送进了街道幼儿园,一个月二百,日子紧巴点,但转得开。
孙志强那边有信儿了。他南下之后进了一家电子厂,干了小半年,攒了八千多块钱,托人捎给他爹妈两千,又托人捎给林晓梅五千——附了张纸条,就一句话:给孩子的。
林晓梅把那五千块钱收下了,存了个折子,写的林安林宁的名。
“等他哪天把十八万还清了,我再让他看孩子。”林晓梅端着饭碗跟我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跟说今儿天不错似的。
孙志强他妈隔三差五来看孙子,林晓梅也不拦着。老太太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的,自己做的衣裳、街上买的零食、从老家捎的土鸡蛋。有一回老太太坐在林晓梅家客厅里抹眼泪,说志强小时候挺好的,不知道咋长着长着长歪了。林晓梅给她倒了杯热水,搁了句:“大妈您别哭了。安安宁宁有奶奶疼,比啥都强。”
老太太走了之后林晓梅给我打了个电话:“建华,我今儿跟孙志强他妈讲的话你猜猜——我讲‘大妈,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往后咱就当亲戚走’。你猜老太太咋着?”
“咋着?”
“愣了半天,最后笑了。讲‘那敢情好’。”
我在电话这头乐了。
十一月里,我跟赵丽华搬到了一块儿住。她原来那房子退了,带着丽丽搬进我那屋。我妈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帮着看孩子。一家五口——我、赵丽华、我妈、念念、丽丽——住在农机公司家属院那套三居室里,挤是挤了点,热热闹闹的。
林晓梅每半个月带俩儿子来串一回门。赵丽华跟林晓梅处得跟姐妹似的,俩人凑一块儿就唠孩子的事,什么幼儿园老师好不好、奶粉哪个牌子不上火、明年上哪个小学。有一回俩人在厨房包饺子,不知道唠到啥了,忽然一块儿哈哈大笑。我妈在客厅听着,拿手捅了捅我:“你瞅瞅,你前妻跟你现任处得比跟你还亲。”
我低头给念念检查作业,假装没听见。
腊月二十三,小年。两家人又凑一块儿吃饭。这回在我家,赵丽华掌勺,林晓梅打下手。念念带着丽丽、林安、林宁四个孩子在客厅玩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非让我给拍照。我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摁了好几张。
吃饭的时候林晓梅端着酒杯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丽华:“我敬你们俩一杯。建华,丽华,祝你们白头偕老。”
赵丽华跟她碰了杯,一口干了。
林晓梅坐下之后,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嘀咕:“你看赵老师多好,你以前咋没遇上呢?”
“你给介绍的呗。”
“那是。”林晓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欠我一回人情啊。”
吃完饭我送林晓梅跟俩孩子下楼。林安林宁一人攥着个红包,是我妈给装的压岁钱。林晓梅推着那辆换了新电瓶的三轮车,把俩孩子搁车斗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华。”
“嗯?”
“过年好。”
“过年好。”
她蹬上车走了。路灯底下那辆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俩孩子在后头挥着手喊:“周叔叔再见!”
我站在楼底下看着她们拐出家属院大门,才转身上楼。
赵丽华在厨房刷碗,见我进来递了块抹布:“擦桌子去。”
我接过抹布擦桌子。她一边刷碗一边问我:“你前妻那人挺好的。”
“嗯,挺好的。”
“你当初咋离的?”
我想了想:“她以前糊涂。现在明白了。”
“那你呢?你以前就不糊涂?”
我拿抹布停了一下,扭头看她。
赵丽华冲我翻了个白眼:“看我干啥?擦你的桌子!”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搁,从背后把她连人带碗一块儿圈住了:“赵丽华,你这话里有话啊。”
她拿湿手拍我胳膊:“少来这套,孩子看着呢。”
念念从客厅探出脑袋来:“爸你搂我妈干啥?”
“你妈手冷,我给她捂捂。”
“骗人!我奶讲了,你俩老不正经!”
我妈在客厅咳了一声。赵丽华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松了手,把抹布捡起来接着擦桌子。窗外头不知道谁家放了个窜天猴,嗖的一声窜上去,啪地炸开了。
赵丽华把最后一个碗搁进碗柜,拿抹布擦了擦手,回头看着我:“周建华。”
“嗯?”
“明年开春咱带四个孩子上省城动物园玩一趟吧。念念念叨好几回了。”
“行。你安排。”
“那你出钱。”
“我出钱。”
“这还差不多。”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扭头又去擦灶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四个孩子闹成一团,我妈戴着老花镜给丽丽扎小辫,赵丽华在跟前哼着歌刷锅。手机响了一声,林晓梅发来个短信:到家了。俩小的睡了。
我回了一条:好。明天带他俩来吃饺子。
回完短信我把手机揣兜里,拿了块抹布去客厅擦茶几。
日子就这么过。谁也没闲着,谁也没亏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