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薇把一张B超单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她说,姐,孩子没了,流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日期是三天前,医院的名字我认识,城南那家妇幼保健院。
我伸手去拿,她的指尖在纸边压了一下,才松开。
我问她,怎么就流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她说,意外,就没了,不想让家里担心。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眼睛盯着电视柜上那个落灰的招财猫。
我弟弟周桐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朝下,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上面的名字是林薇,年龄二十三岁,诊断栏那行字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问了一句,周桐知道吗。
她说知道,就是周桐陪她去的。
我抬起头看周桐。
他终于把脸抬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动作太轻了。
轻得像在替别人承认一件跟他没多大关系的事。
我把单子放回茶几上,说了句,那先这样吧,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
楼下的小区路灯亮着,她俩的背影一前一后穿过花坛,隔了两步远。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B超单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可三天前,周桐明明在跟我借钱,说他手头紧,林薇住院要交押金。
我当时信了。
现在这张单子摆在面前,那张单子上的名字,让我心里堵上了一块石头。
【01】我叫周敏,今年三十一岁,在城东一家连锁药房当店长。
周桐是我亲弟弟,小我四岁,二十七。
从小脑子活,嘴也甜,就是做事没长性。
中专毕业以后折腾过好几样行当,卖过手机,跑过外卖,前年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小烧烤店,没撑过半年,赔了七八万。
林薇是他第三任正式女朋友。
加个正式,是因为前面两段都撑不过三个月。
他们是在烧烤店认识的。
那时候林薇才十九,来店里做小时工,端盘子收桌。
周桐那会儿还有点老板样子,嘴又勤快,哄得小姑娘对他死心塌地。
店倒了以后,林薇没走。
不但没走,还搬进了周桐租的那间单间。
我妈知道以后,在家里骂了一晚上。
骂周桐不争气,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就把人姑娘接回家。
骂完以后,又跟我打电话,说闺女,你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当姐的得多看着点。
我能怎么看。
我自己的日子也是一地鸡毛。
离了婚,孩子跟前夫在老家,我一个人住城东一套四十多平的老破小,每月房贷两千三,工资到手六千出头,刨开吃用,攒不下什么钱。
周桐隔三差五张嘴,我基本都给了。
三百五百,一千两千。
给了以后我也知道回不来,就当买他安生。
林薇搬进去以后,周桐跟我借钱的频率高了一截。
房租,水电,林薇生日,林薇她妈住院,林薇手机摔碎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回他说林薇她妈查出来胆结石要做手术,张嘴跟我要八千。
我当时手头紧,只给他转了三千。
他在微信上回我一句,姐你这也太少了。
我没回他。
那段时间我对他俩的事也算上了心。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总会多问一句,最近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他的回答永远是那几个字,还那样呗。
后来我断断续续从我妈嘴里拼凑出一些事。
林薇这姑娘,人不坏,就是太黏周桐。
黏到什么程度,周桐去哪她跟到哪,周桐跟朋友喝酒她能在边上坐一宿。
周桐要是不接她电话,她能连着打二十个。
我妈说,这姑娘性子太轴。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轴不轴的,人家两个人愿意就行。
直到那天晚上林薇拿着那张B超单来找我。
送走他们以后,我没有立刻上楼。
我站在楼道口给我一个妇产科的同学发了个微信。
我问她,流产以后B超单是当时给还是过几天给。
她睡得晚,秒回我。
说一般手术当天就给,也有出院时统一发报告的。
我又问,单子上会不会写诊断结论。
她说会。
写法不一样,但基本能看出来。
我说行,谢了。
挂了手机,我在楼道口又站了一会儿。
夜里有风,吹得后背发凉。
第二天下午,我找借口去了周桐他们那间出租屋。
说给他们送点排骨。
林薇在睡觉。
周桐在阳台上打游戏。
我把排骨放进冰箱,顺手朝餐桌看了一眼。
桌上乱得很。
外卖盒子,快递纸箱,几张皱了的单子。
我把排骨袋子放下,趁水烧开的工夫,把那几张单子理了一下。
有一张是体检报告,去年的。
还有一张是缴费单,城南那家妇幼的,日期对得上,三天前。
缴费单上的项目栏里,写着两个我不太熟的医学词。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晚上我在手机上把那两个词查了。
查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那个收费项目,跟流产没关系。
【02】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说白了,那天的缴费单上,做的是一项妇科常规检查,加上血常规。
加起来一百多块钱的项目。
流产手术的费用,不可能是这个数。
我心里那个石头沉下去了。
可我也明白,我不能凭一张缴费单就断定什么。
万一别的地方交过钱呢。
万一这是补的单子呢。
第二天中午我约周桐吃饭。
就我俩,没叫林薇。
我挑了个离他店不远的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他来得挺快,坐下先喝了两口汤。
我没绕弯子。
我说,林薇那天去做的手术,一共花了多少钱。
周桐筷子停了一下。
两三秒,又继续吃。
含含糊糊说,没多少。
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你跟我借的五千说交押金,后面又花了多少。
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姐你别问那么细了,这事已经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那就把单子给我看看,医保报没报,能不能报,你都问过没有。
他皱眉,说就几千块钱的事,报不报的能怎么样。
我说几千块钱你跟我借五千。
他不说话了。
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面都扒拉完,然后说了一句,姐,你是不是信不过林薇。
我没接这茬。
我说,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打算。
他抹了一下嘴,说有什么打算,先这么过着呗。
我说,你今年二十七了,她二十三,你俩搁一起四年了,房子是租的,存款没有,你店里那点工资够几个人花。
她到底在你身上图什么,你想过没有。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姐,你现在怎么变这样了。
以前你从来不管这些。
我说以前我没看见那张缴费单。
他说那张缴费单能说明什么,医院收费乱七八糟的,你知道哪笔对哪笔。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站起来,说面钱我付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我跟林薇的事我自己有数,你别掺和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他那句话。
我有数。
一个有数的人,不会连女朋友做了个什么检查、花了多少钱都说不清楚。
过了两天,我周末回我妈家吃饭。
周桐没来,说店里忙。
饭桌上我妈问我,前几天林薇去找你了。
我说嗯,说孩子没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也是命苦,跟了周桐这么多年,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我说妈,你信她真的流产了。
我妈筷子一搁,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把缴费单的事说了。
说得平静,只讲事实。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说我没看错。
她说那你想怎么办,去问她?
问了她要是不认怎么办,闹开了周桐怎么办。
我说我还没想好。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住我,说了句,敏啊,这事你小心着点办。
你弟弟那脾气,你逼急了他跟你翻脸。
我说我知道。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
如果林薇没有流产,孩子呢。
我当时还不敢往更深的地方想。
直到半个月后,我碰到了烧烤店的老房东。
【03】老房东姓韩,六十多岁,周桐那个店租的就是他楼下那两间门面。
那天我去城北办事,在公交车站碰见他。
他认出我,问我弟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还那样,在别人店里帮忙。
他点了一下头,说上回他那个女朋友来跟我谈退租的事,讲得还挺明白。
我顺嘴问了一句,她来谈的?
韩师傅说是啊,你弟后来没来过,都是那姑娘跑前跑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姑娘脑子灵光,算账比我快。
我笑着说,是吗。
他说可不,押金退多少、水电怎么算,她拿个本子记得清清楚楚。
我那会儿还跟你弟念叨过,说你这对象行,能帮你操心。
我脸上没动,心里转了一圈。
押金的事我知道。
周桐店关了以后一直说房东赖着押金不退,拖了半年多。
我还帮他算过,按合同应该是退一万二。
后来他忽然不提了,我问过一次,他说算了,要不回来。
现在韩师傅说,是林薇去谈的。
而且谈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那一万二,八成是退了的。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前后一捋。
退租的押金,如果真退了,钱进了谁的手,最后用到了哪里,我一点都不知道。
周桐跟我借过好几回钱,其中有两回说的是补店里的窟窿。
我越想越坐不住。
第二天我找了个由头,去周桐他们那栋楼找他们楼下的邻居。
那邻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以前打过几回照面,在楼下晾被子的时候碰上的。
我拎了两袋水果,说路过,顺道上来看一眼。
聊了几句家常,我把话头引到林薇身上。
我说我那弟妹最近身体不好,前段孩子没保住,我过来看看。
那女人正抖被子,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说没保住啊。
我说嗯。
她把被子搭上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那丫头身体可好着呢,前半个月我还看她搬东西上楼,七八箱,一口气不喘。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露。
我说她最近是瘦了。
那女人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去的时候慢。
手机在兜里攥着,手心都是汗。
其实到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个大概轮廓了。
又过了几天,我又去找了韩师傅,要了一份当初退租结算的复印件。
他本来不肯给,我说我弟跟人合伙那边要对账,缺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找出来给我复印了。
那张纸上签字栏里,写的是林薇。
落款时间,周桐跟我说押金没退的那段时间。
晚上我回家把那张纸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数字清清楚楚。
一万两千四百。
从那时候起,我没再跟周桐提过一个字。
我开始自己理东西。
我先借着串门的由头,去了林薇老家一趟。
【04】林薇老家在城郊一个镇上。
她妈开着一间小卖部,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闲时。
那天我没说自己是谁,就说路过想买箱水。
她妈挺健谈,一边给我拿水一边聊。
我夸她这店收拾得干净,她说哪啊,全靠闺女帮衬。
我说闺女孝顺,在城里上班也不容易吧。
她说是不容易,隔几个月给我打点钱,不多,但有心。
我问她闺女今年多大了。
她说二十三,属什么的她没算,反正小。
闲聊几句我付了钱走了。
走出十来步,我又折回去,装作问路,多聊了两句。
她妈这人话少,我没敢多问,怕引起警觉。
那天我开车回城的路上,心里堵得慌。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查什么,也不知道查出来了能怎么样。
可事情很快就自己找上门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周桐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他那边背景音很吵,像在外面。
他声音很低,说姐,你现在能出来一趟吗。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在你楼下。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
他站在单元门口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三个烟头。
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第一句话就是,姐,林薇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
刚流产怎么又怀了。
他说,不是又怀了。
她那个流产是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圈是红的。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站在那儿等他往下说。
他说是他自己发现的。
前两天收拾屋子,从她一个旧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来几张单子,还有一本记东西的本子。
他问我,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东西都带了吗。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叠纸,还有一本蓝色封面的软皮本。
我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把本子翻开。
那上面记得很详细。
日期,医院,干什么,花多少。
我有手电筒照着看,看了五页,后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上写着一行字,笔画很重,有两个字描过好几遍。
“必分”。
下面又写了一行,日期是两周后。
我抬头看周桐。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我蹲下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先别回去,今晚住我这儿。
【05】那天晚上,我们姐弟俩在我那套四十多平的小屋里坐了半宿。
我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面十几页,是记账。
买什么,花多少,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后面几页换了内容,是时间线。
我做了一张表。
用她本子上的日期,加上韩师傅那边的结算单,再加上我自己零碎记下来的借钱记录,列了一张时间表。
列完以后,有些事情对上了。
押金退在什么时间,那几天周桐跟我借了多少钱,林薇那段时间买了什么。
一笔一笔,差不太多。
周桐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姐,咱们家这几年借出去的钱,加起来有多少。
我说我算过,四万七。
他没说话。
我又翻到中间一页,指给他看。
那上面有一段话,写得比别处潦草,像是急了写的。
大意是,孩子的事不能再拖,这次必须用流产的由头,逼周桐先提分手。
我问周桐,她为什么想分手还要绕这么一大圈。
周桐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我说,你仔细想想,她要是开这个口,会怎么样。
周桐低着头想。
过了半天,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他说,开不了口。
她要是开口分,我妈得骂死她。
我俩……我俩去年其实就闹过一回,那次我妈知道了,跑去她店里找了人家,弄得挺难看。
我这才知道,去年那档子事。
我妈去过林薇上班的服装店,当着她同事的面,说了不少难听话。
大概意思就是,你一个农村来的丫头,赖着我儿子不放,图我们家什么。
后来林薇跟周桐闹分手,周桐哄回来了。
我说那回是她提的?
他说是。
我说那这回为什么不提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姐,我前年跟她借过一笔钱,三万。
店倒了以后,我一直没还。
她说这笔钱不还清,她就不跟我结婚,也不跟我分。
我听到这儿,终于把整个事串起来了。
她不是图钱。
她是被套牢了。
跟她自己说的那样,被一个男人的烂账套了四年。
那个用来逼分手的流产,不是骗周桐,是骗她自己。
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周桐主动开口、让她妈那边没话说、让自己走得体面的由头。
我翻回本子最后一页,问她写的这个日子是哪天。
周桐看了一眼,说,就是后天。
后天。
我合上本子,跟周桐说明天先别去找她谈。
他问为什么。
我说她既然这个日子写在上面,说明她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你要是这会儿劈头盖脸去质问,她只会觉得你翻她东西,那你就理亏了。
周桐问那怎么办。
我说让她先开口。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请了假。
上午我给林薇打了个电话,语气跟平常一样。
我说薇薇,趁周末,你来我这一趟,姐有事跟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下午两点多她到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
我先开口。
我说,薇薇,这几天我约周桐吃饭,也问了问你们的事。
姐不想绕,就直接问了。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那个流产,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句实话。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几秒钟,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像以前她那种讨好的笑,有点冷。
她说,姐,你都查到了什么。
【06】我说我查到的不多,就几样。
我把那张复印件平平地推到她面前。
一页,两张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我说,这一万二,周桐跟我说的是一分没退。
他找我拿了八成来填店里的窟窿。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问问你,这钱在谁手里。
她没答。
我又把那张缴费单推过去。
我说这个项目我查过,跟流产手术没关系。
我认识一个在妇幼干了很多年的朋友,她跟我说这个项目,一般就挂门诊,是查妇科炎症的。
林薇把两张纸收拢,叠好,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她倒。
她面前那杯还满着。
我说,薇薇,我就问你一句话,孩子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说,假的。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心里反倒比前一天平静。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个东西憋了太久,等到真的证实了,反而不气了。
她也把话摊开了。
她说,姐,我不是存心要骗。
我跟他四年了,该偿的也偿了,该守的也守了。
他那三万块钱,是我在服装店一块一块攒下来的,给他周转的时候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穿的那件外套。
领口洗得都发白了。
她说,他这钱一直还不上,一提就是快了快了。
可他哪有那个本事。
他那个什么店的朋友三天两头找他,他一张嘴就是先借点应应急。
她声音开始有点抖。
她说,我跟他开口分手,我家里能把我骂死。
我妈要是知道好端端分手,肯定觉得是我吃亏了没守住。
阿姨那边更不用说,上回她来店里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说我图他家什么,我不图什么,我图的就是赶紧了断,谁也别拖着谁。
她说完这些,屋里静了几秒。
我看着她,说,那你把那个假流产演给他看,是想他自己先开这个口。
她点头。
我说,这个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说,是我想的。
我说,你想过没有,这事万一露了。
人家在你身上贴一张骗婚的标签,你担得起吗。
她张了张嘴,说,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里有个修鞋摊,师傅正低头敲一只鞋底。
我转过身,说,薇薇,你有别的办法。
你只是选了一个最伤自己的办法。
那天下午我把条件说了。
说得很清楚。
三万块钱,周桐年底前分三笔还清,我给他做担保。
还清了以后,你俩好聚好散。
你跟你家里怎么交代,我不管,我也管不着。
但有一条,这中间不许再弄这种事情,不许再拿假的骗真的。
她盯着我看。
看了好一阵,说,姐,那要是他年底还不上呢。
我说还不上我来还。
她愣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但她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这件事,阿姨那边。
我说我来说。
第二天我给周桐打电话,把事情最终的决定说了一遍。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姐,钱的事我认,但是我不想分手。
【07】我没有立刻接他的话。
对这样的反应我其实不意外,周桐这个人遇事先想的永远是,我现在能怎么办。
我说,先把钱还上。
别的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姐,我要是还了钱,她肯定走。
我说那你拖着钱不还,她就留下了,是不是。
她留下,你俩过得好吗。
他不说话了。
我原以为这事到这儿,虽然难看,总算有个收场。
谁知道过了三天,我妈一个电话打到了我店里。
电话一接通就是质问的口气。
敏,你让周桐跟林薇分手?
还逼着人家还钱?
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我问,谁跟你说的。
她说,谁说的你别管。
你是不是做了这事。
我说,妈,你知道她那个流产是假的吗。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假的。
我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说得很短,没添油加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明白。
结果她开口第一句,还是怪到我头上。
她说,你就算知道了,你不能好好说吗,你非得把事情弄这么大,让外人看笑话。
我说什么外人。
她说,隔壁你王姨都知道了。
还有你弟店里那几个人,现在都传开了,说什么林薇假怀孕逼分手。
人家一个姑娘,名声坏了怎么办。
我拿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我知道这话不是我妈自己想出来的措辞。
我问她,是林薇先跟你说的吧。
她没否认。
她说,林薇昨天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说你逼她签字画押,还说你手里有她写的本子,要发到网上去。
我听到这儿,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没说假话。
本子是在我手里。
她说了假话。
我从没提过要发到网上去。
我说,妈,你把手机给她听。
她说,她不在我这儿,电话里说的。
我挂了电话,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店里那排货架上的药盒子,在我眼前都糊成一片。
后来我跟周桐通话,他吞吞吐吐说,林薇把这事跟他妈讲了,讲得比较重。
他说他妈气得一宿没睡,早上血压有点高。
那一刻我有点撑不住了。
我压着声音问他,你既然知道事情是假的,你为什么不跟你妈说清楚。
他说我说了啊。
他说他跟他妈说这事得从头捋,他妈根本不听,一口咬定这是姐姐多管闲事惹出来的祸。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关了店,去江边走了半个多小时。
天有点阴,风大。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
那天下午快六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08】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姓徐,是开服装店的。
林薇两年前在那里干过收银。
她说林薇昨天找她借钱,说是周转。
顺嘴说了几句家里有事。
“我就多问了一句。 ”徐姐在电话里说,“她跟我说有个男的家里在闹,她怕人家把她记在本子上的东西拿出去乱说。 我听着不对,就问她具体是谁。 她说了个名字,我一听是你弟。 ”我愣了几秒。
我说徐姐,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她说林薇以前在店里填过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周桐,后面跟了一个备用号码,写的是“姐”,就是我的号。
我没说话。
徐姐又说了一句,我觉得那姑娘也是被逼急了。
她那些年的账,我也大致知道一点。
她真的拿过钱出来贴补你弟。
我说,她跟你说了什么,你原样跟我说。
她说,林薇的意思,是要我帮她一起把事情往你身上推。
她说只要你们家自己乱起来,她就不用出头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说,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说,谢什么,我开店这么多年,这种话我听得多,也见得多。
我打这个电话就是给她留条路,别真把事情弄到没法收场的地步。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阵。
心里那口气,到这会儿才找回来。
那天晚上,我把三样东西放在周桐面前。
那张退租结算复印件,那本蓝色软皮本,还有下午跟徐姐的通话录音。
周桐从头到尾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
我说,她把赵姐都找上了,让她帮着往我身上泼脏水。
这个事,不是你想不想分手的问题了。
那几天事情了结得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我约了林薇在小区门口那家茶馆见了面。
我把录音放了一段,没全放。
林薇的脸白了。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真正慌了。
我说,薇薇,我不会把本子发到网上去,也不会去找你妈说三道四。
你跟我弟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你当着我的面,把该还的还清楚,把该说的说明白。
她说,那你弟呢,他说还不上。
我说他还不上的我担保,我说到做到。
那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在一张桌子上把话说完了。
三万块钱的事,分三次结清。
周桐那阵子手头确实转不过来,第一笔一万是我先垫的,他那两个月天天在外面接活,把剩下的凑齐了,一笔一笔转给她,转了留痕。
林薇这边,也走定了。
她把那间出租屋的东西收拾了三天,搬回了城郊老家。
搬完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了句对不起。
还说那本子留给我。
我回她,本子我烧了。
她没再回。
过了半个月,我妈从周桐嘴里听完所有的事,有两天没理我。
第三天,她打电话来,只说了一句话,敏啊,那回是妈听岔了。
我说,妈,过去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跟林薇在镇上碰过一回。
那天我去看一个客户,路过她妈那间小卖部。
她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往一个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我没有进去。
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上车了。
后视镜里,那间小卖部的遮阳棚破了个口子,风一吹,呼啦啦的响。
后来我想了很久这件事。
我一直没搞清楚她到底算骗了我弟,还算被我弟拖进这么一摊浑水里。
也不是没想过两种都有。
只是她后来用了最不应该用的那个法子,把自己套了进去,还差点让一屋人都跟着她起不来。
她不算什么坏透的人。
她只是把自己绕进去了,出不来,又不肯喊出口。
不管怎样,路总要自己走,账总要自己认。
你欠人的每一笔,最后都会找到你头上。
你骗出去的每一句,最后也得自己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