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连锁店女老板宣布把65%嫁妆转给旧爱,我淡定取消婚约宣布:“店里所有收银系统,从今天起停用我编写的38项核心程序!”“景年,季明棠那边资金链断了,我打算把嫁妆的六成五先转给他周转。”
秦颂宜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敬酒的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满桌安静。
她妈先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拍:“颂宜,你喝多了吧?”
“没喝多。账要平,脸也要平。”她把杯子放下,看了我一眼,“景年,你那个系统再调一调,明棠那边急着用。”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转多少?”
“六成五。”
“行。”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
“婚约取消。店里所有收银系统,从今天起停用我编写的三十八项核心程序。”
秦颂宜愣了一下,笑了一声:“你一个写代码的,闹什么——”
她话没说完。
我手机响了,是系统停服的提示音。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僵了。
第一章
订婚宴定在城南的福满楼,三楼牡丹厅。
秦颂宜选的。她说这地方名字好,福满,圆满。她这人就这样,做生意讲究个彩头,开店要选带“顺”字的地址,招人要看生肖,连菜单上的菜名都得是“发财就手”“年年有余”这种。我笑过她迷信,她回我一句“账要平,脸也要平,彩头也要平”。
菜是她提前半个月定的,八凉八热,中间一道佛跳墙。我不吃香菜,她特意跟厨房交代过,所有菜不许放香菜。这事她记了六年,从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就记着。
我坐在主位左边,她坐右边。她妈坐我旁边,我妈坐她旁边。两家人凑了两桌,加上她店里几个店长、我公司两个同事,一共十八个人。
老鲁坐我斜对面,正跟赵姐碰杯。老鲁是我合伙人,管合同和法务,四十来岁,头发少了一半,说话慢,爱抿嘴。赵姐是秦颂宜店里的会计,五十出头,戴个老花镜,算盘打得比计算器快。她俩碰杯的时候,老鲁说:“赵姐,这杯敬你,账做得干净。”
赵姐笑了笑:“这笔款,走得不干净。”她说的是桌上那瓶酒,别人送的,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
我当时没多想。
秦颂宜那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她做连锁卤味起家,从最早推三轮车卖鸭脖,到如今十二家门店,整十年。她身上那股劲儿,外人看是精明,我看过她凌晨三点起来卤货的样子,是硬扛。
季明棠是快散席的时候来的。
他没坐主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秦颂宜看见他,筷子顿了一下。
“明棠?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你今天订婚,来道个喜。”他把纸袋放桌上,“一点心意。”
秦颂宜没接,看了我一眼。
我说:“坐吧。”
他就坐了,坐在秦颂宜她妈那一桌的空位上,离我隔了三四个人。他话不多,低着头,偶尔跟旁边人搭两句。我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勺子一直在碗里转,没往嘴里送。
酒过三巡,秦颂宜站起来敬酒。先敬她妈,再敬我妈,然后端着杯子绕了一圈。走到季明棠那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棠,你那个项目,还差多少?”
季明棠抬头,笑了笑:“颂宜,我只差一口气。”
秦颂宜点点头,转回来,站在我旁边。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看着我,又看了看两桌人。
“正好今天人齐,我说个事。”
她妈说:“什么事等散了再说。”
“不等了。”秦颂宜吸了口气,“季明棠那边资金链断了,我打算把嫁妆的六成五先转给他周转。”
我听见我妈那边筷子掉了。
她妈先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拍:“颂宜,你喝多了吧?”
“没喝多。账要平,脸也要平。”她看了我一眼,“景年,你那个系统再调一调,明棠那边急着用。”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转多少?”
“六成五。”
嫁妆是她自己攒的,我没过问过数目。她这些年开店挣的钱,加上她妈给的老本,我估摸着有个几百万。六成五,不是小数。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子底磕在转盘上,响了一声。
“行。”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
“婚约取消。店里所有收银系统,从今天起停用我编写的三十八项核心程序。”
秦颂宜愣了一下,笑了一声:“你一个写代码的,闹什么——”
她话没说完。
我手机响了,是系统停服的提示音。我设的自动任务,定时在今晚十点执行。本来是我给自己留的后手,怕哪天系统出问题,能一键切回安全模式。今天用上了。
秦颂宜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僵了。
她妈站起来,指着我说:“方景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拿起外套。我妈拽了我一下,我拍了拍她的手。
季明棠在那边开口了:“景年,你别误会,我跟颂宜就是——”
“我没误会。”我看着他,“你那个项目,好好做。”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颂宜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杯子。她没追出来,也没喊。
这就是她的性子。越慌越不吭声,越疼越要面子。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她妈在嚷。福满楼门口停着我的车,一辆开了七年的灰色朗逸。我坐进去,没打火,把手机摸出来。
小庞给我发了条微信:“方哥,后台有鬼。”
我回他:“知道了。”
然后我把手机扔副驾上,靠在椅背上,抠了抠食指的关节。这是老毛病,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抠,抠到皮破。我妈说我是投错了胎,该是个姑娘。
我抠了一会儿,打火,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秦颂宜最早那家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纸,是隔壁那家。秦颂宜的店还亮着灯,玻璃窗里能看见收银台。收银台上的屏幕,现在已经黑了。
第二章
我住的地方离公司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回到家快十一点。我换了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发呆,看窗外对面楼里还亮着的几盏灯。
水开了,我泡了碗面。柜子里还剩半包挂面,我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了。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我没放调料包里的香菜碎,那包单独扔了。
吃面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秦颂宜没打,是她妈打的。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面吃到一半,老鲁的电话进来了。
“你认真的?”
“嗯。”
“三十八项全停?”
“嗯。”
老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人说话慢,但从不废话。他问:“合同你看了?”
“看了。”
“著作权在你公司名下?”
“对。”
“服务器授权呢?”
“也在。”
老鲁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合同不咬人,但能锁门。”
“我知道。”
“那你早点睡。”
他挂了。老鲁就这样,从不多问,也不劝人。他跟我合伙六年,管合同,我管技术,从来没红过脸。唯一一次急眼,是我有回改合同忘了告诉他,他追着我念叨了三天。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姐。
“景年。”
“赵姐。”
“你那个系统,真停了?”
“停了。”
赵姐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她说:“今天那笔嫁妆,六成五,数目不小。我下午对了一下账,发现有点怪。”
“怎么怪?”
“颂宜那个账户,近半年转出去的钱,不止六成五。还有几笔,走的不是明账。”她顿了顿,“这笔款,走得不干净。我说的不是酒。”
我没说话。
赵姐说:“你要是需要,我把能拍的拍给你。”
“谢谢赵姐。”
“谢什么。我就是个会计,账不平,睡不着。”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不大,茶几上还放着秦颂宜上次来落下的一个发圈,黑色,上面带个小樱桃。我拿起来看了看,搁在电视柜上。
小庞的微信又来了:“方哥,我把日志导出来了。季明棠那边,这半年从咱们系统里调过会员数据,调了十七次。”
我回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用的账号是秦姐的。但IP不对。秦姐的号从来不在那个段登。”
“能定位吗?”
“能。就是有点麻烦。方哥,这人是不是——”
“先别声张。”
“懂。”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卖烧烤的摊子还没收,烟飘上来,混着孜然味。我忽然想起来,秦颂宜不吃烧烤,嫌不干净。但她最早推三轮车那会儿,收摊之后会在路边摊吃一碗馄饨。
那时候她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开一家不带香菜的馄饨店。
我站到腿麻,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秦颂宜她妈。
“方景年,你把系统关了,店里怎么收钱?”
“手动收。”
“手动?十二家店,你让她们拿本子记?”
“嗯。”
“你——”
我把电话挂了。
起来洗漱,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一片青。昨晚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秦颂宜站在一个空店里,收银台是黑的,她一直在按屏幕,按不亮。
我洗了把脸,出门。下楼的时候在二楼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我这人路痴,在自己家楼里都能走错,有回半夜上厕所,摸到邻居家门口去了。
到公司快十点。小庞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我就招手。
“方哥,你看。”
他把屏幕转过来。日志上密密麻麻的时间戳,从半年前开始,每隔十来天就有一条。调取的数据包括会员手机号、消费记录、储值余额,还有门店的日流水。
“他调这个干什么?”
“方哥,会员储值这块,咱们系统是预收款。钱在店里账上,但数据在我这儿。”小庞压低了嗓门,“如果有人拿这个数据去做别的事——”
“比如?”
“比如拿储值余额去套现。或者,拿会员信息去别的地方用。”
我没说话。小庞是个九七年生的,做事毛躁,上个月还把测试环境的数据误删了一回,我扣了他两百块钱。但他有个好处,细心,日志里少一条他都看得出来。
“继续盯。”我说。
“盯谁?”
“季明棠。”
中午我去楼下吃面。面馆老板认识我,问:“今天不吃香菜?”
“不吃。”
“你那个女朋友呢?好久没来了。”
“分了。”
老板愣了一下,没再问,多给了我一个卤蛋。我吃着面,手机响了。秦颂宜。
我接了。
“方景年,你把系统恢复。”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恢复。”
“你这是违约。”
“合同你看过吗?”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什么合同?”
“我公司跟你店里签的授权合同。第三款第七条。”我把面碗推开,“著作权在我这儿,授权随时可以撤。”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她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景年,明棠那个项目真的急,你先把系统开了,钱的事我们慢慢说。”
“秦颂宜。”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叫她,“那六成五,是嫁妆还是封口费?”
电话挂了。
我把剩下的面吃完,卤蛋没吃,搁在碗边上。回公司的路上,经过一家银行,我进去打了半年的流水。柜员问我打多久的,我说半年。她说要手续费,我说行。
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我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工资、房租、日常开销。但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有一笔转账,五万,备注写的是“借”。
我没借过谁五万。
那天晚上秦颂宜跟我说,她店里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挪一点。我转了五万给她,没让她还。
现在这笔钱,进了季明棠的账户。
第三章
秦颂宜来找我,是停服第四天。
她没打电话,直接来的公司。那天下午我在跟老鲁对合同,她推门进来,穿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没扎,散着。她平时见客户才这样穿,见我不讲究。
“方景年。”
老鲁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她没坐。
“你出来一下。”
我跟她到楼道里。楼道窗户关着,有点闷。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十二家店,三天没进账了。”
“手动收银也能进账。”
“会员系统瘫了,储值客户全在闹。昨天浦东那家店,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不走,说卡里还有八百多。”
“让她登记,回头退。”
“退?拿什么退?钱在账上,数据在你服务器里。”她看着我,“你把数据还我。”
“数据是会员的,不是你的。”
她笑了一声,很短。“方景年,我跟你六年。”
“嗯。”
“你为了一个系统,六年的情分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红,但眼下的粉底比平时厚。她熬夜了。
“秦颂宜,我问你一句。”我把手插兜里,“季明棠那六成五,你知不知道他要拿去干什么?”
“他创业。”
“创什么业?”
“电商。做供应链。”
“供应链要会员数据干什么?”
她愣住。
“他半年调了十七次我的会员库。”我说,“你给的账号,IP在杭州。你店里哪个店长在杭州?”
她没说话。楼道里有人在楼上走动,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景年,明棠他——”
“你别跟我说他。你告诉我,那六成五,是你想给,还是他让你给?”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她穿一双裸色高跟,鞋跟上蹭了一块灰。她这人爱干净,鞋从来擦得亮。
“他说,只差一口气。”
“他差的是钱吗?”
她没回答。过了会儿,她抬头,说:“你把系统恢复,我把钱要回来。”
“要回来多少?”
“六成五。”
“已经转出去的钱,你拿什么要?”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累。她这人就这样,从小到大,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推三轮车那会儿,有一回被城管追,车翻了,鸭脖撒了一地,她蹲在路边捡,捡完回家接着卤。第二天照样出摊。她妈说她倔,她说“账要平,脸也要平”。
现在她的脸,快撑不住了。
“我给你三天。”我说,“三天之内,你把那六成五的去向查清楚。查清楚了,会员数据我还你。”
“要是查不清呢?”
“那就走法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最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没了。
我回办公室,老鲁正在泡茶。他给我倒了一杯,问:“谈崩了?”
“没崩。她查账去了。”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我喝了口茶,“季明棠那账,走得干净。赵姐说走得不干净,那是赵姐的本事。”
老鲁抿了抿嘴。“那你让她查什么?”
“让她自己看。”
老鲁没再问。他这人就是这样,话到点子上就停,剩下的自己琢磨。
那天晚上我加班,把季明棠调数据的路径重新捋了一遍。小庞在旁边啃鸡腿,油滴在键盘上,我瞪他一眼,他拿纸巾擦。
“方哥,你说这人图什么?”
“图钱。”
“他不是创业困难吗?”
“创业困难的人,不会半年调十七次别人的会员库。”
小庞啃完鸡腿,把骨头扔垃圾桶里,没扔进去,捡起来再扔。“方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上个月秦姐让我给她导一份储值余额的明细,我导了。导完她说发给季总看看。我当时没多想。”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五号。”
我停了手。上个月十五号,秦颂宜跟我说店里对账,让我别管。
“你导的是全量?”
“嗯。十二家店,所有储值会员。”
我没说话。小庞看着我,有点慌。
“方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我把屏幕关了,“你导得对。要不是你导了,我还不知道他调得这么勤。”
小庞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安,去接了杯水。我坐在工位上,把季明棠调数据的时间点跟秦颂宜转账的时间点对了一下。有三次,他调完数据,隔天秦颂宜就往他账户里打钱。
数目不大,一次十万,一次八万,一次十二万。
备注都写的是“借款”。
我把这些截了图,存好。然后给赵姐发了条微信:“赵姐,你那有秦颂宜近半年的转账记录吗?”
赵姐回得快:“有。明天给你。”
第二天赵姐把记录发过来,我一看,跟银行流水对上了。秦颂宜转给季明棠的钱,前后加起来,一百多万。加上嫁妆的六成五,数目不小。
但季明棠那个公司,注册资本才五十万。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旧账”。
晚上回家,我又煮了碗面。这回没放泡面,下了挂面,卧了个鸡蛋。鸡蛋煮老了,我吃了两口,搁下了。
手机上秦颂宜发来一条微信:“景年,明棠说那笔钱投到项目里了,拿不出来。”
我回:“什么项目?”
“供应链。他说三个月回本。”
“合同呢?”
“他说在签。”
我把手机放下。面汤凉了,油花凝在碗边。我想起秦颂宜她妈以前跟我说,颂宜这孩子,小时候被人骗过一回,长大后就谁也不信了。但她信季明棠。
因为她觉得她欠他的。
这话是赵姐跟我说的。当年秦颂宜跟季明棠分手,是因为季明棠家里出事,他不想拖累她,主动走的。后来秦颂宜做起来了,他一直没来找过她。这回是头一回开口。
一开口就是一百万。
第四章
季明棠约我见面,是在停服第七天。
他挑的地方,一家茶馆,在静安寺附近。包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气生财”。他先到的,坐在那儿泡茶,动作挺熟。
“景年,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汤颜色淡,闻着有股兰花味。我不懂茶,但秦颂宜懂,她说过季明棠以前家里开过茶庄。
“颂宜的事,是个误会。”他开口。
“什么误会?”
“她看我困难,想帮一把。我没让她转那么多,她自己——”
“她自己要转的。”
“对。”
我喝了口茶。烫。
“季明棠,你那家公司,做什么的?”
“供应链。给电商平台供货。”
“供什么货?”
“日用百货。”
“仓库在哪?”
“杭州。”
“我去看过。”我把茶杯放下,“杭州那个地址,是个居民楼。”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景年,你查我?”
“我没查你。小庞查的。”
“小庞?”
“我公司的技术。他看你IP,顺手定位了一下。”
季明棠把茶壶放下,靠回椅背上。他这人长得斯文,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秦颂宜以前跟我说过,季明棠是她见过最体面的人。体面,她用的这个词。
“景年,你跟颂宜六年,你了解她吗?”
“比你了解。”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把钱给我吗?”
我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亏欠我。”季明棠端起茶杯,“当年我跟她分手,是因为我爸病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没告诉她,自己扛了。后来她知道了,一直觉得是她没陪我。”
“所以你就拿这个要她钱?”
“我没要。她自己给的。”
“一百万,加上嫁妆的六成五。她一个开卤味店的,攒这些钱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他把杯子转了转,“所以我更不能辜负她。等项目做起来,我连本带利还她。”
“什么项目?”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景年,你是做技术的,不懂这些。供应链这个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有会员数据,我有渠道,合起来就是钱。”
“会员数据?”
“颂宜那十二家店,会员几十万。这些人都是精准客户。我把数据导出来,做一波营销,转化率——”
“你导的是我的数据。”
“是你给颂宜做的系统。”
“著作权在我公司。”
季明棠把杯子放下。他看着我,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方景年,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把那一百万和嫁妆,还给秦颂宜。”
“还不出来。”
“还不出来?”
“投进去了。”
“投到哪了?”
他没回答。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景年,做人留一线。”他最后说,“你把系统恢复,咱们都好说。你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他站起来,拿起外套,“颂宜的性子你知道,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你越是逼她,她越往我这边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哦对了,那个小庞,你让他小心点。年轻人,别掺和这些事。”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茶凉了。墙上的“和气生财”四个字,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出来的时候,茶馆老板问我要不要开发票,我说不用。走到门口,我给小庞打了个电话。
“方哥?”
“这几天你注意点。上下班别走小路。”
“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惦记你。”
小庞那头静了一下。“方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你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等红灯。旁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锅里冒着热气。我买了一袋,剥了一颗,烫手。
秦颂宜爱吃栗子。每年秋天我都给她买,她嫌剥着麻烦,我就剥好了给她。有一回剥了一斤,手指头都黑了,她笑我像个烧炭的。
红灯变绿,我过了马路,栗子揣兜里,没再吃。
那天晚上,赵姐给我发了一份东西。是季明棠公司近半年的银行流水。赵姐说,她托了个以前的老同事,在季明棠开户行做的。
流水里有一笔进账,是秦颂宜转的那一百万。但这笔钱进来之后,没几天就转出去了。转给了三家不同的公司,备注都是“货款”。
三家公司的法人,一个是季明棠的表弟,一个是他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个,查不到人。
赵姐说:“景年,这笔款,走得不干净。”
我说:“赵姐,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那三家公司?”
“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公司,多半是空壳。”
我把流水存进“旧账”文件夹。然后打开小庞导的日志,把季明棠调数据的记录和这些流水的时间点对了一遍。有两次,他调完数据的第二天,那三家公司里就有一家收到钱。
我把这些串起来,写了个文档。文档很短,就一页。写完,我关了电脑,去阳台抽烟。我平时不抽烟,家里那包是去年过年老鲁塞给我的。抽了一根,呛得咳嗽。
我想起秦颂宜她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颂宜这孩子,命苦,小时候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拉扯她。她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后来做卤味,起早贪黑,攒下这份家业。
“景年,你对她好点。”
我当时说,我会的。
我把烟掐了,回屋。手机上秦颂宜发了一条微信,就几个字:“景年,我们谈谈。”
我回:“谈什么?”
她没再回。
第五章
秦颂宜来的那天,是个周六。下雨。
她没打伞,站在公司楼下,头发湿了一半。我下楼的时候,她正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
“上去说。”
“不上去。”她看着我,“景年,你把数据还我。”
“查清楚了?”
“查了。”
“那六成五去哪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明棠说,投到项目里了。”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钱已经出去了。”
“所以你来要数据,是想继续给他导会员?”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她这人要面子,不在人前哭。
“景年,店要开下去。十二家店,一百多号人。你不恢复系统,店就死了。”
“店不会死。手动收银照样能开。”
“会员储值怎么办?客户要退钱。”
“你拿什么退?”
她不说话了。雨下大了,打在楼下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她肩膀缩了缩,风衣湿了一片。
“秦颂宜。”我叫她全名,“那一百万,加上嫁妆,一共多少?”
“两百多万。”
“季明棠的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他拿什么还你?”
“他说项目做起来——”
“项目在哪?”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翻到赵姐发的那份流水,递给她。
“你自己看。”
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雨打在屏幕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她看得慢,一行一行看。看到那三家公司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三家,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季明棠认识。”
她把手机还给我,手有点抖。
“景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那六成五,没投到什么项目里。它在往别的地方走。”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赵姐说,走得不干净。”
她站在雨里,没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风衣领子上。她没擦。
“景年。”
“嗯。”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信吗?”
她没回答。她知道她不会信。她这人,认准了的事,别人说破嘴皮也没用。
“我给你三天。”我说,“三天之内,你去报案。或者,你让季明棠把钱吐出来。”
“要是都不行呢?”
“那就我来。”
她看着我。雨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抖。
“景年,我们六年。”
“嗯。”
“你就不能——”
“不能。”
她把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里,溅起水花。她走得慢,但没回头。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到路口,打了个车。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糊成两个红点。
我上楼,小庞正趴在工位上。看见我,他坐起来。
“方哥,秦姐走了?”
“走了。”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
小庞挠了挠头。“方哥,我有个事。”
“说。”
“季明棠那个表弟,我查到了。他名下有一家公司,上个月刚注销。注销之前,收过一笔款,五十万。”
“从哪来的?”
“从秦姐的账户。”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外套湿了,往下滴水。
“还有。”小庞把屏幕转过来,“这家公司注销之后,季明棠的表弟又注册了一家新的。法人换成了他老婆。”
“你继续查。”
“方哥,咱们是不是该报警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秦颂宜自己醒。”
小庞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这人别看平时咋咋呼呼,关键时候挺懂分寸。
那天晚上,秦颂宜没再发微信。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旧账”文件夹又看了一遍。翻到银行流水那一页,忽然看见一笔转账,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金额不大,三万。备注写的是“药费”。
去年十二月,秦颂宜她妈住院。胆结石,做手术。秦颂宜跟我说她妈没事,小手术。我当时在做一个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去看。后来她妈出院了,我提了一箱牛奶去,她妈说“景年你忙,不用来”。
那三万,是季明棠转的。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我想起来,秦颂宜她妈住院那阵,秦颂宜有几天没来我这儿。我以为她在店里忙。
原来是季明棠去了。
我抠了抠食指的关节,抠到皮破。拿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
第六章
停服第十天,秦颂宜的店出了事。
浦东那家店,储值客户闹起来了。一个老太太,卡里还有八百多,退不了,坐在店门口哭。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视频传得快,当天下午就上了本地热搜。
秦颂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跟老鲁开会。她声音有点哑。
“景年,你能不能先把会员数据恢复?就浦东这一家。”
“不能。”
“老太太七十多了,坐那儿一下午。”
“你给她退现金。”
“店里的钱都压在货上了。”
“那你就跟她说,让她等两天。”
“等不了。网上都传开了。”
我没说话。老鲁在旁边看着我,抿了抿嘴。
“秦颂宜,你把季明棠叫来,让他解决。”
“他电话关机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关的?”
“今天早上。我去他公司,门锁着,里面没人。”
我挂了电话,给小庞发了条微信:“季明棠公司什么情况?”
小庞回得快:“方哥,我刚查了,他那家公司今天上午办了注销。法人变更,股东退出,账户清空。”
“人呢?”
“联系不上。”
我坐在椅子上,老鲁给我倒了杯茶。他没问,我也不用说。
“老鲁。”
“嗯。”
“季明棠跑了。”
老鲁抿了口茶。“跑不远。”
“你怎么知道?”
“他那账,走得不干净。跑得越快,尾巴越多。”
我把茶喝完。给赵姐打了个电话。
“赵姐,季明棠跑了。”
“我知道。”赵姐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景年,我查到那第三家公司了。法人查不到,但注册地址我认识。”
“哪?”
“季明棠他妈的房子。在虹口。”
“你确定?”
“我干会计三十年,地址认不错。”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老鲁问:“你去哪?”
“虹口。”
“我跟你去。”
“不用。”
“合同不咬人,但能锁门。”他把外套穿上,“我带上合同。”
我们开车去虹口。路上堵,高架上一片红。老鲁在副驾上看合同,一页一页翻。他忽然说:“景年,你这合同写得挺细。”
“嗯。”
“第三款第七条,授权撤销的条件,你写的是‘甲方认为乙方存在损害系统安全或数据安全的行为’。你这个‘认为’,解释权在你。”
“对。”
老鲁把合同合上。“你早就防着这一天?”
“没防谁。就是写合同的时候,把该写的都写了。”
老鲁没再说话。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弄堂。季明棠他妈的房子在弄堂底,一栋老式公房,三楼。我们上去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来,一个老太太,问找谁。
“季明棠。”
“好久没来了。上个月来过一回,搬了点东西走。”
“搬的什么?”
“纸箱子。好几个。”
老鲁跟我对视了一眼。我下楼的时候,给赵姐发了条微信:“赵姐,那家公司注销之前,有没有大额转账?”
赵姐回:“有。注销前一天,转出去八十万。收款方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法人叫周丽。”
“周丽是谁?”
“季明棠他妈。”
我站在弄堂口,风灌进脖子里。老鲁在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景年,报警吧。”
“再等等。”
“等什么?”
“等秦颂宜。”
老鲁看了我一眼。他没问为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跟着我六年,知道我这个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下狠手。
那天晚上,秦颂宜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七个,我接了。
“景年。”她声音哑得厉害,“明棠跑了。他把我拉黑了。”
“嗯。”
“我怎么办?”
“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
“季明棠那两百多万,怎么走的,你比我清楚。”
她哭了。没出声,但我听得见。她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她这人从来不哭出声,六年前她妈住院,她在我面前掉眼泪,也是这么憋着。
“景年,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不该信他。”
“嗯。”
“你能不能——”
“不能。”
她那边停住了。
“秦颂宜,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收场。我能帮你的,就是把数据还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报案。把季明棠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我抠了抠手指,没抠破。
第七章
秦颂宜去报案,是停服第十二天。
她没告诉我,是赵姐说的。赵姐说,颂宜在派出所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季明棠那两百多万,她一笔一笔列出来,从最早的药费,到嫁妆的六成五。
“她哭了?”我问。
“没哭。”赵姐说,“出来的时候,她妈在门口等她。她妈骂了她一句,她没还嘴。”
我没说话。
赵姐又说:“景年,颂宜那孩子,命苦。她妈一个人带她,她十几岁就出来挣钱。她信季明棠,是因为季明棠当年帮过她。”
“帮过什么?”
“她妈住院那回。季明棠垫了三万药费。她一直记着。”
我把电话挂了。三万药费,换来两百多万。这账,秦颂宜算不清,我帮她算。
停服第十四天,季明棠在杭州被抓。
小庞看到新闻,跑来跟我说。新闻很短,就几十个字,说某公司法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采取强制措施。配图是季明棠被带上车的照片,他低着头,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没戴。
秦颂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两个字:“抓了。”
我回:“嗯。”
她没再发。
那天下午,老鲁来找我。他拿着一份文件,是季明棠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料。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股东名单。
“你看这个。”
我看了。股东里有个名字,叫秦颂宜她妈。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季明棠拿颂宜她妈的身份证注册的。颂宜不知道。”
我把文件合上。
“老鲁。”
“嗯。”
“你帮我拟一份东西。”
“什么?”
“把季明棠那三家公司的流水,还有秦颂宜转给他的每一笔款,整理出来。我要报案。”
老鲁看着我。“你之前不是让秦颂宜报案了吗?”
“她报了。但季明棠那个公司,股东里有她妈。她报的时候,没提这个。”
老鲁抿了抿嘴。“你是怕她把自己搭进去?”
“她搭不搭进去,是她的事。但季明棠拿她妈当挡箭牌,这事不能算完。”
老鲁点点头,去拟材料了。我坐在工位上,把“旧账”文件夹打开,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截图,是季明棠调会员数据的记录。最后一次调取,是停服前一天。他调的是全量,十二家店,所有会员的手机号和储值余额。
我把这张截图发给小庞。
“小庞,这个数据,他导出去之后,有没有往外发过?”
小庞查了一会儿。“有。发到一个邮箱。邮箱域名是季明棠那家公司的。”
“能追吗?”
“能。但得走法律程序。”
“那你把路径记下来。”
小庞记了。他问我:“方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第八章
停服第十六天,我报案。
材料是老鲁整理的,厚厚一沓。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会员数据调取日志、季明棠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赵姐拍的账本照片。老鲁把材料递上去的时候,窗口的警察翻了翻,问:“这些数据,你怎么拿到的?”
“我是系统著作权人。”我说,“日志在我服务器里。”
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收了材料。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秦颂宜发了条微信:“我报案了。季明棠的事,你妈是股东那个,我一并说了。”
她回得很快:“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妈不知情。但季明棠拿她的名注册公司,这事得说清楚。”
她没再回。
第二天,季明棠的案子正式立案。他那三家公司,两家注销,一家被冻结。账户里的钱,剩了不到十万。其余的钱,早转走了。
小庞说:“方哥,他转走的钱,能追回来吗?”
“能追一部分。”
“那秦姐呢?她那两百多万?”
“看案子怎么定。”
小庞叹了口气,没再问。
停服第十八天,秦颂宜来公司找我。这回她带了赵姐。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风衣袖口松垮垮的。她没穿高跟鞋,穿了一双平底鞋,鞋面有点旧。
“景年。”
“坐。”
她坐下。赵姐在旁边站着。
“我来跟你谈系统的事。”她说,“店要开下去。会员数据,你能不能先给我?就浦东那一家,我把老太太的钱退了。”
“能。”我把一个打印好的文件推过去,“这是授权恢复协议。你签了,我恢复浦东那家店的数据。”
她拿起来看。看了一会儿,抬头。“只恢复一家?”
“你先签。”
她签了。我让小庞恢复了浦东那家店的数据。老太太的钱退了,视频也删了。
秦颂宜站起来要走。我叫住她。
“秦颂宜。”
“嗯。”
“那六成五,你还想要回来吗?”
她停住。背对着我,没回头。
“要。”
“季明棠那三家公司,钱追回来一部分。但走法律程序,得有人盯着。你找律师了吗?”
“没有。”
“我让老鲁给你介绍一个。”
她回过头。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我没细看。
“景年,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那十二家店。一百多号人,不能跟着你倒。”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谢谢”,走了。
赵姐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鲁来找我。他带了瓶酒,两碟花生米。
“你今天跟秦颂宜说什么了?”
“没什么。给她介绍了个律师。”
老鲁倒了两杯。他抿了一口,说:“景年,你这人,心软。”
“我心不软。”
“心不软,你帮她介绍律师?”
“她店倒了,我数据也白搭。”我喝了口酒,辣。
老鲁笑了笑。他这人平时不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你那个系统,什么时候恢复?”
“等她签完新的授权合同。”
“什么合同?”
“著作权归我,授权期限一年。一年之后,她愿意续就续,不愿意续,我给她做数据迁移。”
老鲁点点头。“你这条件,不苛刻。”
“我从来不为难人。”
老鲁又倒了一杯。喝到一半,他说:“季明棠那个案子,我打听了一下。他转走的钱,有一部分是通过秦颂宜她妈的账户走的。数额不大,但够呛。”
“她妈知情吗?”
“不知情。但名下账户走了钱,得说清楚。”
我把酒杯放下。“老鲁,你帮我盯着点。别让秦颂宜她妈吃亏。”
“你管她妈?”
“她妈对我还行。”
老鲁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十一点。老鲁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景年,你这人,看着冷,心里热。”
“你少来。”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花生米吃完。手机响了,是秦颂宜发来的微信,就一句:“律师联系了。谢谢。”
我没回。
第九章
停服第二十二天,秦颂宜的店重新开业。
系统恢复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会员储值用新系统,老数据封存,等案子结了再处理。收银用我写的备用程序,简单版,不走会员库。
开业那天我没去。小庞去了,回来跟我说,秦颂宜在店里忙了一天,中午吃了碗泡面。她妈在门口坐着,帮忙招呼客人。
“秦姐瘦了好多。”小庞说,“方哥,你不去看看?”
“不去。”
“你们真的——”
“小庞。”
他闭嘴了。
那天下午,赵姐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秦颂宜的账本,新开的一页,写着“方景年,系统授权费,一年,待付”。
赵姐说:“她让我问你,授权费多少。”
“按市场价。”
“她说市场价她给不起。”
“那就按她的价。”
赵姐过了一会儿回:“她说一年十万。”
“行。”
授权合同是赵姐送来的。秦颂宜没来。合同上签了她的名字,字迹比平时潦草。赵姐说,她签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最近怎么样?”
“忙。白天看店,晚上对账。律师那边她跑了三趟。”赵姐顿了顿,“她妈那事,律师说问题不大,但得配合调查。”
“嗯。”
“景年。”赵姐看着我,“颂宜这孩子,是真心悔了。”
“我知道。”
“那你——”
“赵姐。”我打断她,“有些事,悔了也回不去。”
赵姐没再劝。她走的时候,把合同收好,说:“那十万,她让我先欠着。年底给。”
“行。”
停服第二十八天,季明棠的案子有了进展。他转走的两百多万里,追回来一百五十万。剩下的,被他挥霍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转到了境外。
秦颂宜那两百多万,按比例能退回来一百来万。剩下的,她自己认了。
小庞说:“方哥,季明棠判几年?”
“看法院。”
“他那个表弟呢?”
“从犯,也进去了。”
小庞舒了口气。“方哥,咱们算是赢了?”
“赢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说话。赢是赢了,但秦颂宜那两百多万,回不来了。她六年攒的钱,一半打了水漂。她店还在,人还在,但有些东西,变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过秦颂宜最早那家店。卷帘门拉着,但旁边贴了张纸,写着“内部整修,择日开业”。字是手写的,秦颂宜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写字一直不好看。
我站了一会儿。旁边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我闻着,忽然想吃馄饨。走了一条街,找到一家,进去点了一碗。老板问:“香菜要不要?”
“不要。”
馄饨端上来,我吃了一口,烫。想起秦颂宜以前说,等有钱了要开一家不带香菜的馄饨店。
她没开。
我吃完馄饨,走回家。路上给老鲁打了个电话。
“老鲁,那个授权合同,改一下。”
“改什么?”
“十万改成五万。”
老鲁那头静了一下。“你心软了?”
“她店刚起来,钱紧。”
“行。”老鲁说,“合同不咬人,但能锁门。五万也能锁。”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下。楼上我家的窗户黑着。我掏钥匙的时候,摸到兜里那袋栗子,前两天买的,忘了吃,已经硬了。
我把栗子扔垃圾桶里,上楼。
第十章
季明棠判下来,是停服第四十天。
小庞把新闻转给我,三年六个月。他那个表弟,一年。季明棠他妈名下的账户,冻结了,钱退了一部分给秦颂宜。
秦颂宜给我发了条微信:“判了。”
我回:“嗯。”
“钱退了一百二十万。”
“嗯。”
“剩下的,我认了。”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景年,店里的系统,我想全部恢复。你那个新合同,我签。”
“行。”
新合同是赵姐送来的。这回秦颂宜来了,站在公司楼下,没上来。我下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一件灰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瘦了,但精神比前阵子好。
“景年。”
“合同带了?”
“带了。”她把合同递给我。我翻了翻,签了字。
“系统明天恢复。”
“好。”
她站了一会儿,没走。
“还有事?”
“景年,那六成五,我——”她停了一下,“我当时是觉得欠他的。他当年帮我垫了三万药费,我一直记着。他说他困难,我就想还他。”
“我知道。”
“你不怪我?”
“怪。”我说,“但怪也没用。钱回不来,人回不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景年,我们——”
“秦颂宜。”我叫她全名,“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景年,你那碗面,还是不放香菜?”
“嗯。”
她笑了一下。很短,但笑了。
“那家馄饨店,我不开了。”
“嗯。”
她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到路口,打了个车。这回她没回头。
我上楼,小庞问我:“方哥,秦姐走了?”
“走了。”
“你们……”
“干活。”
系统恢复是第二天的事。小庞操作,我盯着。三十八项程序,一项一项恢复。恢复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小庞问:“方哥,那个数据日志,还留着吗?”
“留着。”
“留多久?”
“一直留。”
小庞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收到赵姐发来的一张照片。秦颂宜的店,重新开业了。门口摆了两个花篮,店里灯亮着,收银台屏幕是亮的。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在算什么东西。
赵姐说:“颂宜让我跟你说,系统好用。”
“嗯。”
“她还说,授权费年底给。”
“不急。”
我把照片存了。翻到“旧账”文件夹,把里面的东西看了一遍。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日志截图,还有那三份合同。看完,我把文件夹关了,没删。
留着,是个记性。
晚上我回家,煮了碗面。这回没忘,卧了鸡蛋。吃完,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在做饭,油烟飘出来。楼下烧烤摊又支起来了,烟混着孜然味往上飘。
我抠了抠手指,没抠破。
手机响了,是老鲁。
“景年,那个季明棠,在里头写了份东西,说要还钱。”
“还什么钱?”
“他说他名下还有一套房,在昆山。让他妈代管。他愿意卖了还秦颂宜。”
“你信?”
“不信。但法院信。”
“那就走法院。”
老鲁嗯了一声。“景年。”
“嗯。”
“你这人,其实挺狠。”
“我不狠。”
“你不狠,季明棠能进去?”
我没说话。老鲁笑了笑,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凉。想起秦颂宜最早推三轮车那会儿,有一回下大雨,她车翻了,鸭脖撒了一地。我路过,帮她捡。她蹲在路边,浑身湿透,跟我说:“方景年,你信不信,我以后能开十二家店。”
我说,我信。
后来她真开了十二家。
现在还是十二家。
只是那六成五的嫁妆,没了。季明棠进去了。她妈那事,查清楚了,没追究。
我们没在一起。
但她的店还在,我的系统还在。她欠我的五万授权费,年底给。
这就是结局。不圆满,但过得去。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内容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相关联。文中素材来源于网络,部分图片非真实影像,仅用于叙事呈现。慢慢品读,静心聆听。你心中想要的答案,早已在心底悄然生长。期待与您再次相遇,再见。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