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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泼斯坦侵犯了我超过200次”,三名前模特亲口讲述噩梦往事

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09年夏天,一名刚从乌兹别克斯坦抵达美国一个月的18岁女孩,被模特经纪公司两次送进佛罗里达州棕榈滩的一栋海边住宅拍照。现场没有造型师,拍出的照片从未对外发表。

一周之后,屋主邀请她做"私人助理"。而这位屋主,当时正因性犯罪服刑。

BBC国际频道用一年时间翻阅了300万页美国司法部档案,走访了来自14个国家的100多位模特。她们讲出的,到底是一条怎样的通道?

一周之内,身份就变了

罗莎·吉莱斯的故事,是从一张机票开始的。

据BBC纪录片《模特陷阱:揭露爱泼斯坦的网络》披露,她15岁时就开始做模特,想替家里分担经济压力。

2009年5月,她持签证抵达纽约。那一年她刚满18岁。签约她的,是总部位于迈阿密的MC2 Model Management美国分部。

抵美仅一个月,经纪公司就把她送上飞往棕榈滩的航班。目的地是一栋海边住宅,公司告诉她这是一次拍摄工作。

罗莎后来对BBC回忆说,现场的景象让她觉得"怪怪的",没有造型师,没有专业摄影团队。拿着相机的,是屋主的女友纳迪亚·马辛科。拍出来的照片,她事后再也没在任何地方见过。

同样的拍摄,她去了两次。

据BBC的调查,第二次拍摄完毕几天后,屋主本人出现。他提出请罗莎做他的私人助理,以帮她"缓解经济上的困难"。这位屋主,就是美国富商杰弗里·爱泼斯坦。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一位富商会在自己家里给一个刚入行的模特拍照?为什么没有造型师?为什么照片没有被使用?罗莎自己后来也反复问过同样的问题。她在纪录片中说,她现在相信,那两次所谓的"拍摄"是被设计好的。

2009年的爱泼斯坦,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进出家门的人。

据BBC报道,他当时正在服一个为期18个月的刑期,罪名与引诱未成年女性有关。佛罗里达当地的安排允许他白天外出"上班",晚上再回到羁押地,他甚至有时可以回自己家。他名义上的工作单位,是他自己资助的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

罗莎答应了这份助理工作。

据她本人的讲述,上岗才一个星期,爱泼斯坦就第一次对她实施了性侵犯。她说,那天爱泼斯坦的按摩师叫她去房间,之后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她接下来三年的生活。

她在今年5月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民主党议员组织的一场西棕榈滩现场听证会上作证时说,"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一直遭受他的性侵"。

听证会不具法律效力,但由民主党议员罗伯特·加西亚牵头,刻意选在爱泼斯坦案"最初被曝光的地方"举行。

罗莎这次公开露面时,只透露了自己的名字。她在BBC纪录片中,也是本人出镜。

她在BBC镜头前说过一句话值得记下来,她说,在那些侵害发生时,她"只是整个人僵在那里"。据她的讲述,这种状态在三年里反复出现。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MC2美国分部前总裁杰夫·富勒此前曾对外表示,他并不知道罗莎去过爱泼斯坦的住所,也不知道她遭受任何虐待。对BBC此次调查中提出的新质询,他没有回应。

但BBC在司法部公开的爱泼斯坦相关档案中,找到了一份行程费用文件。据BBC的报道,这份文件显示,正是富勒本人,为罗莎订了第二次拍摄后从棕榈滩返回的机票。

这份被翻出来的旧单据,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涉及MC2这家公司在爱泼斯坦案里的位置。而这,就是另一位女孩故事开始的地方。

另一位东欧女孩,和那个"200次"

如果说罗莎的故事,让人看到的是一条被打开的门,那么化名西蒙娜的女孩,讲的就是门后面的那间屋子。

据BBC纪录片的披露,西蒙娜来自东欧,与罗莎并不是同一家经纪公司的模特。她遇到爱泼斯坦时,20岁,在纽约与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签约。她在BBC的纪录片里化名出镜,由一位演员代为呈现她的叙述。

西蒙娜告诉BBC,爱泼斯坦主动提出要把她介绍给费思·凯茨,当时全球顶级模特经纪公司Next Management的负责人。对一个刚入行的模特来说,这是一次足以改写职业前景的会面。

她去了。

据BBC报道,在那次会面中,凯茨对西蒙娜提出了一项建议:接受整形手术。据纪录片的叙述,凯茨还把一位整形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了爱泼斯坦。

必须强调的是,凯茨的律师在回应BBC时,否认了凯茨"建议模特接受手术"的说法,并表示他们的当事人是被爱泼斯坦"欺骗"的,并不知道他的犯罪行为。

律师在相关声明中还指出,任何关于凯茨知情或参与爱泼斯坦涉嫌人口贩运的指控,都是"虚假和诽谤"的。

这是双方说法,读者自行判断。

但在西蒙娜的叙述里,那次与凯茨的会面之后,爱泼斯坦劝她"放弃做模特",转而做他的私人助理。她照做了。

然后,就是她在纪录片中对BBC说出的那句话,按照2026年11月10日BBC国际频道节目中转述的原话,她说,考虑到自己在"他的轨道上待了大约两年",被强奸的次数大概是"200次"。

她还用了一个词:奴隶。她说,"我们在那里只是伺候爱泼斯坦,做奴隶,也被强奸。"

这段话,在报道发出的当天就被多国媒体转引。

一个在2008年已经被定罪的性犯罪者,为什么还能让一家顶级模特经纪公司的负责人替他递名片?为什么还能让多位女性接二连三地走进他的住宅?

据BBC的调查,他能做到这件事,靠的不是一个人。

BBC Eye调查组花了一年时间,翻阅了美国司法部公开的超过300万页爱泼斯坦相关档案。他们采访了来自14个国家的100多位模特。其中几位,是第一次对镜头讲述自己的经历。

调查发现,爱泼斯坦并不是一个单独操作的捕食者,他身后有一张专业网络:模特星探、经纪人、经纪公司高管,连带一些时尚圈里有影响力的人。

调查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是让-吕克·布鲁内尔。

布鲁内尔是法国人,长期活跃在国际模特行业,MC2 Model Management的联合创始人之一。

据公开报道,他于2019年之后在法国被当局调查,2022年2月在巴黎一处羁押设施死亡,官方通报称系自杀。他生前否认对自己的指控。

罗莎在听证会上说,正是布鲁内尔当年在乌兹别克斯坦找到她,"承诺会给我一个超出我梦想的模特生涯"。

而她接下来经历的,是什么,第一章已经讲过。

那么,布鲁内尔和爱泼斯坦,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张"网"到底长什么样?

300万页档案里浮出来的那张网

据BBC本次调查,爱泼斯坦与MC2的联系,不止于"认识"。

记者查阅司法部公开材料发现,2005年,爱泼斯坦向MC2支付了100万美元。这笔钱的性质,早在2019年就被MC2前会计师玛丽察·瓦斯克兹在宣誓作证中描述过,她说,这更像是一条"授信额度",而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合作。

调查同时显示,在爱泼斯坦2008年被定罪之后,至少有10位MC2的模特与他见过面或保持过联系。

MC2并非一家经营状况良好的公司,据相关会计报告,这家公司在2006至2015年间累计亏损约4900万美元。2019年9月27日,也就是爱泼斯坦第二次被捕大约一个月后,MC2的迈阿密分部被注销。

然后,一家新公司悄悄接上了位置。

据BBC调查,杰夫·富勒,也就是罗莎所说的那位送她上机的前MC2美国总裁,随后开设了一家名为The Source Models的新经纪公司。BBC发现,原MC2旗下大约50名模特被转到了这家新公司。

截至BBC纪录片播出,The Source Models仍在运营。

调查还披露了另一位前经纪人的角色:拉姆齐·埃尔科利。据BBC的报道,他曾尝试将约34名女性介绍给爱泼斯坦,其中包括一名18岁的女学生。

面对指控,埃尔科利否认自己明知爱泼斯坦正在实施虐待。据BBC引述,他表示,自己当时相信了爱泼斯坦就其早年案件给出的说辞,是希望通过把模特介绍给"一位有影响力的人",帮她们争取职业机会。

从这些档案里,可以看到两条线清晰地叠在一起:一条是经纪公司的日常业务流水——照片、机票、费用报销;另一条,是一个已经被定罪的性犯罪者,在家中接待了一位又一位年轻女性。

这两条线为什么会汇在一起,是整部纪录片要问的核心问题。

参与BBC调查的律师西格丽德·麦考利,在节目中说了一个关键细节。她指出,在这个链条里,模特星探是"关键一环",因为他们是"识别爱泼斯坦喜欢哪类女性"的那批人。

她还说,那些被安排成为爱泼斯坦"助理"的年轻女性,在当时的处境下,"没有选择的空间"。

这些话值不值得信?读者当然可以自己判断。

但BBC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结论,依据的是美国司法部已经公开的文件、相关当事人已经在美国国会作过证的证词,以及BBC自己掌握的100多位模特的一手访谈。

BBC纪录片负责人在节目中对涉事业内人士说过一句话,这句话也被多家媒体引用:如果你是一家经纪公司的负责人,你当时把模特送到爱泼斯坦那里,而你知道、或者你本应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么你就应该承担责任。

截至发稿,爱泼斯坦本人已于2019年8月在纽约羁押中死亡(官方认定为自杀),布鲁内尔已于2022年死亡。另一名核心涉案人物吉斯莱恩·麦克斯韦正在美国联邦监狱服刑,罪名涉及协助爱泼斯坦性贩运未成年人。

今年5月,罗莎在西棕榈滩的那场听证会上公开发言。

BBC纪录片《模特陷阱》于11月10日在BBC国际频道首先上线,并于11月16日晚上11点在BBC Two电视频道播出,时长约57分钟。

截至本文整理公开信息时,MC2美国分部已于2019年解散,The Source Models仍在运营。

杰夫·富勒未回应BBC此次新提出的具体质询,但此前曾否认知情;费思·凯茨方面否认建议模特做整形手术,并表示曾被爱泼斯坦误导;拉姆齐·埃尔科利否认明知协助虐待。各方说法均见前述。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起最近几年你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的类似话题,所谓"时尚圈的潜规则",很多时候是以笑谈或者爆料的形式被消费的。

但BBC这次做的,是把300万页档案、100位当事人、14个国家的线索拼成一条通道。通道的入口,是一份看起来很普通的"拍摄合同"。

当"名气"和"机会"摆在一个18岁、刚到异国的女孩面前时,谁来替她判断那栋海边住宅的门,是不是她应该走进去的门?你怎么看那些"本应知道"却选择了合作的人,他们的责任该如何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