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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休超30年、从没做过精神病鉴定!"流浪大师"沈巍即将退休

2019年春天,上海杨高南路地铁站附近,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拾荒者蹲在路灯下看书。有人递过话筒,他谈《左传》、说《战国策》、讲《论语》,一句"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让无数网友愣在原地。

人们叫他"流浪大师",说"大师在流浪,小丑在殿堂"。



七年过去,2026年10月,沈巍主动联系了媒体。这一次,他不是来谈国学的。

他告诉记者:自己将于2027年1月18日从上海市徐汇区审计局正式退休。而在此之前,他已经"病休"了整整三十多年——从1993年算起,三十多年里,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一次正式的精神病鉴定,也从来没有人向他本人核实过一句:你到底好了没有?

"让我病休超30年,却从未对我做精神病相应的鉴定,单位认定我是精神病的依据是什么?让我回家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从未向我本人核实过?即便认定精神病,为何这么多年没有核实我是否恢复?"

这一连串问号,压在一个59岁的人身上,压了半辈子。

一、一张废纸,改变了他的一生

沈巍出生于1967年,祖籍江苏,从小在上海长大。童年时他和外婆住在棚户区,外婆节俭,一粒米、一张纸都舍不得丢,他也跟着养成了捡纸盒、捡废纸的习惯。

这个习惯,后来成了他一生的"罪名"。

他参加过高考,差了9分。他想复读,但父亲很强势,最终让他参加了审计局的招干考试。1988年,他进入上海市徐汇区审计局上班。(注:2019年官方通报中称其1986年进入该局工作,两处说法存在出入)

单位五层楼,每层进出口都摆着两个筐:坏了的台灯、废弃的报纸、背面还是空白的办公纸,全都往里扔。

沈巍看不下去。他说:"上班第一天开始,我总借口晚些离开,然后捡一些报纸回家。"

25岁那年,他被调进文印室。当年25岁就不能复读了,他想着"现实一点,认真工作"。打印文件的第一份都是样稿,审核后就作废,他心疼纸张,就想正反面打印;打字慢,他索性住在单位,一周回家一次。

从那时起,他每天把单位楼里的垃圾桶翻一遍,挑出背面空白的纸、自己没看过的报纸。

后来,有人把他投诉到了领导那里。他说,那周回家,外婆特别紧张,告诉他"单位领导找你爸妈了,说你脑子不正常,喜欢上垃圾了"。

再后来,单位一位领导和办公室主任把他叫去,说了一句改变他整个人生的话:

"我们觉得你有点不正常,今天交代一下工作,就不要来上班了。"

"我当时哭了,很难过,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不能耍无赖。"

一个年轻人,因为舍不得丢废纸,从此失去了工作。

二、父母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回家后,他和外婆一起生活。但家里的态度也变了。

单位认定他"精神异常",家里人深信不疑。他原先房里堆着的报纸、书籍,被当成了垃圾,"通通搬出去"。

那段时间,他不上班,就去新华书店、去剧场、去看美术馆的展览。生活费,来自审计局发的工资。

真正的转折在1995年。

沈巍说,父母通过一位在精神病院做护工的亲戚提前办好了手续,把他骗了进去。他在里面被关了3个月。医生说他还捡垃圾,打算再关3个月,后来因为亲戚家孩子满月不希望他缺席,才办了临时出院。

出院后,他做了"一生中唯一一次与家人的抗争"——偷偷买火车票,躲到江苏无锡。他打电话告诉家人:如果再送他去精神病院,他就不回来了。

家人没办法,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但裂痕已经无法弥合。他说:"我觉得他们把我整得很苦,就开始不回家。"

从1995年起,沈巍在上海开始了拾荒,这成了他的"正式职业"。

2010年,有民警找到他,把他送到浦东新区一家精神卫生中心。两名男医生、一名女医生分别和他谈了3次,最后的结论是:他没有精神病。几个小时后,他就被允许回家了。

一个官方机构派出的医生团队,用三次谈话得出的"无病"结论,却没有人拿去更正那张贴在他身上二十多年的标签。

三、他捡的不是垃圾,是被丢掉的东西

很多人不理解:他每月有审计局发的工资,为什么还要捡垃圾、吃别人丢掉的食物?

沈巍的解释是:不是买不起,而是想践行"不浪费"。

"我的理念是,倡导不浪费。你们这么浪费,我就吃垃圾里面的食物,穿垃圾里的衣服,能坚持多少年。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凑过来的。"

他捡报纸,从来不卖。捡到能卖钱的才卖。走红之后,有粉丝送他蛋糕,他不关心蛋糕,第一时间把包装的纸皮收好,说留着以后练毛笔字。吃饭剩的鱼骨、豆腐,他打包带走。草莓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纸板。奶油滴到书上,助理要抽纸巾,他制止:"不要浪费纸张,用布擦。"

有人问:一个作家收集这些东西就是正常的,为什么我收集就成了"收集癖""囤积症"?

这个问题,他问了很多年,也没有人回答。

四、爆红之后:被围观、被消费、被曲解

2019年3月,有人拍下他在路灯下看书的视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先知先觉者和疯子仅一步之遥"——这些话从一个拾荒者嘴里说出来,撞击力太大了。

一传十、十传百。"流浪大师""大师在流浪"成了全网热梗。粉丝从全国各地涌向上海高科西路,人多到进出地铁口都困难,城管和警察不得不去维持秩序。

他后来回忆:"3月刚火那会,刷抖音和快手,每10条就有8条是我。"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传言:妻女车祸过世、复旦大学毕业生、曾在徐汇区审计局当公务员……

2019年3月20日,上海市徐汇区新闻办作出回应:这位"流浪大师"真名沈巍,1986年进入徐汇区审计局工作,1993年起因病休假,该局按照国家规定及时、足额发放工资薪酬。其他情况涉及个人隐私,不便公开。

关于"妻女车祸""复旦毕业",都是假的。关于"审计局职工",是真的。

走红之后,他从街头走进了直播间,结束了拾荒生涯,也收获了人生中第一次被需要的错觉。

但也有人来找他谈合作。有机构开出每月200万元的条件,被他拒绝了。

"我没有这个能力,真没有,这种要求很高,砸锅后代价也很大。我会让他们失望的。"

他甚至动过"做直播界侯宝林"的念头——希望大家上直播平台不是因为热度,而是因为内涵。他想给网络带来一股"新风","引领大家不去关注那些是是非非,而关注货真价实的文化"。

理想很干净,现实很脏。

黑粉开始攻击他,一些人在直播间刷"沈大尸",还有人编造他"打母亲"的谣言。他委屈:"我什么时候打过我母亲呢?我这辈子一直抱着善良之心,从没害过一个人,也没打过一个人,为什么人们却一次次伤害我?"

2020年,他宣布退网。后来因为被举报"公务员还开直播",账号彻底封禁。

那段时间,他说自己的心情"一度非常悲哀"。

五、百万元被借走,他没要回来

2022年,沈巍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这一次,上热搜的话题很讽刺——"沈巍百万元收入被借无人还清"。

他做客直播间回应。谈到借钱,他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平和:

"借钱是正常的,不要觉得有人跟你借钱就是欺骗,那社会还怎么进步?"

他相信借钱的人是真遇到了困难。他借钱的人里,有网上认识的朋友,有亲友,还有在马路上加了他微信的人。

他还讲起父亲的故事:小时候跟父亲外出,一个乞丐要钱,父亲觉得可能是骗子就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给对方。他问为什么,父亲说:"假如人家是真的有困难呢?"

"可能有人觉得我傻,说我迂腐,但这就是我的个性。哪怕被骗了100次,我还是想做个好人。"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舆论的关注点。他说自己讲了8个小时,其他话题没人在意,偏偏"借钱"两个字引爆了热度。

"为什么大家不问问我去成都杜甫草堂后的感悟?现在所谓的'热',有点本末倒置了。"

他否认网传的借款名单:"这是个人隐私,外面的传言都不是真实的,一切以我为准。"

六、即将退休:30年病休,一个从未被回答的问题

时间来到2026年。

截至2026年10月14日,沈巍在短视频平台的粉丝数是108.5万。他不再拾荒,每月大概能领到两千多元工资。2027年1月18日,是他从徐汇区审计局退休的日子。

三十多年过去,他心里的疑问一个都没有减少。

2026年五六月,他鼓起勇气,主动联系了徐汇区审计局。

据他转述,对方回复:认定他是精神病的依据,是1995年他父母送他去了精神病院;2019年以后没找他核实,是因为换了领导,情况很复杂。

"单位从未找我本人核实过。精神病的标签一直贴在我的身上。"

他说,2019年走红以来自己拍过不少视频,他相信审计局也看到过,但依然没有人来找他核实。

关于"吃空饷"的质疑,他给出了自己的说法:

"我是不是精神病人,不由我做主。审计局当初的领导认为我是精神病,让我病休,并给我发病休工资。因此我不认为自己吃空饷,而是审计局单方面认为我病了,给我一直发工资,后来也没有找我核实是否恢复。"

2026年10月中旬,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联系到徐汇区审计局。工作人员的回应是:

1993年沈巍病休,是由其家属办理的相关手续,走了相关程序;这些年他们联系沈巍和他的家属,都有相关记录,"他本人说的不一定是事实"。

对于为何不做精神鉴定,工作人员说:"毕竟是九几年的事,精神疾病相关鉴定我们也没有相应权限,没办法帮他做鉴定。"

至于走红后是否核实过他的精神状况、如果无病是否会要求他回来上班,工作人员表示:"很多时候,单位也很无能为力。"

关于是否涉嫌"吃空饷",工作人员称会向相关负责人反馈。

一边是当事人列出了四个问号,一边是单位的一句"无能为力"和一个"不一定是事实"。

事件还没有结论,但问题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七、这件事,为什么让这么多人心里发堵

沈巍这件事之所以让人难受,不是因为猎奇,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

它不是诈骗、不是恶性案件,只是一个人被一句"你有点不正常"轻轻推开,然后就被推开了三十年。

三十多年里,没有一次正式的鉴定,没有一次当面的核实,没有一次"你有没有恢复"的确认。一张标签贴上,就再也没有人去撕。

值得注意的是,沈巍自己也承认,1995年送他去精神病院的是他的父母,办手续的也是家属。单位说的"由家属办理相关手续",在这一点上和他本人的口述并不矛盾。

分歧在于:家属办了手续,是否就等于单位可以三十多年不再核实?"家属说的"能不能替代对当事人本人的一次询问?单位既然每年足额发工资,为什么不能每年问一句"你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不是对哪一个人的苛责,而是所有涉及病休、长期离岗管理的单位都绕不开的流程问题。

沈巍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很戳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抱着理想来到这个世界,没能实现我的理想。一个偶然的事件让我获得了一点小小的虚名,但我既没有陶醉,也没有利用它招摇撞骗,怎么就这样了?我错了吗?"

他还说过一句更扎心的:

"我一生所受到的伤害,都是以爱的名义出现。"

年幼时是父亲,工作时是单位,走红后是围观者。每一种都说"是为你好"。

八、尾声

沈巍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一个孩子"。他曾经想要一间房子,不是为了睡觉享受,只是为了放下他那一堆书。

"我一辈子的乐趣好像就是有书读。有书读,心就静,而心灵宁静就是最高境界。"

2027年1月18日,他将正式退休。三十多年的病休,将以一纸退休手续画上句号。

只是那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正式的答案——

一个一辈子舍不得丢废纸的人,到底哪里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