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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窑守一生:建阳一位匠人的守窑日常

盏是火的选择,人是窑的守候。我们聊了建盏五种釉面。但有个问题我一直没回答——这些盏,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我

盏是火的选择,人是窑的守候。

我们聊了建盏五种釉面。但有个问题我一直没回答——

这些盏,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我联系了建阳水吉镇的一位烧盏师傅。他没有正式头衔,不直播,不开网店。窑场在镇子后面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一座龙窑,三个帮工,干了二十四年。

他姓徐,以下就叫老徐。

凌晨四点

我到水吉镇那天是清早。闽北的夏天比广州凉快,山里还飘着雾。

老徐已经在窑场了。他蹲在院子里看天,不看手机,就抬头看。

"今天湿度有点高,"他说,"釉面容易起泡。等一会儿再点。"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山腰的雾比昨天低了一截,他说这就是信号。

后来我才知道,龙窑柴烧最怕的就是天气突变。湿度高了釉面起泡,气压低了还原气氛不够,风向变了窑温控不住。看天这件事,老徐做了二十四年,到现在还是每天第一件事。

揉泥

天看完了,开始揉泥。

建盏的胎土是水吉本地的红泥,含铁量高,摸上去比普通陶土重。老徐说,这泥的配方没法换——外地的泥烧出来不叫建盏,那叫黑瓷碗。

揉泥不是和面。要用掌根反复推压,把里面的空气排干净,水分揉均匀。气泡没排净,烧到一千度会炸。一炸,旁边的盏跟着遭殃。

老徐揉了半小时,额头冒汗。他递给我一团让我试试。我揉了五分钟,胳膊就酸了。他看了眼说:"你这是在和面,不是揉泥。"

拉坯·修坯

揉好的泥上转盘。

老徐拉坯不用量具。双手沾水,泥团在转盘上慢慢升起,拇指往中间一按,碗壁就出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行云流水。

"每只盏的曲线都是手的记忆,"他说,"图纸画不出来,得手记住。"

我问他拉了多少只才到这个水平。他想了想:"头三年拉的全砸了。第四年开始像样。真正满意,是第十年。"

拉好的坯阴干到半干,开始修坯。一把竹刀,顺着坯体外壁轻轻走一圈,多余的泥刮掉,线条就利落了。

"刀走轻了不成形,走重了前功尽弃。"老徐修坯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刀口,手稳得像在做手术。

一个下午,他修了三十多只。修完最后一只,他甩了甩手:"手木了。"

施釉

釉料是建盏最神秘的部分。

每家的配方都不一样,铁含量多少、矿石研磨到什么粒度、配比怎么调——这些都是传了三四代的秘密。老徐的釉方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师父的师父又是从更早的师傅那里学的。

"釉方比存款还值钱,"老徐半开玩笑地说,"存款花了还能赚,釉方泄露了,这辈子白干。"

施釉的手法也有讲究。浸釉、淋釉、荡釉,每种手法出来的釉层厚度不同,烧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老徐用的是浸釉——坯体往釉浆里一蘸,三秒拿出来,釉层均匀得像量过。

入窑·一千三百度

下午三点,龙窑点火。

龙窑是一条斜坡上的长窑,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龙。老徐的窑不算大,一次能烧一百多只盏。烧的是松木,火焰从窑头烧到窑尾,温度最高能到一千三百度。

这一烧,就是二十四个小时。

火不能断。整个夜晚,老徐和三个帮工轮班添柴。松木的投放节奏全凭经验——烧到什么颜色该加,什么颜色该减,没有温度计能告诉你,只有眼睛知道。

我问他半夜最难熬的是什么。他说不是困,是焦虑。

"每个小时都要看窑口火色。颜色偏了,一整窑就完了。你睡不着,因为你不敢睡。"

凌晨两点,我困得不行,在窑场旁边的竹椅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老徐还站在窑口前,脸上的光一明一暗。

开窑

第二天下午,窑凉了,开窑。

老徐站在窑口,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紧张,又像是在祈祷。

一只一只往外拿。

第一只,釉面起了泡。他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第二只,口沿有裂纹。放到一边。

第三只,兔毫纹还可以,但盏底有针眼。放到一边。

第四只,油滴。银斑密而匀,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星。他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一窑,一百二十多只盏,留下的不到十只。

其余的,砸。

我问他砸的时候心疼不心疼。他说:"心疼。但不砸,就不叫建盏了。有瑕疵的盏流出去,砸的是整个建阳的名声。"

一只盏背后

广州建盏展闭幕了。近两百只盏,来自建阳各个窑场,每一只背后都有这样的故事。

展柜里灯光打在盏上,黑釉泛着金属光泽,兔毫如丝、油滴如星。观众举起手机拍照,感叹"好看"。

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只盏的泥,是凌晨四点揉的。那只盏的曲线,是一双手练了十年才记住的。那只盏的釉,是传了三代的秘密。那只盏的窑火,烧了二十四小时没断过。那只盏是第一百二十只里留下的第十只。

其余一百一十只,砸碎了。

致敬

老徐送了我一只盏。不是展品,是他自己留着的日用盏。油滴纹,银斑疏密不均,但握在手里有分量。

"这只窑温高了点,盏口有点变形,"他说,"但喝茶好用。"

我后来用这只盏泡了一壶老白茶。茶汤注入,黑釉底色上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动,油滴斑在茶汤映衬下若隐若现。

那一刻我想起老徐站在窑口前的样子。脸上映着窑火,一明一暗。

一只盏,一个人,一辈子。

向所有守窑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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