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超过50%的美国成年男性吸烟。而在那前后，大约30%的美国医生声称自己每天至少吸一包烟。
在此之前大约500年里，人们深信这种高度成瘾的植物有助于健康。而更早的时候，16世纪70年代一位西班牙医生尼古拉斯·莫纳德兹出版了一本书，坚持认为烟草可以疗愈至少20种疾病，包括癌症。他的书名是《来自新大陆的喜讯》。
原文的评论大概是全书最刻薄的一句：这真是医药文献中最讽刺的说法了——在他写下那句话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将有17个美国人死于吸烟引起的肺癌。
而烟草并不是个案。鸦片、可卡因、酒精，都曾经被郑重地写进药典，被太医、被宫廷、被最聪明的医生推荐给最尊贵的病人。今天我们说"天然""草本""来自植物"就自动信任的直觉，在历史上几乎每
鸦片：从神的名字到万灵丹公元前3400年，苏美尔人称罂粟为 Hul Gil，意思是"令人快乐的植物"。两千年后鸦片传遍北美、欧洲、中东，可以和甘草或香树脂混合，"治愈一切"。古埃及传说里，伊西斯女神给太阳神拉服用鸦片治头疼——神也会头疼，是不是？希波克拉底在公元前4世纪已经留意到危险性，主张治疗睡眠、止血、止痛、女性疾病时谨慎使用。公元10世纪的阿维森纳写鸦片论文，在《医典》中称鸦片治痛风、慢性腹泻、令失眠者入睡，甚至"降低失控的性欲"。关于他还有一个讽刺：他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有文献记录的死于鸦片过量的人——仆人为了偷他的东西加大了剂量，叠加疝气与纵欲过度。真正把鸦片变成"万灵丹"的，是帕拉塞尔苏斯。他称鸦片为"不朽之石"，发明了鸦片酊（laudanum），自谦"比所有其他英雄药剂都要好"。同时代的人乔纳森·欧珀利努斯吐槽说：有一种药，被他称作鸦片酊，**样子就像是老鼠屎**。那个配方里有：25%鸦片、干尸、牛胃结石、天仙子、琥珀、珊瑚、珍珠、麝香、牡鹿心脏骨、独角兽角（更可能是犀牛角），甚至青蛙脚掌。乔纳斯·韦伯实验证明鸦片酊"完全无作用"。帕拉塞尔苏斯的对手托马斯·希德尼汉在17世纪推广简化版：去掉花哨配料，加入关键物质**大量酒精**，并宣传能治疗黑死病——他自己却逃到伦敦躲瘟疫。1821年，一本《一个英国鸦片吸食者的自白》里，作者托马斯·德·昆西写鸦片酊"这是一种万灵丹，能治愈所有苦痛。**幸福，用1便士就能买到**"。同一本书里他也写下："我似乎每个晚上都要陷入……裂缝和没有阳光的深渊……最后沦陷到彻底的黑暗中，因为一种自杀式的绝望。"这两句话放在同一本书里，隔了不到两百字。
海洛因：为了戒掉吗啡而发明出来的东西
这是整段历史里最荒诞也最典型的一段。
1806年，一位年仅21岁的伦敦药剂师学徒泽尔蒂纳，首次从罂粟果荚中提取出吗啡。他命名它为"催眠原理"（principium somniferum），以睡梦之神墨菲斯命名。然后他做了一件今天任何研究者都不该做的事——在自己和几个十几岁的男孩身上试验。
结果是"迅速而显著，表现为疲倦，严重地昏迷，接近于彻底晕倒"。他吓得让所有人喝醋把吗啡全吐了出来，有人迷幻持续了好几天。
19世纪50年代，亚历山大·伍德发明了皮下注射器。注射吗啡药效更强、剂量更小，很快广泛用于中上阶层，也促成了"吗啡成瘾"这个新发现的命名。原文有一句总结：注射器是一个奇迹般的发明，但很不幸，也是黑暗疾病传播的座驾。
然后，1874年，伦敦药剂师阿德勒·怀特想制造一种**没有成瘾性**的吗啡。他制出了二乙酰吗啡。十年后，拜尔实验室的海因里希·德莱赛把它推向商业。
德莱赛当时正在研究阿司匹林（由菲利克斯·霍夫曼"重新发明"），他觉得阿司匹林会让心脏"衰弱无力"。有员工在试用后说这种药"使他们觉得有力量，有英雄气概"——他用的是"英雄"这个词的德文形式。据此，德莱赛把这种新药命名为**海洛因**。他的判断是："自然，海洛因没有成瘾性。"
1899年，拜尔每年人工合成1吨海洛因，做成口服药片、药粉、药水、糖衣含片行销全球，宣传能治肺结核、哮喘、感冒及各种咳嗽。广告称"海洛因能提亮肤色、清醒头脑、调节肠胃，真是健康的完美领路者"。1900年《波士顿医疗期刊》发文称它"有很多胜过吗啡的优点……它不是安眠药""没有让人上瘾的危险"。
管制来得比想象中晚：1912年《海牙国际鸦片公约》，1913年拜尔停止海洛因生产，1914年美国《哈里森麻醉品法》，1924年美国永久禁止海洛因。
原因在别处：海洛因药效约为吗啡的**8倍**——"这意味着，海洛因需要使用的剂量更小。谁会抱怨呢？"
原文有一句总结很值得记住：自然的本能，以及寻找下一个最好或最可怕的东西的本能，从来都未停止。想戒吗啡→
古柯：一个博士的作业，两个人的一生，一瓶饮料古柯至少在公元前30000年就被安第斯山脉的印加人作为兴奋剂嚼食。16世纪西班牙天主教会立即下令禁止嚼古柯叶，但计划实施得并不顺利，最终西班牙殖民政府不得不承认失败。1539年一名征服者记下古柯叶"和我们在卡斯蒂尔发现的漆树长得很像……即便是在太阳的炙烤下，他们也不会感觉热。在这些地方，它的价值和等质量的黄金相当，是什一税的主要来源"。1859年，德国一位26岁的博士生艾伯特·尼曼需要写论文，从大量古柯树叶中提取出可卡因。他"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博士学位，同时成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因为生产出一种高度成瘾的消遣性毒品而获得高等学位的人"。提取可卡因还不够，他又拿乙烯和二氯化硫做实验，最终发明了芥子气，并在实验过程中丧命。同年，意大利医生保罗·曼特盖扎旅行到秘鲁，"狂热而主动地把自己当作小白鼠"，逐一记录小剂量、中等剂量、大剂量、高得离谱剂量的反应。大剂量带来"冲动"，他写下："我真鄙视那些将生命限制在平淡一生中的可怜凡人……**上帝太不公平了，因为他让人类无法将古柯树叶的效用维持一生。我宁愿在古柯树叶的支持下只活十年，也不愿意在没有古柯树叶的情况下活10000**……（在这里，我要加入一整行的0）年。"而曼特盖扎不是最后一个。**弗洛伊德在二三十岁**时对可卡因彻底上瘾，1851年他在"左鼻孔被可卡因麻痹"后给同事写信："在过去几天中，我的感觉好得难以置信，就仿佛一切都被清零了……我感觉非常美妙，仿佛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不对的事情。"40岁他戒了可卡因，随后写出了心理学代表作。这条线还通向两个人。弗洛伊德把可卡因作为局部麻醉剂的知识传给眼科专家卡尔·科勒，科勒取得巨大成功。而威廉·斯图尔特·霍尔斯特德——因创立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和乳房根治术成就知名——读到科勒的实验后自己试用，结果他自己上瘾，"开始将可卡因直接注入自己的静脉中"，最后被送到医院，离开时"已经不成人形"，因吗啡与可卡因双重毒瘾"最终成了跛子"，但"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行医"。然后是商业化。法国化学家安吉罗·马里亚尼读到曼特盖扎的自 experiment 后，把古柯叶放进上好的波尔多葡萄酒——乙醇将可卡因萃取溶解，命名"马里亚尼酒"并宣传为药酒。成分是10%的酒精加上8%的可卡因提取物。它备受欢迎，那位法国化学家因而成了千万富翁，"可能是第一个通过贩卖可卡因发家的人"。拥趸包括：亚瑟·柯南·道尔、儒勒·凡尔纳、亚历山大·仲马、亨德里克·易卜生、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还有维多利亚女王、教皇利奥十三世和庇护十世。托马斯·爱迪生喝它以在通宵电力实验中保持清醒。美国前总统尤利西斯·格兰特因喉癌承受漫长痛苦，写作回忆录期间一瓶接一瓶地喝马里亚尼酒来缓解疼痛。而可口可乐的诞生路径也是从这批人身上分出去的。南北战争最后一场战役中，可口可乐之父约翰·彭伯顿在骑兵冲锋时被一把军刀刺伤胸口。康复期间他和其他南北战争士兵一样染上吗啡瘾；因为他自己就是药剂师，有采购渠道并做实验，调配出各种方剂，寻找**鸦片含量少一些的替代止痛剂**。他从古柯树提取可卡因，配成含酒精、可卡因的饮品带到亚特兰大销售。1886年可口可乐首次上市。1905年检测发现每盎司可乐含1/400格令可卡因，1929年正式摆脱可卡因。但可口可乐至今仍从秘鲁国立古柯公司**合法进口古柯树叶**——可卡因被提取出来卖给眼科和耳鼻喉科作药品，古柯树叶剩余的芬芳被封存进秘密配方。原文有一句收束：每一罐可乐中所包含的历史小细节，都将你与人类使用可卡因爽翻天的历史联系在了一起。
酒精：被灌了两千年的"万能药"
酒精的故事最长，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彻底禁用过。
起源很可能是偶然：新石器时代穴居人"碰巧在一个土罐中剩了一些浆果，并放了些日子"。原文的总结是：让那个土罐在角落里多放几天，人类就多了一个在早晨起床的理由。
发现酒精之后，人们迅速找到了它的药用价值：洒在伤口上能杀菌，缝合伤口时能起轻微麻醉作用，还是极好的溶解液，特别擅长从药草中萃取活性成分。"医药和酒精联系在一起的种子就此播下了。"
古罗马的葡萄酒方子很能说明问题。医生加图记录的通便药酒是：葡萄酒与**灰尘、粪便、嚏根草（一种剧毒植物）**混合。侍酒师会评价说："轻微的果香，混着微量的尘埃、粪便与毒药。"治小便问题则用陈酒泡刺柏果后**放到铅壶中煮沸**——额外赠品：铅中毒和铅中毒性痛风。
更重口的是盖伦。他曾负责帕加玛角斗士的医护，用大量酒给伤口消毒，包括**把好几个受伤角斗士的肠子浸到酒里再放回他们身体中**。作者的吐槽是：这种极端的"酗酒"方式并没有受到美国同行们的欢迎。
13世纪修士罗杰·培根总结了酒的功效："保护肠胃，加强自然热量，帮助消化，防止身体腐朽，给食物增味直到其转换进血液之中。"但他也警告过量会"令心脏中血液的颜色变深变黑"。作者评语：看来培根对醉酒的感觉非常熟悉。
最有意思的转折发生在黑死病。夺取大约一亿人性命时，医生推荐病人燃烧杜松香、涂抹杜松子油、吃杜松子浆果、喝杜松子汁，"相信这等于全副武装地戴上了一套瘟疫防护罩"。
14世纪中期黑死病最高峰，荷兰蒸馏酒商试图把杜松子浆果放进调配液里让白兰地具备保护作用。荷兰因气候难种葡萄，改从谷物蒸馏、始终加杜松子——**原始杜松子酒（Genever，后来的 Gin）由此诞生**。
救命失败的产品，成了畅销的商品。后来荷兰人把它放进药柜，"不过人们喝起酒来却是为了一些其他目的"。琴酒传到英国，习惯喝兑水啤酒的工人阶级爱上这种高度酒饮料，18世纪初兴起琴酒热，"因酗酒丧命的人的数量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原文有一句精准的描述：改良后的琴酒坚定地离开药柜，走入了酒铺。
还有个荒诞的结局。征服者威廉晚年"决定征服自己的身体"——除了喝酒什么也不吃，体重果然很快降低，能再上马背。讽刺的是，1087年他的肚子撞到马鞍前鞍上，因力度极大引发内伤，最终伤重而死。他的侍从们努力将尸体塞入棺材，而那尸体突然爆炸了，整个教堂充满恶臭——"所以无须赘言，威廉的葬礼非常简短。"
至于那个流传很广的"圣伯纳犬酒桶"传说，原文明确辟谣：这只是一个传说，任何现存的历史文献都没有记录过这样的事情，考虑到酒精
为什么"天然"这个词最不可靠把鸦片、烟草、可卡因、酒精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当年的宣传话术惊人地一致。一是**扩大适应症**。鸦片"治愈所有苦痛"，烟草能疗愈至少20种疾病包括癌症，可卡因能提亮肤色清醒头脑调节肠胃，酒精能杀菌止痛暖身促进排尿。二是**用权威背书**。医生代言、名家推广、宫廷使用。20679位医生说好运牌香烟刺激性低；教皇本迪尼克特十五世为一剂叫"复原铁"的男性保健品提供担保背书；维多利亚女王和教皇利奥十三世都在喝马里亚尼酒。三是**把工业包装成科学**。可口可乐最初是有名的"大脑的药水，智慧的饮料"，由一位南北战争伤兵药剂师调配，后来成为全球最畅销的软饮之一。四是**分级管控下的合法化**。1914年美国《哈里森麻醉品法》之后，海洛因彻底被禁；但同一套逻辑下，处方阿片类止痛药成了合法商品。2015年**美国有3.3万人死于类阿片制剂，其中半数因服用处方止痛药**。这组对比很能说明问题：同样是高度成瘾的化学物质，取决于它被放进哪一层法律框架。今天在药房能买到的很多东西，成分逻辑和一百年前那些"药典药"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我们这一代人刚好相信它。原文的结论是：只要大片的罂粟花田依然存在，只要现代医学没有生产出一种更安全的止痛药物，这场战斗就会继续下去。所以"天然"不是判断依据。从罂粟到古柯到烟草，它们的共同点是：**来源古老、传播广泛、体验即时、代价延迟。**这四条组合起来，几乎是所有骗子的标准画像。真正该看的只有两件事——有没有对照试验，以及风险和收益的比例是多少。#养生# #保健品# #偏方#对失温病人的影响，这最好就是个传说而已。发明海洛因→宣称无成瘾→成为大恶魔。次都是错的。